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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20
第二十章:天堂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38:00  admin  点击:3848
 

第 二 十 章

    

 

千家峒不是一个峒,而是由一些峒连结成片的地区。……这些峒形

成一个宝塔结构,最高处是韭菜岭千家峒,它是一个中心和象征。围绕

它而在山下的有江永大远峒,道县营乐源峒,灌阳水车乡等大大小小的

峒群。

 

——宫哲兵《千家峒运动与瑶族发祥地》

 

 

石桥竣工那天,阿雀峒二十九寨的人们搞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典礼。那时候,卫星人民公社撤销了,恢复成立了阿雀峒瑶族乡,沈巧英任乡党委书记兼乡长。人们深深地叹息,“这是何苦啊!”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回到了成立互助组以前那样单干,跟千百年来没有什么区别了。上头却说区别很大,给这种形式取了一个很长的名字:农村家庭承包生产责任制。人们不理会是什么名字,认为能吃饱肚子,不让队长管着就行了。人人都很欢喜,都想找个什么由头大家聚在一起欢庆一下,出了心中憋闷了二十多年的鸟气。于是,阿雀峒的人们就借石桥竣工的时机,好好欢庆了一番。人们自发的每家每户拿两个煮好的菜,提一桶酒,带领全家老少身着盘王节才穿的盛装来到石桥下的河滩上。不知是哪一家第一个到,当邓德阳为桥头的狮子点睛时,几乎全阿雀峒上万人都聚拢在桥头和河滩上了。鞭炮放过后,鼓乐奏过后,狮子点睛后,人山人海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吹响了牛角、芦笙、唢呐,随即从人群中走出来腰挎长鼓的人,打着花伞的人,手执木棍的人。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百多支长鼓有新有旧,上百把花伞花团锦簇,几十支木棍油光泛亮。他们在河滩上排好队伍,随着鼓点拥上桥头。走上桥头时,举一举长鼓,亮一亮花伞,捧一捧木棍,向邓德阳致敬,然后跳起了长鼓舞、伞舞、棍舞,依次跳上桥面。邓德阳心头一热,泪流满面。他想到过人们藏下了长鼓和花伞,却没有想到藏下了这么多,更没有想到还做了新的;也没有想到人们还珍藏了瑶人自己的服饰,还能够这样齐齐整整的穿戴出来。他为自己没有齐整的穿戴瑶人的服饰而懊恼。二十二年前,在被送进冷杉冲滑石矿的时候,他身上穿的那一套节日的盛装被剥脱干净换上了囚服,肯定早就被烧成灰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抓住走在后面的唐大毛,不客气的夺下他手上的木棍,长啸一声,跑进了棍舞队列,尽情地跳了起来。唐大毛站在桥头,引吭高歌,唱起了《盘王大歌》。人们都跟着唱起来。唱呀,跳呀,一直到日薄西山时,人们才坐在河滩上吃自己带来的午饭。上万人聚集一起吃饭的情景,使人们又一次想起了辛巳年的大伙房、大跃进时的公共食堂。有人如泣如诉的唱起了《千家峒歌》,不知不觉中,河滩上唏嘘一片。夜,慢慢的降临了,河滩上燃起了篝火,又跳起了舞,唱起了歌。直至第二天早晨,迎着初升的太阳,兴犹未尽的、精疲力尽的人们才坐在河滩上仔细打量石桥。桥是一座单孔弧形尚肩坦拱石桥,长七十多米,桥栏的石板上雕刻了《寻找天堂》的浮雕,共有二十四幅,是邓昭一和常光辉专程从北京回来绘画后雕刻的。桥栏的四十四根柱子上端雕刻了长鼓舞的雕像,是从邓德阳雕刻的二百一十六个长鼓舞的雕像中精选出来慕刻的。桥的两头各有一对石狮子,石狮子前面有一条石墩子,供过往行人歇息。知道赵洲桥的人都说这座桥很像赵洲桥。建桥的掌班师傅姓赵。赵师傅也是瑶人,他跟着人们狂欢了一天一夜。受邓德阳的精神鼓舞,这座桥是他的精心之作。他得意洋洋的说他就是按照赵洲桥来建造的,赵洲桥就是他的祖先建造的。皇帝本来是将那座桥命名为赵家桥的,因为下圣旨的那一天多喝了两杯酒,就将“赵家桥”误写成了“赵洲桥”。写完后,太监发现错了,不敢讲;皇帝自己发现错了,不敢改。因为皇帝是不可能有错误的,就是错了也是对的,也是要一句顶一万句的,所以只能一错到底,赵家桥就变成了赵洲桥。最喜爱这座桥的应该是姚校长。有了这座石桥以后,她不需要每天上学和放学时提心吊胆的守在河边看她的学生过索桥了,不再担心学生掉进河里了。她也跟着狂欢了一天一夜。听赵师傅讲的太离谱,她立即纠正说建造赵洲桥的师傅不是姓赵,是隋朝石匠李春。赵洲桥也不是皇帝笔误取下的名,是因为桥位于河北赵县城南,赵县古称赵洲,所以就称赵洲桥。北宋皇帝赐的桥名叫安济桥。赵师傅就说姚校长不懂装懂。为了证明自己比姚校长懂,他说写一个最简单的字让姚校长认。他随手抓一块卵石气呼呼的在沙滩上写下一个“井”字,在“井”中重重的打了一点。姚校长自然不认识。赵师傅就不屑的说,“连这个字都不认识,你凭什么本事知道赵洲桥不是我赵家造的。告诉你吧,这个字念‘泵’。一块石头打进井水里,不是‘泵’的一声响嘛!”说着他奋力将手上的卵石扔进河水里,真的“泵”的响了一声。虽然阿雀峒的人们尊敬姚校长,但在这一件事上他们认为姚校长应该是要服输的。从赵师傅的话中受到启发,阿雀峒的人们就将这座桥命名为邓家桥,意思是邓德阳出钱建造的。

邓家桥竣工后的第三天,邓昭要就当起了守桥人。他整天坐在石狮子前的石墩子上守望着过往行人,脚边放一只背篓,背篓里装满他大清早采摘来的樟树叶,手上抓一本稿纸和一支圆珠笔。除了学生外,每当有人过往时,他先送你一匹樟树叶,再问你要一个数字,然后将要来的数字写在稿纸上。当要到中意的数字时,他就不管人来人往了,趴在石墩子上演算起来。得出等于一的答案后,再接着送樟树叶,再接着要数字,要到喜欢的数字时,再接着演算。自从有了邓家桥以后,没有人故意作弄他给他大数字了,给他的都是一两位数的数字,让他能够轻轻松松地演算,高高兴兴地打发人生。可是,人活着是要有点压力的,没有压力活着反而高兴不起来,疯癫的人也是一样。老是要不到理想的大数字,邓昭要气得一脚将装樟树叶的背篓踢下河滩,决定过桥的人再不给他大数字,他就不送你樟树叶,不让你过桥。他下定这个决心后,第一个过桥的是宫老师。

