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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曾孝:《陪酒王》 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加入时间:2008/10/9 22:53:00 admin 点击:38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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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酒王
唐曾孝
一
这天,广东张老板正式来金龙镇签订投资合约,宴席设在镇上的大丰饭店。镇党委书记李时先觉得大口岸的人油分吃多了,不喜欢大荤大肉。他派人从山上找来野鸡、野兔、竹猪几样野味和几个山野菜,叫厨师煮得淡淡的,甜甜的。再配点其他菜,凑了十二大碗。
李时先陪张老板观察厂址的地盘回来,就开了宴。
李时先买单坐在上席中间,张老板和他的顾问一左一右,王保安排在张老板的旁边,程秘书和其他几位镇干部则坐下手。
李时先最先举起酒杯来,说了些恭维话,敬了一杯酒后,歉然说:“张老板,我不会喝酒,刚才这一杯是我舍命陪君子,请海涵海涵。”
张老板是个很随和的人。他笑了笑,打趣说:“听说你们内地有句酒民谣,叫做什么‘要想当个长,酒壶摇得响’。还说‘要想当乡长,把胃交给党’。当镇党委书记的人,怎么不会‘喝酒’呢?”
“张老板,谁敢骗您这样的贵人、名人,我真的不会喝酒。”李时先将酒杯收回放在桌上,随即将王保推了出去,乐哈哈地介绍给张老板:“这位是我们镇党委,……”结巴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才说全:“副书记兼副镇长王保先生,请他陪你喝酒。”
王保开始不习惯地楞了一下。他毕竟是个聪明人,笑开嘴巴站起来,顺水推舟地接上话头:“吃在广东。你们广东人最能喝酒,只怕鄙人陪不起!”说着便给张老板碗里添上竹猪肉,笑嘻嘻地说:“张老板,你尝尝这个菜味道好不好?”随后卖起了关子:“这个菜在广东是难得吃到的。”
一句话调动了张老板的情绪。这样的人物,大酒宴吃了千千万,哪有没吃过的菜?他既快活又略有不信地说:“真的?”随即用右手的五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表示感谢。这是广东“谢谢”对方的手势。规格分两种,一种是中指敲桌,属一般的“感谢”;二是五指敲桌,则是最崇高的“感谢”,意思是“五体投地”。
王保接上话头说:“是的,它的学名叫竹猪,以竹根和芭茅为食,皮可制上等皮革,肉是上等食品,具有人类需要的20多种营养物质,据说还有防癌的功效。”随后又补充道,“我是用公筷挟给您的,请您趁热吃下。”
张老板莞尔一笑,挟起一块竹猪肉左看右瞧,它皮子黄嫩,肉细腻,尽是瘦肉。他放进口里品味起来,在嘴里足足嚼了半分钟,才慢慢咽下去。问道:“竹猪是不是野猪?”
“不是,野猪很大很大,大的有几百斤;竹猪很小很小,大的也只有十多斤。”王保回答说:“竹猪与野猪相比,个子虽小,但价值却要高十多倍。”
张老板眨一下眼,回一声:“嗯”。
王保问道:“张老板,你觉得竹猪肉好吃吗?”
张老板笑开了嘴,本来要说“好”字的,但他话到喉头,便咽了回去,只说了“可以”两个字。因为广东生意人是不说好字的,说了“好”就无谈判余地了。他养成这种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不说“好”字,免得说漏了嘴,自己吃亏。
王保以挟菜作见面礼,一下子就融洽了双方感情。然后他举杯爽然而笑:“本地的规矩,三碗不过岗,大家先喝三杯才敬酒。”说完,便将第一杯酒倒进自己的口里。
张老板是个最好稀奇的人,他从广东走遍全国,从中国走到外国,五湖四海收眼底,千种万样酒过口,从来没见过这种倒酒的人。这样的稀有镜头不抓到,更待何时。于是他急急摆手:“王副镇长,请慢点倒,我给你留个永久性的纪念。”
只见他从怀里快速掏出照相机,“咔嚓”一声,抢拍下这个精彩的镜头。
王保三杯酒倒进口里后,张老板入乡随俗,连续喝了三杯,以示礼貌。
王保赤膊上阵了。他端着酒杯站将起来,按照李书记的样子,恭恭敬敬向张老板敬了一鞠躬礼,然后说,“远道贵客,鄙人向你敬酒,接风洗尘。”
张老板扯扯王保的衣角,说:“王副镇长请坐,按照我们广东的习惯,‘喝酒’是不兴站的,近处碰杯,远处‘打电话’”。随即用酒杯底在菜碗上敲了三下进行示范。
王保立即坐将下来,按张老板的要求“打电话”,说:“敬酒一杯,一帆风顺,祝愿您在此办厂马到成功,”话一落音,一杯酒便倒进口里。
接着,王保唱道:“敬酒两杯,双喜临门”、“敬酒三杯,三星高照”,眨间又倒了两杯。
当王保唱完“四海承平”“五世其昌”、“六根清净”、“七步成章”、“八方呼应”、“九鼎大吕”,张老板都点头称是。当王保长唱到“敬酒十杯,十指连心”时,张老板说话了:“王先生”。他想到这样的称呼不好,内地喜欢以官名论贵贱,立马改口:“王……”但停了半天噎住了,又等了好久,才圆了那句话:“王副镇长,你是不是搞错了,第十杯应该是十全十美哩!”
王保想解释一下,但立即改口说:“十全十美好。”但他还是补了一句:“这十指连心,是说双方同心同德。”
张老板说:“这也有道理,祝愿我们同心同德办工厂,十全十美搞经济。”一喝而尽。
这时,客主各喝十多杯。张老板将大拇指伸到王保面前说:“海量!海量!我是望尘莫及呀!”张老板把酒盅紧紧地捏在手里,打起了退堂鼓:“我不能再喝了”。
王保说:“那不好吧!感情深,一口吞;感情浅,喝一点;感情薄,喝不着。只要感情深,不怕打吊针,喝呀!”一杯酒又倒进口里。
张老板摇了摇手,用巴掌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感情好,能饮多少算多少;感情深,喝酒不论两和斤。你看我脸已经红了,实在不能再喝了。”
王保说:“红脸不醉,酒醉不红脸;多喝几盅,八面威风。”
李时先趁机插话帮腔:“张老板,怪酒不怪菜,菜孬酒来代,多喝一杯酒呀!”说完,端起张老板的酒杯,送到他的口边。
张老板不好意思,接过酒杯说:“酒好菜好。水好人更好,只是我酒量太小了。你们这样客气,盛情难却,我再喝半杯,表表心意。”
王保哪肯放过,做个手势,与李书记对应,来了个“两面夹攻”,硬要张老板将那酒喝完。
张老板说:“不是耍巧,一杯两好。”喝了个半杯。
王保说:“你是不是能喝一斤喝半斤,老婆在家放得心。”
“老婆管得着吗?”张老板说:“酒是个怪东西,少饮能提神,多饮会伤心。酒逢知己千杯少,能饮多少算多少。”
王保说:“喝多喝少要喝好,能喝不喝也不好。”
张老板执拗不过,还是举起酒杯喝了,但喝得不彻底,酒杯还有剩酒。
王保说:“张老板,你那‘斟酒欠一点,喝酒淌一点,杯子留一点’不好吧?”
