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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风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08/10/9 22:43:00 admin 点击:26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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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风 李长廷 金凤的命运,是被一场大风改变的。 金凤是栗木寨一个极普通女子,高中毕业后,一场高考败下阵来,就总是觉得在人前活着,没了先前的光彩,理不直,气不壮,整天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把山间很美丽很耐看的雾岚、很动听很悦耳的流泉的歌声,都当作是对自己的一种压迫。 母亲说:你不要心比天高,你认了这个命吧。 金凤觉得母亲的话,就像刮在门前栗木枝头的山风,絮絮叨叨的,让人心里无端生出许多的烦恼与焦躁。 母亲无可奈何,就行使属于母亲的权力,开始四处为金凤物色婆家,母亲的近乎鬼鬼祟祟的行为,使金凤隐隐感觉到生活中有一张网,正慢慢向她铺开。 就在这时候,天地间刮起了一场大风。 人们叫这场大风为龙卷风。 龙卷风打乱了人们的生活秩序,使得天地间一片慌乱,也使得金凤在倏忽之间,生发出一种凉水浇头般的惊诧与快感。 龙卷风刮到了C城。这一天黎明时分,地处偏僻、生意萧条的“OK酒家”年轻的彭老板彭清元,睡梦里忽然被一种近乎战争的喧嚣所惊醒。他首先的感觉,是他的藉以作为酒家的楼房在微微摇晃。于是慌忙起来开了房门去查看。不想房门一经打开,兜头一股劲风,如洪水般涌来,差点使他窒息。哟,起风了。起风了,起风了。说话间,一个鸡蛋般大小、冰冷如雪团的东西,兀地砸在他的光膀子上。冰雹!他心一紧,就忙着去关窗。但是凭他的气力,哪里还能够顺顺当当地把窗户关上,天地间早已是一片混沌,风搅着雨点、冰雹,呼呼地就像一架鼓风机对着窗口吹,气势大得惊人。彭清元暗暗吃惊,就转回房里和冬芝说了,冬芝也是吃惊不小,两人就瑟瑟着抱成一团,以两双吃惊的眼睛小心翼翼从黑暗里去看外面世界,看出来一身冷汗。 好在大风即刻也就停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风停了之后,就觉出这世界格外地静,静得出奇。彭清元说,我们出去走走吧,看屋子有没有遭到破损,好像街头那棵老樟树都折断了呢。冬芝应承着,就去穿衣服。 那时候,好像天已经亮了。彭清元开了大门出去,即刻又慌慌张张回来。冬芝说:你看见什么了?彭清元说他看见一个人的身子,歪在大门外墙脚下,黑糊糊一团,也不知怎么回事。冬芝就提议二人各执了木棒去察看。不想刚走近去,就听见“妈呀”的一声喊,那墙脚黑糊糊的那个身子便动弹了起来。看真切了,却是一个姑娘。你是……彭清元欲问,冬芝拉了拉他的衣襟,示意不要造次,生怕有什么意外。姑娘这时已慢慢地将身子爬起来,扶着墙根站直了,乜斜着眼睛往四处睃了一遍,脸上明显地就有些惊惶。她抖索着身子向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呀”,接着又喊一声“妈呀”,喊了几遍,无丝毫反应,见面前兀自立着一男一女,便盯了他们问:这是什么地方?声音嘶哑而遥远,彭清元顿时就有点毛骨悚然。冬芝咬着彭清元的耳根说:回去吧,这号事不要多管。谁知这话被姑娘听见了,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他们面前:你们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没法活了,我是被风刮了来的……。这后面一句话,使得彭清元和冬芝大惑不解。你是——?彭清元终于站下了,彭清元看面前这姑娘,一身农家打扮,行动言语,都很拘谨,有点蓬乱的发梢上,似乎还沾有草屑的,就对冬芝说,叫她进来吧。 彭清元和冬芝是待业青年,结婚后,租了人家的房子,办了个酒家。说是酒家,其实并不周全,早上一般卖点粉条什么的,生意不大。他们进屋后很快捷就给了姑娘一碗热腾腾的粉条吃,姑娘吃过粉条,双手拢了拢头发,顿时气韵就好出许多,彭清元这时看去,呀,这姑娘丽质天生,很逗人呢。想起她刚才说的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由来了兴致,就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被风刮了来的? 姑娘点点头,说出一段故事。她说她姓林,书名金凤,家住栗木寨。