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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14 第十四章:白色鹅膏菌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32:00 admin 点击:35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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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四 章 白 色 鹅 膏 菌 子实体中等大,纯白色。群生。菌盖初期卵圆形,开伞后近平展, 表面光滑。菌肉白色。……此蘑菇极毒。毒素为毒肽和毒伞肽。中毒症 状主要以肝损害型为主,死亡率极高。 ——《中国毒蘑菇》 在阿雀峒,文化大革命的火种是邓昭要带回来的。由于罕见的数学天赋,由于他是跳级升入初中的,由于他的大哥和表哥初中毕业就从这所学校被选送进了美术学院附中,由于他一家十天之内死了四个人,由于他身边飞舞的蓝色蝴蝶,邓昭要是县一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学校领导和老师把他当作明星,时不时带他四处表演——他能一字不差的背诵到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第三万六千九百九十九位数字,能在一分钟之内心算出十位数以内加减乘除的正确答案;同学们把他当作偶像,争着为他打饭,倒洗脚水。校长蒋千秋是文学爱好者,他艺术地将邓昭要命名为学校的“骄傲之鹰”。蒋校长不顾自己的前程,一有机会就宣扬“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一人犯法一人当”,等等堂而皇之的思想观念,为邓昭要能够顺利地茁壮成长大造舆论,铺设道路。蒋校长设想让“骄傲之鹰”步他哥哥和表哥的后尘,争取将他送到北京大学数学系去展翅高飞。于是,在初中二年级,邓昭要就被破格安排当上了学生会副主席兼学习部部长。在阿雀峒读小学的时候,尽管姚校长对他们兄弟宠爱有加,但也只能安排他当了一名小组长,连班上学习委员这个本该属于他的位子,他也不敢奢望。当上“大官”后,就像他父亲邓德阳认识了秤以后一样,邓昭要的性情一夜之间就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沉默寡言,而是能言善辩;不再怯声怯气,而是了无惧色;不再驽顽不敏,而是见机行事。他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决心把学生会的工作做到极致。从父亲教给他们兄弟们的“边唱边认”的识字方法上得到启发,他发明了情景学习法,使全校的语文和外语教学突飞猛进。他决心将自己的数学才能总结出来,谱成歌曲教同学们传唱,让每一位同学都能够在一分钟内心算出十位数以内加减乘除的正确答案,都能够正确的背诵到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第三万六千九百九十九位数字。可是,数学才能就像闪电一般在他脑海里不停地一纵即逝,无论他想尽办法都捕捉不住。为此,他急得虚火攻心,鼻子流血,瘦得皮包骨头,但他坚持不懈,口中不停地念念有词。以致他自己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以致蒋校长和老师们纷纷猜测“骄傲之鹰”是否被学校里传说的女鬼缠身;是否经受不住身边众多女同学的凌厉攻势而沉沦于早恋的魔境;是否因为家庭又发生了变故而使他无心读书;是否因为学校的伙食太差而使他的营养消耗与摄入悬殊太大,等等。蒋校长不得不紧急召开校务会议研究对策,会议决定由蒋校长、教务主任和班主任组成专门班子去做工作,务必使数学天才重放眩目光彩,让“骄傲之鹰”重上蓝天任意翱翔。知道了真相后,蒋校长、教务主任和班主任都禁不住热泪盈眶,却又都深感无从下手。因为在那个极端提倡牺牲自我、极力消灭天才的时代,身为教育者谁也不敢泼冷水,谁也不敢向一位不谙世事的孩子讲解天才的含义,只能在表扬鼓励的基础上,委婉地告诫他说,“不要着急,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先把自己的学习搞好,报答党和毛主席的恩情。”邓昭要却理解为是对他的鞭策,是要求他快点搞出来。于是,他更加沉迷了,沉迷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蒋校长心疼得决心自己也豁出去了,他将邓昭要单独带到学校后面的树林里,耐心地向他讲解什么是天才,严令他不要再搞下去了。见邓昭要满腹狐疑的望见他,犹犹豫豫的不点头,蒋校长仍然耐住性子,慈父般的开导他,“你想想,有谁教过你心算,有谁教过你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数?没有人教过,但是,你懂了。你的这种才能就是天赋,天才就是天赋加勤奋。你能教鸭子上树吗?不能。因为鸭子天生不会上树,没有上树的天赋,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你懂了吗?”蒋校长浅显的比喻让邓昭要理解了天才的深刻含义,他不再去总结自己的数学才能了,心思又回到了学习上。他的学习成绩很快就回归到了全校第一名的水准上,并且,又一次无师自通的参悟到了被誉为是数学功臣的马丁·加德纳提出的、至今未能证明的数学趣题:“冰雹猜想”,即任意给一个非零的自然数,通过计算变换都可以等于一。正当他决心求解出这魔术般奇迹中的奥秘时,正当他做着上北京大学、与哥哥和表哥手牵手去瞻仰天安门的美梦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因为是学生会副主席,他顺理成章当上了学校红卫兵副司令。具有极大鼓动性的语录、口号和鲜红的袖章鼓舞他誓死将革命进行到底,鞭策他咬破指头写下血书,宣布与罪大恶极的父亲脱离父子关系,脱胎换骨做人民的儿子,用实际行动洗去父亲留在他身上的污点。因为是学习尖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儿子、大右派的继子、反动权威的“骄傲之鹰”——简直是“五毒”俱全哇!他很快被从革命队伍中揪了出来,打成了走白专道路的黑典型、狗崽子、保皇派、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正当邓昭要要绝望的时候,昨天的水电工、今日的学校“文革小组”组长找到他,威恩并施的说,“我们党的政策一贯是给出路的政策。只要你勇敢地站出来揭发黑帮分子蒋千秋,我们就欢迎你加入革命队伍,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这时候,邓昭要看见那位组长头上冉冉的升腾起耀眼的红色光芒,就像初升的太阳一样。