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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11
第十一章:圈套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23:00  admin  点击:2930

 

   

 

前面小鬼来铺路,你走阴来我走阳。

荷叶包饭路途远,纸包姜来路头长。

 

——《瑶族歌谣·哭丧歌》

 

 

按照邓德阳的嘱咐,唐水保和冯德成本来是找县委书记的。由于李绍贤在阿雀峒领导搞过半个月的土改,在县委的领导中,他们只认识李绍贤,所以进了县委大门后,他们自作主张找到了李副书记。他俩胸前的衣扣上挂着麻丝,满面悲戚地撞进门来,按礼节向李绍贤弯一弯膝,象征性地跪拜一下,流着泪说邓德阳死了,在为学校检瓦时,从屋顶上滚下来摔死了。李绍贤的第一个感觉是不相信,不相信那么精干、那么生气勃勃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第二个感觉是自己头上的屋顶砸了下来。当他回过神来要询问详情时,唐水保和冯德成说要采买办后事的东西,转身就走了。跨出门时,他们不软不硬的丢下一句话:“李副书记,邓德阳好歹也是一乡之长,又是为公家的事摔死的,你们县委去不去送葬,就看你们的良心了。”李绍贤连连点头说去。他一面说,一面去找县委书记汇报。由于土改那年在县委争着当地主,痛打张天海,邓德阳在县委留下了不小的名气。县委书记也佩服他为人正直。听说一乡之长为学校检瓦摔死了,他的眼圈红了,即刻决定由李绍贤代表县委、县政府去吊唁。他哆嗦着手摸出皮夹子,抽出仅有的五块钱塞进李绍贤手里,请李绍贤代表他慰问孤儿寡母。又叫来通讯员,命令他赶快骑马去通知杉木源、盘古峒、狮堂山、界牌、藤冲等七个瑶族乡的乡长赶去阿雀峒乡参加邓德阳的葬礼。李绍贤要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向阿雀峒赶去。骑在颠簸的马背上,李绍贤想起邓德阳摔钢笔争当地主的耿直和无畏,想起跟他唱《千家峒歌》、跳长鼓舞的狂热和虔诚,想起他要加油生九个儿子的天真和执着,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禁不住泪流满面,忍不住要哭出声来,几乎要从马上跌落下来。他抓紧缰绳,思考如何写一副挽联,凭吊他的好兄弟;思考如何为他申报烈士或因公殉职,好好抚恤遗孤。李绍贤根本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圈套,更没有预见到一进入这个圈套他就戴上了枷锁,让他几乎是在地狱中度过了二十年。

赵翠花被饿死的消息一传开,阿雀峒的人们几乎都丢下手上的事向黄家寨赶。赵家寨的人凑齐了一升米,他们要煮一碗干饭,为自己被饿死的姑娘送行。拥进黄德才家里,看着鼎锅里的半锅稻草,看着赵翠花鼓胀如鼓的肚子和从嘴角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草汁时,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了,赵家寨和黄家寨的人们更是义愤填膺,一致决定把赵翠花的尸体抬到乡政府去。他们立即动手下抬尸体用的门板。邓德阳他们抬着黄德才和黄玉华回来的时候,门板已经卸下来了,大家正要手忙脚乱地把尸体从床上搬到门板上。邓德阳急忙叫他们住手。

“好啊,你乡长倒来了啊!”

人们叫嚷着将邓德阳紧紧围住,说什么的都有。他们在为赵翠花呼吁正义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权利。因为他们家里也基本上断粮了,人人都害怕赵翠花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有的莽汉竟然挥拳向邓德阳打了过去。社长们赶紧冲进人群将邓德阳团团护住,大声喝斥各自寨子的人。黄德才挣扎着从滑竿上支撑起身子,没说出什么,又倒下去了。邓德阳喝令陆医生好好看护住黄德才,他从社长们的包围中挤出来,站到台阶上,伸手摸了一下包头上的钢笔,大声说:

“乡亲们,如果你们认为打死我能抵翠花嫂子的命,那就请你们一齐上来打吧!我保证不躲不闪,死而无怨,但请大家容许我把话说完再动手。我想说的是,只要我邓德阳还当乡长,以后,我一定要留足口粮再卖余粮,天王老子压我,我都不听!再就是只要我邓德阳活着,我决不允许阿雀峒再饿死一个人!如果再饿死一个人,我一定自己给他垫背!”

