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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18 第十八章:滑石雕像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36:00 admin 点击:29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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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八 章 滑 石 雕 像 瑶族那种坚韧不拔的民族生命力,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注意。瑶族是 靠什么手段和方法,培养、补充了这种活力,然后最终达到保存民族这 一目的的呢? ——(日)竹村卓二《瑶族的历史和文化》 这样的结局虽在情理之中,却是李绍贤和唐向秀始料不及的。为了能向邓德阳说清楚,趁邓德阳昏睡之际,他们组织了一个辩护团。以备邓德阳醒来后,在他们向邓德阳述说过后,为他们辩护。辩护团人员共有四人,黄德才、邓香花、李玉香和生产队长邓德耀。从人员组成上看,这个辩护团似乎并不代表他们的利益。黄德才和邓香花肯定会帮自己的弟弟说话,邓德耀会站在公正立场,而李玉香的立场谁也不能确定。可是,邓德阳在雷雨中突然醒来,让李绍贤和唐向秀措手不及,怎么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冒雨前来为他们辩护。收工回家,他们跑进自己住的披厦里准备换下湿透的衣服时,邓德阳领着邓昭要像小孩子似的趴在竹床边,摆弄滑石雕像。竹床上的被子被他们扔到了李卫国和李建国的床上,四十九个滑石雕像全部有序的摆放在竹床上。邓昭要一只手趴在竹床上,一只手伸向雕像,却又怯怯的不敢去摸。邓德阳就抓着他的手去移动雕像,一边移动,一边教两岁娃娃般的说,“这个动作是接这个的,这个是接这个的。”邓昭要就开心地笑了,喃喃地叫着,“李伯伯爹”。面对此情此景,李绍贤和唐向秀目瞪口呆,热泪盈眶,却又心如刀绞,俩人的手停驻在解到了一半的衣扣上。哗哗雨声中,邓德阳没有觉察到他们进来,依然跟儿子玩着游戏,逗儿子高兴。李绍贤拉一拉妻子,示意他们悄然无声的退出去。唐向秀却没有动。因为他们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站立不稳了。她咳嗽一声,当邓德阳抬头看着他们时,她尴尬的笑着说: “德阳,请你带昭要到正房里去玩好不好,我们冷得比打摆子还要难受了,让我们换一件干衣服吧,德阳!” 邓德阳连连点头说好,拉着邓昭要站起来就走。走到门边时,他才觉得不妥,回头冲唐向秀惊叫起来: “你和李大哥在一起换衣服啊?!” “等换了衣服再跟你讲。”唐向秀跑上来将邓德阳推出了门,“砰”的一下将门闩上了。邓德阳气得一身在抖,一边擂门,一边叫喊: “现在就讲清楚!现在就讲清楚!”见他们不应答,他无可奈何的喊道,“你们不要丢我的雕像啊!”见屋里仍不应答,他就抓紧邓昭要的手哀号,“昭要,爹什么时候戴上绿帽子的?儿子,你爹什么时候戴上绿帽子的啊?儿啊,你也疯了啊!”邓德阳蹲在门边,用手指抠出脚边湿透了的泥巴,愤恨的向雨里扔,等着唐向秀和李绍贤出来。几只小麻雀可怜的伏在屋檐下的穿枋上,转动眼睛无可奈何的望着天地。雨很大,天地白茫茫一片。一道道闪电不时将灰蒙蒙的天幕撕裂开来,雷声震得大地在颤抖。唐向秀和李绍贤很快开门出来了,邓德阳想向他们扑过去,站起来时,他却犹豫了。因为他们俩人只是换上了一套单衣裤,一人披一床被子,手里抓着换下来的湿衣裤。邓德阳不由自主地让开路让他们走,只是跟在后面,喋喋不休的嘟囔,“你们一定要给我讲清楚,一定要给我讲清楚!” “肯定会给你讲清楚的,等我们烧起火烤衣服时再给你讲好吗?”唐向秀笑着说,“德阳,让我们先烤干衣服吧,不然,下午出工设有衣服穿。” 李绍贤羞愧的冲邓德阳笑笑,想重复妻子的话,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开口。他没想到唐向秀竟然能够这样从容了。走进堂屋后,李绍贤鼓足勇气将身上的被子抖下来放在桌子上,飞快地从牛栏里抱来两大把苞谷秸秆,燃起熊熊大火。唐向秀赶紧在火边摆放了两条二人凳,将湿衣裤搭在凳上,然后他们披着被子在火边并排坐下,俩人扯着一件湿衣服对着火烤。火光一闪,邓昭要就兴奋起来,嘴上不停地叫着“李伯伯爹”,抓起秸秆接连不断的向火堆上扔。邓德阳就拉着他在李绍贤和唐向秀对面坐下来,教他慢慢的向火堆上送秸秆。火光将满屋子的寒冷赶出了门,屋子里青烟缭绕,热气腾腾。人的脸上红扑扑的,热得发胀。邓德阳愤恨的盯住唐向秀和李绍贤,正想冲唐向秀吼叫时,李卫国和李建国回来了。没进门,小兄弟俩就欢喜的嚷: “爹,娘,我们捞了一条好大的鱼,给叔叔熬得一大碗汤了!” 一进门,李建国就从扁篓里抓出一条半来斤的鲤鱼直摇晃,唐向秀和李绍贤催他们兄弟快脱下衣服来烤。小兄弟俩就飞快地取下斗笠,解掉身上遮雨的塑料薄膜,三五下就脱个精光,看也不看,将脱下的衣裤向邓德阳身边一扔,就赤身裸体的向父母怀里钻。李卫国钻进父亲怀里,李建国钻进母亲怀里。扯起被子裹住身子后,他们才发现邓德阳,就惊喜的齐声叫起来: “好啊,叔叔醒过来了!”接着,小兄弟俩争宠似的邀功,说他们本来可以捞几条大鱼的,都让对方给吓跑了。说着他们就争吵起来,弟弟说是哥哥吓跑的,哥哥说是弟弟太笨。见父母和叔叔都不评论,他们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就不争吵了,转动头看看父母,望望叔叔。李建国大声嚷起来,“叔叔,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们烤衣服呀!我们就这么一套衣服,不烤干,下午就不能去捞鱼了。” 