邓昭要一下子就臣服了。尽管他不怕死,尽管他将蒋校长视为亚父,但他经受不住红色光芒的照射和诱惑,邓昭要还是写下了题为《唯物,还是唯心?》的大字报,以唯物主义实践论为武器,彻底批驳了蒋千秋的“鸭子”天才论。这张大字报成了射向蒋千秋心窝的千百支利箭中最锋利的一支,痛得蒋千秋跳进了校门前的池塘里,‘“自绝于人民”。可是,革命队伍并没有欢迎邓昭要,反而将他押送到学校红砖厂,与黑帮分子一同劳动改造。一天深夜,一群崇拜邓昭要的和境况跟邓昭要差不多的同学将他从红砖厂解救了出来。同学们豪气冲天地说: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我们找地方造反去!” “对,到我阿雀峒去!在阿雀峒造完反,我们就串联到北京去,去找我哥哥和表哥,去看天安门,去见毛主席!”邓昭要被同学们的侠义精神感动得鼻子发酸,想也没想就提供了让同学们造反的天地,并展现了极其美好的前景。他们当即就成立了“指点江山战斗队”,由邓昭要任司令员。 见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一开始就鼓动不谙世事的学生造反,既打老师校长又打当官的,强烈的政治敏感使王志凯意识到肯定也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因而,当邓昭要高举红旗,带领同学们浩浩荡荡的回到阿雀峒时,阿雀峒犹如死水一潭,看不到运动的半点迹象。这让邓昭要惊惶失措。他原以为运动在阿雀峒已经刚刚开始,这样既可以省去宣传发动的麻烦,一进阿雀峒就可以直接进入造反的具体程序,又可以让他和同学们在公社免费吃住,让他不用带着同学们走进那个令他都唾弃的、令他噩梦缠身的家。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啊!被抓走一位现行反革命分子父亲,却又被送来了一位右派分子继父!可是,在决定让李绍贤做他的继父前,他姑父黄德才代表亲属征求他的意见时,他没有预见到有一位全县最大的右派分子继父会使他的出身问题雪上加霜,他不但没有反对,反而几乎是急不可待的连连点头,反而还大包大包揽地承诺由他给大哥邓昭一写信,并且连信还没有写就一再代表大哥说大哥也没有意见。他想,当时他之所以那么愚蠢,一是因为李绍贤早已是他们兄弟心目中的父亲了;二是因为李绍贤的许诺太诱人了。决定“大事”的那一天,当着大队和生产队干部和全体亲属的面,李绍贤信誓旦旦的说,“我没有能力讲大话,但我有一个决心,只要政策允许昭一、昭要和光辉读书,我就是卖血也要供他们三兄弟读下去!我们已经失去了昭回、昭千、昭家和光英了,我们不能……,我们不能……”他顿时泪流满面,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哽咽了许久后,李绍贤才接着说下去,“对不起,一想起光英他们姐弟四人,我就犹如万箭穿心哪!”说着,他又说不下去了。亲属们跟着唏嘘起来,就是大队和生产队干部也偏过身子偷偷地抹眼泪。 常光英、邓昭回、邓昭千和邓昭家死的太惨了! 正如人们预言的那样:海吃海喝的公共食堂吃的都是他们自己家里的,并不是从县委会拿来的,吃了一年多就吃光喝光了。到1959年冬天,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饿得全身浮肿了,地里的野菜被采光了,连“神仙土”都几乎被挖空了。到1960年,阿雀峒寂静的上空就时不时飘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有气无力的哭丧声了。但是,邓德阳的一家人挺过来了。可是,还没有让他们来得及庆幸,令人更加可怕的阴云就笼罩在这个家庭了。公共食堂是“按需分配”的,点人头按老少定量下米蒸饭,家里的人口再多也不会觉得有丝毫负担,只不过是在半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比人口少的人家多出了几声呻吟声而已。公共食堂解散后,按劳分配,靠工分吃饭了。要想吃饱饭,必须有工分;要想有工分,必须有劳力。这是按劳分配的硬道理。邓德阳一家大小八口人只有唐向秀和常光英两个半劳力。没出嫁前,唐向秀是家中唯一的宝贝女,全家人的掌上明珠,除了帮母亲择一择草药,凭她的兴致打几篮猪草,砍一两担柴以外,她几乎没有下田下地做过什么农活;嫁给邓德阳后,她年年在怀孕——带孩子——带孩子——怀孕的过程中循环反复,也没有下过田下过地;加上她做事认真总是惦念着质量,加之她天生是慢性子,因而她做事的速度比别人几乎慢了一倍以上。所以,队里就将她定为半劳力。男全劳力出工一天记十分,女全劳力一天记八分,她出工一天只能记五分。虽然无论在做事的速度上还是在质量上,常光英比全队女劳力中的任何一个全劳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按道理她应该算全劳力,但她也是半劳力。因为生产队的领导都很讲究政策,说常光英未满十八岁,做得再好、干得再多也只能算半劳力。两个半劳力的工分养着大小八口人,她们家每年欠下队里的超支款几乎是天文数字,每年至少缺欠半年粮,每年过年时每人能吃上一块肉就谢天谢地了。就连常光英这样的大姑娘也是一连几年没添置过一件新衣服,一家人的布票几乎都偷偷拿去卖了。人们对她们家的境况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天天挤兑她们家,催促队长要她们赶快交清超支款。不是大家心肠硬,也不是因为邓德阳坐牢而歧视她们,而是令大家气愤的是她们家有劳力而闲着不用。邓昭一、常光辉完全可以弃学回家挣工分,两个半大小子基本上能顶一个全劳力;邓昭要、邓昭回也可以回家为队里看牛、捡牛屎,一年至少可以挣下半劳力的工分;邓昭千也可以回家打猪草;眼看着邓昭家也长大了。这个家不但不苦,而且前景还很美好呢!“再过几年,他们家比我们家好多了啊!”人们都在这样说。苦,完全是他们自找的!“我们种田人的儿子能够认识劳动手册上的工分就行了,进县城去能够认识厕所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何况你家里有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挂在屋梁上,你的儿子和外甥就是读上大学,到头来也只能回家耍泥巴,何况你外甥还是十恶不赦的常三苟的儿子!你趁早让他们回家自己糊住自己的嘴巴吧。”见唐向秀经常饿得走路打踉跄,好心的乡亲就悄悄的这样劝导她。其实,唐向秀也是像乡亲们那样想的,但李绍贤坚决不同意,并且他很狡猾。他自己从来不出面阻拦唐向秀叫儿子们弃学,而是想尽法子怂恿邓昭一兄弟们自己死活不肯弃学回家来。自从住进邓家后,李绍贤就没有再搬动了。公共食堂解散时,他在阿雀寨生产队正式落了户,吃住在邓忠良和邓庆宝父子住过的披厦里。令人惊奇的是,这位县委副书记出身的右派分子竟然比农民还要农民。