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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17
第十七章:那一场大雪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34:00  admin  点击:2964
 

 

第 十 七 章

那 一 场 大 雪

 

十把镰刀九把弯,不知哪把是真钢。

十个哥哥九个好,不知哪个好心肠。

 

——《瑶族歌谣·情歌》

 

 

在弥留之际,邓德阳努力想回忆回忆自己的一生,眼前却总是定格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上,于是他老是含混不清的低声嘟哝,“大雪,那场大雪,大雪,那场大雪……”

守候在病床边的亲人以为他要留下什么珍贵的遗言,轮流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去仔细倾听,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辨清楚。邓昭一和常光辉接到李绍贤的电话后刚刚从法国赶赴回来,一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从异邦的语言环境中转换过来;二是这里“说”和“雪”的发音几乎是相同的,并且人们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临终之人会要“说”,而不会说“雪”;三是邓德阳的话音含混,于是,兄弟俩仔细聆听了许久后,结果都听成了令人莫名其妙的“他说,那让他说”。他们兄弟都觉得不合情理。

李绍贤和唐向秀怀着愧疚的心情,也听成了“让他说,那让他说”。他们老俩口却觉得挺合情理,认为邓德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流露出人的本性,要发泄对他们的憎恨,所说的“他”是特指李绍贤,是要李绍贤说一说为什么“抢”了他的老婆或者什么,老俩口就异口同声的对大家说:“他讲,‘我没有什么想说’。”

李玉香的耳朵有点背了,她伏下去脸贴脸的听了许久后,认为邓德阳在责怪她丢下他上北京,就泪如雨下,深深自责地说:“他在骂我。骂我,‘你说,你怎么想的’啊。”

邓昭要挤上去听了一会儿后,兴奋地手舞足蹈,大声宣布:“爹又在问我,为什么什么数字都可以等于一呢。”他深深的叹一口气,“唉,说了他又不懂,难死我了。”

年过八十的黄德才和七十多岁的邓香花已经重听了,他们伏下去仔细地听了又听,什么也没有听见,老俩口无奈地相互搀扶着站起来,默默地凝视着弟弟面带微笑的脸庞,渐渐地,泪水从他们脸上不断线的流下来。沈巧英和邓迎春都听成了令亲人们更为期待而又无力相助的“大声说,我想大声说”。邓天已经博士毕业了,邓理与常旻也迈进了大学的校门,他们伏在爷爷嘴边听了又听后,却像小孩子似的齐声说,“爷爷说,他想尝雪。爷爷肯定一辈子都没有吃过雪糕,所以想吃雪糕吧。”姐弟三人一边说,一边跑出门去为爷爷买冰淇淋。最后,盘德昌的鬼魂听清了弟弟的遗言,十分准确的告诉大家说:

“德阳在讲,‘大雪,那场大雪’。”

阿雀峒年年都降雪,一般都不大,有的年份今天是鹅毛大雪,明天就是艳阳天了,但也有下过三五天雪的年头。大家就猜测邓德阳想要讲的是哪一场大雪。沉思了许久后,李玉香和唐向秀几乎同时哭泣着叫起来:“是七一年那场大雪啊。”

“对,德阳想讲的肯定是七一年那一场大雪。”李绍贤、黄德才和邓香花马上赞同。邓迎春和沈巧英也表示赞同。“肯定是七一年那一场大雪。”