他的命令让人无法抗拒,邓德阳身不由己地抓起身边的湿衣服烤,还抓了一件湿衣服塞在邓昭要手上。李建国又一次叫嚷起来,“嗳呀,叔叔,你怎么要我三哥做事呢!三哥的脑筋有点小毛病。我爹说,三哥的任务就是养病,卫国的任务是读书,我的任务是煮饭、打猪草,对,还有捞鱼、捡螺蛳!”他得意洋洋的笑了。 “德阳,他们是我和绍贤生的两个儿子。”唐向秀抚摸着李建国的头说。李绍贤慌忙打断她的话,说吃过饭再讲。他不想在自己儿子幼小的心里留下阴影。唐向秀却认为这样对儿子有好处,能够让他们自小就知道人世的苦楚。于是,她就不紧不慢从邓德阳被抓走的那一天讲了起来。讲到邓昭回、邓昭千和邓昭家吃白色鹅膏菌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哭了。开始是身不由己的抽泣,马上变成了一道无法控制的泉流。没有人劝慰她。李卫国和李建国紧紧缩进父母怀里,惊恐的睁圆大眼睛。小兄弟俩的眼睛都像母亲的,大大的,非常明亮,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唐向秀的儿子。邓昭要和着哭声,不紧不慢地向火堆里送着秸秆,不停地呢喃“李伯伯爹”。邓德阳觉得一种麻木和痛苦在心中炸裂了,没有了勇气再听下去,却又急于知道下文,他抑制不住也要哭了,就乞怜的盯住李绍贤。李绍贤接着妻子诉说下去。当说到邓昭要发疯时,他也控制不住了,哽咽着一个劲的向邓德阳道歉,说自己不该打邓昭要。“打的好!疯了好!他不疯,邓秋生的冤魂不会甘心去投生!这是现世报!”唐向秀气愤地说。她接着诉说下去。诉说完了后,她盯住邓德阳,坦然地说: “德阳,你有气就冲着我来出吧,不关绍贤的事!” 邓德阳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眼睛紧闭的脸上全是泪水,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李绍贤和唐向秀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行动,辩护团又没有来,身边连一个劝解的人都没有,他们就只能故作镇定的默默翻烤衣服,准备承受任何打击,不怕锄头挖开脑袋。李卫国和李建国缩紧在父母怀中,低声啜泣。邓德阳仰首默默地望着屋顶,泪水顺着他的腮帮子滴落下来。突然,他高声叫喊起来: “列祖列宗,你们听到了吗?邓昭一、常光辉去寻找千家峒啦!邓昭一是我的儿子!常光辉也叫我叫爹!邓家长房的规矩在邓德阳手上没有坏啊!邓德阳没有给邓家长房脸上抹黑啊!邓德阳对得起阿雀峒,对得起邓家长房,对得起他自己啊!”沉默了一会,他哀叫起来,“列祖列宗,你们却没有睁开眼睛哪,让我邓德阳家破人亡啊!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睛看一眼邓德阳吧!你们睁开眼睛哪!” 叫喊声令人心灵震颤。他的叫喊声几乎被雷声、风雨声所淹没。雷声隆隆,风雨交加,大地仿佛漂浮在汪洋大海里,不知道要飘摇到哪里。邓德阳紧闭眼睛,仰首久久冲着屋顶。倏地,他跪了下来,冲着李绍贤和唐向秀大叫一声: “大哥,大嫂,苦了你们啊!” 说着他磕下头去,一磕下去就哭得再也抬不起头来。李绍贤和唐向秀赶紧过来扶起他。三个人相抱着哭作一团。李卫国和李建国紧紧裹住被子,只露出半个头,无声的流着泪,很像躲在母亲怀里的受了委屈的小袋鼠。邓昭要跟着呜呜哭了起来,哭声中喃喃叫着“李伯伯爹”。 恩怨就这样了结了,接下来是情了。在商量一家人如何生活时,焦点是住房分配上。按邓德阳的意见,应该由李绍贤和唐向秀住正房,他带着邓昭要住披厦。李绍贤和唐向秀却说什么也不同意。争论不下时,第二天,他们请来早就组建好了的辩护团。由于双方固执己见,辩护团也没有办法。争论了半天后,唐向秀用公证人员似的口吻说: “这房子姓邓,不姓李,李家只是借住。邓家有邓德阳,还有邓昭一、邓昭定、常光辉和邓昭要兄弟四个。邓德阳没回来前,邓昭要有病,李家住正房还勉强有点道理。现在,邓德阳回来了,李家还有什么资格住正房?还有什么脸面住在正房?李家住了正房,邓家的人还有什么脸面?邓家长房的脸面又在哪里?” 邓德阳却有他的说法。他说,现在这个家李绍贤是一家之主,而且他有妻有儿,而自己是光棍一条,身边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只能算是跟着李绍贤过日子,何况李绍贤对邓家有恩,何况疯疯癫癫的儿子只会叫“李伯伯爹”。最后,经辩护团合议,由邓德耀代表辩护团宣布决议:邓德阳带着邓昭要住正房,李绍贤一家住两间披厦;吃饭共一口锅,喝水合一口缸,两家合一家。宣布完后,邓德耀向李玉香使个眼色,李玉香以为队长有什么吩咐,赶忙将耳朵凑了过去。邓德耀一本正经的小声说,“你干脆跟德阳打伙吧。”李玉香若有所思的看着邓德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邓德耀就赶紧将自己的好主意悄声告诉黄德才和邓香花。黄德才和邓香花叹息说,“太好啦!” 从此,邓家长房的老屋里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可是,不久又被邓德阳的病给破坏了。一天,邓德阳早上坐在床上咳嗽时,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他赶紧用鞋底擦掉了。他担心让李绍贤和唐向秀看见后不让他出工,他不能让他们白养着。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全队人都在田里弯腰插秧。突然,邓德阳就势双手按住膝盖猛咳起来。咳声停下时,他面前的田水被咳出来的血染红了一大片。他向前一栽,就被埋进了泥水里。大家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家。邓世珍看了看说,“痨病,我治不好。”陆医生听了听心肺后,对李绍贤说,“矽肺。”说最好能送到冷杉冲滑石矿医院去,因为他们治疗矽肺病有药,也有经验。