张老板不好意思,将酒杯再次提起来,喝干了存酒,翻转酒杯,在桌子上空打了一个圈,告示众人喝完了,说:“一天三杯酒,活得九十九。这样猛喝适得其反,是要命的。”将酒杯扣在桌子上,向众人打了个拱手。
这时,程秘书等其他人便接连上阵,一个个敬张老扳的酒。王保转向陪张老板顾问的酒。
来了新主,张老板不好推辞,斟上的酒,便倒给顾问代饮。
客主就这样比谣比酒,你一阙,我一阙;你一杯,我一杯。王保比张老板和他的顾问还是多倒进口里十多杯酒。
待其他镇干部轰炸式地敬完张老板酒后,王保转回来又敬张老板。张老板婉言谢绝。王保说:“听人说,你是‘死不醉’。”
张老板说:“没有那样的事。”
王保说:“张老板,你脸不变色心不跳,根本没喝醉。”
张老板说:“我喝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王保将张老板上上下下地扫瞄了一阵子,看他脸上无一点醉色。他想,这种有钱的大老板非常讲面子,要想驾驭他,非刷浆不可。
“张老板,休息一下。”王保从衣袋里掏出李书记送给他待客的中华牌香烟,弹出二根,递给张老板:“请抽烟。”
张老板抽出一根,王保打燃打火机,让张老板点燃烟,说:“我会看手相,算家底。”随即拉张老板的左手放到自己的掌上,接着说:“我可以从你的手掌指纹看出你醉没醉,还能算出您能喝多少酒?有几个情人?”
张老板只知道看手相可以断财、断寿、断爱情,从没听说可以断喝酒,深感蹊跷:“真的,醉不醉酒从手相上看得出来?”张老板吐出一口烟圈,逐把手掌反过来让给王保。
王保将张老板的手掌推了儿下,纹路更清晰地显露出来。他采取由远而近、步步为营的办法,故作惊喜状,微微一笑,说,“贵人大贵,发大财,招美人,享长寿。”
张老板问道:“何以见得?”
王保答道:“你的智慧线、感情线和生命线都很好。你看,这智慧线细长且深而明显,却没有断线和眼形,说明你头脑聪明,挣钱的手腕高明,财运大。”
说到这里,王保指着从虎口向手腕延伸的那条又长又细的横纹,说是“智慧线”也叫“头脑线”。这条线是主财利的。他还一一查看张老板十个指头有八个螺纹,高兴地唱喏起来:“七螺八螺,金银当秤砣。你绝对发大财。”
张老板点点头,又喷出一口烟圈,问道:”我今年财利如何?”
王保告诉他:“今年三月和七月,驿马星驰,利在远方。”
张老板心想,现在正是三月,是大旺之月;此地正是远方,是发财宝地。他喜得眉头开了花,而嘴巴却说:“是真的?”
王保说:“你看,这条‘智慧线’比一般人长了半公分,有道是智慧线长,贵人福相。”
张老板眉头扬得更高了。
王保又将张老板的手掌推了几下,指着智慧线上方、开始于小指下方那条线说:“这是‘感情线’,也叫爱情线,是主恋爱和婚姻的。你的‘感情线’超过了中指,一丝不乱,长而明显,末端呈波浪,好像一朵花,而且在大拇指的金星丘上有一颗星,说明你交的女朋友多。”
张老板猛吸一口烟,张开嘴笑。
王保想起张老板刚才讲的“老婆管得着”的话来,说:“你将拥有很多女人。”
张老板说,“现在有几个,看得出来吗?”
“你是考我吧?”王保从口袋掏出一本有7页纸的表格来,请张老板找出自己的情妇数所在的页数来。
张老板翻看后说:“在第一页和第三页中。”
“真是感情线美,多妾多妃。”王保闭眼算了一下,拿眼瞄瞄张老板,嘴巴对着张老板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5个。”
张老板一惊一喜一笑,“真是讲得准。”
王保立即转换话题,”张老板,不过今年您要多穿浅紫色的衣服。”
张老板急问:“为什么?”
王保说:“可逢凶化吉。”王保再次将张老板的手掌推了几把,马上切入证题:“你这条生命线还显示,你的酒量很大。”
张老板心里明白,怕喝醉了在签合同中出事,不敢要王保算酒量了。他嘴巴却否认,“这一点没看准了,我确实饮醉了。”
王保将表又递上去,说:“再算一下酒量吧。”
张老板摇摇手,推辞说:“不算了。”
王保本来还要说“生命线美,酒多不醉”的,但他知道,这时再固执地说对方没醉就不礼貌了,便急转其下,使出一个小聪明:他盯住张老板的脸,急急地说:“张老板,有个蚊子粘在你的鼻子上,快打死它。”
张老板立即丢掉烟头,举手“啪”地一声朝着鼻子重重地揍了自己一巴掌,缩回手一看,没打着什么。
王保哈哈大笑,说,“你知道自己的鼻子在那儿,怎么说喝醉了?”
张老板恍然大悟,王保用小游戏让自己上了当。
聪明的张老板从这里理解到镇里大有将自己和顾问灌醉的势头。醉酒退财胀饭减寿。那是万万来不得的,于是设法转移目标。他想到这里离广东,比县城和市城近,而地价比县市城区便宜70%。在引进外资热的推动下,中国时下将掀起炒土地的热潮,如果在这里增购百把亩地,等地价涨二三倍后再卖出去,这个竹板厂就净赚回来了。刚才王副镇长不是说三月是自己大发之月,他很快便想出用赌酒的方法转移目标,而醉翁之意却在购买地皮上。他分析王保进肚的酒量比自己多一倍,决定把目标对准王保。他扎了扎衣袖,挥手说:“王先生……”张老板停了停,疚然说:“李书记,我在这里投资300万元办工厂是铁定了。如果王副镇长能再多饮一杯酒,我就再追加投资4万元,按杯计算,不打折扣,全部购买地皮如何?”