出工做事他像是在打仗拼命,又虚心好学,两年工夫就练成了队里最好的种田里手,一兴记工分,他就拿到了队里最高的工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虽然练成了种田里手,却老是学不成持家能手,煮饭不是夹生就是焦锅,打油茶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忘了放姜。闻着从隔墙披厦里飘过来的米饭的焦臭味或油茶的寡淡味时,常光英总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极力忍住笑对唐向秀说,“娘,你闻闻,我们李伯伯的饭又烧焦了呢。”每当这种时刻,唐向秀就深深的叹一口气,“光英,你舀我们的饭过去给你李伯伯吃吧,把他的饭拿过来我们吃,对他说,要说是喂猪。”令人更不可想象的是,无论什么东西,李绍贤都可以拿它来当菜吃。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他是到手就是菜!甚至连蜥蜴、蜗牛、蛇蛋、蜈蚣、黑蚂蚁、毛毛虫、蟑螂、没生毛的小老鼠什么的,他是见了就抓,抓来就吃。直吃得唐向秀和常光英暗中担心他会在某一天突然全身长出鳞片来,或者突然一下子就聋了,哑了,瘫痪了。可是他越乱吃身体越健壮,精力越旺盛,眼睛贼亮的,夜晚能发出闪闪的绿光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么多年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误过半天工。唯一的一次是他吃了什么不是人吃的东西后,关门睡了三天三夜。那一次既把人吓死了,又让人笑坏了。见披厦里一天从早到晚没有声响,唐向秀以为他病了。起初,她叫邓昭回去叫门,门没有开。后来,她又叫常光英去叫,门也没有开。唐向秀一急,全身都冒出汗来了,就自己去叫,门还是没有开。吓得唐向秀赶紧去叫生产队队长。因为父亲被他当保长的外公邓昌吉送去当国民党的兵,邓德生的队长职位早就被撤销了,换上了祖辈数代都穷得叮当响的邓德耀。邓德耀把门叫开了。进去几分钟后,邓德耀哈哈大笑着走了出来。笑得大家莫名其妙。问他,他笑而不答。过了几天后,大家才知道李绍贤在炒毛毛虫和没生毛的小老鼠时丢进了一把顺手扯回来的什么草。吃了后,他的家伙就挺了起来,硬梆梆的一直挺了三天三夜。李绍贤自己非常明白,作为寄住在这个家里的局外人,作为一名右派分子,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他能拿到全队的最高工分,但在年终分配时也仅仅能拿回来五百来斤谷子、两箩筐红薯和苞谷和五六十块钱,这点钱粮仅够维持他自己的生命而己。他对唐向秀一家的支持也只能是道义重于实惠,干着急。他最大的支持是在孩子们开学时送过来的皱巴巴的四五十块钱,这点钱几乎是他一年的全部现金收入,却仅够邓昭一一个人在县中学的学费和寄宿费;再就是他暗中利用在美术学院教书的同学的关系将邓昭一和常光辉招进了美术学院附中,而这一点反倒是加重了唐向秀的负担,而且这一负担量大大超出了他所支持的钱数。全靠有黄德才、邓德生等亲戚尽力帮衬——他们却又自顾不暇,全靠有学校的减免和补助,全靠野菜扯了又生、生了又扯、总是扯不穷尽,日子才能够一天一天挨下去。邓昭一和常光辉去北京上学的第二年,队里分下了自留地,并且还经常搞包工。比如插秧,不管你是全劳力还是半劳力,只要插好一亩田就记你二十分工分。这样就让唐向秀看到了一线希望的曙光,这样就让李绍贤能够给予她更大的帮助。很多农活是需要男女搭配才干得好的,就说插秧吧,最好的搭档是女的扯秧男的插秧。所以,包工时总是按男女搭配分小组的。每次包工时,全队的人都争着跟李绍贤打伙。包工小组所得的工分是按组员人数平均分的,大家都看中了李绍贤做事拼命又好欺负的优点,都想占他的便宜。可是,李绍贤总是坚持只跟唐向秀和常光英母女合作。因此常常惹得那些想占便宜的人对李绍贤和唐向秀怒目相向,有的人甚至不惜口出恶言,“你们干脆夜晚也在一起算了!”即刻就有人附合,“你怎么知道他们夜晚没在一起,也许早就蛇鼠一窝了呢!”随即又有人拿李绍贤的家伙硬挺了三天三夜的事来说话,说出来的话更不好听,却又让人最喜欢听,就引起哄堂大笑。逼迫邓德生兄弟俩不得不站起来大声怒吼,才将那些人镇住。虽然日子终于有了起色,但仍然没有达到能吃饱肚子的程度。为了弥补粮食的不足,别无选择只有吃野菜。邓昭要上了县一中后,采野菜的任务就落在了读小学的邓昭回、邓昭千兄弟俩人的身上,而且母亲还规定了他俩每天必须达到的质量和数量。每天放学后,邓昭回和邓昭千就去山上采野菜。那一天,姚校长要组织老师们学习,提前了一节课放学,邓昭回和邓昭千的肚子恰好开始咕咕叫。于是小兄弟俩非常高兴,蹦蹦跳跳的跑到山上采野菜。他们首先满山寻找刺莓和嫩刺干,一个山头跑遍后,采摘了小半篮刺莓和嫩刺干。先留出一份给弟弟邓昭家,然后兄弟俩坐在草地上美滋滋的吃起来,一边吃,一边仰首望着越飞越高、越叫越好听的云雀,他们觉得生活竟然是多么富足而美好。肚子填个半饱后,他们赶紧干正事。兄弟俩分工明确,邓昭千打猪草,邓昭回挖胡葱。胡葱真是好东西!它既有青葱的清香,又有大蒜的辛辣,还有藠头的滋味;既可以新鲜的煮了吃,又可以腌了慢慢吃;既可以当香料,又可以当主菜;既可以做菜,又可以当饭。只可惜它天生太细小了,叶子只有麻线粗细,球根只有布扣子那般大小,而且它们仿佛要跟人较劲似的,不成片生长,却又遍地都是,柴蔸下长一根,石缝里生一棵。要将它们采集起来确实很困难,必得用小刀或半边剪刀什么的专用工具。邓昭回一边挖胡葱,一边做诗赞美胡葱。他故意怪腔怪调的放声叫喊: “啊,胡葱!你是阳光,驱散了满天的阴云;你是雨露,让饥渴的土地滋润;你是彩虹,为人们搭起了天梯;你是……” 邓昭千哈哈大笑,接着哥哥叫喊:“你是饭菜,吃下去放出很臭、很臭的臭屁。” 欢笑中,兄弟俩的任务很快完成了。看看树梢上明媚的太阳,看看满山欢叫飞跳的鸟雀,看看山坡上烂漫的野花,小兄弟俩也像鸟雀一样欢叫着满山飞跳,一是出一出心中的郁气,二是希望碰上一片蘑菇或者一窝野鸡蛋什么的。果然,邓昭千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发现了一片蘑菇。一片面积足有两只簸箕那么大的白色蘑菇生长在山洼中的阴地上,绝大多数还没有开伞,白嘟嘟的一片,宛如铺满了一地的鸡蛋。“昭回,我捡到宝了哇!”邓昭千激动得叫喊的声音都变了。兄弟俩等不及迂回下到山洼,就从石头上直接下去了。他们先是围着鸡蛋似的白色蘑菇美美的欣赏了几圈,然后才开始采摘。邓昭回脱下裤子当口袋,将胡葱倒进两只裤腿里,腾出篮子来装蘑菇。兄弟俩小心翼翼的摘下蘑菇,像放鸡蛋似的放进篮子里。采摘到一半时,邓昭千故意吓唬邓昭回,“昭回,是毒蘑菇吧!”邓昭回也故意答道,“肯定是毒蘑菇,一吃下去就四脚朝天了,就去见马克思了,就不要再挖胡葱了。”邓昭回一边说,一边倒在地上佯装死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白色的蘑菇没有毒。母亲和姚校长都教过他们蘑菇的知识,都说只有桔红的、赭红的、黄褐的,等等一些好看的蘑菇才有毒,从来没听说白色的蘑菇会毒死人。为了多得几个工分,那一天,唐向秀和李绍贤争着揽下了去县城挑优良苞谷种子的差事,要到半夜时分才能回来,家里只留下常光英。