准确地说应该是19722月的那一场大雪。由于人们习惯以农历年为年的界限,所以就说成了七一年。邓德阳眼前挥之不去的正是那一场大雪。

在冷杉冲滑石矿劳改的岁月里,尽管觉得天理不公,邓德阳却没有怨天尤人。他认为自己遭受的苦难是瑶人命中注定的,认为跟他大哥邓德林相比他已经是非常幸运了,认为自己是为寻找千家峒和祭祀始祖盘王而坐牢,坐的很光荣;他甚至还认为人们普遍认为最残暴的牢狱倒是最温馨、最公正的地方,坐着不委屈。由于他每天在井下拼命干活,从矿井里爬出来就一声不响的坐在床头,用滑石雕刻小小的人像,从不惹事生非,从不发泄牢骚,除了咳嗽,他完全没有不满的声音。监狱就将他与流氓地痞、历史反革命等等其他罪犯一视同仁的对待,该表扬时表扬,该减刑时减刑,竟然为他减去了两年刑期,19722月就将他释放了。那一年,罕见的大雪自腊月二十三日下起,冰雪封冻了大地半个多月的时间。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刻,望见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邓德阳认为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让他以在冰雪中跋涉为代价偿付减去的两年刑期。在雪地里走了两天后,邓德阳就患了雪盲,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非常庆幸自己的眼睛瞎了,瞎了以后,就可以听天由命的一直走下去,或许走进河里被淹死,或许走上高坡摔下去摔死了,或许还能走进千家峒。他想不管走到哪里,肯定不会走回阿雀峒,走进他魂牵梦萦的家。自从被押进冷杉冲滑石矿,狱警通告他说他被判了十五年刑期以后,他就决定将自己的一把骨头埋葬在矿井里了,不再回阿雀峒了。他认为十五年以后,儿子和外甥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妻子也四十多岁了,他们都不需要他了;再说经过十五年的牢狱生活,自己恐怕早就是九死一生,喝粥都要人喂了,回到家里只会徒然给他们增加负担。就算他们欢迎他回家,那也是因为亲情而对他的怜悯,而不是需要他。“一个男人在妻子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他们,让他们受尽屈辱,受尽苦难,你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们啊!”他天天在心里默默的念叨着这一句话。十三年来,他没有给家里写过一个字,没有捎过一句话,甚至再三向监狱请求,请他们不要将他被关在冷杉冲的消息通告他家里,请他们不要让他的家人来看望他。实际上根本不用他请求,那年头的监狱决不会无事找事的为一名现行反革命犯去通知他的家属,公社也不可能批准他的家人来探望他。十三年中,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和外甥,他的家,他的盘王庙,他的阿雀峒。虽然从报纸、广播、训话和新狱友的讲述中,以及身边突然消逝的蓝色蝴蝶,邓德阳知道了高墙外面的世界天天革命形势大好,年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不清楚接连不断的翻覆了十三年究竟翻覆成了什么模样。在牢狱中的十三年,除了对千家峒还尚存一片美好想象外——也就是这点想象支撑着他要活下去,邓德阳的脑海里再也激不起想象的浪花,有的只是永恒不变的印象。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妻子依然像他离开家时那样温顺体贴,儿子和外甥依然那样健康活泼,他的家依然那么温馨可爱,盘王庙依然那般雄伟庄严,阿雀峒依然那般山清水秀,一切都跟他离开家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宛如一帧全景照片牢固地嵌入了他的脑海里,经过四千八百一十五个日日夜夜的抚摸(邓德阳实际服刑十三年零七十天),依然清晰如初,历历在目。正是这种不可磨灭的印象引导他像候鸟一样,在眼睛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凭着对亲人、对家乡的强烈思念,凭着心灵感应径直走回了阿雀峒。邓德阳获释的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五日,在冰雪中摸索着徒步跋涉了五天,他从冷杉冲滑石矿走回阿雀峒时,正好是除夕。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阿雀峒的人们不会想到,那一场大雪是王志凯的杰作。虽然革命瑶族歌舞没有让王志凯实现自己的梦想,却让他看到了自己超凡的智力和高瞻远瞩的领导才能。他暗自悲叹自己命苦,却毫不气馁,决心一定要在全国迅速掀起一个跟“学大寨”一样轰动的“学卫星”的运动。民以食为天,尽管“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喊得响彻云霄,王志凯却明白那是撑面子的话,归根结底人民要吃饭,农民要多生产出粮食。因此,他又在创造新的品牌:大生产。这样不仅又能标新立异,而且可以不让社员的四肢闲着而有可能惹是生非,不让他们的头脑闲着而有可能想入非非,让他们的身心都像一台机器一样一直运转不停。虽然运转起来犹如一息残喘的老牛拉磨,但在永无休止的运转中无人有气力惹事生非,无人有精力想入非非。王志凯没有预料到这一理念倒让他成了政坛上的常青树。十年浩劫结束后,他歪打正着的成了抵制文化大革命,专心带领社员搞生产的典型代表,很快就当上了县长。基于这一理念,王志凯带领阿雀峒的人们已经度过了几个革命化的春节。在革命化的春节期间,王志凯总是身先士卒,带领社员们不是顶风冒雨在泥水刺骨的水田里改换田畴,就是迎着凛冽的寒风在已近荒漠的山上烧山造田。每一年的除夕都要“革命”到夜色昏暗看不清路径的时刻,他才领着社员们高唱革命瑶歌收工回家过年。好在那年头的年非常容易过,不要祭祀祖宗,不要亲人团聚,不要喝酒吃肉,不要请客吃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一年后,大生产运动大见成效,从梯田里收获的红薯、苞谷堆的到处都是,卫星人民公社成了远近最富裕的公社。每逢节日,王志凯都要命令各个生产队杀猪给社员们打牙祭。春节更加隆重,一个生产队会杀几口猪,分给男女老少每人几斤猪肉,还分给每人几斤苞谷酒。可是,正当一家人坐下来,准备好好享受一番时,队长的哨子又响了,喝令大家赶快去禾场的场屋里“学小靳庄”,演出革命瑶族歌舞。折腾得人们望见热气腾腾的酒菜爱恨交集,咕咕哝哝赶紧向禾场上跑。党的“九大”是在革命瑶族歌舞横空出世一年以后召开的,王志凯已经错失了良机,他只能期待当上“十大代表”,最理想的当然是像陈永贵那样当上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省委副书记。虽然又期盼了三年仍然不见党和毛主席发动学习卫星公社的运动,但王志凯依然信心百倍的期待下去。他认为只要革命,就离不开运动;离开了运动,就没有了革命。“学卫星”的运动肯定会如火如荼的在全国开展起来的。他认为在这样一个可以把一切可能变成不可能、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的革命时代,什么可能都有可能随时发生,而要想什么可能都有可能发生就必须创造出一种人们认为不可能的可能来催发它。王志凯非常自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创造出那种可能。不知什么原因,从被关了将近一年时间的公社禁闭室里放出来,摘掉“走资派”的帽子,当上革命委员会主任以后,王志凯就获得了一项神奇的本领,能够凭他的意志随心所欲的改变天气。他想下雨就下雨,想刮风就刮风,想天晴就天晴。他成功地创造了一个冬天都是阴雨天的奇迹,在阴雨连绵、寒风刺骨的日子里,他带领社员们日夜奋战将阿雀峒所有的水田都改变了形状。长了合欢树的老牛坟就是在那一年冬天被扒掉的。第二年,第三年,他又一次成功地创造了连续两个冬季全都是晴天的新记录,在艳阳高照、北风呼啸的日子里,他率领社员们夜以继日地奋战两个冬季将阿雀峒所有的山岭都造成了梯田。大小一致、形状方正的水田和依山盘旋、层层叠加的梯田已经成为了卫星人民公社的鲜明标志。据内部参考消息说,毛主席坐飞机视察祖国山河时,从飞机上一眼就认出了卫星人民公社。令人不敢遗憾而又不得不遗憾的是内部参考消息没有提及他老人家认出卫星人民公社来以后的态度。王志凯只好将伟大领袖的沉默看作是对自己的考验,决心再接再厉,创造出一种更加不可能的可能。阴雨、晴天都创造过了,王志凯决定再创造一场人们认为不可能有的大雪,让他领导卫星人民公社的革命人民在冰雪封冻的环境中战天斗地,再过一个人人都认为不可能再革命的革命化的春节。腊月二十三日,王志凯就叫天下雪了。大年三十日清晨,望见天空中依然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花,王志凯立即命令将大生产的主战场从山上转移到田峒,改造阿雀河。他心想经过七天七夜的风雪,冰雪肯定将河面封冻了,河水肯定冰冷得像长了牙齿,卵石也肯定被冻得溜滑,使人无法下水,无从下手了。他之所以对阿雀河迟迟不动手,等待的就是这样的天时。“只有在这种环境中才能体现出革命精神来啊!”王志凯激奋得不禁咕哝出声来。他早已想象好了必将出现的壮烈场面:天空中飘舞着鹅毛大雪,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卫星人民公社的革命人民敲开河面上的冰,纷纷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挖掘淤泥,重筑河堤,改直河道。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党委书记王志凯同志裤腿挽到大腿根,上身只穿一件衬衣,挑着一担卵石,迎着漫天雪花,光脚裸腿的撞开河面上的冰层,踏开河滩上的积雪,昂首阔步向新筑的堤岸上迈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贫农向他飞奔过来,伸出双手要抢过他的担子,他死活不让。老贫农噙着泪花说,“王书记,为了我们卫星人民公社改天换地,为了我们瑶族人民,你连命都不顾了啊!”他意志坚定的回答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苦一点不要紧,要紧的是……”话没说完,“扑通”一声,他摔倒在河水里,无情的冰块撞破了他的头,鲜血染红了河水。他双手紧紧抓住扁担不放,挣扎着从水中昂起头来,朝着奔跑过来的革命人民高声呼喊,“革命同志们,不要管我,改造阿雀河要紧!”