蒙在鼓里的李时先,对地皮火炒的信息一无所知,巴不得张老板多买地皮,增加投资款。他当即表态:“好!老王,你放胆喝。”
镇上其他干部也说:“王副镇长,为镇里再立新功,喝!”
宴席间一时像放了万子筒鞭炮:喝!喝!喝!
程秘书忘记了王保爱人兰英的嘱托,也一起参与了吆喝。
这时,王保自知喝酒已达到理想的境界。但按自己的性格是不醉不休的。顿时,他手指上那麻绳套却在他眼前晃动,特别是今天来镇里时老婆的交代在他的耳际回响起来,少喝酒多吃菜;喝不得,请人代;无人代,就耍赖。他想找个借口,把酒推掉,或鞋底抹油,乘机溜掉。但他马上想到自己是来陪酒的,多喝酒能多揽来一些投资。李书记许愿发奖金和拿回扣的承诺又在他耳朵回响。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他决定背水一战,拼上去。只见他衣袖一扎,双目紧盯着张老板,笑了笑,戏说,“张老板,你是男子汉吗?”
张老板问:“男子汉怎样?”
王保说:“说话算数。”
张老板一个字一个铁钉地回答:“还用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好!”王保眼睛扫瞄一圈,大腿一拍,“大家作证!”
众人把视线投向王保,只见他张开双手在桌面上一量,要人在他两个中指指尖处用筷子做上记号,吩咐服务小姐在记号内一溜烟地摆了二十个酒杯。他一挥手,吼道:“斟酒。”服务员斟了大半杯。他说,“不能耍巧,斟满。”
服务员第二次斟得太满,漏了酒在桌子上,他立忙脑壳一歪,将脸贴在桌上对服务员说,“快上来呀!”
服务员上前一步,说:“干什么?”
王保严肃地说:“快来打我一耳光。”
大家大惑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他不明不白地回答:“我亵渎了酒神,应该受到惩罚。”
大家还不懂:“为什么?”
王保说:“因为浪费了酒。”
服务员脸红得像猪血,急得要哭了,怎敢上前打喝酒人的耳光,立即倒退了回去。
王保只好自己伸手在脸上打了响响的一耳光。张老板抢拍了一个镜头。
服务员抹着眼泪走开了。王保自己拿起酒瓶,认认真真地一杯杯斟得满满的,一扬脖杯中的酒便一饮而尽。然后他手拿双杯,左右开弓,一口气又倒进了5个双杯。他一共喝了30杯酒。
张老板果不食言,为镇上多投资120万元,增买了50亩土地,写进了合同。
二
王保何许人也?为何陪酒有如此能耐?这还得从头说起。原来深圳张老板认为金龙镇是投资宝地,想在这里投资一笔钱建一个现代化胶合竹板厂,先派自己的顾问前来考察。为此,李时先为招待深圳张老板和他的会看风水的顾问而发起愁来。
李时先知道,从意向到签合同,还有一段距离,这中间常常是波折丛生,最最主要的“牛鼻子”是接待工作。因为广东人时兴在酒席上谈生意,什么“酒壶摇一摇,架起人情桥”呀!“桌上写合同,成事在酒中”呀!
李时先犯难了:自己喝不了多少酒,陪不起张老板和他的顾问。一定要找个好陪酒员,才能谈好这笔生意。于是,李时先吃完早饭,来到了镇委办公室对程秘书直话直说:“你来本镇多年了,情况熟悉,能否给我找一个海量来陪客。”然后他说了张老板到镇上办厂的事。
最善于察颜观色的程秘书眉头一扬,问道:“要男的还是要女的?”
“要自己能喝酒,又善于劝客人喝酒的。符合这个条件的小姐更好,关键是文化素质要高,劝酒有知识、善口才、讲文明、懂礼貌。”李时先答道:“实在找不到这样的小姐,水平高的男士也可以。”
程秘书说:“这样条件的小姐实在难找。”他旋即微闭眼睛想了想,又说:“市耐火材料厂有个下岗男干部不知可否?”
“是谁?”李时先舒展眉头,追问:“现在他在哪?”
“叫王保。”程秘书眉飞色舞回答:“他喝低度米酒是水车,喝高度曲酒是筒车,在全市遐迩闻名。”接着他又补充说:“他家就在我们镇内,离镇里只几里路程,去年下岗呆在家里没事干,一个电话就可以请来。”
“嗯!”李时先笑了笑。他自己不善喝酒,但对酒文化很精通,知道只会喝酒的是低档次酒文化人才,而会陪酒的才是高档次酒文化人才。于是问道:“他会陪酒吗?酒德如何?”
“他是我老姨的老姨的儿子,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他陪酒也是一把好手。”程秘书从上司的微笑中理会了点什么,胆子大了起来,于是对王保在酒宴上说出的酒史、酒瑶、酒俗、酒趣等等知识,列举了一些,说给李时先听。至于他喝酒的劣迹就隐瞒下来了。
李时先的心蓦然一震,喜上眉头:“真的?我正急需这样的人才。”
程秘书一个电话打到王家,正是王保接着的。这陪酒员的活动,不是在宾馆,就是在酒店,不仅体面高雅,而且经常可以饱口福,比为农民打工和上街看相擦皮鞋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王保下岗后,像乌龟闷在坛子里,走投无路。他曾背着雨伞到处寻事干,寻了快一年,仍然寻不到一个称心的活路。他回到家里,除帮妻子做一些农活外,也曾跟其他下岗人员一道,到外乡给农民打过工。现在许多农民往沿海跑,农村劳力少了,请工多半是“双抢”和秋收那一阵子。时间很短,干完就完了,捞不了多少钱,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呆在家里吃老本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呀!兰英看着不顺眼,时不时说两句呕气话。晚上两夫妻背靠背,同床异梦。有时,王保抱着兰英的腰,说要那个,她将他的手扒开:“鼎锅快要做钟打了,还那个?”