昨儿晚上,母亲叫她起床去屋外搂几把禾草回来垫猪栏,她揉着惺松睡眼去搂禾草,就在她走出屋去十几步远的当儿,忽然觉得天地间起了一点什么变化。她驻足听去,似乎什么地方起了一种洪水泛滥似的声音,这声音正朝了她站立的方向汹涌而来。她奇怪,这里也没有河,怎么会呢?可心里终是害怕了,就要转身回屋里去。然而已经晚了,她觉得她的整个身子,就如一把禾草,忽然就被一股大力拽离了地面。开始她还有些知觉,要喊,要挣扎,却都没有用。她喊不出来,挣扎不开。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就莫名其妙地睡到了这个屋檐下。 冬芝说: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姑娘看一眼冬芝,目光很朦胧。 冬芝又说:前几天看电视剧《西游记》,倒是有这个镜头的。 姑娘这时脸就憋红了,极委屈的样子。她说: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冬芝无可奈何,转眼去看彭清元。彭清元一脸的深沉,不说活。良久,他把冬芝叫过一边,说:留下来吧,做个帮手。 姑娘就留下来了。 姑娘留下来以后,彭清元和冬芝叫她小林。小林很勤快,手脚麻利,肯学习,嘴又甜,能帮冬芝做不少事,也很得顾客欢心。冬芝自是高兴,彭清元也高兴。 如果不来一个赵元元,小林也许只能是一个普普通通打工妹,可是自从赵元元来过之后,小林的境况就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赵元元是市报记者。 那是小林住下来后的第三天,赵元元碰巧来吃早点。当时是小林给他端的粉条。小林说:先生你请。赵元元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妹子有种与人不同的气质,就问:你是新来的?小林微笑着答:是。这时候彭清元和冬芝也来了,彭清元和赵元元是早就熟的。彭清元说:这姑娘来历不一般呢。赵元元因为职业的敏感,就问怎么不一般。彭清元就怂恿小林给赵元元复述一遍她在三天前讲过的故事。听完故事,赵元元先是惊骇不已,后来简直就要高兴得发狂,但他毕竟是记者,觉得有诸多问题还需要弄明白,于是就问小林:栗木寨离C城多少路程?小林一时答不出来,赵元元又问:栗木寨属哪一县管辖。小林脱口说出一个县份名称。赵元元顿时就吓一大跳:真不得了,你被龙卷风裹胁了整整两百多公里。小林听说两百多公里,也着实吃了一惊。她说:想不到我命大,我没有死,又想不到遇到彭老板夫妇这样的好心人,留我打工,要不,我身上也没盘缠,不知怎么办呢。赵元元说:你留在彭老板这里最好,我如今要给你写篇文章,在报上登一下,你看好不好?小林还在想着,那里彭清元已是说了一声“好”。彭清元还说:这下,小林要出名了。 赵元元的文章,题目怪怪的,叫《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文章一登出来,哈,C城可就炸了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学问的没学问的,街头见面,几乎都是一句话:真有这回事?这句话的语气虽打着问号,但那神情露出来,是基本相信的。既有这回事情,那么这个“林妹妹”是何等样人,岂有不见识的道理?于是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OK酒家”,忽一下子,就人满为患。人来了一梭又一梭,来了就得坐,坐了就得吃。彭清元和冬芝纵有八只手,也支持不了这个局面。好在小林人活泛,如一只鸟般飞来飞去,刚招呼了进来的,又应付着出去的。尽管如此,场面还是有些乱。恰在这时,门口又刮旋风般,刮进来一拨人马。一看架势,便知是电视台的。电视台得了如此惊人消息,岂肯放过?那些个哥们姐们,一进来就口口声声要见“林妹妹”。小林见要来拍她的电视,心里有点发慌。彭清元悄声说:小林你慌什么,人家拿钱买还买不来呢。小林就壮了胆,在电视机镜头前,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讲什么讲什么,并不走神,电视台的哥们姐们就说:哎呀你这样子好甜,十足一个林妹妹呢。说得小林浑身痒酥酥的。后来要拍“OK酒家”门面,一个年轻哥哥拍着彭清元肩头说:你这个小老板,酒家有现成一块挣钱的牌子,你怎么不用?说着睃了一眼小林。彭清元开始没回过神来,后来猛一拍脑门,连说三声“妙!”立马吩咐人去做一块“林妹妹酒家”的牌子来。冬芝说:这不妥吧,小林只是……。彭清元挥挥手:这事不用你管,我自有主意。冬芝就不再吭声,忙着去安排下酒菜,并特意叫小林来把盏。酒席之间,自然又有一番热闹,有人问及小林从天而降的一些情节,小林一一作了回答,众人听了,一个个感叹不已,说你一个普通乡下姑娘,一阵风把你刮上天,刮到城里来,这不仅是C城有史以来一大奇闻,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你这个林妹妹,看来要成为新闻人物了。