王志凯脸上笑眯眯的,十分天真而又向往的在想,只要他冷得住进了医院——最好是落下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残疾,就肯定会引起上级对他的高度关注;只要上级注视到他,就会顺藤摸瓜地将他带领社员改田造地啦,创造革命瑶族歌舞啦,大生产啦,等等一切功劳都会总结出来,汇报上去;只要汇报上去,卫星人民公社不想在全国出名都难啰,他王志凯不想当大官都不行啰。可是,当迎着风雪站立在阿雀河边,望见河面上厚厚的冰雪,迎着几千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哀怨、乞怜的目光,听着身边一片牙齿磕碰的声响的时候,王志凯立即意识到他所想象的壮烈场景是不可能出现的。如果真的出现的话,那么,他王志凯所享受的绝对只能是被追认的崇高待遇,并且肯定会有不少的人陪同他光荣牺牲。王志凯后悔自己叫天下雪,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骑虎难下的感觉。他偷偷地将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锁定在身边的唐大毛身上,他明白现在唯一能跟自己唱反调的人就是这位造反派副主任了,而且他肯定惧怕跳进结冰的河水里。王志凯没有想到死去了老婆的唐大毛正打算续弦,他当然是想娶老姑娘。阿雀峒只有两位老姑娘,都很有名气。一位是沈巧英,唐大毛不敢高攀,她肯定是想远走高飞嫁到北京去的;另一位是邓迎春,她漂亮,在公社编排歌舞,但出身有问题,又拖着一个捡来的女儿,姑娘不像姑娘,寡妇不像寡妇,优点缺点都很明显,最适合他唐大毛。于是,他时刻想方设法在邓迎春面前露上一手。在人群中搜寻到邓迎春的目光以后,唐大毛将棉衣一甩,裤腿一挽,效仿革命样榜戏中的英雄人物,振臂高呼,“同志们,跟我上!”随即“扑通”一声,他跳进了结冰的河水里,挥舞双拳在冰面上砸出一圈水面来。然后他一面高唱邓迎春编的革命瑶歌,一面发疯般的从浮满冰块的河水中抱出一块又一块大卵石,使劲向岸上抛掷,目光热辣辣的盯在邓迎春身上。聪明的邓迎春完全读懂了唐大毛的眼神,她决心给唐大毛来一个当头棒喝,让他死了那份心思,让她坚守对常光辉的诺言。她挤出人群,走到王志凯面前,轻声说:

“王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什么想法?你快说。”王志凯明白心灵剔透的邓迎春肯定是看出了他的尴尬,有意为他解围。

“我想,如果我们组织全公社的男女老少同唱一首歌,同跳一支舞,那场面肯定非常壮观,肯定在全国都是史无前例的。”邓迎春极其妩媚的盯住王志凯。“你说呢,王书记。”

“对呀!”王志凯立即明白了邓迎春的意思,刚要挥手拍腿叫好,却立即板起了面孔,装腔作势的吱唔了两声,转而严肃地冲站在河水中气喘如牛的唐大毛商量,“唐大毛同志,刚才有一位革命群众给我们提了一条非常宝贵的意见,建议我们要始终把政治工作放在首位。我决定今天不改河道了,全体革命人民都回队里去排练革命瑶族歌舞。县革委会正在研究,准备举办毛泽东思想文艺会演。等排练好了,我们就把全公社的人都拉进县里去参加。等我们拿回了毛泽东思想文艺会演第一名以后,我们再来改造阿雀河。”不让唐大毛答话,他立即挥舞起双手向人们呼喊:

“革命的同志们,你们有没有信心?你们说好不好?”

没有人不说好的。唐大毛已经被冻得面色发紫,牙齿上下打架,抛掷卵石的动作愈来愈迟钝,抱出来的卵石越来越小,歌声也渐渐地颤飘飘的上声不接下声了,但他决心拼死坚持下去,一直坚持到邓迎春跟着跳进河水里。见邓迎春对着王志凯嘀咕了两句就让他改变了计划,唐大毛明白王志凯所说的革命群众就是邓迎春,以为邓迎春觉得掌握了邓昭一和常光辉出逃的秘密,抓住了他的短处而看不起他,故意让他在全公社的人面前出洋相。他狠狠地瞪了邓迎春一眼,决定报复她一下,让她知道厉害,好让她以后对他俯首称臣。他气呼呼地爬上岸来,高举双手胡乱挥舞,哆嗦着舌头,疙疙瘩瘩的叫喊:

“五类分子不能回去,二十一种人不能回去,老老实实的给我改河道!”

当望见邓迎春解下脖颈上的花格围巾围在她母亲李玉香的脖子上时,唐大毛心里既有报复后的胜利感,又有失败的悲哀,还有深深的自责:你答应过照顾邓昭一的家人,却让他母亲和继父冻在雪地里。他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悔自己没有在邓迎春之前想到带领人们回去排练歌舞。人们兴高采烈的散去了,五类分子和二十一种人留在了河堤上。临走时,王志凯不无怜悯的命令李绍贤带领他们将河堤上的黄荆柴、刺蓬和杂草清除干净,没有叫他们跳进结冰的河水里。由于担任过县委副书记,阶级敌人们自然而然的尊崇李绍贤是他们的头。起初,大家都尊称他为李副书记,直叫得李绍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旋涡。见了他眼中的泪花后,细心的就改称他为李老师,却又让他叹息连连。于是比他年龄大就叫他绍贤,比他小的就叫他绍贤哥。大家都自觉自愿地接受李绍贤的领导。王志凯他们也不自觉地顺乎民意,不明不白的承认了李绍贤在阶级敌人当中的领导地位。王志凯的命令一下达,阶级敌人们就一齐注视着李绍贤,对他肃然起敬,崇敬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因为他们认为王志凯心生怜悯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性,而是碍于李绍贤的面子。虽然他们不太清楚李绍贤跟王志凯过去的关系,但都觉得单凭他们俩人在公社禁闭室里一同被关了八个多月的缘分,两个人也应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其实,在被同时关押的日子里,他们俩人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只是各自蜷缩在稻草上,各人想各人的心事。由于都做好了让造反派乱棍打死的心理准备,他们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心境因此而变得格外明白敞亮,能够正反左右的对世事仔细进行研磨。一天深夜,趁看守不在的空隙,王志凯主动敲响了间隔的砖墙,待李绍贤回应后,俩人协力抽掉了一块砖。两位昔日的校友、战友,今日的难友、狱友,隔着一道单薄的砖墙,对着一个小小的墙洞,视死如归般的进行了一次坦诚的交谈。王志凯问李绍贤:

“大哥,你告诉我,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参加革命?”

“当然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嘛。”李绍贤答道,“难道还能为了什么?”

王志凯由衷地赞叹:“大哥,我真佩服你,这种时候了,你还记着伟大的理想。”他又问道,“大哥,你说说,现在这样的革命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也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嘛。”李绍贤自己都觉得答的非常虚假。

王志凯冷笑了起来:“大哥,你没有讲实话。”他说,“其实,我也是蹲在这个鸡笼里才想清楚的,实际上有很多人,包括伟大的人,他们并不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而革命的。”

“咳,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李绍贤十分惊诧地说。接着,他十分关爱地说,“你不能这样去乱想的,志凯。”

“大哥,事实就是如此啊!”王志凯以豁出去的气概,慷慨激昂地说下去,“如果真的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那么,就应该把人当人看待,就应该一切以人为本,就应该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人民有吃有穿,就应该让人民吃好穿好,就应该让人与人和谐相处!就不该愚弄人民,就不该利用人民的忠诚和热情,就不该天天想尽法子让自己的人民自己斗争自己,相互残杀!”

“那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呢?”李绍贤对王志凯的话深有同感,他却不敢说出来。

“是为了高傲!为了面子!”王志凯几乎喊叫起来,但他马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继续说下去,“我看他们就是为了这种对自己只能满足虚荣的心理,对人民、对国家却是灭顶之灾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就是这样啊!志凯。”李绍贤不由得发出衷心的赞同,随即又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人啊,伟大的人也是人啊!”

王志凯深深的叹息:“唉,我也一样!我也是为了面子才胡作非为的啊!”

可是,叹息了一阵后,沉默了一会后,王志凯竟然一下子变得委琐了,他一再向李绍贤解释,在反右斗争中他没有检举李绍贤,也没有检举任何人;在大跃进时,虽然他白天唱了白脸演黑脸,嘴巴上胡乱跑马,但在深更半夜时,他总是大口的猛灌苞谷酒麻醉自己。李绍贤开阔的心胸也随之一下狭窄了,他不无嘲讽、不无鄙视而又不无羡慕地说:

“你有酒喝哪!”

望见王志凯领着人们在风雪中渐渐消逝的背影,李绍贤不由得摇头叹息,“人啊!”然后木然地看着围在他身边的四十八位与自己一样的所谓的阶级敌人,不觉又叹息起来。他悲叹在这样的年代已经没有人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包括他自己。

随着革命的不断深入,需要不断地扩充专政对象队伍,阶级敌人的范围已经从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扩大到在国民党政府当过差的、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兵的、国民党员、三青团员、“三反”有问题的、“四清”有问题的,等等二十一种人。上级明确要求专政对象所占人口的比例要达到百分之五以上,以体现“大多数群众是革命”的伟大思想,以体现革命成果,以体现形势大好。可是,就是将死剩下的、在民国时期当过甲长的人和法师全部划进去,再将被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抢去做过老婆的邓香花当作坏分子也划进去,再将宁肯被开除出党也不肯跟坏分子离婚的黄德才也划进去,再将被国民党抓去当兵自己逃命回来的两个人也划进去,再将1960年时因饥饿难耐而偷过生产队红薯、苞谷的几个人都划进去,无论怎样深挖细找,在阿雀峒怎么也找不齐二十一种人。不仅种类不全,就连专政对象的人数离上级的期望和要求也有相当距离。这让卫星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一班人惶惶不可终日。后来王志凯从邓德阳的遭遇中得到了启示,解救了他自己和他的下属们。他说,“邓德阳为寻找千家峒连牢都坐了,给跟着邓德阳去寻找千家峒的,被邓德阳派去寻找千家峒的人戴上一顶帽子,难道还不合情、合理、又合法吗?”一班人都说早就该给他们戴上帽子了。就连几个月前自己也向县里请示去寻找千家峒的唐大毛只是嘀咕了几句,最后说一声,“少数服从多数。”也同意了。那一次,由于没有查找到唐卫东,由于邓昭一和常光辉畏罪潜逃,虽然王志凯和小林怀疑唐大毛放走了他们,甚至从笔迹上辨认也曾怀疑过唐大毛就是唐卫东,但是,唐大毛有坚强的“刺刀见红”作后盾,他们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将李绍贤和唐向秀批斗了一场,打断李绍贤两根肋骨而了事,因为他死不承认唐卫东是他的化名。可是,在为寻找过千家峒的人选择一顶合适的帽子时,一班人又为难了。虽然面前林林总总的摆放了二十六种帽子,却没有什么合适的。二十一种人中每一种都明确标明了型号,查来找去都没有查找到“寻找千家峒的人”这一型号的。地、富、反、坏、右中,只有“反”和“坏”勉强合适。戴上“反”嘛,他们只是被当时的乡长派去寻找千家峒,似乎有点过重;扣上“坏”嘛,他们连生产队的红薯都没有偷过,似乎又不怎么名正言顺。认真研究了半天后,唐大毛怀着愧疚、侥幸、玩世不恭和不耐烦的心情说,“扯阄吧。”于是就按照唐大毛的意见,在两片小纸条上分别写上“反”和“坏”,然后搓成两个黄豆大的小纸团。为了保证公平、公正,唐大毛从厨房里拿来了量米用的竹筒和一双筷子。他将两个小纸团丢进竹筒里,摇晃了一阵后,偏开头不看竹筒,用筷子夹出一个小纸团,剥开一看:“反”。“嗨——!”一班人情不自禁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就这样,阿雀峒新增加了一小撮反革命分子。那个时候,寻找千家峒的人已经死去了五人。除邓秋生外,其余四人,两人在大炭窑烧炸时被喷出来的大火烧成了灰,两人在1960年被饿死了。剩下来的还有九人,加上李绍贤、李玉香、唐向秀等老牌分子和深挖出来的甲长、法师、邓香花、黄德才等等人,勉强凑成了一支四十九个人的阶级敌人队伍,勉强达到了上级的要求,勉强满足了上级的期望,勉强体现了大好的革命形势。革命人民离开河堤后,李绍贤就带领阶级敌人们清除河堤上的黄荆柴、刺蓬和杂草。河堤上布满了老鼠洞。清除中,有人不经意挖出一窝老鼠,大家就发了疯一般的追打老鼠。在疯狂的追打中,人人都觉得出了一口大恶气,心中无比的舒畅。于是,李绍贤分派出三十来位身强力壮的,让他们扒开冰雪,专门寻找老鼠洞,打老鼠。不一会儿,他们打死了两百多只大老鼠。洁白的雪地上到处溅落了鲜红的血斑。唐向秀、李玉香和邓香花等人跑回自己家里拿来盐、辣椒粉和山胡椒粉。大家将老鼠剥了皮,去了内脏后,躲在河堤下,燃起了几堆篝火,一边烤火,一边烧烤老鼠肉吃。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和香喷喷的肉香,渲染出一派过年似的美满氛围。