宫老师是华中民族学院的老师,为了编一本书走进了瑶寨,听到了千家峒的故事。宫老师是北方人,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悲壮的故事,从来没有见过高耸入云的宝塔一样的青山,从来没见过由瀑布和山泉汇成的河流,从来没见过身着绚丽服饰的瑶女在河边洗衣服,从来没喝过油茶,从来没有坐在露天下的高木桶里洗过澡,总之,瑶寨的一切都令他新奇,令他惊喜,令他陶醉,令他神往,令他不顾一切的帮助瑶人寻找千家峒。那一天,他只身一人从死人冲下来,懵懵懂懂的走进了阿雀峒,走上了邓家桥。死人冲离阿雀峒有三座大山。听说有一条死人冲后,宫老师以为死人冲就是千家峒,想也没想就爬上了死人冲。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全都死光了,山冲里到处是残垣断壁,处处显露出昔日的繁荣和辉煌。空气中弥漫着好似硫磺的怪气味。过去村寨周边的大树都枯萎了,却不见腐朽,如钢铁雕塑般的仍然耸立在那里,只是没有了树皮,没有了树叶,没有了鸟巢。四处都听不见鸟叫声。灰中带黄的河水里没有鱼虾。连蚊子都没有看见一只。宫老师断定死人冲就是死人冲,是毒泉水将人毒死了,死人冲决不会是瑶胞们梦寐以求的千家峒。从死人冲翻过三座高山下到阿雀峒时,他已经衣不蔽体了,身上到处是被山蚂蝗叮过的伤口,又红又肿,又痒又痛,有的还汩汩的流着血。他一边踉踉跄跄地走,一边不停地抚摸伤口,一边难受得张开嘴喘气。走进阿雀峒时,他不顾得抚摸伤口了,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千家峒!”他觉得阿雀峒跟他梦中的千家峒一模一样!他向峒中的阿雀河奔跑,孩子似的扑进河水里,喝了一个痛快,洗了一个痛快。抓起一把一把带水草的泥沙涂敷在流血的伤口上,欢叫着冲上邓家桥。一踏上桥面,一看见桥栏上的浮雕,他几乎欣喜若狂了。他蹲下去,离浮雕两尺来远,极力忍住不伸手去摸,极力忍住不呼呼喘气,他生怕自己的手指和呼出的浊气亵渎了那神圣、恢弘的画面。他蹲着一寸一寸的移动,几近膜拜的欣赏每一幅浮雕。

邓昭要等理想的大数字已经等待两年多了,早已等得不想吃饭了。见一条大汉从河滩上爬上对面的桥头时,他禁不住口水都流下来了。心想,这个人这么高大,给的数字肯定很大。他高兴地抓了几匹樟树叶在手上,希望能要到一个五位数以上的数字。见大汉蹲在桥栏前一动不动,他以为是大汉洞察到了他的心思,故意蹲下去在打主意不给他数字。他希望大汉自己乖乖的走过来,自觉自愿的给他一个大数字。可是,等了老半天,大汉还没有站起身来。邓昭要再也等不及了,他再抓了几匹樟树叶,气呼呼的跑到大汉跟前。他将手上的一把樟树叶伸到大汉的眼前,尽量和颜悦色地说:

“嗨,给你!你快点给我数字,大数字!”

如醉如痴的宫老师抓过樟树叶,漫不经心的往身上的伤口上贴,脚下没有停止移动,眼睛没有离开浮雕。当邓昭要再次要求时,他信口应道:

“五十。”

“小了!大数字,要大数字!”邓昭要急得直跺脚。

“一百。”宫老师仍然漫不经心的说。

“小了!小了!大数字!五位数以上的大数字!”邓昭要伸开巴掌在宫老师眼前摇晃。

宫老师这才抬起头看了邓昭要一眼。他明白在瑶寨不会有人敲诈钱财,担心的是碰上了疯子。可是眼前这位青年人并不像疯子,他衣着干干净净,脸上白白净净,眼睛里没有疯子那种迷惘的神色,而是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于是,他以为瑶族兄弟跟他开玩笑,或者是千家峒一个奇特的见面礼仪,就笑着给了邓昭要一个大数字:十万零八千。邓昭要赶紧趴在桥栏上写在稿纸上,欢天喜地跑了。这时候,邓迎春拉着四岁的儿子常旻来叫邓昭要回家吃饭。一见邓迎春,邓昭要一手指着蹲在桥栏前的宫老师让邓迎春看,一手高高扬起手上的稿纸,大声叫喊:

“二嫂嫂,我要到了一个大数字!他给我的!大数字啊!二嫂嫂!”

宫老师有着北方人特有的体魄。虽然蹲在地上,衣不蔽体,但他那高大健壮的身影,文化人特有的气质,探险人特有的神采,加上他痴迷地欣赏浮雕的神情,让邓迎春一眼就看出他不是阿雀峒的人,不是一般人。她就拉着常旻走过去,向宫老师问好,为邓昭要打扰了他而道歉。宫老师赶忙站起来,见是一位气质不凡的青年妇女拉着一个漂亮可爱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他慌忙去扯被荆棘挂烂的衣服,腼腆地笑着。一笑,他脸上显现出两个与他身坯子不相称的酒涡。那纯真而庄重的笑容一下子就赢得了邓迎春对他的信任和尊敬。当知道这些浮雕是眼前这位妇女的丈夫和弟弟画的时,当知道画家跟他一样是恢复高考以后第一届研究生时,宫老师不禁赞叹一声,“怪不得啊!”当知道这里不是千家峒,而是阿雀峒时,他竟然像固执的孩子似的连连摇头,手忙脚乱地打开他的背包,将搜集到的《千家峒歌》啦,《千家峒源流记》啦,《流移书》啦,等等掏出来一大把。一面朗读,一面指点着山呀、水呀、田峒呀验证给邓迎春看。他不无埋怨地大声质问:

“你看看,你这里怎么可能不是千家峒呢?”

看他那神情,好像阿雀峒不是千家峒是邓迎春故意骗人似的。邓迎春不禁笑了,赞叹道:

“宫老师,你比我们瑶人还喜爱千家峒哪!”

“千家峒太美好了,那是人间天堂啊!”宫老师极其神往地由衷赞叹。接着,他说,他寻找千家峒是要实现自己的一个梦。在小学的时候,他就反复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被人追杀,于是逃跑,逃到一个山顶的悬崖,无路可走,只好跳下去,被半山腰的树枝挂住。树的旁边有一个石洞。钻进洞里,发现一大堆金银财宝和竹简文书。竹简上的字他从来没见过,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竹简上记述了一支古老的民族被迫逃离家乡、四处迁徙、世代寻找家园的历史。宫老师一边收拾背包,一边热切地说:

“这支古老的民族肯定是瑶族,他们肯定寻找千家峒!这里肯定是千家峒!”

