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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19 第十九章:等于一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37:00 admin 点击:30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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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九 章 等 于 一 马丁·加德纳提出了至今在数学上还没有得到严格证明的“冰雹猜 想”:任意选个自然数,奇数作3n+1的变换,偶数作n/2的变换,那 么,不管运算过程中数字会如何升降,最终总是跌落到1。 ——《名字上天的人》 邓德阳家一个接一个的喜事将阿雀峒的人们弄得眼花缭乱,让他们简直不知道如何去惊讶了。李绍贤平反并官复原职后,他从县城里回来搬家的那一天,李绍贤和唐向秀请黄德才和邓香花在大门前的柚子树下打两口大灶,请会杀猪的邓德生帮忙将家中的一口猪杀了,预备宴请前来道贺的人。黄德才和邓德生看着他们笑,却不肯动手。唐向秀的眉毛就皱了起来,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花,默默地自己挑了畚箕去挑打灶用的泥砖。李绍贤拿了锄头准备自己去柚子树下挖灶膛。黄德才和邓德生赶紧拦住他们俩,解释说不是他们不肯帮忙,而是担心没有人来吃贺喜酒。其实,李绍贤和唐向秀也估计到没有人会来吃酒。因为李绍贤在阿雀峒当右派二十年,大大小小的批斗会上台不少于二十次,每一次,阿雀峒的人几乎都去参加了,几乎人人都喊过“打倒李绍贤、油炸李绍贤”的口号。好些人还在台子上打过他,他的肋骨就是被阿雀峒的人打断的,并不是从北京来的人下的手。虽然事出无奈,头脑发昏、发热,虽然李绍贤不会计较,但是,人们还是不好意思来吃贺喜酒的。唐向秀放下畚箕,含着泪水对他们说: “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我不办酒是我的不是!你们去帮我做吧!” 李绍贤抓了锄头跑到柚子树下就挖灶膛。 黄德才和邓德生就无奈地去帮李绍贤打灶,却不肯去杀猪。他们觉得打两口灶没有什么损失,猪杀了没人吃,那就浪费了。李绍贤一定要邓德生去杀猪,说你不动手,我就去用锄头打死它。邓德生只好叫上自己弟弟来帮忙杀猪。临走时,他嘿嘿笑着提醒李绍贤: “杀死后没人来吃不要怪我。我看,可能只有那些公社干部来吃。” 李绍贤笑着说:“不管谁来都行,来的都是客,就是叫化子来了,我也要请他坐上席。” 早在两年前,王志凯调到邻县去当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了,沈巧英接任了公社书记。李绍贤倒真想好好感谢沈巧英。为了给他和邓德阳的平反,沈巧英上县里跑了不知多少次。他们正说着时,沈巧英和邓迎春带着邓天来了。邓天叫上唐向秀,俩人马上钻进了邓德阳的房里。自从邓天学会“美女双双”以后,邓德阳就激动得不顾一切了。每次邓天一来,他就叫唐向秀将雕像叫醒后让她跟着跳舞。沈巧英和邓迎春动手搬砖帮忙打灶。李绍贤对她们笑一笑,没有阻拦。唐向秀一出来,就急忙拦住她们,口口声声叫着沈书记、邓辅导员的不让她们弄脏了手。沈巧英和邓迎春鼻子酸胀,几乎控制不住要抱住唐向秀叫一声娘。见实在不让她们弄脏手,她们就去房里看望邓德阳。自从邓天跟着雕像学习舞蹈后,邓迎春来看望过邓德阳几次。可是,邓德阳对邓迎春保持着高度警戒,从来没有让她看过雕像,总是说养病觉得无聊,胡乱雕刻一下打发时光。沈巧英只来过一次,是问邓德阳的情况,准备写材料请求给他平反。邓德阳不但没让她看雕像,而且对平反也不感兴趣,不让沈巧英把话说完,他就大声咳嗽,说不愿意去想过去的事,三言两语就将沈巧英打发走了。沈巧英和邓迎春走到邓德阳房门前时,门却推不开,只听见邓天在房里踢踢踏踏的跳舞声。沈巧英就轻轻敲门,小声叫邓天开门。听见是自己的沈阿姨,邓天忘记了邓德阳的嘱咐,马上跑过去把门闩拔了。当邓德阳发觉从后窗下赶过来时,沈巧英和邓迎春已经关上了门,并站在床前了。床上摆放了伞舞的八十一个雕像,它们正在自己跳得起劲。虽然沈巧英和邓迎春早已知道雕像会自己跳舞,但是她们还是禁不住目瞪口呆,惊讶得透不上气来。邓德阳吓得脸色煞白,生怕公社书记和文化站辅导员将他的雕像没收了。他想叫雕像停下来,它们却越跳越来劲,仿佛是见来了观众,格外卖力似的。邓天也像没事一样,跟着雕像跳,边跳边埋怨妈妈和阿姨害得她错过了一个动作。还指责邓迎春编的那些舞根本不是舞,像是在打架。 “天天,以后来学好不好,以后来学好不好?”邓德阳惊惶地说。他扑到床上去收雕像,一边收,一边哆嗦着解释,“上了发条,上了发条,不是它们自己会跳,上了发条……” 沈巧英和邓迎春再也控制不住了,俩人对视了一下后,将邓天哄出去,她们一人拉着邓德阳一只手,哽咽着齐声叫了一声爹。邓德阳顿时宛如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了。沈巧英和邓迎春就把深藏在心底话全部讲了。 “爹,天天是你的亲孙女啊,爹!我是天天的亲生娘啊,爹!”沈巧英哭着跪了下去。 “爹,我们是一家人啊,爹!”邓迎春也哭着跪在邓德阳脚边。 她们不敢放声哭,压抑的哭声让她们抽泣着无力地坐在自己的腿子上。邓德阳无声的流着泪,昂着头压住要喷发而出的哭声,在心里叫喊: “列祖列宗,你们睁开了眼睛啦!让邓德阳看见了自己的孙女啦!” 他将沈巧英和邓迎春扶起来,喃喃地说:“爹骗你们的,爹已经雕刻了五百八十一个雕像啦,每一个都会自己跳舞,自己唱歌。爹还给天天雕刻过一个爸爸,活像昭一,活像昭一,它知道自己是天天的爸爸,它知道……”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摆放收拢的雕像。