小林笑眯咪说:这样看起来,我倒要感谢那阵风了。说着给各人杯里斟满了酒。 C城要来看“林妹妹”的人,越来越多,平常颇显冷清的这条街道,几天之中,变得繁华热闹起来。冬芝对清元说:清元,怎么得了,人这么多。彭清元哈哈一笑:做生意还怕人多?平常冷冷清清你犯愁,如今人多了你也犯愁,你真是怪。冬芝说:我忙不过来呀。彭清元一指冬芝鼻子:你是个木头脑壳,忙不过来不会请人?一句话提醒冬芝,就去请了人来店里帮忙。 这天晚上,冬芝噼哩叭啦拨了一阵子算盘,喜孜孜和彭清元说:清元,如今一天里的进项,要抵得上过去十几二十天呢。彭清元说:是吗?就叫过来小林:小林,你从今往后,不要再到厨下帮忙,也不必在餐厅帮忙,你只在门口招呼来往客人,人家是冲着你的名头来,你不能冷落人家。如果你嫌清闲,你就找本闲书看。彭清元说着,顺手丢过去一本杂志。接着又从冬芝手里,拿过一叠钞票,大约总有500元之多,也一并丢在小林怀里:去买套像样的服装,不要显得太寒碜。 小林当时接钱在手,心里未免有些犹豫,抬头见彭清元是一脸的真诚,就高高兴兴去了。小林去了后,冬芝说:清元你好大方。 彭清元一笑: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点道理你也不懂?往后,你和她,一个管内,一个管外,钱是有得挣的。 冬芝欲说什么,嘴张了张,终于没说。 小林从此以后,就只坐在门口,接待来客,不再去厨下或餐厅里走动。闲下来时,或和人聊天,或悄悄地看街头上人来人往好玩。她想这些人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一时走过来了,一时走过去了,到底忙些什么呢?如果我走进他们中间,会是什么味道?小妹已是置了一套服装的了,那天她穿起来一看,哟,真是满堂生辉,光彩照人,与前日看去大不相同。当时有人就说:小林你现在是越发像林妹妹了,你走在C城随便哪一条街上,那条街必定就要鲜亮许多。小林不信。那人就说:不信你去试试看。小林如今真想去试试。她回顾左右没人注意,就忽一下子,溜到街上去了,街上人见了她,哗地一声,起一股潮呢。 林妹妹!林妹妹!人们呼号着,拥挤着,兴高采烈,满脸是惊喜。 小林自此就很有了一点自信。 冬芝对此却有了一点成见。她想自己忙得什么似的,小林并不去帮忙,只在一旁闲耍,让人看了怎么说?一次她就和彭清元讲:你看小林,悠闲得很呢,心安理得呢,倒好像是主儿了,到头怕莫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了呢。彭清元毫不在乎的样子:只要有得钱挣,冬芝你最好什么也别计较。何况她并没吃闲饭的,要没她的名头,这酒店生意能有这般火红? 冬芝没有话说,但心里终是不快。 忽一日晚间,小林从外面回来,一脸的兴高采烈。彭清元见了,问:小林你去哪儿了?小林神秘地把头一偏:你猜。彭清元说:我猜不着的。小林就嘻嘻一笑,说:我去舞厅跳舞了。彭清元好惊讶:你会跳舞么?小林说:学呗。彭清元略想想,双臂一张:来,看你跳得怎样。小林眼皮一扬:你会?毫不犹豫,一把拉过彭清元,就在餐厅里跳起来,嘴里咕咕哝哝哼着节拍。跳了几个来回,彭清元说:小林你不错嘛,你先前说不会跳,其实你会。小林说:我这两下子,哪里就算会了?彭老板你挖苦我呢。彭清元说:我哪里是挖苦你,你真会的,你的身段忒好,乐感忒强,蛮懂味的。小林噗哧一声笑了:彭老板你这样夸奖我,我真不好意思了……下面还要说什么,不提防一只脚被一张桌腿绊了一下,身子趔趄一闪,就差点扑在彭清元怀里了。小林“哎哟”一声喊,满脸绯红,满脸惭愧:彭老板没碰着你吧?说完忙撒开手,腾出身子去移那张桌子。彭清元不舍,相跟过去,双手重又挽起小林:小林你不要总叫我彭老板好不好?这样叫我很难为情的。小林倒不解了,说:那我叫你什么呢,总不至直呼你的大名吧。彭清元说:就是直呼大名,也要比叫老板好。小林说:那么,我今后就叫你彭大哥吧,好不好?彭清元连连点头:这样最好。 彭清元和小林跳了一阵舞回到房里,冬芝正在床头生闷气。冬芝不冷不热问一句:舞跳完了?彭清元听那语气,分明是冬芝心里有了疙瘩,忙陪着小心解释说:我不过是陪她随便玩玩呢,能有什么事?如果这样的事你也当真,这个社会你要当真的事可就多了。我其实也是为这店子着想,你难道看不出来,小林的到来,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遇…… 别说你那个机遇了!冬芝显然有点不耐烦。只要你不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就谢天谢地。林金凤这个人,我们如今是沾了她的光,可到底是福是祸,谁能料得到?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对她总是不踏实,觉得她好像是云里雾里的一个人,让人摸不透。