恐怕要住院几个月,至少也得五六百块钱。李绍贤知道矽肺的厉害,当即就对一筹莫展的唐向秀说,县里有人欠他的钱,他收钱回来就送邓德阳去住院。第三天,李绍贤回来了,进门将几张十元的钞票塞进唐向秀手里,说他有点不舒服,要上床躺一躺。望着丈夫苍白的脸,唐向秀以为他为了省钱在外面三天没吃什么东西,却没有想到手上的钱是丈夫接连卖了两次血的钱。接着,他们夫妻俩就东借西凑,几乎跑遍了阿雀峒,才凑了不足三百块钱。当李绍贤准备再次去县医院卖血时,李建国手上捧着一大把钞票惊喜地叫喊着冲进披厦里来,“爹,娘,我捡到好多、好多钱!”他将钞票向床上一撒,李绍贤和唐向秀惶恐不安的清点起来。有一角的、二角的、五角的、一元的、二元的,五元的,只有八张十元的——是王志凯、姚校长、沈巧英和唐大毛他们偷偷放进去的。数一数,共有四百六十六元三角。 “儿啊,你在哪里捡到的啊?”李绍贤和唐向秀又惊又怕的抓住李建国的肩膀问。 “在我们家里!”李建国得意地应道。说过后,他睁大眼睛望着父母,等着父母吃惊。见父母目瞪口呆时,他才慢慢解释说,他准备去田里捡螺蛳,取下挂在大门外的扁篓时,就发现扁篓里尽是钱。“肯定是盘王菩萨送来给叔叔治病的。”李建国说。 李绍贤和唐向秀明白是阿雀峒的乡亲们悄悄送来的。他们顿时泪如雨下,拉着李建国走到大门前,“扑通”一声,三人跪在台阶前,对着朗朗青天磕了三个头。五个月后,邓德阳从冷杉冲滑石矿医院回来了。他又背回来二十一个滑石雕像,是他在病床上雕刻的。李绍贤跟邓德耀说邓德阳病情很重,让他在家养病。那时候,李建国上学了,担心邓德阳不好意思让他们养着,李绍贤就说要他替代李建国在家做家务。那年头,最大的家务事就是煮三餐饭,别的没有什么可做,常常是一连几天都不用炒菜。邓德阳明白是让他在家里休息,他也担心自己硬撑着出工,病情加重,反而给李绍贤和唐向秀增加负担,就领情了,就不再做出有精神的样子,就显出了大病未愈的本相,整日耷拉脑袋,时不时咳嗽几声。他们却又担心有人挤兑邓德阳,到公社去告状,说刑满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坐在家里妄图吃垮社会主义。实际上,阿雀峒的人们在如何对待邓德阳上很矛盾,既觉得他寻找过千家峒,却又认为他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什么实惠;既觉得他搞来返销粮救过大家的命,还坐过冤枉牢,却又认为余粮都是他压制大家卖的,有功也有过。就是那些悄悄送钱来给他治病的人,并不是看他的什么功过,而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因而,没有人会想到去挤兑一个吐血的人,“他耍就让他耍吧,反正是李绍贤和唐向秀养着他。”大多数人是这样想。只有那几个因为寻找千家峒而当上反革命分子的人倒真的想去找王志凯告状。他们说,我们只是他邓德阳派去寻找千家峒的,现在,他邓德阳天天架了二郎腿坐在家里享社会主义的福,我们反倒天天当牛做马,还要当反革命!但想到邓德阳坐了十三年牢,又坐回来吐血的病。他们心理也就平衡了,只是嘴上说一说,并没有人去告状。 就这样,邓德阳在家休息了。当邓德耀亲口通知他,说准许他在家休息时,邓德阳顿时有一种身心获得彻底解放的轻松感,立即决定投入全部精力重新雕刻雕像。决心一定后,已经消逝多年的想象力就回到了他脑海里,而且比任何时期都要丰富,他听任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将自己带进了一个又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从此,他从早到晚像梦游人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口中不停的念念有词。他不但记不起去煮饭,甚至连吃饭都忘记了,常常是唐向秀叫李建国把他硬拉到饭桌前。坐在饭桌前时,他仍然喃喃自语,随便扒两口饭就丢下了筷子,并且只吃青菜和腌菜不沾油荤,他似乎进入了一种虔诚的斋戒。不久他就显出了从冷杉冲回家时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在家里行走时常常找不准方向。有一次,他竟然走进火塘里站在潲水桶前撒尿,一边撒尿,一边还叽哩咕噜的嘟哝不停。李卫国和李建国肚子都笑痛了。小兄弟俩觉得这个叔叔很好玩,放学回来就逗他玩。他们抚摸着邓德阳光光的脑袋,故意学着女人哭丧的腔调哭道,“叔叔啊,你也疯了,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了啊。”李绍贤和唐向秀也认为他精神失常了,同时又认为可能是矽肺病情加重的结果。每天清早,两口子就守在堂屋里等他咳嗽。可是,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听见他咳嗽一声,只是听见他在不停的喃喃自语。他们就悄悄的伏在房门边认真听。可是,在他叽哩咕噜的念叨中,唯一能分辨出的是像鼓点一样的打击乐声,仿佛他从早到晚在不厌其烦的模拟一支乐队演奏。唐向秀忍不住要问,李绍贤却不让她问。他在禁闭室里坐过八个多月,饱尝过人在牢狱中的精神痛苦。他认为经过妻离子散的打击,经过一场大病的折磨,精神失常是在情理之中的。就不忍心再去刺激他,又没有钱给他治,只能随他喃喃自语下去了。喃喃自语了两个多月以后,一天,邓德阳向唐向秀提出来要二十块钱,说要去冷杉冲滑石矿医院买药。七天后,他却挑着一担滑石回来了。从此,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里雕刻雕像,时不时高兴地哼唱几句。歌声与邓昭要兴奋的“李伯伯爹”的哼叫声从紧闭的房门不时传出来,似乎给寂然的老屋增添了一丝欢乐的气氛。他不准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谁也不知道他雕刻了多少雕像,谁也不清楚他雕刻那么多滑石小人派什么用场。李绍贤和唐向秀认为这是精神失常的正常表现,于是,更加精心的服侍他。