虚假的气氛让邓德阳误认为走进了千家峒。正当要跳起来欢呼时,他听见了亲人们的声音。一片津津有味的吃肉的声音中不时响起谈笑声,其中有唐向秀的声音,有黄德才的声音,有邓香花的声音,有李玉香的声音,有李绍贤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邓德阳的梦中几乎天天出现,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时时在他耳边回荡。他想向亲人们飞奔过去,却一屁股坐进了雪窝里,随即整个身子都扑进了两尺来深的雪地里。他拼命挣扎了半天,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他想呼喊亲人们,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感觉到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块滑石。好久好久后,他伏在冰雪里才哭出声来。风雪裹着呜咽的哭声向相距不足百米的河堤下飘荡而去,却无人理睬。实际上,当邓德阳像一团支离破碎的雪球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的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阶级敌人们几乎都看见了。可是人们的心肠早已被磨砺得比冰还冷,比铁还硬了,没有人会对一个外来人施舍同情和怜悯,也不敢施舍。他们都是淡然的匆匆瞥了一眼,就悠然自得的忙于翻动在火苗上烧烤的老鼠肉。当呜咽的哭声中隐约夹带着“向秀”、“姐姐”、“姐夫”的呼唤声传过来时,他们才犹犹豫豫的放慢了翻动和咀嚼的动作。不一会儿,他们的动作又加快了。当呼唤声顽固地经久不息,而且越来越微弱时,他们才再一次放慢了动作,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开始猜测那团雪球是谁。有人开玩笑说是唐向秀的弟弟,因为那团雪球叫了向秀叫姐姐接着又叫姐夫。唐向秀没有弟弟,因而她觉得这个玩笑很好玩,就举着手上啃掉了大半的一只老鼠直摇晃,向那团雪球叫喊:

“弟弟,姐姐请你过年,吃‘米猪’肉,你快过来吃呀。”

大家就哈哈大笑起来。

“是德阳回来了!”黄德才、邓香花和李绍贤突然打住笑声,几乎是同时惊叫起来。三个人慌忙丢下手中的老鼠肉,跳起来向那团雪球飞奔过去。

“哼,德阳!邓德阳肯定早就去见马克思了,骨头都可以用来打鼓了。哼,还德阳!德阳!!”凄苦惨然的生活已经把人折磨得是非不辨了,那九位因寻找千家峒,又因运气当上反革命分子的人异口同声的怨恨地大声说。他们一边说,一边忿然撕咬老鼠肉。仿佛被他们撕咬的不是香喷喷的老鼠肉,而是邓德阳。

“德阳啊!”随即,唐向秀和李玉香惊叫着连滚带爬的跟着冲了过去。当她们跑到跟前时,黄德才和李绍贤已经将邓德阳扶了起来,正在拍打他身上的雪。邓香花哭得透不上气来了,手指颤抖的在摘去他眉毛、胡子上的冰。唐向秀和李玉香却怎么也不敢让自己相信,眼前这位不成人样的雪人就是她们的邓德阳。这个雪人瘦得皮包骨头,整张脸就像涂了黄蜡和紫红油彩的骷髅。脸蛋、太阳穴和眼眶周边等一切凹陷下的地方蜡黄得发黑。额头、颧骨、鼻头和嘴唇等突出的部位紫红得发乌,嘴唇和颧骨上的皮都皲裂了,渗着血。两只眼睛紧闭,肿胀的眼皮乌紫发亮,活像扣上了大半个乌血李,眼缝里不断地流出带血的泪水。眉毛和乱糟糟的胡子上结满了冰,犹如花里胡哨的骷髅上插满了亮晶晶的银针。随着李绍贤和黄德才的拍打,雪人全身上下到处都在发响。衣服和包住头的罗布澡帕上的冰凌纷纷落下来时相互碰撞着叮当响,嘴上在又哭又喘的断断续续呜咽,肚子在咕咕作响,身上背的布袋在喀洛、喀洛的发响,浑身发抖的身子震动得脚下的冰雪在咔嚓、咔嚓的发响。