见两位弟弟捡回来大半篮子蘑菇,常光英高兴得连喂猪都忘记了,立即叫在外面玩耍的邓昭家赶快回家来,让他也饱饱眼福,高兴一下。邓昭家一见蘑菇就笑开了,伸手抓一个就向嘴里塞。常光英赶紧抢过去,哄他说,“等姐姐煮好再吃,生的吃了会肚子痛。”邓昭千赶紧将刺莓和嫩刺干放进弟弟手里。姐弟三人一齐动手,洗蘑菇的蘑菇,洗胡葱的洗胡葱,烧火的烧火。不一会儿,火塘里就充盈了一屋子鲜美的蘑菇汤香。常光英将一锅蘑菇汤盛了两大碗,一碗留给娘和李伯伯,一碗自己姐弟吃。刚抓起筷子,常光英倏然想到还没有喂猪,慌忙丢下筷子去喂猪。天色已经黑了。想着娘和李伯伯挑着重担在夜色中跌跌碰碰的情景,常光英明知道他们还不会回来,却忍不住向寨子外面走去,决定去接他们一段路。弯弯的月亮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虫鸣蛙鼓此处彼伏,就像战鼓催促着她的脚步。想起娘和李伯伯吃下的苦楚,常光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走的更快了。当常光英接着唐向秀和李绍贤一起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了。他们跨进大门时,屋子里氤氲的鲜美的蘑菇汤香气还没有散尽,与栀子花香溶合在一起令人垂涎欲滴。正当李绍贤要赞美一声时,从火塘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他们慌忙冲进火塘里,昏暗的灯光下,邓昭回、邓昭千和邓昭家兄弟三人都睡在灶边,只有邓昭回还能呻吟,邓昭千和邓昭家已经不省人事了。 “蕈子中毒!”什么都吃的李绍贤已经拥有了丰富经验,他朝灶上那碗留下来的蘑菇汤看了一眼,惊叫一声,拔腿就跑,去叫陆医生。 “不可能!”常光英也明白是蘑菇中毒了,但因为是她煮的,于是她禁不住脱口而出的叫道,禁不住端起那碗蘑菇汤就要喝,以证明不是自己煮的蘑菇汤毒倒了弟弟。碗刚举到嘴边,被唐向秀挥手打掉了。“咣当”一声,随着碗摔破的声音,唐向秀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抱起一个儿子,却哭不出声来。 恰巧那一天陆医生上县里开会去了,姚校长急匆匆跑来了,看了后也只能急得手足无措,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姚校长一进门,李绍贤陪着唐向秀的母亲邓世珍赶来了。邓世珍抱起三个外孙看了看,又抓了一点地上的蘑菇看了看,拍一拍一直没有哭出声来的女儿,十分平静地说: “哭吧,向秀,哭吧,这样的蕈子百年难遇一次,他们三个生成不是你的儿子,是来向你讨债的。哭吧……”说着,哽咽了几下,邓世珍瘫坐在女儿身边,抱住女儿恸哭起来。这时,像是岩浆喷发似的,“哇”的一声,唐向秀哭出了声来。 哭声将全寨子的人都召唤来了。大家急得慌张成一团,吵嚷声一片。有的说要灌屎,有的说要灌尿,有的说要放进河里让冷水浸,有的说要请法师送鬼,人人都坚持自己的主意是最好的,却谁也没有一个好主意。邓秋生大喝一声,叫大家住口后,他就点了包括孩子的舅舅邓德生在内的七条大汉,叫他们背起三个孩子快去县医院。李绍贤急忙将邓德耀拉到一边,恳求队上借一点钱。邓德耀赶紧从人群中叫来出纳,叫他把队里的现钱全部拿给李绍贤。出纳先是吃惊地瞪直了眼睛,然后为难地说: “钱?她家去年的超支款都没有交清,她用什么还哪?” “用命!”邓德耀尽力吼了一声。吼声让大家都怔住了,吓得出纳嘟哝着叫上李绍贤跟着去拿钱。上县城走了一个来回,一天走了一百三十多里路,回程时又挑了一百斤的担子,李绍贤已经双脚起泡,脚板不敢沾地了。当他拿着钱从出纳家里一瘸一拐的回来时,邓德生已经领着六条大汉背着三个孩子跑了。大家都急得一见李绍贤就骂开了,骂他走的太慢。邓秋生更是急得在跳,他一把抓过李绍贤手上的钱,他明白李绍贤马不停蹄的走了一天太苦了,就叫李绍贤留在家里照顾唐向秀,然后叫上妻子李玉香跟他一起追着去县城。恰好那天下午领了工资,钱还兜在衣袋里,眼泪汪汪的姚校长将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塞进邓秋生手里。李绍贤嘱托邓德生的老婆好好照顾唐向秀,他一手拄着扁担,一手按住膝盖,弓着身一步一拐的追在邓秋生和李玉香的身后。唐向秀几乎是爬着出了火塘,要跟着去县城,几个人拉都拉不住,大家只好扶着她走。迈出大门时,她突然想到了常光英,就哭叫光英。见没人应答,她就转身回来,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快帮我找光英啊,我不能再死一个女儿啊!” 大家在屋里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常光英,有人说可能是跳河了,于是大家就抓了竹竿向阿雀河边跑。慌乱中,突然响起姚校长欣喜的叫喊声,“在这里!”姚校长在已经废弃的牛栏里找到了常光英。大家就拥进牛栏里,一边劝导,一边将常光英扶到堂屋里。常光英木偶似的任人拉着走,嘴上不停地嘟哝,“不是我捡回来的,不是我捡回来的。”人们就觉得她要推脱责任,就认为她不讲良心,但考虑到她只有十七岁,考虑她很有可能想不开,大家就忍住没有去责怪她,仍然像哄孩子似的劝导她。大家争着说没有人责怪你啦;昭回、昭千和昭家肯定不会有事啦;你应该好好地去照顾你舅娘,不该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啦,等等。常光英置若罔闻,依然不停地小声嘟哝着。大家又以为她被吓懵了,就纷纷为这一家人的命运多舛而感叹,感叹一个好端端的、风风光光的、乡长的家庭就这样了!一见唐向秀,常光英就不再嘟哝了,她向唐向秀飞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唐向秀面前,一边“咚、咚、咚”的磕头,一边哭喊,“娘,是我害了弟弟啊!”唐向秀慌忙坐下地去,一把抱紧常光英,哭着说:“娘没有怪你呀,不应该怪你呀!” 母女俩抱头大哭。刚才还责怪常光英不讲良心的人们却又觉得这位小女孩太懂事了,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从她们口口声声叫娘的哭声中,有人想到了常光英的亲娘邓香花,就打了火把去黄家寨叫邓香花。当邓香花和黄德才闻讯后赶来时,天已经亮了。邓德耀破天荒的没有叫大家出早工,而是叫大家赶紧回家补—补觉。人们走了后,黄德才担心唐向秀经受不起打击又发疯,就请求邓世珍挖几服草药给唐向秀吃,预防她发疯。邓世珍向眼睛紧闭的女儿瞟了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流着泪说,“是她的命啊!”她心里在说,世上只有治癫的药,哪里去寻防癫的药呢?但是,她还是扯来了一把金银花、淡竹叶、夏枯草什么的一些降火安神的草药,故意揉得面目全非,叫常光英熬了让唐向秀喝下去。第二天下午,去县医院的人将邓昭回、邓昭千和邓昭家的尸体背了回来,瞒着唐向秀和常光英悄悄安葬了。