见他不吃油荤,就把难得的肉汤、鱼汤泡在饭里让他吃,时刻提心吊胆的担心他身体吃不消,矽肺病又发作。可是,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好,渐渐地变得脸色有红有白。仿佛在不停歇的雕刻中,肥猪肉似的滑石给他输入了看不见的营养。而李绍贤和唐向秀却又认为这是精神失常病人特有的症状,因为身边就有现成的例子,邓昭要也是白白胖胖的。一年以后,邓德阳终于完成了二百五十一个雕像。工程完成时,他比李建国捞了大鲤鱼还高兴,拍着不认识他的儿子邓昭要又叫又笑。他带着邓昭要将他们的床铺收拾干净,将篾席翻过来垫上——防止雕像打滑,然后将二百五十一个雕像全部摆放在床铺上。望见满床铺白玉一般的雕像,邓昭要高兴得手舞足蹈,口水都流下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叫着“李伯伯爹”。邓德阳深叹一口气,决定暂停雕刻,先为儿子治病。摆放停当后,他特地在大门口坐着等李绍贤和唐向秀收工回来。一见他们,他就孩子似的叫起来: “大哥,搞好了啊!” 说着他拉着李绍贤就向房里走,还叫唐向秀也来看一看。还没等他们跨进门槛,他就急不可待的介绍起来: “只搞出来长鼓舞和狗绊腾舞,只完成了我计划中一个小小的部分。完整的长鼓舞有七十二套动作,而现在一般人只跳了拜、承、大、小、打、置、架、斢等十几套,三分之一都不到。因为不适合大众观看,狗绊腾舞已经失传了,我是根据老辈人所讲的凭想象雕刻的。我将长鼓舞的七十二套动作全部雕刻出来了,每一套动作分解为三节,每一节用一个雕像,长鼓舞就用了二百一十六个雕像。狗绊腾舞用了三十五个。一共是二百五十一个雕像。请大哥、大嫂看一看。起首是单拍,你们看……”他跪在床前,哼着鼓点,伸出双手去移动雕像。雕像高不过五寸,大不过一握,却须眉皆现,栩栩如生,都穿戴严谨的瑶人服饰,手执长鼓,有男有女,手舞足蹈,姿态各异。随着鼓点,邓德阳手上的雕像舞动了起来。 “真的啊!”唐向秀惊喜地叫喊起来,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李绍贤一只手。李绍贤也被眼前的奇迹惊呆了,想着自己将这么一项伟大工程的创造者视为精神失常的病人,他羞愧得面红耳赤,又激动得心潮澎湃。他紧紧抓住妻子的手,眼睛湿润了。 唐向秀的一声叫喊,将二百五十一个雕像全部惊醒了,它们的眼睛全都转动了起来。蓦然,空中隐约传来鼓乐之声,二百一十六个雕像按照邓德阳赋予的使命,各司其职,自己跳了起来。有的俯仰摆动,左右旋转;有的腾空而起,风驰电擎;有的刚劲雄健,似两虎相争;有的柔和纯朴,如二犬嬉戏。二百一十六个雕像依次跳来,扫地梅花、雪花压顶、山羊反臂、古树盘根……一套一套环环相扣,七十二套动作一气跳完。三十五个狗绊腾舞的雕像似乎不好意思在大白天表演,没有跳。它们站在一旁观看,激动得一个个脸色红红的。 “兄弟!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你怎么想到这个好主意啊?”唯物主义者李绍贤对雕像能够自己跳舞毫不吃惊,令他惊讶的是创造了这一奇迹的邓德阳。 邓德阳憨憨的笑着说:“大哥,辛苦你们养我这么久,我实在过意不去。我担心自己搞不成,事先就不好意思给你们打招呼,害得你们为我担惊受怕了。”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将二百五十一个雕像收进一只精美的旧木箱里。这只木箱里放着邓氏家族的族谱,放着盘德昌写的歌。因为邓昭要造反时不愿意踏进自己家门——神龛是他带领部下的站在外面向里推倒的,所以,这只木箱才幸存下来。邓德阳的主意就是因为这一只木箱才打定的。在商议好由他和邓昭要住正房的当天晚上,唐向秀来房里清理东西,郑重的将木箱移交给他时,告诉他说,全阿雀峒的长鼓被烧了,花伞被烧了,狗头旗被烧了,族谱被烧了,这可能是阿雀峒幸存的唯一的一套族谱了,要他好好保管。那时候,邓德阳才真正知道什么是文化大革命。他禁不住痛苦地叫起来: “那不是以后长鼓舞失传了?伞舞失传了?大家都不记得祖宗了?” “饭都吃不饱了,失传就失传吧,反正不能当饭吃。全国人民只要记住他老人家一个人就行了,还要什么祖宗!”唐向秀叹息道。 在此之前,邓德阳在监狱里雕刻雕像是因为身陷囹圄不能唱歌跳舞,只能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一块石头上,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雕像上,以免想家想得发疯,以免忍受不了监牢里的生活而发牢骚。他精雕细刻,两个月也雕刻不出一个,而且雕刻的不成体系,想念什么时就雕刻什么。常常雕着刻着时就泪流满面,痴痴呆呆。接过木箱后,他心里比一下子被掏空了五脏六腑还要痛苦。他认为如果任凭这些东西失传了,那么,瑶人就不是瑶人了,剩下的仅仅是一个空头名称了!而且,阿雀峒的长鼓、花伞、狗头旗和族谱是他的儿子带领人烧掉啊!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让它们失传,必须让它们一代接一代传承下去,必须让瑶人子孙万代都拥有自己民族的一切!他决心将瑶人自己的一切东西用雕像固定下来,传承下去。这个时候,雕像在他心中不仅是情感的寄托,更重要是一种神圣的责任和使命,是代子赎罪!于是,就有了这一项伟大的工程。 吃过晚饭后,李绍贤要求邓德阳把雕像拿出来,表演给李卫国和李建国看。可是,在床上摆好后,雕像一动不动。他们就寻找原因,终于想起是在唐向秀惊喜地叫喊过一声以后,雕像才自己舞蹈起来的。于是,就叫唐向秀再叫喊一声。唐向秀屏息静气一会后,对着雕像叫喊,“真的啊!”果然,雕像就舞蹈起来了。李绍贤将两截竹筒替代长鼓,叫李卫国和李建国拿着竹筒跟着跳。一家人决定严守这一秘密。从此以后,每一天深夜,从这座古老的屋里都会传出唐向秀一声惊喜的叫喊声,“真的啊!”以致一家人碰到了什么难事时,就不约而同的叫喊一声,“真的啊!”叫喊过之后,就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这一家人了。