“德阳,是你呀?!”唐向秀和李玉香哭着叫喊。

邓德阳哭喘着讲不出话来,眼皮在不停的跳动却又睁不开来,他使劲的点着头,哆嗦着伸出枯柴般的双手,冲着唐向秀面前摸索过来。唐向秀全身都在颤抖,也哆嗦着伸出了双手,将邓德阳的手紧紧抓住,紧紧抓住。他们俩人都呜咽着说: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李绍贤流着眼泪,颤巍巍的弯下身子,背起邓德阳就向家里跑。黄德才背起雪地上那只喀洛、喀洛响的布袋紧跟其后。唐向秀、李玉香和邓香花眼泪汪汪的簇拥在李绍贤身边,一边跟着跑,一边伸开双手随时准备接住从李绍贤背上掉下来的邓德阳。李绍贤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不停地嘀咕,“德阳,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邓德阳不知道李绍贤是为自己不但没有帮助他照顾好这个家反而让他妻离子散而道歉,而以为李绍贤是为十三年前准许他们寻找千家峒,为他们起草成立自治县的申请而道歉,邓德阳就很过意不去,觉得碰上李绍贤这么一位好领导、好大哥真是三生有幸,心里顿时暖融融的。他想对李绍贤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害得你流落在阿雀峒。可是,极度疲惫、虚弱的他心中一暧和就不知不觉放松了意志,话没说出来,竟然趴在李绍贤背上一下子就睡着了。邓德阳那一觉也睡了八十一天。在那一段日子里,可把李绍贤和唐向秀累坏了。每天天一亮,李绍贤就按规定去大队治保主任家为自己两口子和邓德阳报到,报到回来后赶紧为邓德阳敷药、喂药,为他暖被窝,为他擦身、按摩,等等,生怕在出工的哨声响起之前还没有将邓德阳服侍好。同时,也让他们两口子焦虑坏了,时刻担心邓德阳就这么睡下去不再醒过来,却又害怕他立即醒过来。如果不能醒过来,那么他们不好向人们交代,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特别是邓香花等亲属的误会,以为是他们夫妇故意害死他了呢。如果立即醒过来,那么他们又不好向邓德阳交代,生怕引起邓德阳对他们太大的怨恨。在那八十一天的日子里,李绍贤和唐向秀天天度日如年,身心倍受煎熬。在邓德阳沉睡不醒的第三天,天一亮,李绍贤照例去治保主任家为自己两口子和邓德阳报到。治保主任名叫冯远树,二十二三岁,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刚当上治保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走路如救火,办事像放火,开口说话就冒火。听说邓德阳睡了三天还没有醒过来,冯远树再也不肯相信了,火气冲天的冲着李绍贤吼叫起来,“他妈的,我不相信,这个反革命分子要睡到解放台湾呀!”他一边吼,一边向邓德阳家里跑。李绍贤累得气喘吁吁的也追不上。等李绍贤跑回家时,冯远树已经开始测试邓德阳是不是在装睡了。他测试的办法很奇特。他点上一根香烟,一口接一口的狠命吸。他一边快速地吸烟,一边极其厌恶地揭掉敷在邓德阳眼睛上的、浸了尿的草纸片。当快速燃烧的香烟出现长长的火柱时,他轻轻的吹掉烟头上的灰,将火红的烟头紧贴着邓德阳紧闭的眼皮慢慢地划过来再划过去。吓得站在旁边的李绍贤和唐向秀嘴巴张开来,连气都不敢喘。李绍贤刚刚跑了一阵,正需要喘气,因而被憋得面红耳赤,受过伤的胸肋像被人在捶打似的发痛。划拉到烟头变成灰黑色时,见邓德阳依然没有丝毫反映,冯远树气愤地扔掉香烟,瞪起眼睛冲着李绍贤和唐向秀吼道,“他妈的,这个反革命分子是不是已经翘辫子了!”唐向秀不懂“翘辫子”是什么含义。那年头留长发也可以是一种罪行。她以为治保主任要凭空栽赃降罪,被吓得脸色一下煞白了。她赶紧拉开盖在邓德阳头上的罗布澡帕,指着邓德阳的光头,满脸堆笑的分辨,“冯主任,你看,他的头发都刚刚长出来,哪有辫子哪。”冯远树忍不住哈哈大笑。李绍贤想笑却又不敢笑,慌忙请求冯主任试一试邓德阳的呼吸。请求过后,李绍贤就后悔了,生怕冯远树又用烟头来测试。冯远树没有再用烟头,而是紧紧捏住邓德阳的鼻孔不放。捏了将近五分钟以后,邓德阳痛苦地“啊”的叫了一声,张开嘴巴出了一口长气。吓得冯远树赶紧松了手。李绍贤和唐向秀不禁跟着叫了一声,以为邓德阳醒过来了。不想,邓德阳又安安稳稳的睡着了,还打起了音量不小的鼾声。“他妈的,真的能睡到解放台湾哪。”冯远树转身就走了。送走冯远树后,李绍贤望望天色,生怕即刻响起出工的哨声,赶紧叫小儿子来撒尿。唐向秀赶紧去火塘里倒药。听见喊声,不满六岁的李建国提着裤子跑了进来。小家伙非常熟练的从破柜子上拿下一张草纸,一破两爿,折叠成鸭蛋大小的两片纸板,然后拿出家伙来对着纸板就撒尿。撒完后,他捧起热气腾腾的两片纸板,吹热糍粑似的吹一吹,觉得温度合适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邓德阳红肿的眼皮上。

“爹,这泡尿我省了一夜。爹,明天,天不亮我就等在这里了,不要你再喊我了。”李建国十分乖巧地说。说着他用力吸了一下冷得流下来的清鼻涕。

“好,这样就更是一名负责任的男子汉了。”李绍贤爱抚地摸一摸儿子的头,及时鼓励他。“去看看你娘把药冷好没有,该喂叔叔吃药了。”