人们的情绪稍微安定了。邓德阳的情绪却不安定了,大话已经讲出去了,为下一个被饿死的人垫背自己能够做到,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可是,保证阿雀峒不再饿死一个人,他却做不到。但是,他认为有人能够做到,就算他们也不能做到,至少也要当着人们的面说清楚。他叫过唐水保和冯德成,对着他们耳语了一阵。唐水保和冯德成明白后,不由得兴奋起来,朝眼巴巴望见他们的人们挥一挥拳头,信心十足地大声叫喊:

“大家都回去,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如果再饿死人,我们跟着德阳给他垫背!”

就这样,邓德阳在情急之中设定了圈套。他也没有预见到这个似乎合情合理的圈套却使他饱尝了十三年的牢狱之苦。人们散开后,邓德阳指挥料理后事。他首先叫了两个人跑着去他家,跟唐向秀和邓香花把他家里的米呀、红薯呀、葛根粉呀全部挑了来,人死饭门开,亲属和帮忙的都要吃饭;其次叫人把黄德才家的猪杀了。杀猪的跑进猪圈里急忙又跑出来,说两头猪又小又瘦,杀了太可惜。邓德阳就叫他们去杀乡政府的猪,说猪钱从他工资中扣。接着,他叫赵家和黄家的几个媳妇,为赵翠花擦身,换衣,又叫了几个人去后山砍竹子、松柏,按最隆重的礼仪布置灵堂。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到房里去看望黄德才和黄玉华。黄德才父子俩人都醒过来了,躺在一张床上,陆医生在为他们打吊针。黄玉华哭得嗓音嘶哑了,他一会儿在怒骂父亲,一会儿在哭喊母亲。黄德才不声不响,咬着被头在流泪。见邓德阳走过来,他慌忙把泪水擦干净。想起自回到阿雀峒后黄德才像大哥一样照顾自己,想起自己的职责,邓德阳感觉到自己欠他的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去偿还,就禁不住脱口而出,“德才哥,我香花姐姐回来了,以后就让她帮你吧。”急得黄德才连连摇头,喉咙哽噎着又讲不出什么。邓德阳却以为他害羞或者有什么顾虑,急着又补上一句,“我那姐夫早就死了。”黄德才好不容易透过气来,嘶声责备道,“兄弟,这时候,你怎么能讲这样的话啊!”邓德阳这才省悟到自己太唐突,窘迫得手足无措。这个时候,为赵翠花擦身的人轻轻走进来,将邓德阳拉到门外,连连说奇怪。赵翠花的遗容满面微笑,并且似乎还有呼吸,纸钱一盖到她脸上,就被她调皮地吹飞了。摸一摸,却全身冰凉,没有一丝活气。再盖上去,又被吹飞了,仿佛她在跟大家玩游戏似的,仿佛她一定要把满面的微笑毫无遮掩的展现在人间似的。邓德阳赶紧叫陆医生来检查。陆医生翻开眼睑仔细看了看,摇摇头。将听诊器塞进去听了听,又摇摇头。不甘心地把了把脉,还是摇摇头。陆医生就试验性的自己拿一张纸钱盖到赵翠花脸上去,也是被吹走了。陆医生凝神想了想,给出了科学的解释,说是吃进去的稻草发酵后产生了强大的气体。邓德阳的眼泪唰地涌流了下来,他对留下来主事的社长耳语了几句,然后叫上其余的社长,气冲冲的去乡政府迎接前来吊唁的县委书记。