邓迎春被宫老师的梦深深打动了。邓德阳也被打动了。在饭桌上,他一个劲的问宫老师是不是瑶人,问他是不是魏先生的学生,问他是不是马保国的亲人。他认为只有瑶人才会做那个梦,只有魏先生的学生或者马保国的亲人才会对瑶人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得到否定的回答时,他惋惜地连声叹息。当宫老师向他考证阿雀峒是不是千家峒时,他略一思索,坚决地摇头说不是。当宫老师问他的理由时,他王顾左右而言他。滔滔不绝的讲他家寻找千家峒找了二十一代,找了二百二十年。因为他知道那个种出来的稻米没有花生米那般大,种一年吃三年的理由会让宫老师笑话;那个不交粮、不纳税的理由更是不合时宜。他没有讲自己为寻找千家峒坐过牢,没有让宫老师看他的雕像,只是让他抄录了盘德昌写的《辛巳岁立歌传》。在邓迎春几位年轻人的陪同下,宫老师仔细看过阿雀峒的山山水水后,走了。临走时,他说明年再来。宫老师走了后,开始几天,全阿雀峒到处在讲千家峒,好些人拿出珍藏的《千家峒歌》、《千家峒源流记》在野地里跑,都说真的很像。几天后,人们就兴趣索然了,并且不约而同的忌讳谈论千家峒了。

自从宫老师来过后,邓德阳就无法集中精神雕刻雕像了。拿起刻刀刻几下就放下,刚放下又拿起。看着他烦躁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李玉香认为是自己没有满足他的欲望,让他憋得发慌,就忍不住要满足他。手搭上衣扣时,却又觉得不像。那天上午,荒唐过后,李玉香以为邓德阳不会再理睬她,不会再到她家里吃饭。邓德阳也以为李玉香从此会鄙视他,不会让他再到她家里吃饭。到吃饭的时刻,邓德阳故意在自家大门前晃荡,巴望李玉香来叫他吃饭。那时候,文化站的电影院已经竣工开业,尝到甜头的邓迎春又在白手起家新建图书室,工程正值关键时期,她几乎日夜守在工地上。沈巧英每天忙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吃饭,有没有饭吃,分田分地单干后,她又忙于带领人们发家致富,争当万元户,整日在村寨里奔波,忙得儿子邓理只认识外婆而不认识她。邓昭要跟着黄德才在工地上吃饭。只有邓天放学回来陪爷爷、外婆吃饭。他看见邓天回来了,许久以后却不见李玉香或者邓天来叫他去吃饭,他更加恼恨自己了。无奈地准备到建桥工地去混饭吃,两条腿却又不像是自己的,竟然违背他的意志走进了李玉香的堂屋里。事实上,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刻,李玉香还在炒菜。邓天在帮外婆烧火,在讲学校里的笑话给外婆听。说有一位一年级的男生把尿拉在了裤裆里,姚校长寻出她女儿穿过的一条花裤子要给他换上。他却死活不要,又哭又叫,说他不穿女人家才穿的花裤子。后来,姚校长又翻出一条她儿子穿过的一条裤子。那男生也不要,说那条裤子太大了。姚校长只好用一条毛巾垫在他裤子里。那男生仍然不要,说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要垫尿布。姚校长只好用一支粉笔在墨水里浸过后,将她女儿穿过的花裤子上的花全部涂掉,那男生才高高兴兴的换上了。李玉香听后哈哈大笑。

“我长大了,饿死都不去当老师,当老师太麻烦了。” 邓天说。

“那你想当什么呢?”邓德阳赶紧抓住时机挨进火塘里,装作很有兴趣的关切地问。

邓天赶紧站起来,叫爷爷去烧火。等爷爷坐下去烧火后,她才回答:“我长大当画家,当雕刻家,把你和我爸爸、伯伯的家全都当了。”

“你不当你外婆的炒菜家?”邓德阳故意把“外婆”两个字说的很重。委婉的向李玉香表明,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卑鄙的逼你当邓天的奶奶了,你还是当你的外婆吧。刚才只是一时的荒唐,你原谅我吧。

就这样,尴尬消除了。俩人全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俩人又默默地相伴。邓迎春生下常旻后,只要常旻不哭闹,李玉香就抱着常旻坐在他身边,仍然默默地注视他雕刻,默默地拈起他掉落在肩上的头发,邓德阳仍然装作浑然不知的任她拈起。那种神情近乎完美,完美得令人心颤。仿佛两股清亮的山泉从山林中奔腾而出时相碰在一起,撞起了浪头,激起了水花,波浪平息后,两股山泉合并成一股清流,沿着蜿蜒的山谷静静地流淌。时光在默默地流逝,到宫老师第三次来到阿雀峒的那一天,李玉香已经收藏了邓德阳的两千九百九十九根头发,其中只有十一根是黑发。想着只有十一根黑发,李玉香搭在衣扣上的手不愿放下来了,她脸上飞红,眼睛朦胧地望着邓德阳,等待他主动采取行动。邓德阳望望她,再望望在后园果林里追扑蝴蝶的常旻,装作浑然不知的大声问:

“怎么会是千家峒呢?不可能呀,怎么会是千家峒呢?”接着,他说一定要把这个事情搞清楚!不搞清楚,吃饭不香,睡觉不甜,拿刻刀的力气都没有。李玉香慌忙将手从衣扣上放了下来,不觉浑身轻松了,连忙说一定要搞清楚,说等常旻上学后,她就陪他把阿雀峒走一走,仔仔细细地验证一遍。

“不能再等了,我和我姐夫去!”邓德阳气冲冲地说。说着他抓起一件衣服就走。要迈出门槛时,他才意识到不该向李玉香发气,就回头向李玉香笑一笑,歉意的说,“我心里堵得难受啊!”说过后扭头就走。走到桥头时,邓昭要欢喜地跑上来,递给他一匹樟树叶,大声央求:

“爹,给我一个数字吧,什么数字我都可以等于一!”

“二百二!”邓德阳气呼呼地说。他本来想骂儿子“二百五”的,说出来却成了“二百二”。说过后,他又毛骨悚然了,邓家长房寻找千家峒二十一代,二百二十年,又要让这位疯子子孙等于一了!又成了一句话!一场梦!一场戏!他突然感觉心中一阵绞痛,没有力气和勇气踏上桥面,急忙转身踉踉跄跄回到屋里。他不敢面对李玉香,悄悄的钻进邓昭要住的披厦里,倒在床上。一倒向床上,他就感觉喉咙里甜甜的,“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他在邓昭要床上睡了三天三夜。李玉香和邓迎春以为他和黄德才考证阿雀峒去了。邓昭要对床上睡了一个爹浑然不知。直到第四天的上午,李玉香来打扫房间时,才发现他睡在床上,才发现他病得已经没有力气讲话了,才赶紧叫沈巧英和邓迎春将他送进医院。全靠他是退休干部,又因为受冤屈而患上的矽肺病,又有县委书记李绍贤出面帮他讲话,县里就将他送到省里的职业病疗养院去治疗。等他病愈回到阿雀峒时,已经是第五年的夏天了。一进县城,他不但找不着方向,而且找不着感觉了,似乎到处都呈现出一派力争一夜暴富的拼搏气象。两年前,沈巧英被调进了县妇联当主任。邓迎春转为了正式国家干部,也调进了县文化馆。邓昭一和常光辉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已经联系好把沈巧英和邓迎春调到北京去。他们早已商定把邓德阳、李玉香和邓昭要一块带到北京去。沈巧英和邓迎春把这一想法告诉邓德阳时,以为公爹会很高兴,会夸奖她们对父母孝顺,对弟弟仁义。出乎意外,邓德阳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吭声。等了很久后,他才说,“我要回阿雀峒看一眼。”沈巧英和邓迎春以为公爹要向阿雀峒的人们告别,就很高兴,向县妇联借了北京吉普车,妯娌俩人请了假,送邓德阳回阿雀峒。在车上,沈巧英和邓迎春想尽法子逗公爹开心,他却几乎是将脑袋伸出车窗外,一言不发,贪婪地观赏跳跃而过的风景。汽车在坑坑洼洼的砾石路上跳跃,窗外风景依旧,跟过去稍有不同的是田里的禾苗更绿,劳作的人们笑声更高,光秃的山上又有了势不可挡的青翠。车过穿岩后,邓德阳突然大声问:

“阿雀峒真的是千家峒吗?”

“是!当然是!”沈巧英和邓迎春齐声应道。她们以为公爹这一次一定会高兴了。寻找了千家峒几百年,做梦都在回千家峒,自己世世代代却就住在千家峒,能不高兴吗?

几年来,宫老师来过八次,几乎走遍了都庞岭四周的大大小小的山峒。天道酬勤,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找到了千家峒!他以无可辩驳的资料证实以都庞岭的韭菜岭为中心,江永的大远峒、道县的营乐源峒、灌阳的水车乡、还有阿雀峒等一片地区都属于千家峒。宫老师的发现惊震了全世界,旅居美国的、法国的、加拿大的瑶胞热泪盈眶的回来了,在人民大会堂,他们感恩戴德的向宫老师敬酒,感谢他为瑶人找到了千家峒;日本的、韩国的、美国的专家来了,察看了这一片地区后,对宫老师的结论口服心服。邓昭一和常光辉的《寻找天堂》也乘风扬帆,在世界各国展出。国内更是热闹非凡,专家学者云集都庞岭下。如果不是家人和同仁的劝阻,行动不便的魏先生也会来到阿雀峒。见不能成行时,魏先生捶打着自己不争气的双腿,禁不住泪流满面。随后,成千上万的瑶胞涌向千家峒,无数的游客涌向千家峒。在宫老师确定的千家峒地区中,阿雀峒和江永的大远峒跟《千家峒歌》、《千家峒源流记》等一些文字记载中的千家峒几乎一丝不差,两个峒都有千家峒独有的标志——穿岩!很可惜,两个穿岩都被炸掉了。江永人捷足先登,抢先邀集专家学者召开座谈会,抢先将大远峒更名为千家峒,并在穿岩幸存的半边石壁上镌刻上了“千家峒”,率先提出以千家峒为龙头,发展旅游事业,振兴全县经济。千家峒已经成了聚宝盆。

沈巧英和邓迎春兴致勃勃的将这一切向邓德阳述说后,余兴未尽地说:

“爹,现在您老人家应该放心地跟我们去北京了吧!”

邓德阳装作没有听见,仍然脸贴紧在车窗上,仍然眼睛紧紧盯住车外的风景。其实,邓德阳对一切早有耳闻,却总是装作没有听见。在人家兴致勃勃的谈论时,他从来不参与谈论,从来不说自己是阿雀峒的人,是千家峒的人。只感觉到人家在一件一件的剥去他身上的衣服,心中有说不出口的、令人悲哀的难堪和耻辱。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一切所能证明阿雀峒不是千家峒。而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找到真正的千家峒。从前,他是为了让自己的同胞过上好日子而寻找千家峒;现在,他是为了自己家族的荣誉和面子寻找千家峒!日子再艰苦都能够忍受,没有尊严和荣誉的活着,日子美满过也只能算是一头三餐能吃饱的猪啊!一场暴雨中,邓家长房那座古老的房屋倒塌了。所幸邓昭要冒雨站在桥头等待大数字而没有被压死,邓德阳的雕像早已让邓迎春珍藏在八口专用木箱里也幸免于难。邓昭要和雕像都移住在李玉香家里,邓昭要被李玉香养得白白胖胖,仍然终日坐在桥头向人要数字;雕像让李玉香擦拭得一尘不染,望眼欲穿的等待主人归来。邓德阳借口在阿雀峒住一段时间,将急于上班的沈巧英和邓迎春打发走。他天天低垂着头默默地站在自家的废墟前凭吊。废墟上长满了青草,盛开着野花。草丛中有一株栀子花,叶片黄黄的,没有花朵,跟黄荆柴混在一起不让人注意。邓德阳蹲在栀子花前,轻轻的抚摸发黄的叶片,泪珠不断线的掉落下去。阿雀寨的人都来安慰他,说你反正要去北京享福了,这老房子不倒也没有用处了。邓德阳苦笑着直摇头。第三天,他请黄德才将被他派去寻找过千家峒幸存的九个人和过去的农业社社长们都请到乡政府对面的酒店里。酒店名叫千家峒,老板是唐大毛。因为唐大毛一直未进入全民体制,不论当煮饭的,还是当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还是当收猪的,他的身份仍然是农民,所以,几年前,毫不费事的将他清退了。他娶了一位很会炒菜的汉人女子做老婆,被清退的第三天,他就在乡政府对面开了一爿小酒店。他的野心很大,正计划成立一家烤红薯公司,当百万富翁。几天前,一支从香港和澳门来的游客,点名要吃正宗瑶山的煨烤红薯。害得唐大毛在屋后的空坪上烧起柴火,煨烤红薯。吃过后,游客们都笑歪了嘴,主动以一个红薯五块钱的价格递给了他一大沓钞票,几乎可以抵过他一个星期的营业额了。数过一大沓钞票后,他和老婆立即决定成立烤红薯公司。他们幸福地预算了一下,卖一百个烤红薯,收入是五百元,而成本仅是一百个生红薯加一捆柴火,不足十块钱!如果一天卖一千个烤红薯呢?“娘啊!”两口子惊叫起来,不敢往下算了。从此,唐大毛的眼睛里就终日闪烁着逼人的光芒,那眼神跟邓昭要向人讨要数字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走进酒店时,迎着唐大毛的目光,邓德阳情不自禁的按紧了装着钱的口袋,身不由己地直往后退。唐大毛一把拉住了他,转头就向在厨房里忙活的老婆叫喊,“我老叔回来了,快把那只土鸡杀了!”邓德阳心里格登了一下,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阿雀峒的人也将鸡分成土鸡洋鸡了。唐大毛不容分说将他拉进门楣上贴了“豪华包厢”的房间里,说一定要陪老叔好好喝上几杯。当邓德阳说他是来请客时,唐大毛迟疑了一下,就大包大揽地说,“老叔的客就是我的客,你就是把全阿雀峒的人都请来,也由我免费招待!”说着他就按着邓德阳在嘎嘎发响的椅子上坐下。邓德阳盛情难却的坐着,却又不禁担心吃过后如何算账。唐大毛急不可耐的讲他的烤红薯公司,讲得口水都流了下来。豪华包厢里充斥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那是烟酒、鱼肉和汗酸、臭屁混合的气味。邓德阳被堵得不敢呼吸,不管唐大毛如何用力按住他,他还是坚决地走出了豪华包厢。这时候,黄德才领着邀请的客人都来了。唐大毛又一次将邓德阳扶进了豪华包厢。邓德阳借口包厢太挤,最后大家如愿以偿的坐在了通风、宽敞的堂屋里。自从邓德阳被抓去坐牢后,昔日的朋友们还没有这样聚会过。岁月残忍地将这些人折磨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黄德才、唐水保和冯德成快满七十岁了,最小的也年过半百了。他们都无可奈何地沉沦进了年迈体衰的可悲的境地里,并且几乎都让儿孙为他们做好了棺材,一心一意等待某一天舒舒服服躺进棺材里。他们都认为邓德阳在去北京享福之前特地向他们道别,无不感动得争着说话,回忆那些共同经历过的往事。可惜没有多少往事能让人高兴起来,他们却仍然感慨万千,唏嘘不已。那九位因苦难而埋怨过邓德阳的人都殷勤地争着为他续添油茶,以掩饰自己愧疚的心情。大家不约而同的、小心翼翼的不触及千家峒的话题。因为他们都明白如果津津乐道阿雀峒就是千家峒,那么,等于嘲讽邓德阳,等于嘲讽邓家长房二十一代人,等于嘲讽全阿雀峒的人,等于将邓家长房祖祖辈辈二十几代人剥个精光,推到大街上任人指点、任人嘲笑、任人羞辱!因而,当邓德阳说明请他们来的用意时,他们毫不惊讶,心中充满了跟邓德阳一样的激愤,但看一看自己枯柴一般苍老的双手,他们都默然无声的低垂着头,无奈的目光都落在黄德才脸上。黄德才确实是唯一能说服邓德阳放弃这一疯狂计划的人。当邓德阳再一次讲明这一次组织寻找千家峒是为了证明阿雀峒不是千家峒时,黄德才不禁深感怜悯地颤抖起来。他叹息着说:

“德阳,我没有想到你比我还要老啊!”

“这跟老不老有什么关系?”邓德阳愤然站立起来,指着黄德才的鼻子吼叫,“你能眼睁睁看着我邓家长房祖辈二十几代在全世界出丑吗?你,你……”一口气冲上来,堵得他说不下去。他伸一伸颈脖顺一顺气后,手指哆嗦的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气冲冲的问,“你们说,你们究竟是跟我去,还是不去?”

大家面面相觑,低头不语。唐水保赶紧嘿嘿笑着打圆场。他连声说:“莫急,莫急,喝过酒再议嘛,喝过酒……”

“哼,不跟我去寻找千家峒,我连尿都不请你们喝!”邓德阳脱口而出,说着甩手就走。

大家尴尬的苦笑着直摇头,起身要离去。唐水保和唐大毛慌忙将起身的人一个个拉住,按住他们坐下,说由他们父子来请客。然后,唐大毛去追邓德阳。见唐大毛追上来,邓德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急切地说:

“大毛,大毛,你跟我去!你不是让昭一和光辉写过请示吗?对,你跟我去!大毛,你不会不跟你老叔去吧?大毛,老叔老了,没有伴不敢走啊!”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唐大毛。

唐大毛只想平息这一场令人难堪的事端,立即连连点头应道:“跟你去,跟你去!”

“大毛!”邓德阳动情地叫一声,竟然抱住唐大毛的胳膊号啕大哭起来,就像一位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娘一般。

当天夜晚,等人们都睡下后,邓德阳情不自禁的走到李玉香住房的门前,想悄悄告诉她,明天他就带唐大毛去寻找千家峒了。李玉香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既高兴,又焦虑。高兴的是可以跟女儿女婿去北京享福了,去看大世界了;焦虑的是邓德阳不会跟儿子和媳妇去。她不知晓邓德阳不去的原因是要证明阿雀峒不是千家峒,而以为邓德阳是为了邓昭要而不去。她明白邓德阳是一位很有责任感的父亲,他决不会把一个儿子的不幸加在另一个儿子身上,他也决不会让疯疯癫癫的儿子清醒过来。事实上,事情过去了二十几年后,就是李玉香也早已不把邓昭要再当作杀夫仇人了,阿雀峒的人们更是在邓家桥竣工之日就彻底地原谅了他当年的荒唐,何况他当年的行径不是他生性恶劣,而是“造反有理,革命无罪”;何况他已用自己前程似锦的美好一生偿付了当时的罪孽。趁邓德阳住在疗养院的时机,沈巧英和邓迎春将邓昭要带到北京,请著名的精神病专家为他诊治。专家摇头说,没办法,除非他再经历一次文化大革命。那时候,匿迹多年的法师又披挂上阵了,并且生意十分兴隆。当沈巧英和邓迎春将邓昭要带回来时,李玉香认定是丈夫邓秋生的冤魂缠着邓昭要不放,就赶紧去请法师来送鬼。那时期,阿雀峒有名的法师是邓昭平,他无师自通的修炼了法师应有的一切法术,继承了他家祖辈的衣钵。听说是为邓昭要送鬼时,他愤恨地拒绝了,大骂母亲的良心被狼吃了,竟然为杀夫仇人送鬼。李玉香只好请来了一位眼花耳聋的老法师。老法师说阎王见邓秋生是保护盘王塑像免遭凌辱而死的,对他格外照顾。在他死后的第二天就把他投生在大干部家庭了,有吃有穿有书读,三年前就考上了大学。缠着邓昭要的不是阴魂怨鬼,而是成了精的那一株栀子花。要想让邓昭要的疯病好,除非让那一株栀子花重新生长在邓家长房的屋顶上。那一株栀子花在水上漂泊了二十多年,不知漂流到哪一片汪洋大海去了。李玉香央求老法师,请他在邓家长房的屋顶上再栽种一株。老法师笑而不答。李玉香就自己爬上屋顶栽种了一株,可惜没过三天就枯萎了,半个月后连房屋都倒塌了。在邓德阳住在疗养院的日子里,李玉香完全履行了一位母亲的义务,照顾邓昭要,甚至因此没有跟女儿去县里照顾外孙常旻。当门外传来蹑手蹑脚的声响时,李玉香听出了是邓德阳的脚步声。她欣喜地一跃而起,但马上又躺了下去,并且故意打起音量不小的鼾声。见门外的脚步声徘徊许久不肯离去,她长叹一声,轻轻的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轻轻的下了床,轻轻的开了门,一把将邓德阳拉进来紧紧抱住。一触摸到温软的身子,邓德阳就感觉全身的血冲上头顶,脑袋在一圈一圈的胀大,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想了,只想永远拥有怀中温暖的身子。当他稍微清醒时,俩人已经赤身裸体的相抱在床上了。俩人热切地相互抚摸,四只将近枯干的手犹如饥饿的梭子鱼,遨游在它们盼望已久的藻类中。不知抚摸了多久后,她伏在他胸口上嘤嘤哭了,伤心地呢喃,“我干了。”邓德阳捧着她的脸,一口一口的吞下她的泪水,不停地说,“我老了。”折磨到鸡叫时分,他们才如愿以偿。从那天晚上起,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新婚般的快乐,吃过早饭就盼天黑。邓德阳暂时忘记了自己神圣的使命。当他想起去找唐大毛做好去寻找千家峒的准备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可是,一场令人不敢想象的突发事件击碎了他又一次梦想。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不知从哪里开来的两辆中巴车停放在唐大毛的酒店门前。灰沙几乎将车身全部包裹了起来,“××旅行社”的字样从黄红色的灰沙中隐约透露出来,让人不敢想象它们是如何开进来的。几十位游客散落在空坪上,都像是掉了什么宝贝似的,一个个睁大眼睛搜寻四面青山,那眼神跟邓昭要向人讨要数字时的眼神也是惊人的相似。这样的生意一个月难逢几回,早已将供销社包围起来的小店铺的老板们一个个笑逐颜开,像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财神,眼睛里都闪烁着跟邓昭要讨要数字时一模一样的光芒。他们纷纷抓着矿泉水、遮阳帽、长鼓、花伞、干笋、蕨菜、腊肉、腊鱼什么的向不理不睬的游客叫喊。那不是叫人买东西,而是在乞求,“老板,带一点回去吧,这是我们千家峒的特产,老板,带一点回去吧,老板!”唐大毛挎着一篮子烤红薯,在游客中钻来钻去,扯直喉咙有板有眼的叫卖,“正宗瑶山烤红薯大甩卖,三块钱一个!”不一会儿,叫卖声就变成了,“正宗瑶山烤红薯跳楼价,一块钱一个!”邓德阳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有难以言状的痛苦,觉得乡亲们不是在卖东西,而是将他邓德阳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在向人兜售。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神情茫然若失。当听见女导游在讲解这里是千家峒的一部分,这里曾经是千家峒最大的盘王庙遗址时,邓德阳再也忍无可忍了,几乎是飞过去似的,他一把夺下女导游手上的小喇叭,“啪”的掷在地上,跳着脚,挥舞着双手向游客吼叫:

“你们不要听她放屁!这里不是千家峒,是阿雀峒!阿雀峒!不是千家峒!”

游客们骚动起来。女导游揪住邓德阳,口口声声要送他到派出所。他挥起拳头就向女导游头上砸去。眼看一场刑事案件就要发生了,全靠唐大毛赶在他的拳头落下来之前拖开了他,将他交给了围上来保护他的乡亲们。唐大毛歉意地向游客们笑一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女士们,先生们,老先生这里有一点小毛病……”

“你的脑壳才有毛病,你才有神经病!”被紧紧拉住的邓德阳挣扎着回过头来冲着唐大毛大吼大叫,但他挣不脱乡亲们的手,被迅速拉走了。

唐大毛笑容可掬的接着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没有骗您们吧?只有喝醉酒的人才会说自己没有醉,只有神经有毛病的人才说自己没有病。所以,我敬请您们不要见怪!千家峒正宗瑶山烤红薯公司董事长唐大毛给您们赔礼道歉啦!”他夸张地踩着长鼓舞步转着圈向游客连连鞠躬。然后接着说,“这里是正宗的千家峒,欢迎各位尽情游玩,愉快享受!等一下,各位要参观的邓家桥就是刚才犯错误的这位老先生捐资建造的,一共捐资五十多万啊!桥上那些精美的雕像和浮雕就是这位老先生和他的儿子雕刻的、绘画的!各位要游览的三里路长的‘等于一’的数字奇迹也是这位老先生的儿子创造出来的!女士们,先生们,您们说,对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糊涂之下犯的一个小小的错误,我们还不能原谅吗?我想您们肯定是已经原谅了。女士们,先生们,原谅的请鼓掌!一、二、三,鼓掌!”

游客们被唐大毛的真诚感动了,也被逗乐了,纷纷鼓起掌来。女导游却不干了,不依不饶的拉住唐大毛要他赔偿她的小喇叭。唐大毛拿过小喇叭,扯起衣襟擦去上面的泥土,一边擦,一边暗中用力将被砸扁了喇叭口扳正,看看修复到差不多时,他对着喇叭叫喊了一声,声音还很响。他将喇叭塞进女导游手上,小声威胁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敢摔你的喇叭吗?他哥哥李绍贤是市委副书记,他大儿子是北京美术大学校长,他媳妇是县妇联主任!我是不敢去叫他赔你的喇叭。何况你的喇叭又没有坏,只是掉在地上沾了一点灰,连那点灰我都帮你擦干净了。赔什么赔!有本事你自己找他去!”

邓德阳神经有毛病的事实在阿雀峒迅速传开了。当传到李玉香耳朵里时,她仔细想了一下,也觉得他似乎真有毛病。自从那天被乡亲们送回来后,他对待她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在夜晚不去她房里了,而且在白天对她也不理不睬,整日像一位梦游人似的在堂屋里踱来踱去,时而仰天长啸,时而喃喃私语,时而将自己和邓昭要的衣服打成两个包,时而将雕像摆满一地,对着它们大吼大叫。吓得李玉香赶紧去找那位眼花耳聋的老法师卜卦。她对着老法师的耳朵大喊大叫了一阵后,老法师变成了风水先生,他笑眯眯地说,“邓家长房那块地是一块犀牛地,出才子也出疯子,我老早就讲过的哇。”于是,李玉香更加相信邓德阳是真正疯了,赶紧请人去县城里叫回沈巧英和邓迎春。恰巧这时,邓昭一和常光辉将沈巧英和邓迎春调动的手续全部办好了,兄弟俩高高兴兴地回来接家人上北京。听说父亲疯了,邓昭一和常光辉坚持不肯相信,都说父亲一定有难言的苦衷。他们想到的是父亲很可能是老来孤独,很想找一个老伴,而最适合的李玉香因为过去的恩仇和姻亲关系而不能如愿导致心里烦躁才举止失常。于是,邓昭一就叫常光辉跟邓迎春商量,让邓迎春去做她母亲的工作。一听要母亲嫁给自己的公爹,邓迎春就睁大了眼睛,惊讶的叫起来:

“啊,亏你们兄弟想得出这种馊主意!就算我母亲同意,就算我没有意见,我的两个弟弟肯定不会同意!就算我两个弟弟同意,人家会怎么看?邓天、常旻和邓理会怎么看?不行,坚决不行!这种事情太荒唐了!”