你想想,这么大一个世界,一阵风,怎么就独独把她给刮上了天,又不偏不倚,落到我们家的门前?清元,我对你说实在话,这些天里,虽然我是很开心,但我也有当心的。我怕…… 哈!彭清元见冬芝说得认真,故意轻松地打了一串哈哈。冬芝你不要神经过敏,把一些极简单的问题,看得那么复杂,这样对你无益,我看还是放宽心过日子吧,我也别说 我的“机遇”,你也别说你的“当心”。彭清元说完扑翻身便睡,一夜无话。 而小林在这一夜的睡梦里,小巧一个身子似乎一直在随着一个旋律旋转不停。她立在舞厅五光十色的灯光里,显得异乎寻常地激动。不,应该说是冲动,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太招引人了,比起她的栗木寨,简直就是天堂。她在那一刹那,心中不由自主,就有了一个欲望,这欲望如乡间长藤般滋长,滋长,使她怎么也按捺不住。她想把这个世界拢进自己怀里,却不知如何下手;她想将自己身子投进这个世界之中,却又受着各方面的约束。她毕竟是个乡下姑娘。怎么办呢,她想进入这个世界的心情是太迫切了,什么力量也不能阻止她了,于是就用全力去敲击这个世界的大门。她忽然想,我如今不是“林妹妹”吗?小林这样地一想,心就豁然开朗,就将自己游鱼样的身子在灯光显眼处走来走去,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果然就有人认出她的身份来了:哎呀这不是林妹妹吗?林妹妹来了!林妹妹来了!舞厅一时为之哗然,人们蜂拥而至,一些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也都争先恐后买了门票进来。这时候就来了舞厅老板。老板那个乐,真是不得了,他走到小林面前,笑容可掬,先让了座,然后来端咖啡,说:林妹妹光临舞厅,给舞厅增色不少,我表示热烈欢迎,往后还希望你多多光顾,你什么时候来,我们什么时候恭候。小林故意说,我不过是来看看罢咧。老板急了:别,别。悄悄就塞给小林一张50元面值的钞票。这……,小林不知其意,老板已在忙不迭打拱手:小意思!小意思!说得小林心里好笑。 哗,真想不到! 彭大哥!彭清元!一日晚饭后,小林早早梳洗完毕,去喊彭清元。 哟,小林,你今天这身打扮,可真是盖了C城了。冬芝听见小林“彭大哥”喊得蜜甜,心里不是滋味,就出来答话了。 是冬芝姐啊,彭大哥呢。小林嫣然一笑。 你喊他作甚?冬芝问。 小林毫不掩饰:我们约好了的,去跳舞。冬芝姐,你也去么?不要买票的。 我没有你那样清闲呢。冬芝嘴一撇。她刚要说“清元他有事去不成了”,谁知清元却恰在这时闪身出来,满脸堆了笑对小林说:小林你先行一步,我换件衣服就来。小林站着不动:我等你。这里冬芝半天拉不下脸,说:清元你真要去?清元说:怎么不去?做生意总不能关起门来做,什么人都要接触一下的,或许跳一场舞,就得了一点信息,也未可知的。彭清元说完去了,撇下冬芝愣愣地站在那里。 C城的舞厅、卡拉OK厅,这些年很是兴旺发达,晚间你偶尔去街上走一圈回来,这个晚上你的耳朵里就塞满了各种嗡嗡的声音,你的脑海里就塞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幻影,怎么也不能平静。这些个舞厅、卡拉OK厅,为了招徕顾客,各使花招,竞争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就说小林吧,她不过是偶尔在一个舞厅冒了一下,第二天就不得了了,第二天C城这个厅那个厅就刮起了旋风,争相炒起“林妹妹”来。你想想,如今见狗打架都好奇的后生,谁不想搂着“林妹妹”跳一阵舞?于是小林和彭清元走到半道上,平白就被人劫持了,条件特优惠,进场费一百元。后来就更下不来台,各个舞厅、卡拉OK厅,邀请“林妹妹”的条件,一层层加码,由免费而小费,由小费而大费,后来发展到开车去接,去抢。“林妹妹”在C城的身价,虽比不得当今一些歌星,但也是骇人的了。后来又有一些后生,为了表示自己的慷慨潇洒,亦为了表示自己对“林妹妹”的一片爱慕之情,争先恐后给小林陪舞费。这样,有时一晚下来,小林能净得二三百元呢。 那天晚上,小林和彭清元跳完舞回家去。路上,小林懵懵懂懂说:彭大哥……清元,你掐我一把看看。彭清元莫名其妙:做什么……掐你?小林说:不做什么,你掐呀。彭清元就真在小林胳膊上掐了一把。哟——,小林喊一声,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彭清元说:疼吗?小林说:有点疼,有点疼这就是真的了。我这些日子来,总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哩,以为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呢。