见邓德阳领着几个人满面怒容的在乡政府门口站成一排,李绍贤不由得生气了,但想到可能是唐水保和冯德成的恶作剧,不觉得又笑了。他问邓德阳,“你不是摔死了吗?”邓德阳认真应道,“比死了我还让人伤心。”见来的是李副书记,邓德阳不免有些失望,但来了人总比没来人好,至少可以帮助自己缓解压力。于是他仿佛害怕李绍贤掉转马头跑了似的,急忙一挥手,率领社长们围上去,紧紧抓住缰绳,不声不响,调转马头,簇拥着李绍贤向黄家寨走。惊得马几乎要直立起来。李绍贤不明白这个争当地主的邓德阳又要搞什么名堂,问他,他却神情冷峻的不理不答。李绍贤对邓德阳这种鲁莽的行为十分恼火,感觉到好像是被一伙强人劫持了似的,却在没有弄清事实真相之前又不好发作,只好忐忑不安的跟着走。按照邓德阳的吩咐,主事的社长早就安排妥当了,远远看见邓德阳他们的身影一出现,主事的社长一挥手,哀乐起来了,鞭炮炸响了,哭声连天了。全寨子里的狗都趴在地上,齐声哀嚎,整个阿雀峒顿时沉浸在无比悲痛的氛围当中。邓德阳呜咽着唱起了哭丧歌,几位社长跟着唱,如泣如诉的歌声如铁桶般的将李绍贤紧紧罩住,他感觉到透不过气来了,连马也喷一喷鼻子,嘶鸣一声,眼睛里落下泪来。李绍贤赶紧滚落下马,低着头慢慢行走,越走心里越沉重。走近寨门时,望见用松柏树枝和顶端带枝叶的竹竿连结的茅绥,如戟如枪的直直竖立,整齐地排列在路的两旁,从灵堂一直排列至寨门,足有两百多米长,李绍贤的双腿沉重得几乎迈不开步了,想问邓德阳究竟死的是谁,竟动用了这么古老、这么高规格的礼仪。可是,一进入茅绥通道,就不见了邓德阳的身影,前后左右紧紧簇拥着他的是社长们,而且社长们对他似乎视而不见,只顾紧紧围绕着他,只顾低着头悲悲切切的唱哭丧歌。李绍贤毫无办法,只好随着向前走。在铁桶般沉重的悲愤中,李绍贤不知不觉地跟着低声唱哭丧歌。其实,邓德阳并不是要有意撇下李绍贤,而是他猛然想到了黄德才。他担心黄德才在李绍贤面前坚持说赵翠花是病死的,那不仅破坏了他精心安排的一切,还会让县委看不到严峻的事实,给阿雀峒的人们造成灭顶之灾。邓德阳悄然跑进房里,站在黄德才和黄玉华躺着的床前,要求黄德才对李绍贤讲真话。黄德才却觉得讲真话有些对不起党,同时认为就是神仙也是喜欢听好话的,让县委副书记承认在“美满幸福”的生活中饿死人,等于是当众打县委副书记的耳光子,预感到可能会给邓德阳带来不可预测的麻烦,就犹犹豫豫的不答应。睡在另一头的黄玉华气呼呼地踢了父亲一脚,哭着叫喊:

“好,不要你去放屁!等县里的人到了,我用菜刀剖开我娘的肚子让他们看!”

黄德才“嗷”的一声嚎啕大哭,他拉紧邓德阳的手,哭声中断断续续的央求:

“兄弟,我们还是回千家峒去吧!”

邓德阳流着泪说:

“德才哥,我想尽法子让县里的人来,除了让他们看看现实,求他们拨点粮给我们度过饥荒,再就是让他们答应,或者让我们成立自治县,或者让我们回到千家峒去啊。”

黄德才却连连摇头,央求邓德阳不要向县里的人提这些要求,说要回千家峒就悄悄地回去,不能让县里知道了,他们知道后是肯定不准许回千家峒的。问他是什么原因,黄德才心里明白是什么,却支支吾吾的不肯讲出来。黄玉华又踢了他一脚,气呼呼地吼道:

“为什么不准许我们回千家峒?回千家峒也是在中国,又没有跑到美国去!他们把‘他为人民谋幸福’当歌唱,难道还不准我们自己去谋幸福?难道是唱着哄人的?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我们都回千家峒去!如果有的人怕死,就让他死在这张床上!反正我是要回千家峒的,葬了我娘我就走,我决不会饿死在阿雀峒!”