摆放好以后,他挥舞着双手冲雕像低声叫喊,“真的啊!”可是,雕像一动不动。他就解释雕像自己跳舞的由来,然后说,“叫你们娘来叫。每次,天天来了后,都是你们娘来叫的,刚才就是你们娘叫的。” “我来叫叫吧。”沈巧英和邓迎春不约而同的说。 “真的啊!”沈巧英和邓迎春齐声叫喊道。她们的叫喊声没落,邓天满脸委屈的拉着唐向秀进来了。唐向秀咕哝着埋怨邓德阳收了雕像不让邓天学跳舞,害得她停下手上的事又来帮她叫喊。见邓德阳、沈巧英和邓迎春眼睛红红的,她还以为邓德阳跟她们为了雕像吵过架,正想打圆场时,邓德阳将她一把拉到后窗下,小声地将事情讲了。唐向秀一把抱住邓德阳,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竟然一口咬住了邓德阳的肩膀,任凭泪水汩汩流淌。当她意识到自己咬着邓德阳的肩膀时,血已经渗出了邓德阳的衣衫。她赶忙放开邓德阳,伸手去抚摸被她咬过地方。邓德阳抓着她的手紧紧握住,笑着说: “咬下一口肉来,我都高兴。” 俩人赶紧抹掉泪水,走到床边。床上的雕像已经在自己跳舞了。唐向秀深情地看着沈巧英和邓迎春,一语双关的说: “现在,我可以放心离开阿雀峒了。”说着,她蹲下去抱住邓天,忍不住眼泪汪汪的央求,“天天,叫一声奶奶,天天,叫我一声奶奶……” 邓天不明白唐向秀为什么那么激动,她每次来了都是叫唐奶奶的呀。为了能尽快跟着雕像跳舞,她赶紧一连叫了两声奶奶。唐向秀抱紧邓天,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妈妈,唐奶奶今天怎么这么高兴?”邓天问邓迎春。 “因为奶奶明天就要跟李爷爷去县里了,以后难得见到你了,所以高兴。”邓迎春应道。 “难得见到了还高兴?”邓天已满九岁了,很懂事了。她察觉到问题并不像母亲答的那么简单,但又明白再问下去也只有这一个答案。因为她有很多问题都得不到令她信服的答案。在人们的传言中,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母亲捡来的。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母亲从来不准她说起。在胡思乱想中,她认为沈阿姨是她的亲生母亲。因为沈阿姨对她跟母亲对她一样好,因为她跟沈阿姨长得很相像。沈阿姨时不时要带她睡,睡到半夜醒过来时,总是发现沈阿姨在看着她。一见她醒来,沈阿姨就问她想不想上厕所,想不想喝水,想不想吃东西。她总是一边说,一边起床把早已准备好的开水、饼干拿到了她面前,而且每一次的开水都冷的适到好处,仿佛沈阿姨一整夜没有睡,一直守着为她准备开水似的。早上梳头时,沈阿姨总是拉着她站在桌前,将一面镜子照着俩人的脸,一个劲问她,“天天,你仔细看看,你像你妈妈,还是像我。”真奇怪,她真的很像沈阿姨,特别是右边脸上那一个小酒涡,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沈阿姨的女儿。可是,她问母亲,沈阿姨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时,母亲竟然如临大敌,叫她不要胡思乱想,却又不阻拦她去跟沈阿姨睡。甚至在沈阿姨出差或开会回来,母亲还叫她去跟沈阿姨睡。 果然不出所料,在自家的堂屋里,在李玉香家的堂屋里,在邓德生家的堂屋里,一共摆放好了十五桌酒席,却除了自己的亲戚和帮忙的几个人外,不见一个人来贺喜。唐向秀拉起李绍贤就向寨子里走。俩人站在寨子当中的一个高坡上,唐向秀扯直嗓门叫喊: “阿雀寨的老少爷们、姑婆姐妹,你们还算是瑶人吗?你们没有把李绍贤看成是阿雀峒的人啊!李绍贤在阿雀峒二十载,挨过打,挨过骂,挨过累,挨过饿!除了邓德阳,李绍贤是阿雀峒吃苦第二多的人,但是,李绍贤没有怨过阿雀峒任何人!李绍贤一直把阿雀峒当成自己的家,一直把自己当成阿雀峒的儿子!明天,李绍贤就要离开阿雀峒了,李绍贤想向阿雀峒的老少爷们、姑婆姐妹敬一杯酒,你们都不领情!” “向秀,你不要吼了,向秀!”邓德耀跑上来跟唐向秀和李绍贤站在一起,他冲着寨子里叫喊起来,“一户去一个,多了坐不下!走哇!” 好像是全寨子的人都约好后等着似的,邓德耀一声令下,二十几位当家人一人手里抓一封鞭炮,纷纷从自己家里钻了出来,冲着李绍贤抱抱拳,欢欢喜喜的去喝酒了。李绍贤说准备了十五桌,寨子里的人都可以去。邓德耀诡秘地笑笑说,“不要担心,有人来吃的。”说着,他摸出叫出工的哨子拼力吹出两长一短。随即,对门的盘家寨就响起了两长一短的哨声,紧接着,跟盘家寨隔壁的李家寨响起了两长一短的哨声。顷刻之间,两长一短的哨声响遍了整个阿雀峒。这时候,从自家门前传来经久不息的鞭炮声,李绍贤倒着急了,担心酒席少了,来的客人坐不下,就问邓德耀有多少客人。邓德耀说唐大毛安排好了,一共要坐满十八桌,别的寨子只来代表。唐向秀高兴地说赶紧再添三桌。邓德耀笑着说,把十五桌匀成十八桌不就完了,人家又不是为填饱肚子而来的。唐向秀就埋怨邓德耀不早点领大家去,害得她站在寨子中间来吼。邓德耀说: “你不来吼,谁人知道你们想请我们喝酒呢?” 出人意外,从来没沾过酒的唐向秀比李绍贤的酒量大多了,一张桌子敬过一杯后,她竟然还能扶住酩酊大醉的李绍贤。李绍贤依靠在妻子身上,挥舞着一个空酒杯连声嚷着叫大家喝。见他们摇摇晃晃的样子很好玩,邓昭要突然蹿到他的面前,伸着手大声说: “给我一个数字吧,什么数字我都可以等于一。” “二十,二十,二十年啊!”李绍贤大着舌头叫喊。 邓昭要如获至宝,立即挥着一根指头在空气中演算起来,只演算了几下,就得意洋洋的叫大家看,“你们看,不是等于一吗!哼,二十,太简单了!”人们却都沉默了,睁大眼睛望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答案。一直一声不吭的邓德阳蓦然泪流满面。 临走时,李绍贤和唐向秀一定要邓德阳带着邓昭要一起跟他们到县里去住。邓德阳自然不会跟他们去,说不能去让人家看笑话。