生活逼得王保不得不到镇上看手相、擦皮鞋。但由于社会上的人相信瞎子不信赖光子,加之自己又有些怕羞,尽管早出晚归,一天仍捞不到几元钱,他只好自认倒霉,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
恶梦过去是早晨。王保终于时来运转,他接到镇党委程秘书打来的这个特别电话,说请他去镇里陪客喝酒,有个红包打发。开始,他以为是程秘书拿他开心,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陪酒白吃了还发报酬。他要对方重复讲一遍,对方作了肯定答复,王保一跳三尺高,手之舞之,暗暗说:“我有事做了”。那高兴的劲头儿,像细伢崽盼来了过大年……
王保做梦也没想到,喝酒这个劳什子竟派上了大用场。他喜不自胜地又跳将起来,随即大声应诺:“好!我来。”
可是,王保蓦然想起“戒酒协定”和他手指上的麻绳圈,犹豫起来……
王保生活第一需要是喝酒。他不分热天和冷天,外出时身上总是背个水壶,有人向他讨水喝,他从来不允。有人乘他不备,悄悄扭开他的水壶盖喝一口解渴,呛得直打喷嚏,原来他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酒。人家是中午和晚上喝几杯,他早上都要喝一碗。说什么“早上一盅,一天威风”。人家喝酒,一口一口地抿,可他却不一样,脑壳一扬,嘴巴一张,酒杯一翻,一杯酒“哗啦”便倒进了喉咙,酒杯不挨嘴唇。人家告诉他,酒一点点喝才有味,一下倒进嘴巴,直接进了胃,出不了味,太可惜了。他说,喝酒也要看场合和时间。平常在家里喝酒,要慢慢抿,可以抿出味道来;宴会上抿酒,是喝不到酒的。酒少的时候抿,喝得久,滋味好;酒多的时候必须倒,让其在肚子里慢慢品味。他有一个理论:抿酒,因酒在嘴里停留时间久,酒精向喉鼻眼等五官以及大小毛血管渗透多,容易醉。所以,在宴会上和划拳时,要想不醉最好的办法是倒酒。在这个理论的指引下,他参与赌酒和闹酒,像小说《红岩》里面的“双枪老太婆”耍枪那样,一手捏一杯酒,双杯同时倒进口里,那豪气叹为观止。
人说王保爱耍巧,巧又耍得特别。因为怕自己喝醉,或者出于一种礼貌,人们往往是把酒推给别人喝;而他则相反,却要揽来自己喝。比如摆在他面前的酒杯小了,他不说换个大酒杯,而是说我不能用这种酒杯喝酒。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知道我习惯倒酒,拿这个杯子倒酒,那杯子不要倒进喉咙里去。人家笑笑给他换个大酒杯,他得意忘形地还一个笑。如果没有大酒杯换,他便变个手法。自己那杯酒倒完了,看到邻座的酒只抿了一口,他喉咙里像伸出手来,抢喝人家的酒又不好意思,便耍个花样,悄悄地将自己喝完的空酒杯放到那人面前,装糊涂地说,“我的杯子怎么走到你这里来了。”说着,他伸手抓起那人的酒杯,又哗啦倒进了自己口里。叫斟酒的人立即斟满两杯酒,生怕斟慢了壶中的酒落了底。
王保猜拳更有趣,他总是后出指,让自己输酒。有时出指有错,自己赢了,该对方喝酒,他却不让,假意抱歉赔礼说:“对不起,刚才这一拳是我作假耍巧,不算数,重新来。”直到对方赢了,自己喝了酒为止。这样,他喝的酒当然就多了。
王保到底能喝多少酒,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他常常用碗倒酒。有人由是给他取了个日本名字,叫“一桶三郎”,意思是喝得一桶酒,是个“酒桶子”。
王保知道的酒民谣一箩一箩的;正像民歌唱的那样,可以用车装用船拖哩!只要他出马劝酒,保证劝得对方把酒杯翻过来。有人形容他能把树上的鸟仔哄下来,劝人喝酒那简直是喊声一二三,不用吹灰之力。
爱喝酒、喝猛酒的人总有醉酒的日子,王保也不例外。一次,市耐火材料厂厂长要担任厂办副主任的王保招待一起客人。他把4个客人灌醉了2个。他以此为乐事,大吹特吹牛皮:
“我撂倒了两个。”由于自己喝得过了量,在回家的路上摔了几跤,头上留下3个伤疤。
更为出洋相的是,他闯进女厕所扯开裤子尿尿,女人们把他轰出来,他竟再走进去道歉,“我没有看到。”
女人们大怒大吼:“你刚才进来没有看到,现在又进来看个明白?死流氓。”
这个事件在厂里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这时,厂里正在精简机构,他被裁员下了岗。
为此,两夫妻大吵了一场,几乎要上法庭打离婚。后来,双方亲属聚会,经过反复协商,订立“戒酒协定”,并要王保在那手指上戴上那个麻绳圈。当地有个风俗,凡是狠心干一件事,便在手指上带一个麻绳圈,使人常记不忘。兰英要王保戴麻绳圈,旨在要他用这个手多摸后脑壳,做到警钟常鸣,以后不要喝醉酒。王保开始不同意,认为那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说:“现在时兴带金戒子,我手上竟带这玩意,丑死人!”
兰英则坚持要他戴,只是在那麻绳圈上加缠了一层金丝线,拿来套在他的手上,说:“你看好体面。”王保无奈,只好戴上。
这可苦死了王保。协定规定,不论内外一律不准王保喝酒。王保则提出,自己喝酒十多年,一下怎么戒得了?兰英认为不沾酒才能戒掉酒。王保认为,戒酒可以,但要创造一个不刺激喝酒的氛围。他说这个氛围就是她不能在他面前说一个“酒”字和酒的谐音字,如九、韭、久等等。如果说了一个“酒”和酒的谐音字,每一次罚酒一桶,由她计账,让他慢慢饮来。
兰英觉得这并不难,只要做个有心人,是可以办得到的。于是让步接受了这个条件,补进了“协定书”。从此后,她时时刻刻留意,做到不说一个“酒”字和酒的谐音字,监督得丈夫十来天没喝一口酒。
王保瘾得像鸦片鬼样连连打哈欠,嘴巴直吐清口水,脑壳摇摆手发颤,于是一天几次搬出空酒缸子来,将鼻子对着缸口,伸长脖子作深呼吸。兰英不解地问,“你闻空缸子干什么?”
王保无奈地说:“闻一闻,过点酒瘾。”
兰英忍俊不住地笑了,但还是不肯让步。
喝不上酒,王保一天一天地瘦了,四肢瘫软无力,像得了一场大病。他不得不开动脑筋想点子,千方百计诱发妻子说出酒字和酒字的谐音字来。
重阳那天,王保找来了九个朋友进屋玩牌。兰英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快到中午时她便煮饭做菜,招待客人。王保说:“除了荤菜外,还要煮一个重阳节的民俗菜——韭菜。”
菜端上来了,却没有酒。王保胸有成竹地用起心计来,他笑嘻嘻地问妻子,“能干婆,你怎么少放了筷子?”
兰英说:“没少放。”
王保说:“你数数看,一共来了几位客人?”