沈巧英也笑着说这种事情太荒唐。见妻子说荒唐,邓昭一和常光辉也觉得的确有点荒唐,就不敢再去想了。回到家,他们仔细观察邓德阳,却发现除了沉默寡言外,他并没有什么疯狂的表现。跟他说话,他的思路清晰,条理有序。当要他带上邓昭要一块上北京时,他平静地对儿子和媳妇说:

“爹知道你们孝顺,知道你们对弟弟仁义,爹为有你们四个感到不枉人生一世啊!但我和你们弟弟暂时不能跟你们去,一是北京住房紧,昭一和光辉经常出国,我们去了住着不方便;二是巧英和迎春刚去上班,不能耽误她们的工作,让人家嫌弃;三是北京虽然大,但昭要没有地方耍,要是走丢了,肯定找不到。如果你们担心我和昭要的生活难过,那么,就把我和昭要安排在你们姑爷家里,现在你们姑爷家的生活好得很。等你们安顿好了,有了条件以后再来接我们吧。”他一边说,一边向李玉香使眼色,希望李玉香也提出来不去。

邓昭一、常光辉、沈巧英和邓迎春见他说的合情合理,叹息一声同意了。李玉香大吃一惊,不明白邓德阳怎么一见儿子和媳妇就这样醒豁了。难道是他故意装疯卖傻疏远她,让她丢下他跟女儿上北京?李玉香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感动得眼泪差点流了下来。于是,趁邓昭一四个人去拜访黄德才的时机,她一把将邓德阳拉进房里,像热恋中发生过一点小矛盾的小女孩似的,在邓德阳的胳膊上又拧又扭,“现在你不疯了!现在想着我了!现在知道疼我了!”邓德阳一把抱住她,痛苦的叫起来,“我心里苦啊!我不能让邓家长房的脸丢尽了啊,我一定要找到千家峒啊!”说着他疯狂地在李玉香脸上吻着,急促地说,“玉香,陪我去找千家峒吧!我们去找千家峒吧!带着昭要一起去,等昭一他们走了,我们就走!玉香,答应我吧!”他的泪水涂了李玉香一脸。李玉香被他的疯狂吓坏了,同时也明白了他举动反常的原因。她倒真想跟着他走,不在乎去寻找什么,也不是为了去帮他保全邓家长房的面子,而是想跟着心爱的人在深山老林一直走到老死。可是,邓家长房的面子提醒了她也应该顾全自己的面子,如果她不明不白的跟着邓德阳去寻找千家峒,不明不白的跟邓德阳这样混下去,那么,她女儿、女婿和外孙还有什么面子?她儿子和孙子还有什么面子?她用力抱紧邓德阳,泪流满面的叫喊:

“德阳,我们等下一生世吧!”

就这样,李玉香跟着女儿上北京了。直到邓德阳弥留之际,她才赶回来陪伴了他两天。李玉香走后,无家可归的邓德阳和邓昭要,连同八大箱雕像都被黄德才接走了。邓昭平招郎在自然条件极差的一个瑶寨里,一直等着回家居住。第二天,他就领着老婆孩子搬了回来。几天后,趁黄德才和邓香花去县城谈生意的大好时机,邓德阳哄邓昭要说带他去要一个大数字,父子俩背上几件衣服悄悄离开了黄德才的家,去寻找千家峒。邓德阳十分清楚的明白自己在打一场毫无希望的败仗,但他决心战斗到底,直至死在路上。因为这是他的责任!只是不忍心让疯疯癫癫的儿子跟着他死在他乡。路上,他拉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不停的在心里嘀咕,“儿啊,这是我们的命,你不要怪爹心狠啊!”虽然多年前邓香花的葛根粑粑生意失败了,但现在的生意好得让人不敢相信。千家峒的香花牌葛根粑粑不仅受到游客的青睐,还进入了县城里的宾馆、酒店和超市,并由单一的红薯粑粑发展到糯米粑粑、苞谷粑粑、高粱粑粑、小米粑粑,等等六七个品种。自己的儿子成了弟弟的儿子,她决心让丈夫的儿女过上跟常光辉一样光彩、富有的生活,让自己赢得一位母亲应有的尊敬和面子,以抚慰“失”去儿子的无奈和痛苦。她几乎不分昼夜的操劳,为三个儿女每人建了一座房子,一字儿排在公路边。她让黄玉秀开饮食店,让黄玉林开杂货店,让黄玉良开农资店。她跟老伴住在过去的老屋里,雇请了几个帮工,制作葛根粑粑。还用下脚料饲养野猪,野猪卖到广州,价钱更是高得令人咋舌。每个月终的夜晚,她办两桌酒菜把全家十几口人叫到一起,一边吃肉喝酒,一边听儿女们报告他们的业绩,对经营好的表扬两句,对经营不好的指点一下。望见儿孙眼里流露出来对她由衷的钦佩和尊敬的目光,她感觉鼻子一阵阵发酸。睡觉时紧紧抱住黄德才尽情流泪,感谢丈夫给了她三个儿女。因此,当侄子侄媳和自己的儿子媳妇拜托她照顾他们的“父亲”和弟弟时,她心中酸溜溜的,却又有说不出的自豪和骄傲,双手一挥,大声嚷道,“你们放心去闯世界,把他们交给我,我保证三餐大鱼大肉的侍候他们!让他们过上这一辈子都没有过过的好生活!他们能吃多少呢?嘿,我一天的葛根粑粑就够他们父子吃一个月了!”说着她眼睛里噙满泪水,从箱子里掏出一大把钞票,一分为二,一把塞进邓迎春手里,一把塞进沈巧英手里。“这点钱是给我孙子……”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从县城里回来,发现邓德阳父子不见了,连衣服都背走了时,邓香花急得要命,又气得要命,认为是邓德阳看不起她而走了,跺脚捶胸的骂他们没有良心。黄德才大叫一声,“他们肯定去找千家峒了!”邓香花就骂丈夫也有神经病,她大声嚷,“他们肯定是看不起这个家,回阿雀寨去了!你给我快去阿雀寨!”她一边嚷嚷,一边屋前屋后的到处寻找。这一次,黄德才不听她的话了,马上召集了十几个人分头去追。一直追到第四天中午,才在一口井边追上他们。如果不是邓昭要饿得不肯要大数字了,肯定还得要追一两天。当黄德才几个人押俘虏一样将他们押回来时,邓香花冲着邓德阳劈头盖脸的叫嚷:

“你真的有毛病啊!自己脚底下就是千家峒,你还跑到哪里去找千家峒啊?”不容邓德阳分辩,她一把拉过他,伸手拈掉沾在他包头上的枯叶草根,擦去他眼角的眼屎,禁不住泪如雨下,哭诉起来,“弟弟啊,千家峒还没有把你害苦哇?家破人亡哇!我的三个侄儿,我的光英……你不去坐牢,他们不会死哇!不会啊!”哭着她又一把拉过邓昭要,一边轻轻拍打他身上的灰土,一边接着哭诉,“我昭要也不会疯哇!弟弟,你自己走路都打踉跄,你到哪里去找哇!”她一哭不可收拾,仿佛决开的河堤,要将积蓄了一辈子的苦水全部倾泻出来似的。邓德阳像一位淘气的孩子梗着颈脖,嘟着嘴,任凭姐姐数落,任凭姐姐哭诉。当邓昭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说他再也不要大数字时,邓德阳再也挺不住了,痛哭起来:

“姐,我们邓家长房找千家峒找了二十一代,白找了哇!姐,阿雀峒的人的血白流了哇!我的牢也白坐了哇!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也得甘心!找了二十代,找了三十代,就在自己脚底下,偏偏四处找,一百代都是白找!找什么找,有吃有穿就是千家峒!”邓香花抹掉泪水,掷地有声的说。说着她帮弟弟和侄子抹去泪水,像哄孩子似的对弟弟说,“听姐姐的话,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养身子,多吃几年,多看看眼前的好世界噢!”