李绍贤酒醉似乎还没有醒,他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笑话我们一家的人还能算是人吗?去!”见邓德阳死活不去,唐向秀就去央求李玉香,请她照顾邓德阳父子。由于邓秋生是被打死的,她的两个儿子邓昭平和邓昭林找不到老婆,都招郎出去了,邓迎春母女吃住在公社,家里就只有李玉香一个人。按唐向秀的意思,让李玉香搬进家里来,或者让邓德阳搬到她家里去都是再好不过了,可是,顾忌到邓昭要是她的杀夫仇人,她又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意思向李玉香明说了,只是请求她经常过去看一看,不要让邓德阳饿着了,“他是雕刻起来就不知道吃饭的哪!”唐向秀拉着李玉香的手,眼泪汪汪的说。李玉香满口答应了下来,“我每天去帮他煮三餐饭不就行了。”李玉香故作轻松的说。李卫国已经在县一中读书了,唐向秀就叫李建国到公社去叫沈巧英和邓迎春。自从前一天知道她们是自己的媳妇后,她还没有机会跟她哭过呢,心里憋得发慌。李建国一出门,沈巧英和邓迎春就带着邓天来了。唐向秀赶紧安排邓天去跟雕像学跳舞,然后将沈巧英和邓迎春叫到披厦里,婆媳三人好好的哭了一番后,她才高兴起来,一再嘱咐她们照顾好邓德阳和邓昭要。“儿啊,你们也会苦到头了,昭一和光辉肯定会回来了。”本来抹干了泪水,婆媳三人又抱头痛哭起来。 李绍贤和唐向秀离开阿雀峒的两个多月后,邓昭一和常光辉回来了。兄弟俩跨进家门时,家里空荡荡,寂静无声,仿佛连一点人气都没有。吓得他们以为家里发生了重大的不幸,大喊大叫娘和李伯伯,见无人应答,兄弟俩就分头去披厦和火塘等地方四处寻找。火塘里冷飕飕的,披厦里空荡荡的,正房的前窗封的严严实实的,兄弟俩就瘫坐在堂屋的地上了。这个时候,邓德阳和邓昭要正在李玉香家里吃饭。为了不让母亲见着邓昭要就伤心,邓迎春带着邓天天天回家吃饭。邓天耳朵尖,听见了邓昭一和常光辉的叫喊声,就对邓迎春说,“妈妈,我听见邓爷爷家里有人叫娘,叫李伯伯。”邓迎春来不及说话,丢下碗就跑过来。尽管邓昭一和常光辉由于艰辛的流浪生活显得疲惫不堪,衣衫褴褛,长毛嘴尖,整个人就像从山林里下来的野人似的,但邓迎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一认出是他们,她几乎挪不开步了,叫喊不出声音来了。这时候,邓昭一和常光辉看见了邓迎春,他们叫喊着冲了过来。常光辉想扑上去抱住邓迎春,却又不敢,就泪如雨下的站在她面前,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邓迎春扑进了他怀里,却又不等常光辉的手抱住她,就拉着他向自己家里跑,边跑边喊: “爹,光辉回来了!爹,昭一回来了!爹!” 情急之中,谁也没有去想她叫谁叫爹。只有邓德阳知道是叫他,他想应答一声,却鼻子一酸,一口饭挤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来;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只是眼睛直直的望着大门口,等着两个儿子进来。二十年没见面了,儿子认不出老子,老子也不认识儿子。邓昭一和常光辉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风风火火的父亲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呆若木鸡的坐在别人的家里。邓德阳怎么也不相信当年活泼乱跳的英俊少年已经变成了胡子拉碴的流浪汉。邓德阳吞下了哽在喉咙里的饭,才感到能说出话来,才感到有力气站起来。他呼地站立起来,却马上又坐了下去。见邓昭一和常光辉向他点过头后,抓住李玉香的手掉眼泪,他哆嗦着说: “昭一,光辉,我是你们的爹哪!昭一,光辉……” 邓迎春赶忙过来扶住他,叫邓昭一和常光辉快过来认爹。这时候,李玉香才意识到自己喧宾夺主了,赶紧拉着邓昭一和常光辉的手走到邓德阳面前。邓昭一和常光辉这才认出自己的爹,兄弟俩抱住爹放声痛哭。父子三人哭得没办法收住口,哭得站立不住,兄弟俩扶住父亲坐在凳上,俩人跪在父亲面前,一人抱着父亲一条腿子哭。邓天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钻进李玉香怀里,忍不住泪水汩汩流下来。邓迎春想叫邓昭要去公社叫沈巧英。邓昭要也在呜呜的哭得也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叫爹。邓迎春抹掉泪水就向公社跑。等她和沈巧英跑回来时,邓昭一和常光辉已经在李玉香的照顾下洗了脸,一人拉着邓德阳一只手,在说话了。一见邓昭一,沈巧英立即扑了上来,死死的抱紧他,默默地流泪。邓迎春赶紧将邓天带到火塘里,哽咽着问: “天天,你知不知道妈妈不是你的亲妈妈?” 邓天点点头。邓迎春又问:“你想不想亲妈妈和爸爸?” 邓天又点点头,泪水也随之流下来了。邓迎春一把抱住她,吻着她流下来的泪水,说:“天天,沈阿姨就是你的亲妈妈,沈阿姨抱住哭的那个叔叔就是你的爸爸,邓爷爷就是你的亲爷爷。你的名字就是你爸爸起的。天天,去叫妈妈吧,去叫爸爸吧,去叫爷爷吧,天天!” “妈妈!”邓天抱住邓迎春的脖子不放,放声大哭。邓迎春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为邓天抹着泪水,笑着说,“天天,妈妈教你勇敢,坚强,这时候就要坚强,今天是我们全家团圆的日子,天天,去叫妈妈,叫爸爸,叫爷爷吧。我永远是你的妈妈,我们不会分开的,天天,去吧!” 邓天用力点点头,让邓迎春拉着她走到堂屋里,却不肯向妈妈和爸爸走过去。直到沈巧英松开邓昭一,向她伸开双手的时候,她才叫一声妈妈,向沈巧英扑过去。 “昭一,她就是我们的女儿邓天,是迎春带大的。”沈巧英将邓天的手放进邓昭一手里。“天天,叫爸爸,叫爸爸,快叫爸爸。” 邓昭一马上蹲在地上,抱住女儿,泣不成声了。邓天不敢相信浑身酸臭的人是她爸爸,就惊恐的叫妈妈,挣着要离开邓昭一的怀抱。沈巧英赶紧蹲下去将他们父女全抱住。