李卫国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考试成绩从来没有超过八十分。懂了这一声叫喊后,考试前他就叫喊一声。考试成绩出来时,最低的都有九十五分。半年过后,李卫国和李建国已经能够娴熟的跳长鼓舞了,而且是完整的七十二套动作,只是不会跳狗绊腾舞了。因为狗绊腾舞是模仿狗跟人交媾的动作,表现盘王与三公主的夫妻生活,小孩子是不宜观看的,更不能学习的。就是邓德阳、李绍贤和唐向秀也只是在孩子们睡下以后,偷偷的观看雕像表演了一次。观看到一半时,三个人的脸就热得发烫,以后就没有观看了。 雕像自己会跳舞和李卫国和李建国学会了长鼓舞,让邓德阳看到了希望,认为一切都可以一代接一代传承下去了。他就着手为邓昭要治病。他认为邓昭要发疯的原因不是打死了邓秋生,也不是在公社被关了两个多月,更不是李绍贤打的那一顿耳光,而是没有度戒。没度戒就没成年,没成年就不懂事。就是因为不懂事他才率众打死一个不该死的人。正本清源,治疗儿子的根本方法是为儿子度戒。邓德阳自己也没有度戒,所以他一辈子都不顺。几岁的时候,他见过大哥邓德林度戒,而且是严格地按照一整套程序进行的,不像有的人仅跳云台就算过关了。他决定严格地按完整的程序为邓昭要度戒:先拜师,然后全家人斋戒七七四十九天,再请神、酬神、乐神、送神;再举行仪式:上刀山,过火海,下油锅,跳云台。可是,一进入实际程序就遇到不少困难。比如拜师,是拜法师为师,而现今的法师一听见“法师”两个字就浑身哆嗦。没有法师不但没有师父,连正度师、引度师都无人承当,也就是说连主持人都没有;再就是没有道具,刀山是一丈二尺高的木梯上捆绑十四刀锋利的柴刀,火海是烧红的八十一块火砖,油锅是烧一锅滚烫的茶油,云台是一个一丈八尺高的高台。四种道具中,除了火砖容易找以外,其余都不容易,特别是茶油——家家户的锅底不是白色的就是红色的,几乎大家都在吃“红锅菜”(煮菜时不放油)。邓德阳有办法,他为儿子雕刻了一位高约九寸的师父,以及同样高度的正度师和引度师。叫邓昭要给师父磕头时,他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清醒神情,跪在师父面前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更加坚定了邓德阳的信心和决心。可是,在爬起来的时候,他却又不醒豁了,捧着师父就兴高采烈的叫“李伯伯爹”。斋戒更好办,因为他们几乎从年头到年尾都在斋戒。为邓昭要拜过师父以后,邓德阳就天天在各个寨子里和野地里游荡,寻找合适的木梯和搭云台用的四根杉树。从冷杉冲回来后,他还没有出门这样走动过,还没有这样仔细的打量过阿雀峒。在监狱里的时候,他天天在想:广播和报纸上的元旦社论里、干部的训话中,每年都在诅咒发誓般的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翻覆了十三年,不知道究竟翻覆成了什么模样呢?这时候,他终于亲眼看到了:盘王庙没有了,满山的树林没有了,阿雀河的水不清了,生长野菜地方都没有了,房屋东倒西歪了,过去的朋友客气了,过去的熟人生疏了,陌生人之间不敢相互讲话了。他原以为只要一走进寨子,就有人拉他进屋里去喝油茶。可是,一连走了几个寨子没有人叫他进堂屋里去坐一坐,有的对他视而不见,有的避之惟恐不及,有的格外殷勤的笑一笑后,就说有事,马上就走开了。他终于明白人也“翻覆”成不是过去的人了。于是他就在野地里游荡,连黄德才家里都不想去了。没有想到,他竟然在野地里找到了现成的云台。一条不知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高压电线路经过阿雀峒,几名工人正在阿雀河岸边搭建过河线路的铁塔。铁塔高七八丈,这是最好、最高的云台啊!并且工人们说要到十二月才架线,而铁塔在 就这样,邓德阳把儿子的疯病治好了,但没有痊愈,大约是治好了三分之一左右。治好的表现主要是他基本上能认识人了,会叫邓德阳叫爹,叫唐向秀叫娘,叫李绍贤叫李老师,叫李卫国“你这个大的”,叫李建国“你这个小的”了;会讲话了;会演算数学题了;有人陪同下,能出工做事挣工分了。并且做事还做得很好,做得很快。比如挖白板田,他的速度超过了生产队最有力气的强劳力。没治好的症状主要表现在他只认识家里人,不认识别的人;只记得眼前的事,不记得过去的事;演算数学题只会演算“等于一”,并且过于痴迷,不论碰上谁都伸手向你要数字,“给我一个数字吧,什么数字我都可以等于一!”他总是这么骄傲地说;在劳动中,如果没有人叫他休息,他就不停歇的一直做下去,就跟他的先祖邓忠良寻找千家峒回来后的情形一样;再就是如果没有人来叫他出工,他要么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要么站在大门前的道路上,向过路人要数字。要到数字后,他就不吃不喝不睡的演算他的“等于一”。他的“等于一”给人们带来了欢乐、信心和勇气。劳动中休息时,大家就拥过来围拢他,纷纷争着给他数字,观赏他演算。一天收工回家时,为了难住他,有人给了他一个四十九位数的数字。他立即趴在路上抓起一块尖尖的石块就演算起来。他不吃不喝不睡的演算了七天七夜,写满了三里路长,终于得出了“1”。看着三里长的路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人不摇头叹息,没有人不自叹弗如,没有人不羞愧难当,没有人不藐视困难,没有人不想起伟大领袖的英明论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从此,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再也没有消失。若干年后,阿雀峒成了旅游胜地,那一条写满了数字的泥土小路成了一处最动人的美丽风景。 没有将儿子的病彻底治愈,邓德阳深深自责,后悔自己草草地为儿子度戒,同时也惋惜度戒不能重来。但是,对这样的结果他也比较满意了,毕竟儿子认识爹娘了,毕竟能自食其力了。