彭清元听到这里,不由笑起来,说:小林你是还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啊,其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C城是真的,你怀里的票子是真的,你不要总以为是在作梦。小林点头,说:其实这些日子,我是全靠了你,不知为什么,每当我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时,我心里就有些虚。可是一旦有你在身旁,我的胆子就壮了,人家给我钱,无论多少,我也敢于收下,毫不含糊。要没有你在,我真不知有没有这个胆量呢。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彭清元好激动地问。怎么不是,就是。小林好真诚地答。于是他们两双眼睛,就直勾勾对望着,像四颗永恒的星。从此这四颗星,就要朗照着属于他们的天空,永不熄灭。而他们的四只手,平平地伸直了,就架起一座牢固桥梁。 回到酒家,夜已深了。小林走到自己房门口,忽又转过身来,对彭清元说:清元,我累死了,你为我打盆热水来擦擦身子好么?彭清元心里一热,小林平时叫他彭大哥,如今一口一声叫他清元,这个称呼上的改变,正是他渴望着的,于是赶紧应承着说:好的,你等着,我就来。可是小林等了好久,并不见彭清元来,却听厨房里咣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砸了。小林正要去看个究竟,一抬头,就见冬芝气势汹汹指了她的鼻梁说:你林金凤也太得寸进尺了,彭清元是你什么人,由你这样来使唤他?你身上哪一处龌龊了,要惊动他打水给你洗?小林一见这阵势,已是明白冬芝的意思了,于是满脸堆笑,对冬芝说:冬芝姐,你不要多心,我不过是一时累了,没了分寸,叫彭大哥帮个忙,心里并没有想着什么,这件事说到底,是我想得不周全,你不要往心里去。小林说到这里,乜眼见彭清元站在冬芝身后,要发火的样子,就不经意地笑了一下,说:彭大哥,你和冬芝姐回房歇息去吧,天不早了,不要为了我伤了你们夫妻的和气。说着,自顾提了桶,去厨房打水去了。冬芝本来做好了准备要与小林 摊牌,谁知她悄悄地竟去了。冬芝心里老大没趣,就也回到房里。回到房里后,仍是气不过,哐地一声,就把门砸上,随后而来的彭清元吃了闭门羹,叫门叫不开,就赌气说:好,冬芝,你不开门,你是要逼良为娼,我也说不得了,我就真和小林睡觉去,睡给你看!冬芝听后一把拉开门,母夜叉般扑上去,抱紧了彭清元,又是撕又是咬,一边嘴里狠声说:彭清元你敢!你敢我和你拼了!彭清元却由着她,既不还手,也不还嘴。后来冬芝终于疲乏,就只有嘤嘤地哭,哭一阵,诉一阵,骂一阵,彭清元却如泥塑木雕一般,脸上毫无表情。拳头砸在棉絮上,没一丝反响,冬芝越发伤透了心。这些日子,她何曾睡过囫囵觉,何曾吃过安然饭,彭清元和小林去舞厅,她也尾随去了舞厅。彭清元和小林卿卿我我,她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想不透,林金凤一个乡下姑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能量!在舞厅,好像整个的C城,全都拜倒在林金凤脚下了,她成了C城的女皇。舞厅老板大把的钱往她手里塞,平时好潇洒好派头一切都不看在眼里的年轻哥哥,一见了她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差不多要舔她的脚底板。就连冬芝自己,在她面前,也觉缺了点自信力。 冬芝深深感到了自己地位的不稳。今天,当小林支使彭清元去打水时,她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她当心,她害怕,她要不惜一切代价,奋起抗争。 然而,该死的彭清元,此刻却装哑巴,装糊涂,横竖给你一个不吭声。 彭清元!彭清元!你到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连一个完满的回答,也不肯给我么? 彭清元似乎是死了。 冬芝失望地垂下了头。 第二天早晨,冬芝仍是早早地起了床。她在厨下忙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就想出去走走,打开门,忽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车门开处,下来几个人,一个个衣冠楚楚,开口就问“林妹妹”。冬芝脸一沉,既不答在,也不答不在。恰在这时,彭清元来了。彭清元忙把这一拨人往屋里让,一边就喊:“小林,有人找。” 不一会,小林就来了。小林尚未梳洗,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看去别有一番神韵。那一拨子人见了,一个个立时就瞪直了双眼,惊喜异常。哈,你这个林妹妹,名不虚传,光这一头长发就值不少钱。当中一个年纪稍长身子微胖的人拍桌而起,乐嗬嗬把手伸向了小林。 