邓德阳觉察到了孙女的惊惶,就伸过手来拉住邓天的手,叫着,“天天,别怕,别怕,爷爷在这里。”邓天就挣脱出来,扑进邓德阳的怀里,怯怯的悄声问道: “爷爷,他真的是我爸爸吗?” “当然是。你看他像不像爷爷给你雕刻的那个爸爸?”邓德阳轻轻的抚摸着孙女的头。 “不像。他身上好臭,像叫化子。”邓天对着爷爷的耳朵说,“你,我倒早就猜到你是我爷爷了。” 李玉香被眼前的情景弄得莫名其妙,抹干泪水后,立即把邓迎春叫到火塘里。知道了真相后,李玉香推了女儿一下,高兴地说,“像我的女儿,像李家的种!”她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了老婆不要娘耿耿于怀,总是说他们像邓秋生家的种。“大喜的日子,不要哭哭啼啼,烧水,让我女婿和昭一洗澡。杀鸡,今天好好吃一餐!没想到,我们还有今天啊!” “我娘教导我们说,现在让她女婿和昭一洗澡;杀鸡,好好吃一餐。不准哭哭啼啼了!”为了制造欢乐气氛,邓迎春故意迈着台步走出火塘,主持节目似的大声宣布。 “邓辅导员说得对,他们再不洗澡,连我孙女都不敢认爸爸了。”二十年没开过玩笑的邓德阳故意一本正经的说。说过后,还得意地抚摸依偎在他怀里的邓天的头。 大家被他们的神情逗笑了。邓德阳叫邓迎春去拿剪刀,说要给两个儿子理发。邓昭一也跟父亲开起了玩笑: “爹,你行不行呀,是不是又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刮光头哪,现在,我们可不喜欢光头了。” “爹,明天,我和昭一要举行婚礼的,还是不麻烦你老人家了。如果我和昭一两颗大光头站在堂屋中间,那么,客人会笑死。”常光辉也开起了玩笑。 “哼,你们太小看爹了。你们问一问巧英和迎春,问一问我孙女,看看你们爹现在有了多大的本事,我雕刻了五百多个雕像,每个雕像自己会跳舞,自己会唱歌,还雕刻不好你们的脑袋,我能雕刻出花来哩。”说着,邓德阳歪着头在邓天额头上吻一下,“天天,告诉你伯伯和爸爸,说说爷爷的雕像。” 邓天已经相信自己的爸爸就是眼前这位浑身酸臭的“叫化子”了,为自己没有叫爸爸心里正难过,见爷爷给了她机会,她赶紧对着邓昭一叫一声爸爸,对着常光辉叫一声伯伯,接着就绘声绘色的讲爷爷的雕像。 “真的啊?”邓昭一和常光辉惊讶的叫起来。 邓天认真地问:“爸爸,伯伯,你们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邓昭一和常光辉莫名其妙,当沈巧英解释过后,他们又一次惊讶地叫起来,“真的啊?”邓德阳、沈巧英和邓迎春哈哈大笑,邓天明白后,跟着笑起来。邓昭要也笑了,趁着大家高兴,他走到常光辉面前,伸出手,骄傲地说: “给我一个数字吧,什么数字我都可以等于一。” “十。”常光辉信口给了他这个数字。 邓昭要快速地嘟哝了一阵,拍手大叫:“等于一!” 第三天,邓昭一、常光辉、沈巧英、邓迎春两对新人举办了婚礼。邓昭一和沈巧英的新房在邓家的正房里,常光辉和邓迎春的新房在李玉香家里。李玉香高兴得合不拢嘴。邓香花却有些不乐意,但自己又没有能力为儿子准备新房,甚至儿子缠着邓德阳和唐向秀亲热地叫爹娘,反而叫自己时显得客客气气的,邓香花的眼泪只有向心里流。黄德才洞察到了妻子心里的苦涩,就悄悄对她说,“玉林、玉秀和玉良还不是叫你叫得比亲娘还亲吗,你嫉妒什么呢?嘿,我还嫉妒你哩!”邓香花就勉强的笑了笑,卖力地为婚礼操劳。李绍贤特地叫了一辆北京吉普车将他一家四口送回来,就便拉回来两口杀好的猪和四大箱本县名酒“潇江大曲”。“潇江大曲”是用一种名叫金刚藤的植物的块茎炮制而成,酒度高、后劲大、口味冲,最大的优点是价格便宜。人们将它与新兴农药“1059”相提并论,因而它的别名就叫“1059”。唐大毛又自作主张帮他们邀请了二十桌客人。在李绍贤平反后的第三天,唐大毛被撤销了公社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的职务。沈巧英代表组织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让我去煮饭吧,我本来就是煮饭的。”但有人考虑到炊事员这个岗位人命关天不适合造反派干,就安排他到食品站去收猪。他很高兴,逢人就说,“这个决策是英明的,要是还让老子去煮饭,那我一锅菜起码撒两斤盐,咸死他们!”在婚礼举行前,唐大毛悄悄找到邓昭一。虽然已经知道邓昭一和常光辉没有找到千家峒,但他一定要求邓昭一在婚礼上向大家讲一讲寻找千家峒。邓昭一觉得没有机会讲。唐大毛说: “嗨,这个你就老外了,现在的婚礼是土洋结合的,拜了堂,就叫你介绍恋爱经验,你就抓住这个机会讲嘛,讲沈巧英如何送你去寻找千家峒,不就顺理成章了嘛!妈的,老子做梦都想回千家峒去收猪了!” 考虑到沈巧英的特殊地位,邓昭一不敢自作主张,就跟沈巧英商量讲不讲。沈巧英说不要考虑她,她已经做好准备不当公社书记了。他们就将李绍贤请到邓德阳住的披厦里,征求他们的意见。李绍贤和邓德阳不约而同的问,“你们找到没有?”邓昭一摇摇头,说十年来,他们兄弟俩人采用打猎、采药、摘山苍子、帮人放松香、种香菇等等谋生手段,几乎走遍了广东、广西、湖南的崇山峻岭,都没有找到一处与《千家峒歌》所描绘的相像的地方,倒是阿雀峒上面的韭菜岭很像千家峒,而且人们就将那里就叫千家峒。但那上面现在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上千户人家居住过的遗迹,只有采矿的遗迹。那上面也不适合人居住。白天热,夜晚冷,昼夜温差可能有二十度。矮树丛中有很多山蚂蝗,几乎能飞起来叮人,一叮上就吸血,吸起来又毒又狠。它吸的时候不痛不痒,等它吸饱自己掉落下去后,被吸过的地方又痛又痒,血流不止。还有一种胎生毒蛇,一见人就跳起来咬。你还不能打它,一打它,它就发出信号会叫来成百上千条的蛇围攻你。他们没有碰上胎生蛇。山蚂蝗让他们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血。从韭菜岭下来时,他们头脑晕晕的,走都难走稳了。