甚至还觉得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只有这样的结果才对得起阿雀峒的人们和死去的邓秋生。如果儿子真的成了正常人,记起了从前事,那么,他有什么脸面面对阿雀峒的人,面对李玉香一家人?说不定他一正常就羞愧难当的自寻死路了。度戒后,邓德阳自己也受益匪浅。从铁塔上往下跳时,身体从阳光中飞速穿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藤网迎面扑上来,他感觉到心中的恐惧、身上的病痛全都随风消融在阳光中了;落进藤网上时,那一声长长的叫喊声是那么响亮有力,肺部是那么宽阔清新;感觉到自己完全有精力、有体力完成计划中的一切了。他的计划太大了,他发誓要把瑶人自己的东西全部雕刻出来!瑶族舞蹈并不只有长鼓舞,长鼓舞仅是鼓舞中的一种。鼓舞中还有铜鼓舞、陶鼓舞、皮鼓舞;除了鼓舞,还有铜铃舞、三元舞、兵将舞、伞舞、旗舞、刀舞、剑舞、棍舞、龙舞、狮舞、熊舞、猴舞、捉龟舞、开山舞、割草舞、米杵舞,等等几十种。还有歌:创世歌、迁徙歌、信歌、苦歌、祭典歌、诀术歌、酒礼歌、劝世歌、工匠歌、游戏歌、谜语歌、丧歌、情歌,等等。每一种歌又分好多类,比如情歌,又分诘问歌、赞慕歌、相思歌、相爱歌、送别歌、思别歌、荤歌、嫁女歌,等等。嫁女歌又分哭嫁歌、迎亲歌、拦轿歌、送亲歌、迎新歌、花轿过桥歌、花轿上坡歌、下轿歌、妆郎歌、撒床歌、拜堂歌,新婚花筵歌、婚宴上位歌、洞房花烛歌、闹洞房歌、拜床歌,等等。哭嫁歌又分母女哭、姐妹哭、姑嫂哭、村寨姐妹哭、散哭、耍哭,等等。还有节日:盘王节、赶鸟节、姊妹节、祝著节、尝新节。还有仪式:度戒、请神、降神、送鬼、打蘸,庆生、送葬,等等。他决心将等等一切全都雕刻出来,传承下去。就是那些子孙们用不着的,也要传承下去。比如请神送鬼。不是让子孙们去做,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先人敬过神仙怕过魔鬼。在李绍贤和唐向秀的支持下,第二天,邓德阳又一次进入了喃喃自语,梦游般的状态。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与李绍贤悄悄地挑回来两大担滑石。邓德阳再次投入如痴如狂的雕刻工作中时,在李绍贤的精心策划下,加强了保密工作。首先,借口邓德阳静养时期怕光,他们将面朝大路的前窗用木板封了起来,让邓德阳坐在对着后园的后窗下雕刻;其次,他们将三十五个狗绊腾舞的雕像用塑料薄膜裹好,埋在床底的地下;第三,将二百一十六个长鼓舞的雕像按七十二套动作分散收藏,只有星期六的深夜才将它们集中起来表演,让李卫国和李建国对照练习;第四,嘱咐邓德阳一进房门就将门闩上,为了提醒邓德阳不忘记闩门,李绍贤特地从铁山周围的野地里寻来两块废弃的铁门扣穿在一起,挂在门后,门一推开时就碰撞着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声,提醒邓德阳随手将门闩上;第五,在听见人们收工时的嘈杂声时,邓德阳假装咳嗽。同时,以一位画家的知识,李绍贤给予了邓德阳宝贵的专业知识方面的帮助,比如教他如何快速构图;比如参照木刻刻刀为他制作了一套专业刻刀,替代了过去那一把用大号铁钉磨制的刻刀;买来了钢锯,替代了过去那一截锈蚀的木工锯片。从此以后,邓德阳几乎从日出到日落都不挪窝的坐在后窗下,专心致意的雕刻雕像。直到听见人们收工回来的吵嚷声时,他才直起腰来,站到窗前,放眼望一望远处的阳光,一边按照李卫国教他的动作,做一做眼保健操和广播体操,一边咳嗽。持续不断的雕刻损坏了他的视力,在咳嗽的震动中,后园果树上那些渐次成熟的桃子、李子和桔子在他眼中朦朦胧胧的上下不停地跳动。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那本来闩紧的房门竟然被人轻轻的推开了,走进来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李玉香,一位是她的外孙女。自从邓德耀对她耳语过那一句话后,李玉香的脑海里几乎天天在重现她跟邓德阳叫化时的情景,重温少女时期初恋的梦;同时,也重现出丈夫邓秋生被打死时那血肉模糊的惨状,特别是邓秋生那怎么也没有办法让它闭上的眼睛总是在她面前显现。虽然瞳仁散了,但是,那两只睁大得几乎要爆出眼眶的眼睛里仍然射出愤怒、痛苦、无奈、哀求的光芒,就像两颗铁钉牢牢的打进了她的心灵深处。因而,她总是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在圆了心中那个初恋的梦的同时,去当杀夫仇人的后娘。三年多来,她一直在矛盾的心情中挣扎。有时候,她眼巴巴的希望邓德阳主动向她发起攻势,就像少年时期她主动追求邓德阳一样。可是,似乎邓德阳那种一挨着她全身就起鸡皮疙瘩的古怪毛病还在,他不但没有走进过近在咫尺的她家的大门,甚至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他将自己成天关在房间里,几乎从来没有见他走出过自家的大门。她就天真的推测,邓德阳跟她一样也在矛盾的心情中挣扎,既想圆初恋时期的梦,又怕让怀有杀夫之仇的女人当儿子的后娘,让疯癫的儿子受委屈,所以就借口养病,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渐渐地,这种推论在她心中占了主导地位,倒让她在爱慕的基础上,对邓德阳又增添了几分敬重。三年多来,每次走过邓德阳的窗下时,她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着紧闭的前窗,禁不住深深叹息,倒像是一位旁观者在怜惜别人似的。一直等到她跟唐向秀被摘掉头上莫须有的帽子的第二天,当姊妹俩相拥而泣时,唐向秀禁不住对她说出了邓德阳关在房里的真相以后,她才拉着小外孙女的手,轻轻地推开了那一扇本来闩紧的房门。 李玉香和唐向秀被摘掉帽子纯属偶然。自从邓昭一和常光辉出逃后,邓迎春和沈巧英仍然编排革命瑶族歌舞。