当发现邓香花的眼睛红肿了,并且留在娘家不走时,当看见李绍贤瘸着腿悄然无声的在他住的披厦里出入时,当察觉到邓德耀不来催她们出工时,唐向秀和常光英意识到邓昭回、邓昭千和邓昭家已经不在人世了。出人意料的是唐向秀不但没有发疯,并且没有哭,她平静地要求邓香花带她去看一看昭回兄弟三人的坟,邓香花自然按大家商量好的口径骗她说,昭回兄弟三人在县医院住院。唐向秀就拉着常光英去找李绍贤。走进披厦后,她叫常光英收拾一下零乱不堪的屋子,自己平静地在李绍贤对面坐下来,紧紧盯住李绍贤的眼睛,单刀直入地央求: “你带我去看看他们的坟吧,他们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 李绍贤无声点了点头,带领她们来坟前。一堆簇新的黄土默默地立在山坡上,坟边一棵石栗树枝叶繁茂,几对小鸟在忙碌而欢欣地履行父母的职责,飞进飞出的给巢中的儿女喂食。一见坟头,常光英就扑了上去,一边哭喊,一边双手在坟头上刨,十个手指顿时鲜血淋漓。鲜红的血滴落在黄土上,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唐向秀跪在坟前,默默流泪,好半天后,她大叫一声: “儿呀,以后你们就过好日子了,不用跟着娘饿肚子了啊!” 叫喊声没落,她向前一栽,晕了过去。在唐向秀晕厥的日子里,常光英一直守护在床前。第三天早上,唐向秀醒来了,她望一望窗户,惊慌地问道,“出工了吧?”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紧接着又跌坐了下去。她抓紧常光英的手,说:“光英,以后就我们娘女俩人在家里了。” 这时候,常光英已经下定了死的决心。她固执地认为邓昭回兄弟三人的死完全是她的过错,如果在煮蘑菇之前,将蘑菇提过去让邓世珍看一眼,那么,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只是走几步路啊,你都懒得走!”她不停地在心里恨骂自己。她认为必须用生命为自己的过错负责,虽然舅娘没有责怪她,虽然大家没有责怪她,但是,如果一辈子都活在刻骨的自责中,那么,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啊!何况没吃没穿的,这么苦巴巴的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死早投生,带领弟弟们投生到一个有吃有穿的人家去呢!常光英对唐向秀说: “娘,你跟李伯伯过吧,娘!你答应我吧!” 唐向秀瞪圆了眼睛,满目惊诧的看着常光英。她不是吃惊于常光英要她嫁给李绍贤,而是吃惊于常光英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坚定的目光。从李绍贤对待生活的坚毅精神上,唐向秀感受到了莫大的震撼,感受到了一位真正男子汉的魅力,不知不觉中自己也坚强了起来。在李绍贤为她的儿子们所付出的、比父爱还要无私、还要深厚的高尚情操中,她不知不觉爱上了李绍贤。并且,瑶人的传统美德也要求她对李绍贤知恩图报,而最好的报恩方式是让李绍贤这样的好人不绝后。她曾经多次暗中为李绍贤说媒,可是,一提到右派分子,人家就不寒而栗了。她也曾多次想到最直接的方法是她自己为李绍贤生下两个儿子,特别当别人对她和李绍贤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的时候。但是,在邓德阳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她觉得很对不起邓德阳。如果邓德阳还活着,那么,她是还了旧账又欠下新债啊!所以,她一直不敢让自己爱上李绍贤的心思表露出来。这时候,常光英的话让她深埋在心底的情感又一次涌动了起来,但马上又被她压抑了下去。同时,从常光英的话中,唐向秀意识到了她要去死的决心,从常光英坚毅而痛苦的目光中,她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可是,她又不敢直言劝阻常光英,生怕挑明后会更加坚定常光英去死的决心,促使她加速走向死亡。于是,唐向秀伸手在常光英脸上轻轻的拧了一下,强打精神笑着说: “你不怕你爹回来撕烂你这张嘴?” 常光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对不起比亲爹还亲的舅舅,但是,为了在她死后能让比亲娘还亲的舅娘活下去,为了让比舅舅还伟大的李伯伯有一个温暖的家,为了让活着的弟弟能更好地活下去,为了自己不受良心的谴责,不受生活的煎熬,她不惜对不起生死未卜的舅舅了,再一次要求舅娘嫁给李绍贤。唐向秀佯装恼怒的喝斥了常光英几句,慌忙去找李绍贤。李绍贤也一时束手无策,赶紧向黄家寨跑,去叫邓香花来劝阻女儿。邓香花马上跟着李绍贤跑来了。可是,跟女儿在房里谈了将近一个上午后,她泪水涟涟的走了出来,竟然对焦急等待的唐向秀和李绍贤说: “她心里那么苦,就让她按自己的心思去做吧!” 可是,常光英走出来时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又挂上了那令人怜爱的微笑,唐向秀和李绍贤不觉松了一口气,以为常光英的心思已经转变为要好好活下去了。以后几天果然相安无事,唐向秀和李绍贤就不知不觉放松了戒备。第九天早上,一位放牛的孩子去看邓昭回兄弟三人的坟墓旁边的石栗树上的鸟妈妈给它的子女喂食,发现一棵树变成了两棵树,就很纳闷,怎么一夜之间长出这么一棵大树呢?当他发现跟石栗树并排站着不是一棵树,而是从树枝上吊下来一个人时,孩子的惊叫声把忙碌的鸟妈妈都吓得在空中盘旋不敢落下来。当人们听见惊呼声赶过来将常光英从树上放下来时,她已经全身僵硬了。人们从她的攥紧的手心里掰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祝我娘唐向秀与李绍贤伯伯白头偕老!请把我埋在我昭回、昭千、昭家三个弟弟身边,我要带三个弟弟去投生!常光英遗书。” 常光英死后“满七”后,一天夜晚,李绍贤又一次把饭烧焦了。唐向秀提着自己煮好饭的鼎锅,走进了李绍贤的披厦里。俩人默默相对的吃过饭,又默默相对的喝完一鼎锅油茶,又默默相对的坐了许久后,唐向秀摸出一直揣在怀里的、常光英的遗书,放在李绍贤面前,轻声说:“你搬过去睡吧。” 李绍贤久久抚摸着那张纸条,轻轻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却说:“只打一张结婚证吧。你先把婚离了。”等一等,他又说,“先跟昭一他们兄弟说说吧,跟亲戚们说说吧,跟大队、生产队说说吧。” 跟亲戚们说过后,跟邓昭要说过后,跟大队、生产队干部们说过后,第二天上午,唐向秀去公社离了婚。听说是与现行反革命分子离婚,公社秘书翘起大拇指直赞赏,“你呀,早就该跟他彻底划清界线了!你当你的贫农多好呀,何苦还为他戴一顶帽子!”下午,当唐向秀和李绍贤去打结婚证时,公社秘书感到受骗上当了,却又没有政策不准许他们结婚,公社秘书只能气呼呼冲唐向秀叫嚷,“你呀,上午离了反革命,下午就嫁右派分子,你跟阶级敌人有瘾呀!”他还以李绍贤的家伙硬挺了三天三夜的事当话柄,说了一串不是人说的话。 