为了防止邓德阳再跑,为了让他有事情做,邓香花出钱请了几位老人轮流来陪邓德阳聊天,又叫了一部农用车去冷杉冲滑石矿拉回来一车滑石,由他的性子去雕刻雕像。就这样,邓德阳几乎被软禁了起来。邓昭要跟着黄德才包葛根粑粑,他包得又快又好。在他之前,是一位哑巴姑娘包得最快,邓昭要一上马就将哑巴姑娘比下去了。哑巴姑娘竟然很服气。每天下班时,俩人就一个一个的数葛根粑粑。数完后,邓昭要就教她把数来的数演算成等于一,哑巴姑娘高兴得嗷嗷叫。不久,李绍贤离休了,邓香花请他来住了个把月,专门劝慰邓德阳。邓德阳才不得不打消了寻找千家峒的念头,却仍然不肯承认阿雀峒就是千家峒的事实。为了证明阿雀峒不是千家峒,他将希望寄托在雕像上面。他精雕细刻了一尊高达两米的、跟真人一模一样的盘王雕像,希望盘王四处走着去亲口告诉人们,阿雀峒不是千家峒。他用了差不多九年的时间才雕刻而成。在不停歇的雕刻中,他的视力越来越差。雕刻到第二年时,他的眼睛几乎全瞎了,以后是靠双手摸索着雕刻。盘王雕像竣工后,他叫邓香花打电话请李绍贤和唐向秀来一趟,让唐向秀来对着盘王叫喊一声,“真的啊!”那时候,邓香花老得眼花耳聋了,葛根粑粑的生意早已移交给了儿女们。她拿着电话吼了半天才对唐向秀说清楚。可是,唐向秀赶来后,一连叫喊了十几声,盘王一动不动,更不开口说话。邓德阳跪在盘王面前,大叫一声,“盘王!”随声一口鲜血喷出来,他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喷出来的鲜血将盘王的双腿都染红了。

送到医院的第四天,邓德阳去世了。弥留之际,他很想回忆回忆自己的一生,很想大叫一声,“阿雀峒不是千家峒!”可是,他眼前拂之不去的竟然是他从冷杉冲回到阿雀峒那一天的漫天大雪,不停嘟哝的竟然是“大雪,那一场大雪”。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直至盘德昌的魂灵拉着他的手,他才很不情愿的闭上了眼睛,跟随小哥向阴间飞去。一变成鬼,他的眼睛就复明了。在路上,六十年没见面的兄弟找了一个光坦的石头坐下来相拥着尽情流泪,细叙离情。盘德昌说他已经死去三年了,因为死在海外番国,不能进天堂,也不准入地狱,又不认识回国的路,只能做异邦的游魂野鬼,受尽了欺凌。如果不是两个侄儿去法国举办画展,带领他回来,那么,他只能永远做异邦的游魂野鬼了。邓德阳不明白小哥怎么去了海外番国。盘德昌说辛巳年他和李花香跟着曾祖父跋涉了整整一年,来到了越南的千家祖,那是他们家寻找千家峒的一位先祖建立的新家园。1975年,越南人赶杀中国人,他和李花香带着儿女逃到泰国,辗转又逃去了法国,在法国为人家洗衣服。“唉,你嫂子能同我一起死就好了,她可能要永远做异邦的游魂野鬼了啊!”盘德昌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这时候,邓德阳心中一亮,抓住盘德昌的胳膊说,“小哥,我们去找千家峒吧!”盘德昌也激动起来,“对,去找啊!”兄弟俩正要起飞时,空中传来一声怒喝:

“哪里走!”

随即,两位鬼阻拦在他们面前。他们以为是奉阎王之命来勾魂的牛头马面,却根本不像。两位鬼跟常人没有什么两样,长着人的身子,人的鼻子,人的眼睛,人的耳朵,既不是牛头,也不是马面,手上也没有抓套魂索。邓德阳仔细打量面前的鬼,发现那位微胖的竟然是王志凯。他欣喜地叫起来:“王大哥,王乡长,王书记,是我呀,邓德阳啊!”

“乱呼乱喊什么!什么王大哥,王乡长,王书记!他是马面,我是牛头,奉命前来带你们去地府报到!”那位不认识的鬼大声喝道。说着他从身上掏出来一根红绳,绑在盘德昌的左手腕上。热切地对盘德昌说,“你死去三年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引渡你回来,今天你终于自己回来了。阎王都为你高兴啊!跟我们去见阎王吧!”

王志凯也从身上掏出来一根红绳,拴在邓德阳的左手腕上,也是关切地说:“你一世的苦难受完了,跟我去报到后,赶紧去投生吧!”

邓德阳想等王志凯一转身,就拉着小哥飞去找千家峒,却发现自己身不由己的乖乖跟着王志凯身后走。他明白是手腕上那一根红绳作怪,这根红绳就是人们说来吓唬人的所谓套魂索。他想取下来扔掉,却怎么也取不下来。见溜不掉,邓德阳就跟王志凯套起交情来,希望他在阎王面前帮他走一走后门,让他们兄弟找到千家峒以后再去投生。于是,他就问王志凯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当上了马面。王志凯说他在三年前就死了,本来可以立即投生的,因为上一任的马面五年任期到了,要去投生,又碰上地府机构改革,马面改为由正处级的鬼担任,而且要求生前工作有业绩的,所以,通过竞争上岗,他当上了马面。邓德阳赶紧问:

“像我这样曾经当过乡长的,可不可以在地府当个干部呢?像我小哥这样从海外番国回来的,可不可以安排一个工作呢?”邓德阳想,只要他们兄弟俩在地府有了工作就可以四处逛荡,就可以趁机寻找千家峒了。

王志凯笑了起来,叹息说:

“德阳啊,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我帮不了你。地府像你这样的科级干部多如牛毛,连扫厕所的都是副处级,哪有你的位子哪!像你小哥这样从海外归来的,可能有一点希望。”

邓德阳很高兴,心想,只要小哥能在地府上班,就让小哥去找千家峒。

快到地府门前时,王志凯将嘴巴凑到邓德阳耳边,悄声说,“德阳,实话告诉你吧,现在地府鬼满为患,人死后第二天就必须投生。明天丑时一刻,你投生在千家峒。”

邓德阳更高兴了,心想,早知道这样,我早就死了。连忙问:“有多远呀?”

地府崔嵬的城墙,巍峨的朱红城门已经近在眼前。王志凯抓紧时间急切地说:

“就是阿雀峒,还有多远?”

 

 

200551起稿

2006610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