他们兄弟俩在上面住了三天,碰上两名从广西灌阳爬上山来采药的。胎生蛇的故事就是采药人告诉他们的。那里名叫千家峒也是采药人说的。采药人还说韭菜岭阴鬼肆行。说有一个戏班子路过韭菜岭,被邀请演出一场。看戏时,人山人海。散戏时,一阵狂风刮过,看戏的人随风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坐过的石头和树枝叶。在一块最大的石头上放着演出前讲好的银两。不让邓昭一讲完,李绍贤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他说: “没找到就没什么可讲的了,你们讲这么一大通,人家还以为你们要表功呢!” “对,不讲了。”邓德阳马上赞同。他还气愤地表示,婚礼一定要按瑶人自己的规矩来办,程式繁杂可以省,但坚决不能变,坚决不能土洋结合。李绍贤马上赞同。 情急之中,邓昭一忘了讲在一座深山里遇见过黄玉华。婚礼后的第三天他才想起来,领着黄德才找到那个岩洞时,只见着了岩洞里的一堆白骨。 新婚蜜月没过完,邓昭一和常光辉就去北京要求落实政策。沈巧英也搬去了公社,准备再次要求为邓德阳平反。她叫邓德阳跟她一起去县里要求,邓德阳却像看着一个新雕像似的看着她问: “巧英,爹问你,我错没错?” 沈巧英说:“你当然没错,你错了就不存为你平反哪。” “既然我是对的,哪为什么还要由我去要求他们给我平反呢?天下哪有这种怪道理!我不去!”邓德阳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随即,他还不无得意地说,“我不但不去要求平反,我还不让他们给我平反哩!我是为阿雀峒的人不被饿死,是为寻找千家峒,是为申请成立瑶族自治县,是为祭祀自己的始祖盘王坐了十三年牢!四条罪状中,没有一条是邓德阳为自己一己私利的,我还要求他们为我平什么反?我认为我坐牢坐的光荣得很哩!如果我去要求他们给我平反,那不是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子?如果他们真的给我平反了,那不是我十三年的牢白坐了?” 沈巧英没想到通情达理的公爹竟然会有这么一套“歪理”。人家为了平反,背了被子睡在县委走廊里坚持。他老人家倒还认为平反会平掉了他的“光荣”。见劝说不动他,沈巧英只好自己一个人向县里跑,去找李绍贤。听了邓德阳的“光荣论”后,李绍贤赞叹道,“是一条好汉啊!”虽然李绍贤佩服邓德阳有一股子骨气和傲气,但他又明白邓德阳必须平反。因为不平反邓德阳就不能恢复公职,不恢复公职就没有一个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就没有每个月三十二斤大米,就没有退休养老保障。不平反,邓德阳根本无法生存,他一身病痛,又沉迷于雕刻雕像,还带一个疯疯癫癫的儿子,难道他们父子还能够靠在生产队挣工分养活自己吗?然而尽管这样,李绍贤还想尊重邓德阳的意愿,让他活得心安理得。于是,他就问沈巧英,一个月能节省出多少钱。沈巧英不明白这位公爹怎么突然管起她的钱来了,却仍然老实地回答: “昭一和光辉上北京去了,如果他们能恢复学籍,不但没有余钱,很可能还要欠账呢。”蓦然,她明白了李绍贤的意思,就接着说,“其实,我也觉得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我也想尊重他老人家,让他活得自在一些,但就是没有能力做到哪。不仅是他老人家的生活,还有昭要的病,不能让他疯疯癫癫一辈子呀。我和昭一、光辉、迎春商量过了,等有了钱就送昭要去北京住院治疗呢。” 李绍贤深叹一口气,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我平反时补的那点钱全部交党费了,要是有办法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娘去电影院守门了。这二十多年,你娘是泡在黄连水里啊。巧英,去看看你娘吧,自从昭一和光辉走后,她一天到晚在念叨他们,睡觉做梦都在念叨,念叨得人都瘦了。平反的事就交给我吧,你不要再操心了。好好干工作,人们的眼睛都盯在我们身上的。” 实际上,李绍贤早就向组织申请为邓德阳平反。因为邓德阳是被判过刑的,必须由检察、法院、公安和党委组织部几个部门来审核。而邓德阳被送去坐牢时既没有经检察院批捕并提起公诉,又没有经过法院审判,而且在右派名单上也找不到他,所以,审核起来很棘手,没有人想管,就是想管的也找不齐资料。按道理,应该越是程序不全手续资料不齐越能证明本案冤枉,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看来,邓德阳是自己走进监狱里去的!”李绍贤苦笑着直摇头。无奈之下,李绍贤只好去找当年反右工作组的组长和组员写证明材料,甚至还计划去山东找马保国,一是请他也证明一下,二是看一看老领导、老战友。可是,县委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人告诉他,马保国在1960年饿死了。想着那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身经百战的、铁骨铮铮的汉子一天一天的慢慢地饿死,李绍贤不禁潸然泪下,同时也为自己和邓德阳庆幸。觉得邓德阳更有道理,但生活现实又逼迫他不得不为邓德阳奔波。两年后,终于为邓德阳平反了。为他恢复了公职,恢复了党籍,补偿了一大笔钱,还为他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接到通知时,沈巧英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马上去文化站找邓迎春。自从她们俩人在小学一年级认识后,一碰上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的事,或者为难得不知道怎么办的事,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对方,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何况现在又成了好妯娌。