兰英用手指点着客人,边数边唱喏:“一、二、三、四、五……八……”数到这里,她警觉起来,心里起了毛:“好险,差一点数出一个‘九’字来。”这个字如何表述呢?她眉头一皱,随口而出:“八个加一个。”
第一着棋王保输了。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下第二着棋。他说:“兰英,你的记忆特好,今天是农历几月初几?”
兰英警觉地回答:“今天是重阳节。”
王保说:“我问你是几月几日?”
兰英说:“告诉你是重阳日啦,还那么罗嗦。”
王保说:“今天是九月初九嘞,我交代你煮男人爱吃的那种菜,你煮了没有?”
兰英快速地在桌子上扫瞄了一遍,说,“你说的那个白兜子、长叶子的菜吗,我马上就去煮。”
第二着棋王保又输了。王保虽未慌,但还是蹙了眉头,下起第三着棋。他说:“那个韭菜等下煮,现在你把你那最拿手的《九九歌》和《重阳歌》唱一遍,让客人先乐一乐吧?
王保暗暗称快,胸有成竹地想:孙大圣那么狠,还是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我设了几道陷阱,总有一道要陷住你。眼下只要你兰英唱其中一首歌,必然会唱出九字和久字来,那时你自已
非拿出酒来给我们喝不可。
兰英试了一下嗓音,再运了运气,唱了起来:“红红那个艳阳天……”
王保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说:“唱歌也要打假,什么红红那个,是九九那个……你唱错了,重唱一次。”
兰英说:“没唱错,艳阳天本来是红的。”
王保说:“唱错了。”
兰英说:“没……唱错。”
王保说:“好好,我不与你争,那你唱那个‘走走走,走到九月九’。”
“好,我唱。”兰英用口水润了润喉,又唱了起来:“走走走,走到十月十……”
王保着起急来:“什么,九月九,走到十月十,你是不是得了打摆子的病。”
兰英说:“没唱错,现在车祸多,慢慢走才安全。”
王保说:“还讲没唱错,你唱走到十月十,多唱了一个月零一天,真是乱弹琴。”
兰英不与丈夫争,打开窗子说亮话:“直说了吧,我知道你是想骗酒喝,哼!想拆你的脑壳。”
第三着棋王保又彻底输了。王保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兰英硬是狠,我设的三道陷阱,都套不住你,你的魔硬比我的道高。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进入“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境地。走进死胡同的王保,觉得无酒待客实在丢脸,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来,只见他顿时眼睛一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四肢抽搐。
兰英和满堂客人哗然。大家七手八脚,扯的扯手脚,捏的捏人中,忙了好一阵子,不见丈夫醒过来。兰英鼻子一酸,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唉,好久前我给王保看了个八字,他迟早会死在酒字上的。叫我怎么办呀!”
谁知兰英那“久”字和“酒”字一出口,王保一古碌爬将起来,手一挥,脚一跳,大吼道:“兰英,你说出了'久'和'酒'字,输我一桶酒,快把酒拿出来给大家喝。”
大家幡然醒悟,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原来是王保设的第四个陷讲,终于达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美好境界,兰英悻悻地买来一桶酒。大家始知他两夫妻在演“道士坛里鬼唱歌――斗法”。那场大戏,使得大家一场虚惊,个个啼笑皆非。
兰英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但她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子,甜酸苦辣涌上心头,她叹口气,用手指点着丈夫的额头,嗔怪地说:“我硬服了你啊!”
这时兰英才觉得,男人有男人的活法,不让男人喝一点酒,没一点豪气,就不是男子汉了。同时,她还意识到,禁酒时间也不短了,该松绑了。从那以后,兰英修改了协定,给丈天开了戒,规定在家里允许他陪客人喝点酒。但坚持他手上那麻绳圈不能取,要长期带下去,以使丈夫时时警戒自己,防止醉酒。
想到这里,王保对程秘书说:“请不要放电话,等我几秒钟回话。”于是他用手将电话的对语器盖住,与老婆兰英交换意见。兰英怕他又喝醉闯祸,开始不同意。但想了想,丈夫下岗没事干,生活无着落,现在有人专请他去陪酒,还说试用合格,正式聘请发工资,便点头同意了。
王保挪开电话上的手,快活地回答:“好!好!好!我来!我来!我来!”一连迭声地答应下来。
兰英心里不踏实,急忙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湿手,抢下丈夫手里的电话筒,反复叮拧程秘书,“程老表,你是知道你表兄额头上那三个伤疤来历的人,请多多关照,不要让他喝醉了啊!”
直到程秘书承诺下来,兰英才放心地搁下电话,向丈夫交代了一番,让他去赴宴。
三
试用后,李时先对王保很满意,决定正式聘请他为陪酒员,发给他一本盖有镇党委公章的红绒壳聘书。其劳动报酬按次计算,初步确定每陪酒一次发工资80元,如陪酒取得好的效益,另加丰厚奖金。如因陪酒而增加了投资,则按市里制定的揽回资金政策对待,提成0.5%。
现在时兴接待客人讲身份,特别是高贵客人,最计较这一点。李书记问程秘书,王保是不是党员?程秘书作了肯定的回答。为了便于王保应付高贵客人,李时先确定王保为酒席上的镇党委副书记兼副镇长,就是说喝酒时可以因人因地称呼王保。如沿海来的客人,就叫他王副镇长;如内地来的,就叫他王副书记。大家笑了,当场就有人叫王保为“王副书记”、“王副镇长”。王保自己也笑了,绷着脸说:“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喜得像老婆又生了个儿子一样的高兴,真是想不到自己下了岗反而捞了个一身两职的官衔,去接待张老板,陪他喝酒,便出现第一章的故事。
七月,镇党委召开半年工作总结会议。会上,李时先大大地表扬了王保,说他为镇里的乡镇企业做出了卓著的贡献,按引进外资的奖励条例发给王保5000元特殊奖金,仅这笔款就比他全年的下岗生活费高多了。李时先还在大会上作了题为《培养陪酒员的意义和作用》的长篇报告。他肯定陪酒员是改革开放以来新时期出现的新生事物,从以下三个方面作了深刻的阐述,一、陪酒员的诞生是搞活经济的需要;二、陪酒员起到了主客搭桥的作用。三、积极扶植和发展陪酒员。最后他强调会后广泛地发动群众,摸出会喝酒的人和会陪酒的人的底子,迅速报到镇党委来,以便分期分批举办陪酒员训练班,为新时期输送大量的陪酒员新人才。