原来这拨子人,是C城赫赫有名的日用化工厂的,其中与小林握手的那位是抓销售的副厂长。副厂长说,他们来的目的,是要小林给做广告。他们新近生产了一种新型洗发剂,质量很不一般,全国打响不成问题。这个产品他们原来取名为“美女洗发剂”,后来看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报道,又看到小林电视上的几个镜头,灵机一动,决定改名“林妹妹洗发剂”,并要“林妹妹”本人来做这广告,这样,产品肯定会产生轰动效应。至于报酬……,副厂长笑着看了看小林:我们可以商量。 小林拿不准。她不知道做广告是怎么回事。大凡拿不准的事情,就总要去征求彭清元的意见。她拿眼光看彭清元,好像说:你看呢。彭清元对这事心里也没个谱,但他听副厂长的口气,觉得可以宽松一点,就斗胆报了个三万。 三万就三万。想不到副厂长很爽快,巴掌一拍,马上签合同。 彭清元暗自嘀咕:糟!我太保守了,起码可以叫个五万六万的。但小林的心里,却早已是咚咚咚敲起了小鼓,妈呀,竟有这样事情!高兴得差点没晕过去。 副厂长立马就让小林上车,去厂里拍片。小林心虚,指着彭清元说:也捎上他,没他在场,我是做不好的。副厂长用眼睛在彭清元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又回到小林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一笑,说:行。彭清元就上车了。 那时候,彭清元回过头来,目光恰好与站在门口的冬芝的目光相接。冬芝其时手里正捏着一只粉碗,做着向前扑的姿式。但是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小林第一次尝到拍广告的滋味,觉得很是有趣。她和平时一样把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任风撩起来,飘飘然如飞瀑。这时候,嘴里就开始背人家写好的一句台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那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而彭清元此刻就忽然走到她的身边,做出无比惊叹的表情:哗!林妹妹你的头发可真漂亮!小林就接下去说:那当然啦,我用的是“林妹妹洗发剂”!于是一手高举洗发剂亮相,彭清元则偎在她身旁,双手捞上来一络头发,放在嘴上鼻上闻不够吻不够。 小林拍完了广告心里好激动。厂里用车子送他们回家,走到半路,小林叫停车。彭清元不解。她说:我现在不想急着回去,我想到处走走。彭清元就陪她到处走走。 走着走着,他们就有了一段长长的对话。 小林说:清元,你说,今天拍广告,有不有趣?有趣,太有趣了。彭清元答。 你吻了我的头发是不是? 是的,副厂长叫吻,我就吻了。我差点要吻你的脸呢。 你为什么不吻? 人那么多,怎么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你是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好意思。 是不敢。你怕那镜头日后被冬芝姐见了,要找你的麻烦。你难道不怕冬芝姐吗? 小林,你怎么忽然提起她? 你是怕她。 没有的事。我是不想在这时候提起她。 不,你是怕她。不仅你是怕她,我也怕她。清元,我真的真的好当心,万一冬芝姐不容我,我怎么办。 不会的,她不会对你怎样的。 这你不懂,清元,女人是不能容女人的。 那么我就和她离了。 离? 离! 离了人家会说你,也会说我。 谁说谁,别理那个碴! 彭清元说着,好勇敢抱了小林在怀里,拿自己的嘴去捂她的嘴。 当着冬芝姐的面你也敢吗?小林喘吁吁问。 敢,怎么不敢,等会回去,你看我的。 小林忽然就拥紧了彭清元,泪眼婆娑。 后来,小林说:清元,我还有个事,要和你说。 你说呀,彭清元仄耳听着。 我想着想着——小林开始说——我们那个酒家,房子还算宽敞,可不可以腾出地方来,装饰一下,也办一个舞厅?名字是现成的了,就叫“林妹妹舞厅”。那样,我们就不用再去人家舞厅里跳舞,我们反把人家招引了来跳,我想钱是有得挣的,这不好么? 彭清元“啊呀”一声,说:想不到小林还蛮有头脑,行!有你撑这个门面,不愁挣不到钱,回去就办。 回去后,彭清元和小林发觉店子里有点异样,左看右看,没有冬芝的影子。问一个帮工的妹子:老板娘呢。妹子说:老板娘早早地就走了,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办件重要事情,要几天才能回来的。 奇怪。彭清元和小林面面相觑。 她能有什么重要事要办?去的是一个什么地方?小林苦苦思索着。 别管她!彭清元毫不在乎。我们光把舞厅办起来,回来看她怎么说。 小林思索不出什么名堂,也就暂时把一颗心放下,协助彭清元去请了一些朋友来,清扫屋子,装潢门面,足足忙了五六天,终于把个舞厅弄得初具规模。 