结婚证拿回来后,李绍贤把自己的鼎锅洗刷得干干净净拎到火塘里,对唐向秀说:“以后,吃饭,一起煮;睡觉,我还是一个人睡在披厦里吧。” “你嫌弃我?”唐向秀眼睛红红的问道。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李绍贤赶紧申明,接着解释道,“我是想有了结婚证,名义上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今后做包工时,你就不会再听闲言冷语了;今后工分也作一家算账了,就可以不欠超支款了,今后等德阳回来,我也好有个交代了。” 不让李绍贤说完,唐向秀抓起他的鼎锅就向披厦里走。李绍贤慌忙追上去。唐向秀扔掉鼎锅,回过身来一把抱紧他,挥着一只拳头在他背上捶打,边打边哭着说: “你蠢呀,结婚证都打了,跟所有人都说过了,有谁还相信你睡在披厦里呀?你能夜夜请人来打着手电守着你睡呀?” 第二年,他们就生下一个儿子。在为儿子取名时,李绍贤想也没想就将大儿子取名为李卫国。小儿子下地后,就取名为李建国。名字取好后,他总觉得这两个名字似乎早就听说过。在小儿子满了周岁以后,他才想起来,原来两个儿子的名字正是他为邓德阳计划再加一把油生下的老八和老九取的名字。想起来后,他连连摇头叹息,辛酸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泪珠顿时滚落了下来。一直到老俩口白头相伴的时候,李绍贤才开始思考自己当年的行为和想法究竟是不是蠢。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他就经常问自己,难道你真的就那么单纯吗?真的那么天真吗?真的有那么高尚吗?真的有那么愚蠢吗?一天,他忍不住问唐向秀。自从李绍贤平反后,唐向秀在电影院守了三年门,邓昭一和常光辉研究生毕业后,她就当起了专职官太太,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电视。她看电视非常专一,只看那些哭哭啼啼的电视连续剧;也非常专心,常常跟着剧中的角色哭得忘记了煮饭。二十几年来,她看了上千部那种类型的电视连续剧。她从那些电视剧中去回味生活的甜酸苦辣,去研磨人性的真善美丑,她已经修炼得对人生世事能够洞察人微了。当李绍贤问她那个关于“蠢”的问题时,她的回答让李绍贤目瞪口呆。惊呆过后,他认真想一想,却又觉得老伴的确是实话实说。唐向秀笑眯眯地说: “你不是蠢,是爱面子!你是想显得你金贵,显得你高尚,显得你单纯,显得你天真可爱。你哪里是蠢啰,你是放长线钓大鱼!如果你真的那么蠢,那么,卫国、建国这两个儿子,我一个人能生出来吗?” 邓昭回带领他的“指点江山战斗队”开进阿雀峒时,李建国出生才三天。听见气势汹汹的拥进来一群人,睡在床上的唐向秀以为民兵又来抓李绍贤去开批斗会,惊得她一把抱紧身边的孩子,自我解嘲的叹息,“儿呀,你爹把你们兄弟叫什么卫国、建国喽,应该叫挨斗、挨打才对呀!”听见闹哄哄的人声中有自己儿子邓昭要气壮山河般的声音,她又叹息起来,“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不懂事,这种时候带这么多人来到家里,喝水的碗都不够呀,就是有米、有菜也没有人煮呀!”她就高声大叫邓昭要。邓昭要却装作没有听见。有同学就提醒他: “司令员同志,有人叫你呢。” 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雨,赵成松建下的房子早已经摇摇欲坠了,四面的泥砖墙都用碗口粗的杉树斜撑着,一面墙上就支撑了三四根杉树。整座房子看起来就很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张牙舞爪的趴在地上。望着这个破庙一样荒凉的家,邓昭要连领着同学们进门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已经六神无主了,直后悔不该意气用事将三十多位同学带回阿雀峒来,这不但彻底的暴露了他的家丑,而且让他这位司令员一上任就注定在打一场败仗。他那数学天才的头脑飞速运转着,设法使自己迅速摆脱困境。当那位同学再一次提醒他时,惶恐中,他认为自己已经捕捉到了扭转颓势的战术和方法,就端起电影上那种大军区司令员才有的派头,既和蔼可爱,又含威不露的看着那位同学说话,实际上也是说给全体战友们听的。 “张高扬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她吗?”邓昭要大声问那位同学。 张高扬是县一中的本届校花,是邓昭要的狂热崇拜者和追求者。因为她外公家是地主,所以在学校里,她一直低着头走路。解救邓昭要的“劫狱”行动就是以她为首策划的,“指点江山战斗队”的名称也是她提议的,因为学校那位“文革小组”组长的组织名叫“激扬文字战斗队”。“指点江山”无论在气势上,还是在令人遐想的级别上都将对方踩在了脚下。论功行赏,张高扬理所当然是“指点江山战斗队”的副司令员。见司令员那么严肃地用叫着她的名字加同志的口吻问她,为自己的浅薄无知,张副司令员的脸一下红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因为堂屋里仅有两条凳子,因为堂屋的地上满是鸡屎,因为不想自己的话让母亲听到,邓司令员将同学们招呼到大门前的柚子树下席地坐下,然后他才回答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 “同志们,你们知道吗?”他深沉地说,“刚才叫我的是我母亲。但是,我为什么不答应她呢?我坦白地告诉大家,我父亲是现行反革命,正在哪里坐牢。我母亲又嫁了一个右派分子!同志们,你们说,这样的母亲我能答应她吗?这样的家我们能进去吗?” 其实,同学们对邓昭要的家庭情况一清二楚,因为在批斗他的时候就详细介绍过,批判他的大字报上也事无巨细的展示过,还配了几幅漫画呢。一天走了六十多里路。望一望西沉的太阳,摸一摸咕咕叫的肚子,揉一揉肿痛的腿脚,舔一舔干燥的嘴唇,同学们都觉得当务之急不是听司令员慷慨激昂的亮家丑,而是尽快找一口水喝,找一碗饭吃,找一张床躺一躺。可是,看看眼前这个破庙似的家,听听邓昭要的口气,看来,他们最需要的三样东西都会落空啦!同学们不耐烦地打断了邓昭要的演说,纷纷问他现在怎么干,干什么?邓昭要也不知道怎么干,干什么。蓦然,一阵风来,吹来了沁人肺腑的栀子花香。同学们顿时安静了下来,抽着鼻子捕捉花香,纷纷嚷道,“好香,好香。”栀子花香让邓昭要找到了让自己下台的阶梯,他想拔掉栀子花后就带领战友们转移了,或者回县里去,或者到别的同学的家乡去造反。说实话,邓昭要也舍不得拔掉那一株栀子花,但是,他明白既然来了,如果不造一下反留下一点印记,那么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离开。就像人们游览名胜古迹一样,临走时不在名胜古迹上刻下“×××到此一游”,是认为绝对对不起自己的。如果真的不留下一点印记就离开,莫说同学们不甘心,就是你邓昭要也没有面子啊!