散会时镇里办了酒宴,王保因奖金兑了现,特别高兴,自然喝了很多的酒。晚上,兰英看到那大把的花花票子,喜得情不自禁,让丈夫鱼水欢歌了两回,弄得王保筋疲力尽。偏偏第二天,竹板厂举行奠基典礼。这是张老板按照王保的说法,加紧办理各项手续,赶在七月的大好日子开工。他穿上浅紫色西装,特别请王保来陪酒,回敬李书记等镇干部和感谢县里的领导。由于这天的酒度数高又醇和,特别好喝,王保一杯接一杯地倒。
为了凑热闹,张老板要王保陪个新花样,陪出新水平。王保觉得张老板够朋友,前次宴会因为时间短了,他陪酒的本事没有全部发挥出来。今天是张老板请来的,是再显身手的大好机遇。他决意将满肚子的酒才学,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抖出来。他即兴高谈阔论,从酒的种类、酒的风俗说起,再大讲饮酒法。他说:“饮酒有群饮、冷饮、热饮和鼻饮四种方法。现在懂得鼻饮法的,全国已是凤毛麟角了。”他边说边拿来一根饮料吸管,塞进鼻孔里,表演起来,顿时发出“丝丝丝”的喝酒声,一下子便把一杯酒吸干了。停了停,他又斟了一杯酒,如法泡制,走到宴席外的阳台上,脑壳一抬,吹一口气,酒从口里喷出来,喷得天空雾气腾飞,在大阳的照耀下,映出五彩缤纷的彩虹来。张老板高兴得抢拍了一个镜头。
这种从未见过的精彩表演,大开了人们的眼界,可算是古今中外奇观,博得众人急风暴雨般的掌声。许多人仿效,拿起吸管学习鼻饮法。然而一个个都失败了,不是吸不进酒,便是连打喷嚏。程秘书竟呛得蹲下地,叉了气。
王保认为今天的酒特别好喝,不多喝点会吃亏,便换个花样,以感谢张老板和镇党委的干部为由头,向在座各人打酒“通贯”,即他向一个个在座的人敬酒。有人提醒他这酒有后劲,不可多喝。他根本不听,与这个喝一杯,又与那个喝一杯,不知到底倒了多少杯。
谁知这时张老板兴致大发,他想到王副镇长说他七月是自己又一个大吉大利之月,如今全国炒地热果然启动了,前次增购的地皮还少了点,今天一定要在这里再买个几十亩地。于是他高兴地说:“王副镇长确是酒仙,上次你没喝到酒,太遗憾了,今天我们再来一次赌酒,也立个君子协定,从现在起,你再喝一杯,我再投资4万元买地皮如何?”
张老板顾问站起来帮腔:“今天张老板高兴,王副镇长快喝吧。”
这时,王保只是有点茫然,而自我感觉未醉。而从张老板的举止中看出,他意识到是要把自己灌醉,是不是再喝,他思想犹豫了。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张老板请来为其陪酒消灾的。他高兴的事,不得不做;东家发话,不得不从。同时,再喝酒,自己又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奖金。于是他取得李书记的同意,接连喝了25杯,又赢来了100万元的投资。至此,张老板在金龙镇的投资共达520万元。办一个厂,增购地皮100亩。
由于王保接连两天过量喝酒,他额头上那三个伤疤呈浅红色,终于达到“看人变型,说话转舌音,屙尿打圈圈,走路之字形”的醉酒验收标准。
打发张老板后,李时先递一根带把的香烟给他抽,让其休息片刻。谁知他接过烟来,打火机“咔嚓”了三下没接上火。人家告诉他烟头放反了,将过滤嘴错放在嘴巴的另一头了。他取下烟来,换了个方向,辩白:“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再“咔擦”一下才把烟点燃。
李时先从吸烟这一点上,判断王保喝醉了,决意留他在镇里过夜。王保不肯,拍着胸膛说:“喝这点酒就醉了,还算角色?”
李时先还是执意留他。
为了展示自己没有醉,王保将自己的酒功绝技推出来给李书记看,“不信,让我表演一个小节目,献献丑吧!”
王保先吩咐人拿来一节圆木,放在桌边,然后他蹲下身,左手插在腰上,右手抓着一个桌子脚,大吼一声:“请大家站开,我要把这桌酒席抓举起来给大家看看。”
有人着急地大摇其手:“慢,桌上还有酒菜哩!”
王保响亮地回答:“有酒菜才好呢。”
说着,他“嘿”一声,把桌子抓举起来,旋了一个圈,观众报以热烈掌声。他随后回到原地,站到圆木上,向前滚动,将抓起的饭桌上下摆动三次,才缓缓地放下地来,未淌一滴酒,未倒一点菜。观众的掌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要是张老板在场,肯定要抢拍一个镜头的。
李时先暗暗大喜,欣慰自己像伯乐一样有眼光,发现了千里马。他心里甜滋滋的,有了这个特殊典型,自己那培训新人才的理想一定会实现,全身心沉浸在极乐的氛围中。
四
黑天黑地之下,王保觉得额头上那三个疤有些发热,右手握着李时先借给他的三节电池的手电筒有点微颤,口里打着饱嗝,喷出冲天的酒气。他一边用衣袖揩了揩嘴巴,一边唱着“酒醉饭饱,感谢主老”的民谣,并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李书记一来镇里,就看上了我王某啊!”那快活的样子活像个吕洞宾呢。
王保照着手电筒,往回家的乡道上走去,眉头扬得高高的,脚步迈得宽宽的。额上的三个伤疤开始火辣辣了,他摸了摸,心满意足往前走,口里哼着颂酒谣。什么“饭胀脓包佬,酒醉英雄汉”“一天三碗酒,活得九十九”呀!显然他把“杯”字改成“碗”字了。
边唱边走,唱着走着,走着唱着。王保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下午来时路很宽,现在这路怎么这样窄了?不对。”他反过身来,步履蹒珊地往回走,撞在路旁的一棵梧桐树上。他扯开喉咙大骂起来:“瞎了眼,你算老几,见老子来了都不让路。”
对方不回答,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脑壳:“你小子不做声,懂味算了,不然我要打路拳给你看看。”于是他又往前走,走了一阵,又觉得不对,返过身来又往回走,又撞了脑壳,便真的打起“拳”来。他紧紧地抱住梧桐树,用拳头擂了又擂,直到擂得自己手发麻,头发胀,见对方仍未回手,不吭一声,便停下手,洋洋得意地说:“这回认得老子了吗?”如此反复地走了多次,他觉得一身发冷,像扭秧歌一样走着大之字路,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桥边。
王保看到了桥栏杆,惊喜得手舞足蹈,自言自语道:“我……到家了,我到……家……了!”因为桥上的栏杆与他家的大门外的栏杆相似。
他举起手来拍栏杆,并大叫他的妻子:“兰……兰……英,我……回来了,,…¨快……开门。”
不见人来开门,他便改为摇门;摇不动,他又改为用脚踢,依然如故,不见人影。他骂了起来:“妈……拉巴……子,怎么……睡……这么……死,死……猪也……哼……?”