这一天傍黑,夜幕降临,C城一片灯火辉煌。忽然一阵阵噼哩叭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当街响起,轰轰烈烈,翻天覆地,“林妹妹舞厅”开业了。 人流如河。 灯光如海。 欢声如潮。 一阵旋风。又一阵旋风。 这时候,在人们毫不注目的一个地方,冬芝拖着疲惫不堪的一个身子,慢慢走到了“林妹妹舞厅”门口。舞厅?冬芝心里好生惊骇,怎么在自己离开的短短几天里,这里就突地冒出来一个舞厅?仔细一看,原来又是那个“林妹妹”。C城快要成“林妹妹”世界了。林妹妹林妹妹,你好大的能耐,你把C城掀翻天了!可怜的C城人,你们枉食了人间烟火,你们这样地不检点,毫无城里人的修养,你们轻而易举就被一个乡下女孩子耍弄得神魂颠倒。她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她如今的势头,全是你们的无知、盲目为她造起来的…… 冬芝使尽气力往前挤。忽然,她看见了赵元元,正要拉长声音喊,眼一眨,不见了。接着,她又看见了电视台的哥们姐们,她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电闪雷鸣,一片辉煌。 冬芝满头大汗。冬芝急于要找一个人诉说心曲。 她去了一趟栗木寨。 就在彭清元和小林上车去拍广告的一刹那,她决定了要去一趟栗木寨。本来,当时她手里捏着一只碗,正要找个目标甩出去,小车“嘟”地一声开走了。于是她就放弃了甩碗的念头,决定去栗木寨了。 不知为什么,冬芝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栗木寨存有疑问。世界上真有个栗木寨?栗木寨真刮过一阵风,刮走了林金凤?我倒要见识见识。 粟木寨是有的,但是很远,很偏僻,连公路也没有。可是冬芝终于把它找到了。冬芝找到了粟木寨,心里好高兴。可是马上她又有些失望。栗木寨是这么个鬼地方啊。它不过是大山怀里一蓬乱草,怎么就出了小林这样的人物?她不信,就到处去问,终于找到了小林的母亲,那是一个头发蓬松满脸枯黄毫无表情的中年妇人,她当时正弯了腰,在专心致志摘篮子里的一堆野菜。冬芝一看,认得是蕨。中年妇人一提起小林,毫无表情的脸上立刻就一片凄惶,她说她的女儿半年前去了外面打工,至今音讯全无。冬芝赶紧插话:她是被一阵风刮跑了的吗?中年妇人一脸茫然:风?好像不是回人家话,而是在注视远处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那个世界有好宽?天上的岩鹰都不敢去呢,就是去了,还要飞回山里来落窝,可她……。冬芝听着中年妇人的诉说,心中一阵阵地冷笑。她笑小林,也笑自己。中年妇人后面的话她已毫无兴味再听下去,于是扭转话题谈起蕨来。蕨在城里很难得见到,偶尔宴席上摆一碗,人们都赞不绝口。可是这位中年妇人说,她随便子去坡上捞一把,就是满满一篮子,吃得腻烦了,去喂猪,猪也嫌它。冬芝说:城里人把它当山珍呢。中年妇人就好笑:那是城里人图个新鲜,大鱼大肉的吃腻了,把树根呀草根呀什么的看作山珍,城里人贱。冬芝吓一跳,一般乡下人总喜欢说城里人娇贵,她却说城里人贱!莫名其妙。冬芝后来就立起身说:婶子,我得走了。中年妇人脸上好生惊骇:你怎么刚来就走,你是一阵风? 一阵风!冬芝心里又是一阵冷笑。她想和面前的中年妇人说:我不是一阵风,你女儿小林才真是一阵风呢,一阵狂风,把人人都给刮糊涂了。然而她没有说。 冬芝终于走到了舞厅门口。她隔着玻璃窗,看见了翩翩起舞的小林。冬芝看见小林忽又想起了栗木寨。奇怪,这个婀娜多姿的小林怎么会与一个毫无特色头发蓬松面皮枯黄的乡下女人有联系?冬芝油然中又想起了与中年妇人关于蕨的一段谈话。图个新鲜。不错,如今人们喜欢图个新鲜,人人都恨不得让世界一天出一个花样。而小林恰恰就是无处不透着新鲜。她的一句话,她的一次谈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走路和舞蹈的姿式,全没有城里人那种做作和故意修饰的痕迹,自然天成,鲜活烂漫。那一次,彭清元和冬芝在房里接吻,被小林捅开门看见了。小林看见了并不退让,反而好笑起来:哇,你们这是接吻呀,真好看。当时,冬芝以为这是小林的无知与幼稚,如今想来错了。这是一种新鲜,一种令男人销魂的新鲜。 一个女人要在男人面前时时保持新鲜感,这是很难的。冬芝开始陷入沉思。这时,两个男孩子的对话在冬芝耳边响着。一个问:听说这女孩子是一阵风给刮来的,到底是真是假?另一个答:管他是真是假,我们只是来玩玩罢了,有些事情过分追究,反没意思。冬芝听到这里,犹如一瓢凉水浇头,脚下不知怎么的,就有了点犹豫。 那不是赵元元吗?赵记者,我求你个事。 你是谁?赵元元一时想不起来。 我叫冬芝,和彭清元一起去拜访过你的。 噢,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去了一趟栗木寨,冬芝说。 哪个栗木寨?赵元元好懵懂。 就是“林妹妹”的家乡啊。