当王志凯见大生产也没有帮他实现当上“十大代表”的梦想时,他在放弃大生产的同时也放弃了革命瑶族歌舞,并且怀着歉疚的心情,不知不觉的显露出了他的本性,开始施行仁政。他不再用自己的意志左右天气,而是任凭天气自行阴晴变化;不再带领人们过革命化的春节,而是每年腊月二十四日就准时跑回县城去给老婆过生日,陪孩子们过年;不再为阶级敌人队伍过小而惶恐不安,而是为过多无辜的人遭受的苦难而深感不安。于是,当革命瑶族歌舞办公室撤销后,他答应县文化局的要求成立了公社文化站,并同意县文化局的推荐让邓迎春当文化站辅导员。可是,在研究决定的会议上,当有人提出来不能让反革命的女儿掌握文化大权时,他就不敢坚持了,就说,“那就发扬民主吧,少数服从多数吧。”他一边无奈地说,一边目光在沈巧英和唐大毛俩人脸上来回巡视,希望他们俩人来当出头鸟,为邓迎春说话。沈巧英和唐大毛都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两年前,沈巧英已升任公社副书记,分管文教卫。这不但是她份内之事,而且她肯定会帮助她的好朋友。唐大毛仍旧担任着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虽然造反派越来越不吃香,他那支驳壳枪也早已砸烂丢进了供销社的废品堆里,但是,仗着有深厚的群众基础,他的话在公社革命委员会中还是有相当份量。两年前的一天,他将邓迎春逼在办公室里,叫她答应嫁给他。邓迎春说,“我已经答应嫁给常光辉,常光辉回来,我是他的人!常光辉不回来,我是他的鬼!”听了这句话后,唐大毛抬手就打了自己一耳光。从此以后,他几乎是不顾策略、不讲原则的处处维护邓迎春。因而,王志凯的话音没落,他就先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然后像吵架似的嚷道,“不给邓迎春当,给谁当?卫星公社还有谁能写出那么好看的字?还有谁能跳出那么好看的舞?还有谁能唱出那么好听的歌?你们有谁说她不行,就去找一个人来跟邓迎春比一比!人家在公社画了忠字牌,就编排革命歌舞,都搞了七八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画忠字牌的时候,编排革命歌舞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让文化大权掌握在她手上?现在,见有正式名份了,一个月有二十块钱补贴了,你们就讲她不该掌文化大权了!这个文化大权她掌定了!”害怕唐大毛越讲越离谱,让人抓住辫子,不但让邓迎春失去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还让唐大毛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沈巧英赶紧打断了他的话。沈巧英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能不能让邓迎春当文化站辅导员,不能看她水平有多高,更不能看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不能简单地看她是谁的女儿,而是只能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看她合符不合符党的政策!我认为,第一个政策是核准她的家庭出身,她的家庭成分是贫农,父亲当过伪保长,但按照党的政策,她的出身是贫农。不相信,你们翻一翻政策规定,看看有没有哪一条规定要求家庭出身填写伪保长的。第二个政策,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的,‘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邓迎春选择的是革命道路,让她担任文化站辅导员更有利于她积极革命。第三个政策,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一个问题,现在,我们卫星公社有五十位阶级敌人,我翻了所有的政策,除了李绍贤和邓德阳以外,其余的几乎全部没有政策依据。我建议没有政策依据的,就不要让人家再戴帽子了!”说着,她望着王志凯,将了他一军,“王书记是老革命、老党员,在政策方面,我简直是班门弄斧。”听了这句话,起初,王志凯还非常受用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很懂政策的,可是,马上他就愧疚得脸色通红了。仔细对照,除李绍贤和邓德阳外,其他四十八位所谓的阶级敌人,确实没有一个是按政策划定的,寻找千家峒的那几个还是扯阄定下来的。就是邓德阳也只是刑满释放人员,也不算阶级敌人,只是在内部加强监控。革命委员会的另外四个委员想起扯阄定反革命的荒唐,也都低下了头。仔细斟酌了一番后,王志凯说,“其实,我们也是严格执行党的方针政策的,并没有把他们当作阶级敌人,他们子女读书填表是贫农的都填的是贫农,公社的人口统计表上填的也是贫农。我们把他们是当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只是对这些曾经犯过错误的同志平时多加强了教育和管理,根本不存在摘帽子的问题。我建议,从今天开始,对那些已经听话的就让他们参加群众大会,不要出义务工了。但是,如果还有不听话的,照样加强教育和管理!文化站辅导员让邓迎春干吧,按政策,她应该算家庭出身贫农。” 就这样,那些莫名其妙满天飞的帽子一夜之间就不明不白的不见了。以致两年后,清理新老旧帐,为被冤屈的人平反时,阿雀峒具有平反资格的只有李绍贤和邓德阳,因为其余的人都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受过冤屈。就这样,王志凯又一次歪打正着的成了坚持党的政策,不搞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典型代表。就这样,让李玉香牵着小外孙女,面带从来没有过的笑容走进了邓德阳的房里。