最后,他用手上的电筒敲打栏杆,敲呀,敲呀敲了半天,敲不开门,手却猛地痛了一下,那血什么的从手上不断地流出来,“不对,……这怕不是我的家?”坐了一会儿,他爬起来,又迈起大之字步子,无目的地往前走。走过桥去,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过桥后前面有两条乡道。一条通向他家里,另一条通向深山老林区。他“之”呀“之”,“之”到通向深山老林那条岔道上去,越走离家越远了。
这时一个过路人摸着黑在他的身边撒尿,发出“哗哗”的咱声,他以为有人给他斟酒,呐呐地说:
“看……得……起……我,我……我喝……,再再……喝……一碗。”
因为看不见,王保这不连贯地喃喃声,吓得那撒尿的人以为是鬼嚎,不敢再撒了,扯上裤子便飞快地逃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窜来一只黄狗,舔王保的嘴巴。舔得痒痒的,王保扬扬手:“不…要……吵,让…我…慢慢…喝。”停了一刹那,那狗又去舔,他用手一拨,气冲冲地说:“叫…你…不要…吵。”又过一阵子,那狗再次去舔,他捏起拳头,使劲挥出去,并大吼道:“给…我…滚…开。”打得那狗“汪汪”叫了两声。
“哇!哇!哇!”一阵又一阵呕吐。
话说兰英不见王保回来,便急火火地挑了几个兄弟去寻。寻人队伍桥上汇合后,不见王保的踪影,有人耽心他掉进了水里。兰英哭得好凄凉:“我不该开戒啊!你死在这酒字上啊!”
兰英这一哭,可把李时先急出冷汗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上。他想起这多年来,为上台阶开动脑筋想主意,找新点子,含辛茹苦抓落实,不知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汗,终于开创了新局面,取得优异成绩。调到金龙镇来,想找个新突破口,再上一层楼,谁知却闹出这样的问题。想到这里,他后悔得捶胸顿足,但是他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挠了挠头皮,眼睛顿时一亮,火急火燎地跑到桥头村,下令叫村上的民兵连来了个紧急集合。
民兵们以为有军事上的紧急任务,大家急忙地从床上爬起来,赶到集合点,得知是深夜寻找醉酒人,一个个骂开了:
“革命干部真正累,天天喝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财政年年亏。”
“你也醉,我也醉,大家医院来相会,反证喝酒看病是公费,亏了人民和社会。”
“集合民兵干啥子,慌慌张张找癫子,大家不去作蠢子,看他割去我卵子。”“嘘!嘘!嘘!”集合哨子一阵比一阵紧,声音一阵比一阵高。
有道是兵随将令草随风。民兵们无奈,只得唯命是从,出动一个个火把,把村子照得红光满天。
村民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纷纷爬起来观场看热闹,纷纷扬扬闹了个通宵。
民兵们看水沟,觅河道,四处寻找,好不容易于凌晨五点在另一个村小溪上的马路旁找到了王保……
只见他口里流着白泡;鼻子一扇一扇,奄奄一息;额上有两个新伤口,鲜血凝结成了块,与原来的3个伤疤,相映成趣,竟放红光。
人们还在王保身边发现5个团鱼和一头卧地的狗。5个团鱼的龟头全部缩进了躯体。那头卧狗伸着舌头在喷酒气。地上是一摊污物的痕迹。手电筒却不见了。
兰英跪在丈夫身边,一边哭一边抚摸他的伤口,喃喃地说:“我不该开戒啊,是我害了你!”
程秘书麻流地抢先抓住5个团鱼,瞥一眼李时先,见他无话,急急塞进提袋,眉眼笑成了一根线。
民兵们一轰而上,抢走了那只醉狗,用绳索捆住四只狗脚,找来一根棍子穿上,两位民兵抬在肩上,往前走,那狗一上一下地跳荡。大家唱着打油诗,悠悠然回家去。
深更半夜找癫子,原觉误工打摆子;
谁知醉死一条狗,拣来大家饱肚子。
听了这些讽刺挖苦的词语,李时先很伤心。但找到了王保,他吊着的心一时放了下来,便如释重负地嘘了口长气。他顿时好像想起了什么,在程秘书的耳朵上咬了一下。程秘书心领神会,又在民兵连长耳朵上咬了一下。民兵连长又吹响口哨,安排一拔人去找手电筒。
兰英带着她的几个兄弟,轮流背着醉如烂泥的王保,如箭离弦地朝镇医院驰奔而去。
五
医生七手八脚忙了好一阵子,化验单出来了,看了一篇又一篇,然后将李时先请到医生办公室,惋惜地交代:“这个酒癫子,只怕不行了。”
这可急坏了李时先。他一下噎住了,好半天才问:“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因为他不能死呀?”似乎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他立即改口:“他是个有功之人,也是个特殊人才。”
医生以“救死扶伤”为使命,指着化验单,如实地、毫无余地对李书记说:“你看,这化验单上写得很清楚,酒精严重中毒,己大大超过规定的限额,救他的希望不大了。”
如五雷轰顶,一下将李时先轰得瘫坐在椅子上。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救活他。他立即找来车子,将昏迷的王保转到市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在市人民医院,王保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昏昏迷迷五天五夜,兰英在丈夫的病塌边蹲着,守了他五天五夜没眨眼。泪水时时挂在她的脸颊上,“我不该开酒戒”的话语刻刻嵌在她的嘴巴上。
王保还是不死不活,迟迟断不了气,十人看了有九人感到凄惨造孽!连那个人都说死了比活着好。兰英不再啼哭了,她只希望丈夫早点断气,免得再受人间的折磨。
李时先怎么也不得苟同这种观点。他坚持那怕只有丁点希望,也要把他抢救过来。因此,他决定将王保转送省人民医院再抢救,便回镇里打点行装,要亲自出马护送。
当李时先来到病房,王保和他的妻子却无影无踪了,问医院也不知道去向。李时先集中全镇所有的大小车辆,四面出击,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回王保。可找了老半天,没找到王保。最后派人巧装打扮,在王保自己家里“搜查”,终于在后面房间找到了他。李时先一脚踏进后房,抢抬王保进省城继续诊治。说来谁也不会相信,王保竟从床上坐了起来,亲切地叫起“李书记,你辛苦了”。
李时先楞了半天,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他用餐巾纸将眼睛擦了又擦,仔细查看,叫他“李书记”的,千真万确是王保。一打听,始知原委。
兰英生怕李时先将王保护送省里,如果抢救无效,肯定要火葬,王保在九泉之下会埋怨自己。因为,王保所在单位曾有一位领导干部死了,他去办理火化事宜,回家对兰英说:“一个人死了,还要放到火炉子里去,烧得叽叽地叫,好痛苦啊!”说着竟流下了眼泪,好像把他自己也投进了火炉,在大火里燃烧,烧出油来在叽叽叫似的。
由是,兰英对李时先将王保送省里抢救产生了疑虑。她想,如果送到省里,抢救仍无效,路途远,天气热,尸体运不回,只能是火化了。更重要的是村上有个千古规定,死在外面的人,尸体不准进村。那年村上一位大老板的父亲死在城里,出5万元运尸进家,村上不同意,连桥也不准过,只好在桥那边的野外设灵堂,家属好后悔,老人尸体不进家,就进不了地堂,成了野鬼,给后人带来终身遗憾。
想起这些,兰英失望了。她找来几位兄弟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便自己行动起来,悄悄地将王保从医院抬回家里藏起来,安排大家赶做寿衣、清体洁身、准备后事。
这时有个亲戚急急赶来看王保,说对门岭下的周郎中能诊酒病,建议作最后一次抢救。但从这边山上到对面山上,望山跑死马。虽然喊得应,而走过去,请过来,却要两个钟头。那人说:“只要你喊应他,病就好一半。”于是山谷响起了回音:“周郎中,这边王保醉酒五天五夜了,请过来救他一命。”
顿时周郎中家的大门开了,周郎中伸出头来,大声回答:“好了,我就过来。”
说也好怪,一声喊诊,王保立刻叹了一口长气。一小时后,周郎中从对门山过来了,看了一番王保的眼睛和舌头,说:“有救,拿酒来。”
兰英问:“拿酒干什么?”