两年前,通过考试,邓昭一和常光辉被录取为美术学院的研究生。邓迎春也转为了吃公社统筹粮的、拿全额工资的合同工。邓迎春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一天到晚哼着歌忙过不停。文化站设在过去的忠字牌小组办公室。邓迎春早已将山墙前的禁闭室拆除了,从山墙上开了一条门,办起了图书室,在禁闭室的原址上修建了篮球场,办起了墙报栏,将一个偏僻的角落变成了比供销社还热闹的处所。现在,她又着手在篮球场旁边盖一座电影院。沈巧英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因为公社财政拿不出钱来盖电影院。邓迎春说不要公社一分钱,她要发动全公社的年轻人自己动手盖起来。沈巧英走到文化站时,邓迎春正带领一群死党在挖电影院的基脚。火红的阳光下,老远就能闻着一股酸咸的汗味扑面而来。在十几位与地平线相平的背影中,邓昭要那一刻不停的挥舞锄头的背影格外惹眼。自从他们举办婚礼后,邓昭要就天天追在邓迎春身后叫“二嫂嫂”,几乎成了邓迎春的影子。慢慢地,他就变成只听“二嫂嫂”一个人的话。“二嫂嫂”叫他不要见人就向人家要数字,他就不向人家要数字,而是要考题,“你出一道题目考考我,什么题目我都可以等于一。”“二嫂嫂”叫他做事,他立即就做。如果不是“二嫂嫂”来叫他休息,他会一直做到累晕过去才罢休。文化站那些体力活基本上是他干的。有一次,邓迎春叫他把篮球场打扫干净。吩咐后,她上县文化局去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邓昭要就在篮球场上打扫了整整两天一夜,任凭谁来叫他,他都不听。就是邓德阳来叫,他仍然不肯罢手。他一边打扫,一边不停地嘟哝,“二嫂嫂讲过的,叫我扫干净,二嫂嫂讲过的,叫我扫干净。”以致人们都说,是老天爷罚邓昭要还债。邓迎春试着不理睬他,让他像过去那样跟着生产队出工。可是,将他送到地里,不见了“二嫂嫂”后,他马上跑到文化站,跪在大门前哭,“二嫂嫂,你为什么不理我呀?我保证不再离开你了,二嫂嫂!”邓迎春笑着对沈巧英说,“你这个‘三嫂嫂’倒潇洒,我当保姆了。”说着,她将邓昭要拉到沈巧英面前,指着沈巧英对他说,“二嫂嫂告诉你,她是‘三嫂嫂’。以后,你就跟着‘三嫂嫂’,‘三嫂嫂’开会,你跟着开会,‘三嫂嫂’下去检查,你跟着去检查。”邓昭要马上哭起来,“我跟着二嫂嫂,我只跟二嫂嫂。” “唉,不知道是谁还谁的债哪!”邓迎春哭笑不得的摇头叹息。 因而,听了公爹平反的消息,邓迎春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的问沈巧英:“补了多少钱?”听说补了五千多块钱后,邓迎春立即冲在挥锄挖土的邓昭要叫喊,“昭要,明天送你到北京去看病!” 邓昭要答应一声,锄头挥动得更高更快了。一会儿后,他停下锄头回头问邓迎春:“二嫂嫂,北京?” “对,北京。天安门,毛主席!”邓迎春和沈巧英齐声回答。其实,毛主席早在四年前逝世了。 邓昭要就扔掉锄头,跳上地基沟,手舞足蹈的跑到篮球场上跳起了忠字舞,边舞边高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为了避嫌,沈巧英派了一名副书记和组织委员去通知邓德阳。为了防止邓德阳有什么惊人之举,妯娌两个商议后,决定由邓迎春回家去负责接待。副书记姓张。组织委员姓盘,是阿雀峒的人,细论起来跟邓德阳还是本家兄弟。张副书记和盘组委都是党的好干部。接到任务后,他们想到的首先是体现党的关怀;其次是大造声势,让群众都知道邓德阳平反了,从此以后不是刑满释放的反革命分子了;第三是表现出这一重大事情是他们做的。于是,他们自掏腰包在供销社一人买了一封最长的鞭炮。虽然掏一块五角钱出去有些心痛,但想到邓德阳肯定会留他们喝几杯酒,他们也就豁出去了。他们急不可待的在邓迎春回家之前就到了。“噼哩叭啦”,大门前突然而起的鞭炮声将正在入神雕刻的邓德阳吓一大跳。他慌忙问身边的李玉香,是不是邓昭定回来了。自从邓昭一和常光辉回来后,邓德阳天天盼望的是邓昭定突然之间跑回来。李玉香也在盼望自己的大儿子邓昭春回来。于是,她惊喜地叫起来: “肯定是昭春和昭定回来了!” 俩人就向堂屋里跑。还没走进堂屋,就听见张副书记和盘组委比赛似的可着嗓子嚷: “老乡长,党给你平反啦!” “老乡长,给你报喜来啦!” 一见邓德阳,张副书记和盘组委就扑上来,一人捞起邓德阳一只手用双手紧紧握住,抖了又抖。贺喜啦,感谢党啦,欢迎回到革命队伍里来啦,等等,说过不停。曾几何时,邓德阳简直将握手这一礼节看作是党的化身,一握着别人的手,或者别人一握着他的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热血沸腾。这时候,那种久违的感觉倏然又回到了他身上,他感觉到全身的血沸腾起来,将他的“光荣论”忘记在九霄云外了,只是晕头晕脑的嘿嘿傻笑。当张副书记和盘组委放开他的手以后,他的两只手仍然保持着被握住时的状态,不停地哆嗦着,仍然嘿嘿傻笑着。张副书记和盘组委认为他被喜讯冲昏了头脑,就自己找条凳子坐下来,等着他清醒过来,同时又担心他清醒不过来。据说那位因《红霞映山崖》被划为右派的县剧团团长接到平反通知时,就这样一直傻笑着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正当张副书记和盘组委忐忑不安的时候,邓迎春提着两斤猪肉、一瓶酒和两斤糖跑回来了。这时候,那一阵鞭炮声把全阿雀寨的人都引来了。邓德耀像一家之主似的,赶快安排了几个人跟李玉香到她家里去帮忙打油茶、杀鸡、切肉。他自己则接过邓迎春手上的糖,数着数散给小孩子。一遍散到后,还剩下半包,他就点一点人头,再散一遍,直至公平的散完为止。散完后,他拍拍两手,扯直嗓子叫喊: “今天,是我们阿雀寨的阿雀峒乡的老乡长邓德阳同志平反的大喜日子,大家要高兴!