听见门后倏地响起沉闷的叮当声,邓德阳以为是鬼进来了,他明明闩好了门,怎么有人能轻轻的推开呢?他赶紧将刻刀和雕刻着的雕像塞进早已准备好的破布堆里,然后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咳着走到门边来。见是李玉香牵着一位小女孩,他赶紧不咳了,呆呆的望着她们。李玉香也一时手足无措,也呆呆的打量着他。小女孩害羞的躲在李玉香身后,拉住她的衣边不放。艰难的生活已经把他们都折磨得未老先衰了,不到五十岁的人已经变的苍老憔悴了。李玉香脸蛋上那两只圆酒涡已经变成了两条长长的凹槽,仿佛被人从里面取走了两块肉似的,头发也斑白了。邓德阳脸上的皱纹如罩了一张蛛网,头发几乎全白了,并且差不多掉光了一半,肩上沾满了一根根寸余长的白发。李玉香笑着,手指颤抖着拈起他肩上的白发,一根一根藏在手心里。她以为邓德阳会像少年时一样浑身起鸡皮疙瘩,却见他全身似在颤栗,眼睛里渐渐噙满了泪花。从他的目光中,李玉香看出了他对她的爱恋依然存在,却又不知道他那一颗难以捉摸的心里装着什么样的秘密。她一根、一根的捡尽了他肩上掉落的白发,用一块手帕小心包好,藏进自己衣袋里。他想照样为她做点什么,却发现她肩上没有掉落的头发,他想拉一拉她的手,却又不敢。发现了她身后的小女孩,他立即将小女孩的手拉住,叫她叫他爷爷。小女孩甜甜的叫一声爷爷,然后羞怯的请求道: “爷爷,请你给我雕刻一个爸爸好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爸爸。” 小女孩是邓迎春捡来的女儿,名叫邓天,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由于没吃过奶水,她自小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头发黄黄的,瘦小的脸蛋却很秀美,一笑右边脸蛋上就显出一个小酒涡。其实,小邓天就是邓昭一和沈巧英的女儿。躲在邻县医院生下她时,沈巧英要不顾一切的亲自将她带大,她说,“大不了开除我的党籍,开除我的公职,总不会把我母女两个枪毙了吧?”可是,早有打算的邓迎春坚决不同意,她说她是农民,不论受什么处罚还是农民,中国还没有开除农籍的处罚。她计划在清早将刚出生的邓天故意放在公社大门口,然后,她装作第一个发现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捡回来,由她养着。沈巧英也赞同这个办法,却不赞同由邓迎春养,而是由她自己来养。邓迎春说: “你刚生了孩子,能回到公社去捡她吗?能保证不让她吃奶吗?你我俩人不管谁来养,表面上只是一个名份,实际上是我们俩人来养。如果等你出院回去的当天捡,那么,人们能不怀疑吗?如果你被开除了党籍,开除了公职,邓天能无忧无虑的长大吗?她受到的歧视肯定比一位捡来的不幸的孩子得到的同情多得多啊!” 于是,沈巧英不得不答应了。邓迎春连夜将小邓天抱回来。回到公社时,正好天快亮了,她小心地将小邓天放在公社门口,然后赶紧跑回宿舍换掉衣服,站在房门口等着有人第一个开门。当有开门声响起时,她赶紧像平日一样,装作抓了口杯到井边去洗脸刷牙,抢在那人前面出了门。一到大门口,她就惊呼起来。公社干部们全都出来了,围着地上熟睡的小邓天议论纷纷。在那样的年月,丢弃孩子是经常见到的,在公社门口,一年会发现几个弃婴,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议论一番后,王志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邓迎春跟女婴有缘,干脆当孩子的妈妈算啦。大家也认为合情合理,邓迎春在公社编排革命瑶族歌舞,既不是干部,又不像农民;人又长得漂亮,心气又高,找对象肯定高不成低不就,捡一个女儿养着当一辈子老姑娘倒是蛮合适的。于是大家就跟着起哄,怂恿邓迎春把孩子捡起来。邓迎春装作听干部的话的神情将小邓天抱在怀里。因而,公社干部们不但没有一丝怀疑,还挺同情她们母女。王志凯去县里开会回来,还特地给小邓天买过几回淮山粉和藕粉。 邓德阳做梦也没有想到小邓天是自己的亲孙女,李玉香也不知道。她带小邓天来,真的是想让邓德阳为小邓天雕刻一个爸爸。因为唐向秀告诉她说,邓德阳雕刻的雕像不但会跳舞,还会唱歌,比活人还妙,活人要穿衣吃饭,雕像什么都不需要。 李玉香对着邓德阳的耳朵,低声说:“你为她雕刻一个爸爸吧,她真的从来没见过她爸爸。她天天问我,爸爸长得高不高,爸爸好看不好看,把我的心都问碎了。这孩子太可怜了,没吃过娘一口奶,没见过爹一眼。”李玉香抹了抹泪水,再三央求道,“德阳,为她雕刻一个吧!” 邓德阳点点头,一边流泪,一边给小邓天雕刻了一个爸爸。也许是有神灵相助,雕刻好后,他左看右看,都觉得像他的大儿子邓昭一。他含泪将雕像放进邓天手上,喃喃地说: “如果我昭一结婚早的话,我的孙女也应该有你这么大了。” 小邓天捧住雕像久久看着,她明白这只是一个石头雕像,不会是爸爸,但她心满意足了。她眼泪汪汪的问李玉香: “外婆,我爸爸真的长得这么漂亮吗?” “对,对,就这么漂亮。天天,你叫他一声试试,他肯定会答应你的。”李玉香说。 “爸爸!”小邓天羞怯地叫了一声。雕像没有答应她。她却满足了,高兴地说,“我妈妈肯定也喜欢这个爸爸,我沈阿姨肯定也喜欢我这个爸爸。” 打那以后,一到星期六的下午,李玉香就带着小邓天来看邓德阳。每一次,她们都能轻轻的推开闩紧的门。来了以后,李玉香坐在邓德阳身边,一声不响的看他雕刻,悄悄的拈起他掉落在肩上的头发,悄悄的包在手帕里。他们在沉默中静静地相互做伴,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眼看着邓德阳头上的白发就掉落了一根下来。小邓天就对着摆放在床上的雕像学跳舞。因为怕吓着她,邓德阳不敢让雕像自己跳起来,就让小邓天照着雕像的动作自己去领悟,去比划。小邓天的悟性很高,几个月后,她已经能够熟练地跳“美女双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