她说她是一阵风刮了来的,根本就没那回事…… 赵元元一楞,紧接着就皱紧了眉头。他说,冬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你和彭清元、小林之间有点疙塔,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感情这东西,谁能说得清呢……,赵元元留下一声苦笑,摇摇头走了。 冬芝忽然感到很疲倦,于是将身子顺墙根一溜,坐在一块水泥墩上。 恍馏间,她记起来一件往事。 那时候,冬芝和彭清元还是朋友关系。有一天,彭清元手里拿着两份小报,对冬芝说:冬芝,今天政治学习,我念报纸你听。冬芝见他一副正经样子,心里好笑。彭清元并不笑,拿过左手的一张,指着上面一篇文章,边念边讲解:生物学家最新研究认为,头朝东睡觉对健康有益,朝北则不利健康。又拿过右手的一张,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也是边念边讲解:人类的最佳睡眠法,是头北脚南,因为人的血气与地球磁力线平行……。彭清元念完看着冬芝:我们到底该听谁的?冬芝说: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号事来了,说是说,听是听,你要顶真,非气死不可。你听人家对吃饭怎么个唠叨法,一时是“早餐少,中餐饱,晚餐好”,一时又是“早餐好,中餐少,晚餐饱”,你要计较这个,就别想吃一餐安然饭!彭清元把报纸一甩,站起来,说:冬芝,横竖大家都在扯谈,我也来露一手试试。冬芝说你要写文章么,彭清元说怎么不是,我如今心里已有了一篇了。冬芝来了兴致:说说看。彭清元就随口诌出一个题目:男人蹲着小便好处多。冬芝一听,差点笑岔了气。冬芝原以为,彭清元只是说说好玩。谁知他当了真,写了就往报社投,两三个月后,冬芝再去他那里玩,他就把一张小报煞有介事丢给冬芝看,报上还真有他那篇狗屁文章,冬芝由不得又疯笑了一回。笑过之后她说,彭清元你这样地造谣,鬼才相信你。彭清元说,信与不信,你看看事态发展便知,我估计,不出一月,便有大报小报转载了出来,那时候,信不信就由不得你了。后来果如彭清元所料,文章被多家报刊转载,并没人提出非议。 冬芝如今忆起这件事情,心中不由阵阵寒栗。看来栗木寨这张牌,并不能扭转她的处境。她万念俱灰,默默去了自己房里。 夜深了。舞厅人流已散,大潮骤落。彭清元和小林送走客人,一转背,看见冬芝幽灵般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了两瓶五粮液。小林眼尖,马上一阵狂呼:冬芝姐,你回来了?我们到处找你呢。冬芝不吱声,好像小林不是和她说话。彭清元比较冷静,他说:你这些天去哪里了?冬芝看了一眼彭清元,又看了一眼小林,目光最后落在小林身上,再不斜视:我去栗木寨了。小林忽地就打了一个愣怔。冬芝嘴角一咧:你心虚了?小林凝视冬芝片刻,忽然摇铃铛般笑起来,她随意拿过来彭清元一只手,摇呀地摇,说:清元,冬芝姐是个有心人呢,她搞我的外调呢。又对冬芝说:冬芝姐,你在栗木寨看到什么了?那里可没C城好玩。冬芝再也按捺不住,就扑过去要拼命。彭清元忙将身子挡住:冬芝你冷静点,有话好说。冬芝见中间横着彭清元,目光顿时暗淡下来,身子就如一只泄气的皮球,蔫蔫的再造不起气势。良久,她猛地扭开一个瓶盖,发疯似的,一口气把一瓶五粮液倒进嘴里,然后双手一抹,两眼盯着小林:小林,你真爱彭清元吗?你敢为他去死吗?彭清元赶紧护住小林:小林,你别,她是海量,你可是滴酒不沾的……。可是小林对于彭清元的劝告无动于衷。她说:不就是死吗?一把推开彭清元,用牙齿咬开瓶盖,也是发疯般地,一口气把一瓶五粮液倒个罄尽。 哐当!酒瓶落地,砸个粉碎。 彭清元一把抱住小林:小林!小林!小林说:清元,我爱你,我愿为你去死,你不要,不要阻我……。隔一会,又说:我不回栗木寨,死也不回,……”。一边说,一边身子就在彭清元怀里融化,融化成一滩烂泥。彭清元看着她苍白的脸,不由想起了那个刮大风的凌晨,那时候,她就是这样子,躺在那堵墙下。 但此时却没有风,舞厅里空空荡荡,很是旷远。 冬芝早已不见踪影。 (选自《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湖南文艺出版社) 作者简介:李长廷,1940年出生于湖南九疑山下的宁远县。因酷爱文学而选择了从文之路,从九疑山下来到潇水之滨,从一个专业作家擢升为市文联主席。他擅长于诗歌与散文创作,主持《潇湘文学》编辑工作多年,培养过不少中青年作家。曾出版的著作有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的《山居随笔》、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苍山•野水•故事》、《文坛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