要鼓掌!来,鼓掌!”邓德耀带头鼓掌。他当队长有些年头了,早已琢磨到了鼓掌的诀窍。将两只手掌稍微窝一点,拍出的声音简直像是在岩洞里拍打木桶似的,声音浑厚、响亮,似乎还带有回音。 鼓过掌后,大家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讲话,他却径直走到傻笑的邓德阳面前,捞起邓德阳的双手握住,动情地说:“老哥哥,好人还是有好报哪!”说着,他的喉咙瘪了。 邓德阳仍然傻乎乎的笑。张副书记和盘组委只好将平反通知、退休证、补偿金什么的全部交给邓迎春。交接完后,他们担心地对邓迎春说:“注意你爹,不要让他笑傻了。” 邓迎春看着邓德阳那副傻笑样子,心里也怕了,不敢将手上接过来的东西给他看,慌忙叫一个人帮忙去公社叫沈巧英。沈巧英回到家时,邓德阳还是那副傻笑样子。沈巧英就拉着他的手,轻声问:“爹,你没事吧?” 邓德阳就收起了傻笑,似乎有些生气的甩脱沈巧英的手,说:“我有什么事?”然后,他又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低着头不再出声。 吃过饭,大家散去后,夜已深了,一家人坐在李玉香家的堂屋里。因为邓德阳一声不吭,大家也不便谈论平反的事。邓天勾着手指头在数她爸爸应该在第五天以后寄信回来。那时候,沈巧英生下了邓理,邓迎春生下了常旻,两个小家伙开始呀呀学语了。为了制造欢乐气氛,她们都在逗自己的儿子笑,教儿子叫爷爷。邓德阳却无动于衷。突然,他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一巴掌,长叹一声,伸手抱过身边的常旻,对着怀里的孙子说: “孙儿啊!人若是没有这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巴多好啊!”说着,他顿时泪流满面。 沈巧英和邓迎春明白他终于接受了平反这一事实,心中很高兴。第二天清早,趁邓德阳没有醒,沈巧英和邓迎春将平反通知、退休证、补偿金等等悄然无声的放在他枕边。正准备转身走时,邓德阳忽然睁开眼来,叫她们等一等。他将平反通知、退休证等等仔细看了一遍后,将恢复党籍的通知拣出来递给沈巧英,叫她退回去。 “爹,这样不好吧?”沈巧英和邓迎春惊叫起来。她们都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感觉。 邓德阳嘲讽地问:“沈书记,党章是不是改了?”不等沈巧英回答,他气呼呼的诘问,“是不是改成二十一年不交党费,不参加党的活动和会议,还可以算党员了?” “肯定不会这样改。”沈巧英和邓迎春尴尬地笑着说。 “那就必须给我退回去!自从我被抓去坐牢的那一天到今天,整整二十一年七个月又二十二天,我一直没交过党费,没参加过党的活动和会议,怎么能用这么一张纸说恢复我的党籍就恢复我的党籍呢?坐牢的时候,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还是共产党员,我有什么资格凭这么一张纸又是党员了呢?巧英,辛苦你帮我退回去!请他们另外下一份,上面只写一句话就行了。就写,从今天起,邓德阳同志有资格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就写这么一句话!再请他们盖上县委会的公章!” 沈巧英和邓迎春不禁肃然起敬,郑重地点点头。趁着邓德阳心情好,她们就跟他商量用补偿金给邓昭要治病的事。邓德阳坚决不同意,他说: “巧英,迎春,你们已经将爹推进深水里了,就不要再将你们弟弟推进深水里了。你们想一想,要是昭要清醒过来,他能这样开开心心活着吗?就让他这样开心地活一辈子吧!我知道,这一段日子,他拖苦了迎春,但请你们放心,从今天起,我保证他不再拖累迎春。这点钱,你们就让我来做主吧。”他抓着那包钱递向沈巧英和邓迎春,亲切问道:“巧英,迎春,你们没有什么急用吧?有急用就拿去。” 沈巧英和邓迎春面面相觑,随即连连摇头,齐声说:“爹,我们听你的。” 沈巧英和邓迎春走后,邓德阳爬起来就向供销社跑,买回来三大本稿纸和一支圆珠笔。他来到邓昭要住的披厦里,将沉睡的邓昭要摇醒后,用圆珠笔敲打着稿纸说,“爹给你一个数字。”邓昭要顿时振奋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朦胧的眼睛渐渐发出萤火虫似的光芒来,拍着手直叫,“爹,大数,要大数!”邓德阳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在稿纸上写下了:7899。邓昭要急不可待的抓过稿纸,立即趴在那张被他用手指写出了坑槽的桌子上演算起来。邓德阳认为这个数字应该够邓昭要演算一天了,他不会再去文化站了,就放心地去找黄德才。邓德阳不明白自己怎么给了儿子这么一个数字,略一思索,他不禁心惊肉跳,7899,不正是他从被抓去坐牢的那一天到今天的天数吗?想着7899天在一天之内被疯疯癫癫的儿子演算成1,他惶恐得走路踉跄起来。他不知道马丁·加德纳,不知道“冰雹猜想”,就认为这个世界被冥冥之中的一位神机妙算的神灵主宰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归结为一。他想,李绍贤当右派二十年,结果等于一;邓昭一和常光辉寻找千家峒十年,结果也等于一;我从坐牢到平反七千八百九十九天,结果还是等于一!我计划生九个儿子,实际生了六个,死了三个,下落不明的一个,疯了一个,正常的只有一个!也是等于一啊!天哪,这个“一”是什么哪?一场梦?一场空?一场戏?一张纸?一句话?一封鞭炮?……邓德阳不禁毛骨悚然,不敢再想下去了。走上索桥时,他踉跄着几乎摔下河里去,他赶紧抓住晃荡的桥索。河水哗啦奔流着,比从前浅了许多。卵石也没有从前那般干净光亮,露在水面上的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泥痂,沉在水底的上面浮着一层灰黄色泥浆。水草从河里一直生长到岸上,却仍然开放着跟从前一样鲜艳的小白花。