话音未落,唐向秀端着两碗汤药进来了。她将左手上的药碗递给李绍贤,然后举起右手上的药碗,“咕噜、咕噜”,她自己一口气喝光了。喝光后向李绍贤亮亮碗,意思是说,你该放心了吧。唐向秀喝的是预防发疯的药。其实,经受了这么多年的熬炼,她的心理承受力早已可以顶住塌下来的天了。但是,为了让丈夫放心,她还是以坚毅的精神喝了下去,尽管喝下去后浑身冒汗,脚底发飘。药都是草药汤,都是邓世珍挖来的。那一年,邓世珍已经七十几岁了,患有严重的老年性痴呆症。她一见李绍贤就将他当作邓德阳来骂,“你这个煞星,又想当地主,又想当党员,还想当乡长,天下的好事你想一个人占全了,却把我女儿害苦了!你就知道害我女儿,不知道去寻找千家峒,你长房去寻找千家峒的人都有千军万马啦!”弄得李绍贤不敢跟岳母大人打照面,怕是伤了老人家的心。可是,她老人家越痴呆医术越高明,只要你讲得清病症,她随手从簸箕里抓一把根根草草或者顺手扯一把草塞给你,就将你的病治好了。找她治病的人要排队,害得公社卫生院的陆医生天天架起二郎腿耍。李绍贤虽然明白妻子心理承受力坚强了,但邓德阳突然回家的刺激太大,担心她经受不起而旧病复发,就叫大儿子李卫国去请外婆挖草药来预防,一并请她给邓德阳也治一治,让他赶快醒过来。听了外孙的要求后,邓世珍担保说,预防发疯是十拿九稳,百分之两百的保证唐向秀不会再发疯。她一边说,一边从簸箕里抓了三大包根根草草塞进外孙怀里。说是预防疯癫的药。老年性痴呆症状是时好时犯、时重时轻的。这时候,邓世珍的病症轻一些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外孙,问外孙有什么事。李卫国就要求外婆给邓德阳抓几包药草药,让他马上醒过来。邓世珍却不肯抓,说要让一个在雪地里走了三百多里路的、走得眼睛都瞎了的、走得沉睡不醒的人不死,她没有把握。但是,最后终于经受不住外孙的央求,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吧,看你的面子,死马当活马治吧。”她亲切地摸着外孙的头说,“好外孙,治死了,你不要怪你外婆哟。”

“不怪,治死了就治死了,反正他现在也跟死人一样的。”不满九岁的李卫国完全是一副大人的气派,很大度的说。

“好外孙,那我就大胆地下药,下猛药!”邓世珍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簸箕里抓根根草草。正在抓着,老人家的痴呆症又沉重了。她一把抓紧外孙,恐惧地说,“那个人肯定是来串联的,好外孙,你躲在我屋里不要回去了,他肯定要带你走到海外番国去的。”

“不是来串联的,是我叔叔。我爹讲是我叔叔。”李卫国挣脱外婆的手,自己动手,点好看的装了几大包草药,抱着赶紧跑了。他一边跑,一边百思不解的在想,我怎么突然一下拱出来一位叔叔呢?我爹我娘为什么既害怕又担心这位叔叔呢?却又那么体贴的照顾这位叔叔呢?

给邓德阳喂药真是人间最温馨的一幕,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不是呆若木鸡,就会热泪盈眶。由于邓德阳沉睡不醒,不会下咽,用汤匙喂他,等于是对着木柱子洒水,一点都喂不进去。折腾半天,一碗汤药全都弄在邓德阳的身上和被子上了。第二天,唐向秀想出来一个好办法:用一根管子插进邓德阳喉咙里,将药从管子里吹进去。这个办法从理论上讲是科学的,可是实施起来却遇上了一个不好解决的具体问题:寻不到合适的管子。开始,他们试验用稻草管,可是稻草管又短又小,根本吹不进喉咙里去。失败后,他们决定改用竹筒来试。可是一抓起竹筒,他们不禁打起了冷战。李绍贤将竹筒塞进自己嘴巴里,立即抽了出来。“不行,不行,太硬了,肯定会戳烂喉咙。”仔细思考了一会,李绍贤觉得用陆医生听诊器上的软皮管是再好不过了。他明知行不通,却还是去找了陆医生。陆医生听了后,二活没说,拿来了洗肠用的皮管悄悄塞进李绍贤手里。陆医生轻声说:

“邓乡长是好人。这根管子虽然是插屁眼用的,但肯定合适。我刚才用酒精消过毒了,你拿回去洗都不用洗。”

管子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又碰到了一个问题:由谁来吹。按李绍贤的意思,由他上床去抱住邓德阳坐起来,由唐向秀来吹。唐向秀却认为自己已经嫁给了李绍贤,让她再跟前夫嘴巴对嘴巴的,既不道德又不好意思,何况还当着丈夫的面,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李绍贤看出了她的心思,鼓励她说:“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吹!”

望一眼昏睡不醒的邓德阳,唐向秀脸庞红红的端起了药碗。喝药之前,她有些娇媚的问丈夫:“你真的要我来吹?”

“当然由你来吹。”李绍贤爬上床去,扶起邓德阳坐在他怀里。唐向秀小心翼翼的将皮管插进邓德阳嘴里,然后自己喝一口药,含住皮管的另一头,轻轻缓缓的将药汤吹进了邓德阳的喉咙里。这办法果然效果好极了,没有一点药汤溢出来。唐向秀吹的时候,李绍贤就轻轻拍打邓德阳的背,仿佛母亲喂完了奶后拍打孩子的背似的。夫妻俩配合默契,很快将一碗汤药全都吹进了邓德阳的胃里。一碗汤药吹下去以后,邓德阳的身子扭了扭,放出两个臭屁。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粒子,狂暴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刷拉拉骤响。折腾了一阵,邓德阳的被窝里没有了热气。李绍贤赶忙将自己的衣服脱了,抱着邓德阳睡在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冷飕飕的被窝。“我一个人不行,你也来吧。”李绍贤要唐向秀也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去帮忙。见唐向秀红着脸不肯解衣扣,李绍贤那被黄连浸透的心田顿时泛起一层甜滋滋的感觉,他要求得更紧了。唐向秀只好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两口子一左一右的紧紧搂住邓德阳,开始时,俩人目光不敢对视,后来却相互定定的盯住对方,看着,看着,俩人都抑制不住哭出了声来。李绍贤赶紧爬到床的另一头去,将邓德阳一双冰冷的脚抱紧在怀里,双手在邓德阳僵硬的双腿上用力按摩。

冯远树的测试方法令人毛骨悚然。第二天清早,李绍贤犹犹豫豫的不敢去报到了。唐向秀说,“我去!”她跑到冯家寨,找到冯德成哭诉。冯德成是冯远树的二叔。他气呼呼的找到冯远树的爹问,“哥,由你来,还是由我来?”他哥说,“我们一起来!”老哥俩就将冯远树从被子里揪出来,一人打左边,一人打右边,“这一下是烟头烫眼皮!”“这一下是捏鼻孔!”几耳光打下去,冯远树蹲了下去。他马上跑到公社向顶头上司唐大毛告状。唐大毛说,“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从此以后,冯主任的火气就没有了。