周郎中说:“用酒给王保招魂。”
兰英捏了一把汗。
周郎中将酒在王保眼前晃动三圈,王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周郎中用筷头蘸酒,要往王保嘴里滴去,兰英着急地挥起手,拦住周郎中:“人民医院的医生说,他身上的酒精太多了,不能再增加酒精量了。”
周郎中说:“你要我诊吗?”
兰英说:“不要您诊,还请您来。”
周郎中说:“西医有西医的诊法,中医有中医的诊法,我草医有我草医的诊法,王二卖糖,各有一行。”
周郎中这一说,兰英想起自己丈夫戒酒时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好像悟到了什么,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她将拦周郎中的手放了下来说,“周郎中,我十万分地相信你,你要怎么诊就怎么诊吧,只要救住王保就行了。”
周郎中将一种草药放在酒里搅拌一阵子,一点一点滴进王保嘴里,王保的嘴唇立即动起来;当滴灌小半盅酒后,王保眼皮动了,并砸起嘴巴来了……
人们难以相信,王保竟奇迹般地在第六天活了转来。人们好生奇怪,问周郎中:“为何远隔十里,喊你一声就初见成效?”
周郎中笑而不答。问多了,他只是神秘地哼哼:“你一声喊,我一声请,师傅就腾云架雾到了病人身边。”
“这叫什么医术?”
“叫喊诊术。”
喊诊把酒鬼从阎王殿门口救回来了,李时先那跳到嗓子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消息很快传到四面八方,王保成了闻名遐迩的传奇人物。
六
“以酒解酒”救活丈夫后,兰英知道喝酒成了王保的生命线,于是放弃戒酒禁令让王保继续喝酒。
几天后,王保的大门口挂了块有机玻璃做的横书“陪酒专业户”的赫赫显目招牌。他用带着金戒指的手,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框上。上联是“酒醉英雄汉”;下联是“胜过吕洞宾”。侧面墙上还贴了一张“陪酒员培训班招生”广告。屋顶的前方则是“酒仙之家”四个金光闪闪的琥珀体字。地上撒满了鞭炮纸屑。
牌子挂出后不到一个月,就有几十个机关和企业单位捎来红绒聘书。
报名考陪酒员的络绎不绝。在妻子刘兰英的帮助下,王保分开卷和品酒、口试几个项目进行测试。通过开卷和品酒,筛选出30个人,最后一轮便是口试。王保通过这种表演,从中择优选出10位回归酒文化的尖子,作为本“陪酒公司”陪酒员的种子。
王保一个个进行审查,优中选优。最后招聘了青年男女各5位,培训了十多天,就派出去使用了。
开张这天,金龙陪酒公司摆了十桌酒,市里的头头脑脑,各方面的关系户,以及亲朋好友都下了请帖。县里有关单位以及在该镇办厂的深圳张老板都是在请之列。酒席上,市长讲话,为公司捧场。王保倡议成立市喝酒协会,得到满堂喝彩。然后他把培训后的陪酒员派到各个桌上,进行陪酒表演。好好地热闹了一番。
公司开业后,王保做了一个氢气球飞机,上书“金龙陪酒公司陪酒员培训班招生”几个大字,自己坐上飞机,一边播放“醉酒乐”录音,一边作喝酒表演。许多行人顿足翘首观摩。他松一下带,身子突然往下坠,吓得观摩者猛然惊叫,说这人吃了豹子胆。他又扭动电键,把带子缩了上去,泰然无事地反复表演,惹得行人连连叫好。就这样他连续地宣传了三天,前来报名当陪酒员的踩断了门框,生意越做越大,经济效益十分可观。兰英整天泡在票子里,笑得两个眼睛成了一条线。
两个月后,王保培训出数百个达标陪酒员,分赴全国各地开展陪酒业务。市里的名声也随之提高了:沿海一带来此投资的老板越来越多,山东、北京等地来打广告推销酒类的客商越来越多,喝酒的档次越来越高。使该市成为全国的销酒基地、喝酒基地和陪酒员培训基地,并促进了商业、旅游业,税收不断增加。
王保不仅被选为市第一届喝酒协会主席,而且荣获“五星酒仙”的技术职称,还被评为全市十大新闻人物,实现三喜临门。
县市果然在金龙镇召开了现场会,李时先由此提升为县委常委。陪酒公司成为全市做出突出贡献的先进典型。
这天,市电视台请王保和李时先在银幕上与观众见面,他俩笑得合不拢嘴。
(原载《小说月刊》2000年5-6合期)
作者简介:唐曾孝,男,1933年出生于湖南东安。结业于鲁迅文学院,《湖南日报》主任记者,《人民日报》海外版特约记者,湖南省作协会员,全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湖南日报》永州记者站站长、永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曾出版新闻专著一部,文学著作4部,主编文学作品集3部,此外,还获国家级和省部级新闻奖30多项,获文学类奖9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