于是,邓昭要为同学们介绍了他家屋顶上的那一株栀子花,就便介绍了他家寻找千家峒的历史,并刻意将自己的爷爷盘顺样和大伯邓德林描绘成跟历史上任何一位起义领袖都可以相提并论的英雄。接着,话锋一转,他用唯物主义的理论推论出那株栀子花不是栀子花,而是一种不知名的稀奇古怪的花,是一株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迷信思想的花!如果不铲除掉,那么,祸害无穷!会引导人们产生封建迷信思想;会引导某些人去寻找千家峒,破坏民族大团结;会破坏史无前例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等等。同学们怀着“到此一游”的心态,高声呼喊口号,“铲除封建迷信的大毒瘤!”“打倒栀子花!”“让栀子花见鬼去吧!”等等。在狂热的口号声中,邓昭要搬来一架木梯就向屋顶爬。木梯摇摇晃晃,似乎整座房子都在颤抖。张高扬勇敢地紧随邓昭要身后。具有灵性的栀子花明白自己的大限到了,不等邓昭要和张高扬爬到它面前,它叹息一声,盛开的花朵倏地一下都谢了,墨绿油亮的叶子也随之黯淡无光了,随即,“咚”的一声巨响,它自己从屋顶滚落了下来。 就这样,阿雀峒邓家长房屋顶上的那一株神奇的栀子花自己死去了。 看见头顶上蓦然倾泻下来一片亮光,唐向秀吓得赶紧将新生儿抱紧在怀里。从屋外欣喜的欢呼声中,她明白了是自己的儿子邓昭要拔掉了栀子花,她却又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跑回来拔掉栀子花。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新生儿下了床,慢慢走到大门前,见邓昭要领着一群陌生人抬着栀子花向阿雀河边跑去了。她刚要叫喊,几位衣袖上箍了“精神带”的年轻人就拥到了她面前。“回去,回去,右派分子的老婆滚回去!”年轻人冲她吼道。担心吓着了新生儿,她乖乖地回到房里。这时候,李绍贤收工回来了,刚好与抬着栀子花向河边跑的邓昭要他们迎头撞上。自从被开除公职后,李绍贤坚持每半个月去学校里看看报。从报纸上,他知道一场比反右斗争还要伟大、还要深入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又开始了,他叹息又有一大批无辜的人将要遭殃,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革命会革到一株无思想意识的栀子花头上。他以为是别人眼红他家的栀子花,叫了一班人见人怕的年轻人来拔掉而后快。于是,李绍贤慌忙冲上去,阻拦住抬着栀子花的几位学生,气冲冲的对他们叫喊: “嗨,嗨!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把我家的栀子花拔了?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与李绍贤一道收工回来的社员也纷纷责问为什么要拔掉他们寨子里的栀子花。在大字报上,同学们见过李绍贤的漫画像,却不认识李绍贤本人。但是,从与众不同的气质上,从话语中,他们都知道了挡在他们面前的腰背佝偻、黑瘦精干、器宇不凡的人就是全县最大的右派分子李绍贤。满怀期待和热情跑了六十多里路,结果只拔掉了一株屋顶上的花,结果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学生们早已积蓄了满肚子的无名之火。这时候,终于有了出气筒。“打倒右派分子李绍贤!”“李绍贤破坏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张高扬带头呼喊起了口号。学生们一拥而上,将李绍贤按倒在地就拳打脚踢。他们的行为将在场的社员们都激怒了。李绍贤是右派,是该打,是该斗,但他是我们阿雀峒的右派,要打要斗是我们的事,容不得你们这班不知从哪里钻出的野小子来撒野!“操他娘的,打啊!”社员们一声吼,抓起围殴李绍贤的学生就向路边的水田里丢。几下功夫,就将三十多位学生全部扔进了水田里,田埂路上只剩下邓昭要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你们打错了啊。”好半天后,邓昭要才哭腔哭调的讲出话来。他明白自己虽然是司令员却奈何不了这些社员,他只好自己跳进水田里,将哭爹叫娘的同学们一个个扶起来,然后他们抬着栀子花灰溜溜的向阿雀河边跑了。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邓昭要的衣袖上也戴了鲜红的“精神带”,是跟这班野小子是一伙的。大家就猜测这一班戴了跟辛巳年间一模一样的“精神带”的野小子是从哪里来的,是来干什么,为什么要拔掉连地都不占的、天天散发香气的栀子花。猜测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所以然。就连见多识广的李绍贤也是一边抚摸自己青肿的脸,一边连连摇头。“这世界真的让人搞不懂了啊!”大家都不由得摇头叹息起来,叹息着回家去了。 听说了社员怒扔学生的壮举后,王志凯正要说“大快人心事”时,从描绘人说到的左臂上戴了红色的“精神带”上,他蓦然省悟到这件事不可贸然下结论。“也许是造反派进了阿雀峒啊!”他心中一惊,拔腿就向阿雀河边跑。当王志凯跑到河边时,“指点江山战斗队”的小将们已经喝饱了河水,洗干净了衣服,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正东倒西歪的躺在河滩上,抱紧胳膊抵御寒冷的河风,准备在河滩上过夜哩。他们决定在阿雀峒斗争到底!没有饭吃,吃野菜!没有床睡,睡河滩!没有水喝,喝河水!栀子花随波漂走了,河水有了一股栀子花的清香。暮色中,从摊在草地上的红袖章上,王志凯禁不住读出了上面的字。他马上笑容可掬的冲学生们喊叫: “‘指点江山战斗队’的革命小将们,热烈欢迎你们来到卫星人民公社!” 就这样,“指点江山战斗队”吃住无忧了。在公社党委书记王志凯同志的全力支持下,他们无忧无虑、轰轰烈烈的造反了。他们砸掉了每家每户的神龛,烧掉了族谱、《千家峒歌》、《盘王大歌》、狗头旗、花伞、长鼓,等等一切封建迷信的东西。望见曾经被视为生命的、神圣的东西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人们的心在滴血。自从知道了这是一场伟大的运动后,谁也不敢再出来阻拦,谁也不敢再将他们扔进水田里了。人们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他们的千家峒,“如果是在千家峒,哪会容得你们这班强盗放火!”人们愤恨的在心里叫喊。当发现这队强盗是由邓昭要发号司令时,人们又不禁感慨万千地叹息,“这个世界真怪呀,他老子把长鼓修好了,把花伞修好了,把这一切当成命,却让他儿子一把火全部烧掉了!” 唯一敢对“指点江山战斗队”说“不”的是唐大毛。在大跃进时期,唐大毛带领青年民兵突击队为王志凯实施宏伟蓝图立下过汗马功劳。由于盘王庙广场上那口大炭窑装下了几乎几座山的大树,不可避免地烧炸了,喷发出来的冲天火焰宛如爆炸了一枚原子弹,火焰吞噬了刚刚竣工的炼铁厂,冲击波吹走了铁山,掀掉了公社、学校、供销社和卫生院。