后来,李绍贤和唐向秀将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杀了,熬了汤,也吹进了邓德阳的肚子里;后来,冰雪融化了,他们又叫李卫国领着李建国去田里捡来螺蛳,也熬成汤,吹进了邓德阳的肚子里……后来,邓德阳脸上就长起了肉,泛出了淡淡的红光,眼皮也恢复原样了,只是不睁开来。他们终于松了一丝气,忐忑不安地等待邓德阳的眼睛睁开来。

其实,自从第一碗汤药吹下去后,邓德阳就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却又感觉不到自己,仿佛魂儿出了窍似的。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中,他像一位旁观者能够清清楚楚看见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他看见自己睡在自己家里的正房里,却不见了屋顶下那盘根错节的栀子花的根部,取而代之是一团比簸箕还大的稻草覆盖在那里,好比一件黑褐色的破旧衣服上打了一块黄色的新布补丁,格外抢眼;他看见自己在自己的家里成了客人,自己的妻子跟别人亲亲热热,还同床共枕,每天夜晚,他们都在床上拿他来来说话;他看见两个陌生的小男孩在他家里打打闹闹,俨然是这个家的主人。他找来找去却没有找到自己的六个儿子和两个外甥,只看见一位似曾相识的年轻人整日躲在他小时候住过的披厦里,口中念念有词的不停地写写划划,那神态跟他二哥盘德昌写歌时一模一样。稍有不一样的是:二哥是赤身裸体的坐在床上写,年轻人是穿了厚厚的棉衣,坐在桌子前写;二哥是用毛笔将字写在草纸上,年轻人是用手指头写在桌面上,桌面都让他写出坑槽来了。邓德阳越看越生气,老是想揪住唐向秀的头发问个明白。可是,他看见自己像一只死虾子一样蜷缩着睡在床上,一动都不动。他扑到自己身上,又抓又打,恳求自己赶快醒过来。惊天动地的春雷将邓德阳震醒了。他醒来时,天上雷鸣电闪,屋外暴雨如注。醒过来后,他却将灵魂出窍时看到的一切都忘记了。从床上爬起来,他对窗外的雷雨不看一眼,甚至连自己久违的家都不看一眼,就急不可待的找他背回来的那个喀洛、喀洛响的布袋。他一边在床上、柜子上翻找,一边如丢了魂似的自言自语,“我的袋子呢,我的袋子呢……”房里没有找到,他就嘟哝着冲到堂屋里去寻找。堂屋里没有人。打掉神龛留下的缺口用苞谷秸秆遮掩着,风雨从比指头还宽的隙缝中灌进来,干枯的苞谷叶蝉鸣般的响成一片。墙上那些刻痕和外甥画的画没有了,墙上被涂得花里胡梢的。在堂屋里也没有寻到他的布袋。邓德阳急得一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嘟哝的声音都变了。他慌忙冲进火塘里。火塘里也没有人。火塘里没有了腊肉的香气,灶上丢放着小半碗吃剩的虾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似乎炒的时候没有放油盐,比冷杉冲滑石矿炒的虾子还要难闻。火塘里也没有他的布袋。邓德阳一屁股坐在灶前的木墩上,失魂落魄的紧紧盯住灶膛里的灰烬,似乎在想他的布袋是不是让人烧掉了。后来,在他高祖父和曾祖父住过的披厦里,他找到了他的布袋。这间披厦本来是李卫国和李建国小兄弟俩住着,邓德阳回来后,李绍贤和唐向秀就搬了进来,在李卫国和李建国的床对面放了一张竹床。邓德阳的布袋就放在竹床下。因为唐向秀想看看布袋里有什么要洗要补的衣服,好拿出来为他洗好、补好,就把布袋提过来了。由于邓德阳一直沉睡不醒,唐向秀又急又忙,就把布袋给忘记了。邓德阳扑过去抱起布袋,先掂一掂重量,再摇晃一下。感觉到重量没少,听到喀洛、喀洛的还响,他不觉长长吁一口气,“娘呀,差一点把我急死了。”他顾不得场合地方了,赶忙将布袋打开来,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摸出一个个四寸多高的小小滑石雕像,布棋子似的摆放在竹床上,一边摆,一边数。雨很大,简直有辛巳年十月初三那场雨那么大,到处是哗哗流水声。屋顶虽然不漏,但雨从窗户里、缝隙里飘飞进来,在房里形成了毛毛雨。邓昭要出门到废弃的牛栏里撒尿,转身回来时,大雨却让他在自家屋檐下迷路了。当邓德阳数到二十一个的时候,迷了路的邓昭要悄然无声的走了进来,悄然无声的站在他身后,极其认真的看他摆。将布袋里的雕像全部拿了出来时,邓德阳孩子似的欣喜地大叫一声,“四十九个,一个不少!”这时候,邓昭要就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和竹床上的滑石雕像上游离不定,恳切地向他伸出双手。

邓德阳被吓了一跳,瞟邓昭要一眼,赶紧将他的滑石雕像向布袋里收。全部收进去,并扎好袋口后,他才惊魂未定的仔细打量面前陌生的年轻人。年轻人衣着干净,白白嫩嫩,目眉清秀,额头上有一块非常显眼的月牙形伤疤。年轻人根本不像瑶山冲里的人,跟冷杉冲滑石矿监狱长那个养尊处优、游手好闲的儿子倒有八分相象。只是他的神情让人感觉到怪怪的,他动作迟缓,表情呆滞,目光游离不定,并且有明显的语言障碍。邓德阳不明白在自己家里会怎么有这样的人,就问他叫什么名字。年轻人顿时满脸严肃,啪的一个立正,大声答道:

“到,邓昭要!”

这时候,邓德阳才从他的滑石雕像中醒过来。来不及端详,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本能的伸开双臂去拥抱儿子。可是,他的手一伸过去,邓昭要就躲闪着蹲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昭要,我是你的爹呀,我是你的爹呀!昭要!”邓德阳哽咽着叫喊。

似乎一个“爹”字给了邓昭要信心和安慰,他不发抖了,死死的盯住邓德阳审视。好半天后,他坚决地摇摇头,突然站起来,毫无畏惧地逼视着邓德阳,不停地嗫嚅着嘟哝,“昭要,不怕,李伯伯爹,李伯伯爹。”

邓德阳明白儿子已经疯了,却仍然忍不住问道:“昭要,你哥哥和弟弟他们呢?还有你光英姐姐、光辉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