不知在何时,作桥索的南蛇藤已经换成了楠竹片扭成的缆索,抓在手里犹如刀子一样割人。固定桥索的大樟树和枫树换成了四根水泥柱子。由于大炭窑炸窑时掀掉公社和学校的屋顶时将办公桌、课桌椅都砸毁了,山上的树又被丢进了大炭窑里烧炸窑了,王志凯只好命令将固定索桥的大樟树和枫树都砍倒,做了办公桌和课桌椅,只留下两个桌面一般大小的树蔸。干枯的树蔸周围生长出一圈嫩绿的新枝,高的有两丈多高了。这时候,邓德阳对那个令他毛骨悚然的“一”有了一种新的看法,一二三四五……,一是开始,一切从头开始!在决定自己留下那笔补偿金的时候,他是打算把那笔钱分给二十一年被他派去寻找千家峒的十四个人,包括活着的和死去的,作为一种心意补偿他们为寻找千家峒所承受的苦难。这个时候,他觉得没有必要去补偿他们了,他们都是盘王的子孙,寻找千家峒是他们份内的事,是不应该得到什么补偿的。他要用这笔补偿金建造一座石桥,一座能通汽车的石桥,一座桥栏的石板上雕刻了千家峒的石桥!他找黄德才不再是叫他帮忙召集那十四个人,而是叫他找一支建桥的石匠队伍了。 “我是知道你不会自己用这笔钱的。”黄德才笑眯眯的说,那神情仿佛他是诸葛亮。早在三年前,黄德才就恢复了党籍。可是,他是一个农民,恢复了就是恢复了,没有任何实际性补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开除你划你坏分子的时候是一句话,给你恢复的时候还是一句话”!第二天,黄德才就叫来了建桥的石匠。一预算,还差八百多块钱。沈巧英问工头:“如果我们自己投工呢?” 工头在算盘上划拉了一阵,说:“那就多了二百四十五块钱。” 就这样,邓德阳的补偿金建了一座能通汽车的石桥。开工后,邓德阳承受不了人们赞誉,就叫黄德才带着邓昭要监工。石匠们凿打石条的声音像敲打金鼓似的,此起彼伏,非常清脆悦耳。邓昭要如醉如痴,他忘记了“二嫂嫂”,也忘记了“等于一”,跟石匠们学会了叫黄德才叫大老板。开口就是大老板,“大老板,这块不平!”“大老板,这块缺角!”……他整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连夜晚都要睡在工地上。黄德才担心他受凉生病。邓德阳却说让他打一打露水也许会清醒一点。可是,他在工地上睡了将近一年,还是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 在建桥的日子里,邓德阳依然雕刻雕像,李玉香依然陪伴着他。俩人依然满足于默默的相伴,李玉香依然无声地拈起他掉落在肩上的头发,悄悄的收藏在手帕里;邓德阳依然装作浑然不知任她一根一根拈起。每当夜深人静时,无法入睡的李玉香就打开手帕来数她收藏的头发。她已经收藏了邓德阳掉落下来的一千八百一十九根头发,其中有一千六百三十三根是白色的,一百四十三根是红褐色的,四十三根是黑色的。可是,每当数完后,她就不禁想到邓昭要的“等于一”,像邓德阳一样也不禁毛骨悚然,潸然泪下。每当李玉香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根一根的数头发的时候,邓德阳睁开眼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衣服在闻。他闻得很专注,就像狗在嗅寻一个神秘的东西。他是在衣服上嗅寻李玉香的气味。自从邓家长房屋顶上那一株栀子花被拔掉后,阿雀寨的人们身上的香气在渐渐消失,各自渐渐释放出自己的气味来。李玉香身上的气味类似油炒饭般的清香,让邓德阳总是抑制不住要流口水,让他为少年时的任性不知是懊悔还是庆幸。懊悔嘛,唐向秀为他生下了六个儿子;庆幸嘛,老来却要与李玉香为伴。一天,邓德阳终于忍不住了,荒唐地把那套狗绊腾舞的雕像从床底下挖出来,摆在竹床上表演给李玉香看。自从可以公开雕像后,邓德阳在用不着的竹床上铺设了一层光洁的杉木板,作为雕像表演的专用舞台,摆放在自己的床当头,经常为慕名而来的人公开表演。那三十五个雕像仿佛知道自己的使命似的,一摆放上去,它们就跳了起来。李玉香不知道狗绊腾舞的厉害,还以为是邓德阳让她欣赏一个新舞蹈。看着,看着,她浑身热得受不住了。伸手在邓德阳胳膊上尽力拧,拧一下,叫嚷一声,“你不是一身起鸡皮疙瘩吗?你起呀!起呀!起呀!”不知从哪来的神力,就像在矿井里抱一块滑石丢进推车里似的,邓德阳双手在李玉香腰间一叉,端起她仰面放倒在床上。那是端午节过后的第二天上午,天气非常宜人,后园里早熟的桃子已经开始泛红了。李玉香像是掉进水里似的两只手不停地扑打,一边扑打,一边气喘吁吁的低声嚷,“你不是起鸡皮疙瘩吗?”嚷了两声后就简化为“鸡皮疙瘩”,以后就一直嚷嚷下去。她挥舞的两只手却不知是抗拒,还是迎合,俩人搏斗了一阵后,她身上穿的大襟衫上的布扣子似乎一个一个自动解开了,那种布扣子是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解开的哟,但她的膝盖还是顽固的顶住邓德阳时刻要扑下去的腰上。这是一场表演一般的战斗,犹如他们身边竹床上的雕像在跳狗绊腾舞,进攻的动作轻柔而坚决,抵抗的手段虚假而缓慢。在表演的过程中,他们可以时不时停歇片刻,欣赏一下正在表演的狗绊腾舞。渐渐地,进攻成了爱抚,抵抗成了迎合,俩人就像当年叫化时在大雪纷飞的深夜那样,紧紧的相抱在一起。李玉香嘤嘤的哭了起来,放弃了一切抵抗。可是,当邓德阳跃然起身的关键时刻,李玉香却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身边溜走了。她飞速地穿上衣服,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门。这时候,狗绊腾舞刚刚结束,三十五个雕像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盯住神情古怪的邓德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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