这才迫使王志凯放慢了前进的步伐,才迫使解散了青年民兵突击队,才迫使威风凛凛的队长沦落为公社食堂的炊事员。其实,王志凯本来是安排他去当老师的,可是,姚校长考了他一道数学题后,就劝他去公社当干部。唐大毛就觉得还是姚校长对他好,当天夜晚就上山打了一只野兔子送给姚校长。可是,干部体制规定公社干部必须是吃国家粮的。王志凯只好安排他当了炊事员。唐大毛就觉得没有论功行赏,心里窝了一肚子气,炒菜时就大把的放盐。公社全体干部都被他培养成了吃咸菜的高手,从他们中间随便挑出一个来都能一口吞下三四块腐乳而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干部们也以不怕咸为自己的特殊才能。每年五一节、国庆节、元旦节,他们都举行吃咸菜比赛。纪录保持者是乳名叫鲇鱼的一名副社长,他创造了一口吞下了十块腐乳、一分钟内吃下五斤腐乳的、令人不可想象的好纪录。“指点江山战斗队”的学生们谁也没有吃过那么咸的菜,仗着革命小将的身份,纷纷指手划脚的指责唐大毛。 “操你们的娘!你们会造反,老子就不会造反?!”唐大毛将锅铲向地上一掷,以“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迈气概,头也不回的向县里跑去了。一个星期后,唐大毛身着一套黄军装,胸脯上挂着一枚大像草,腰带上插一把驳壳枪,肩上扛一麻袋红袖章,趾高气扬的回来了。第二天,他就宣布成立了“刺刀见红军团第九纵队”,他任司令。在成立大会上,他正式宣布,他改名为唐卫东。他没有想到一时头脑发热改了个名字,竟然让他轻松地躲过了一场生死悠关的劫难。队伍拉起来后,唐大毛打算造反的第一步行动是批斗邓秋生,追查盘王塑像的下落,砸毁盘王塑像。在拆除盘王庙时,他就听人们暗中议论说,盘王塑像并不是自己飞走了,而是让邓秋生偷偷藏了起来。可是,当他命令部下去绑邓秋生时,部下对他说: “今天是邓秋生的‘头七’了。” 就在唐大毛扔掉锅铲的第二天,邓秋生被“指点江山战斗队”打死了。因为在砸神龛烧长鼓什么的时候,没有人出来阻拦,革命小将们就觉得这种反造的太不过瘾了,加之吃了那么多天的比盐还要咸的菜,加之被扔进水田里的恶气未出,大仇未报,所以,他们老惦念着与人斗一斗,老觉得如果不打倒几个人,莫说对不起革命事业,就连自己都对不起。他们也曾策划过斗争李绍贤,当知道他新生的儿子还没有满月,加之多少看了邓昭要的面子,何况已经把他揍过一顿了,就放过了他。他们也策划过揪出姚校长,但邓昭要想起姚校长对待他们兄弟的种种好处时,就坚持不同意,嘴上却说姚校长是全国模范教师,随便揪出来不太合适。他们还策划过打倒王志凯,却又顾虑到打倒了王志凯以后,可能没有人再供他们免费吃住。最后,目标锁定在邓秋生身上,突破口也是追查盘王塑像。线索当然是邓昭要提供的。其实,邓昭要也不想斗争邓秋生,更不会想到要打死他。碍于他母亲唐向秀跟李玉香是共裤子穿的好姊妹的关系,他是经过很激烈的思想斗争以后才提供那条线索的呢。实际上,最根本的原因是除了邓秋生别无选择。听说既能够跟一个具体的人斗一斗,又能够找出隐藏了多年的秘密,“指点江山战斗队”的小将们全都摩拳擦掌,欢欣雀跃,都觉得斗争邓秋生是最佳选择,既有斗人、报仇的快感,又有探索神秘的成就感,足可以出了心中的鸟气也!并不是这群十六七岁的孩子天生就是恶魔,而是人家就是这样教育他们的,并鼓动他们这样去干的。为了壮大声势,他们向王志凯提出来借几支枪。王志凯认为只要枪里头不上子弹,一支枪跟一根唾手可得的木棒的功能也差不多,甚至木棒使用起来还顺手一些。于是,他二话没说就把十支三八式步枪全部借给了他们。再说,他害怕惹恼了这班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小将,不但枪械室让他们砸了,还可能一枪就把他崩了。他非常明白地知道革命形势已经发展到可以随时将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了。实际上,在答应借枪的时候,见小将们一个个都是眼睛发红,杀气腾腾,王志凯就预料到那天很可能是邓秋生的末日了。望见“指点江山”的小将气势汹汹冲向阿雀寨的背影,王志凯对公社秘书说,“我有一点不舒服,想躺一下,没有大事情就不要叫我。”他躺下去刚看完《人民日报》上的一篇社论,公社秘书就来敲门了。 “王书记,王书记,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公社秘书惊恐得声音变了。 “枪呢?”王志凯明白邓秋生已经“自绝于人民”了,他担心借出去的枪让那班惊惶失措的孩子带走,或者被扔进阿雀河。 当王志凯赶到现场时,果然不出所料,那班学生已经无影无踪了。只有李玉香领着儿女们扑在邓秋生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哀号,只有李绍贤一耳光接一耳光的在痛打邓昭要。邓昭要直挺挺的站着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像木桩似的任凭继父打。还好,十支三八式步枪和二十多根木棒乱七八糟的丢在地上,像是散落了一地的劈柴。王志凯赶紧命令公社秘书叫人把枪捡回去,并把邓昭要带回公社。虽然王志凯处置过不少棘手的事情,但对于如何处置邓昭要没有一点把握。如果被打死的是贫下中农——哪怕是革命群众,那他就可以毫不犹豫的将邓昭要送交县公安局,当作杀人凶手处置。可是死者是阶级敌人,打死他的人算凶手?还是算英雄?王志凯确实把握不住。何况是一支“战斗队”打死的,并不是眼前这一位孩子一个人打死的。于是,王志凯就将邓昭要带回公社软禁了起来。他觉得这样是双保险,无论怎样定性,他都可以交出去一个人。听说邓秋生被打死了以后,唐大毛不禁有些惋惜,惋惜自己追查不出盘王塑像的下落了,会让这个秘密成为阿雀峒的千古之秘了,惋惜自己精心策划的第一个造反方案落空了。他决定实施第二个方案:揪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王志凯。其实,唐大毛本来计划第一步就揪出王志凯的,但他觉得如果在揪出公社书记之前不找一个现成的批斗一番,铺垫一下,那么,可能很难造成声势,很难树立起自己造反的威猛形象,很难让自己能够气势汹汹的走进王志凯的办公室。虽然唐大毛嘴巴上常发牢骚埋怨王志凯没有论功行赏,让他当“煮饭的”,但是在心里他还是很感激王志凯的,月月有工资的“煮饭的”毕竟比“摸锄头把的”强多了。所以,他很担心自己去抓王志凯的时候会脸红,会不忍心下手。果然,当率领部下去揪斗王志凯时,跟王志凯的目光一碰撞,唐大毛就不自觉的直往后退,竟然局促不安的说,“王书记,这是革命需要。”如果不是紧随在他身后的公社秘书暗中用力顶一下他的腰,如果不是公社秘书带头呼喊起了口号,那么,不知唐大毛还会出什么洋相呢。在口号声的刺激下,唐大毛牙一咬,第一个冲上去按住了王志凯。王志凯非常配合的让他不用力就被按了下去。在膝盖着地的时刻,他对唐大毛说: “大毛,邓昭要可能疯了,你对他要宽厚一点,多关心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