黄德才明白儿子把他母亲饿死的罪责都怪在自己头上,明白儿子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讲的越多,父子俩人的矛盾越深,就越讲不清楚。他对邓德阳说,请县里的人不要来看他,就是来看他,他也会装作昏迷了不理睬,一切事情让邓德阳看着去办。按照邓德阳的意图,灵堂布置得别具一格。没有架设灵床,也没有按规矩挂上帐子,而是让赵翠花躺在低矮的一张竹床上。赵翠花的眼睛微闭着,清瘦的脸上洋溢着微笑。那微笑说不清是满意的笑,还是遗憾的笑,还是冷酷的嘲笑,那笑容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神秘,让人感受到莫大的震撼。她挺着大肚子,肚子上盖着卖余粮得回来的四张奖状。那神态很像临盆的孕妇挂着绣花围裙,幸福而又安详地等待新生儿的诞生。灵床前的供桌上也没有按规矩供上一碗饭加两个鸡蛋,而是供奉着赵翠花吃剩的那半锅稻草。正如邓德阳意料的那样,李绍贤一走进灵堂,就被赵翠花身上的奖状和那半锅稻草吸引住了。可是,李绍贤并没有像邓德阳安排的程序去揭开奖状,也没有去仔细观察鼎锅里的稻草。而是紧皱着眉头,凝视赵翠花脸上的笑容,不由得生气地猜想死者是难产的孕妇。但是,跪在灵床边亲属子女的撕心裂肺哭声,促使他又不得不低下了头。随着礼仪师一声号令,“来宾致礼,一叩首!”他又不得不深深地弯下腰去。就在李绍贤弯下腰去的一刹那,奇迹出现了。赵翠花身上的奖状一齐飘飞了起来,在空中追逐着盘旋了几圈后落在李绍贤头上,他抓下来看了看,莫名其妙地又盖在赵翠花身上。刚盖上去,又一次飘飞了起来。这一次是直接飞到了燃烧的纸钱堆上,“啪啦啦”一下子就烧得一干二净,随即起纷纷扬扬的飘飞起漫天纸灰。紧接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揭开似的,赵翠花那本来扣不上的衣襟一层、一层的自动打开来,显现出一个完全透明的大肚子,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一团、一团金黄色的草渣子在胃里、肠子里上下来回游动,宛如一群金鱼在玻璃缸里悠然地嬉戏。还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还时不时打出一个又一个饱嗝来,散发出一股像刚刚开甑的糯米饭那般的温馨香气。没等大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灵床前半锅稻草像是在大火上烧着似的,突然沸腾起来,“咕噜、咕噜”的叫着,热气腾腾,屋子里一下弥漫着那股刚刚出甑的糯米饭的清香,引人垂涎欲滴。李绍贤以为见到了鬼,吓得双腿发抖了。而赵翠花的亲属子女和守灵的人们认为是赵翠花显灵了,哭丧的忘了哭丧,奏乐的忘了奏乐,大家将灵床团团围住,指点着仔细地观看赵翠花肚子里的稻草团。李绍贤被人们围在当中,也跟着观看。蓦地,赵翠花的亲属和子女一齐跪在李绍贤面前,齐声哭喊:

“李副书记大人,她是饿死的啊,她饿得吃牛草了啊!”

围观的人们跟着气愤地叫喊,有的人还推搡李绍贤,叫他仔细看清楚。其实,县委已经接到了饿死人的几例报告,县委、县政府正要研究向上级请示拨给返销粮。但是,李绍贤没有亲眼看见过被饿死的人,没有料到会有人去吃稻草,更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奇异的现象。他的心震颤了,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地连声说对不起。爬起来时,他已经泣不成声了。他颤巍巍地向大家鞠一个躬,哽噎着说:

“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怪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保证一回到县里就拨下返销粮,让大家吃饱饭!”

说过之后,他就心虚了,因为他不知道返销粮在哪里,他却信誓旦旦地一连保证了几次。人们欢呼起来,大声呼喊着青天大老爷,一齐跪拜下去。这个时候,不论是悲喜交集的人们,还是恐慌不安的李绍贤都体察到了邓德阳的良苦用心。邓德阳正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他激动地跑到李绍贤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连声说谢谢。李绍贤生气地拉着邓德阳就走,一直将他拉进房里后,才狠狠地批评他为什么不把这么严重的情况向县委汇报。批评过后,李绍贤感觉到心里的负罪感似乎减轻了许多,似乎觉得这种恶果是因为邓德阳没有向县委及时汇报造成的。李绍贤自己拿了一绺麻丝披挂在胸前的衣扣上,要邓德阳带他去抚慰黄德才。他们来到床前时,黄德才真的紧闭着双眼,任凭李绍贤一连说了十几声对不起,他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有清亮的泪水从眼角汩汩地流淌下来。

“操你娘,说声对不起就想了事啊,老子要你给我娘偿命!”

黄玉华叫喊着跳起来,挥拳向李绍贤的头上打去。邓德阳急忙推开李绍贤,却又担心黄玉华从床上摔下来,就自己迎上去,脸上挨了一拳。黄玉华站立不稳,顺势从床上扑了下来,将邓德阳压倒在地上。一落地,黄玉华就跳了起来,随手从床当头抓起一把砍刀。邓德阳以为他要劈了李绍贤,叫喊着爬起来去抢他手上的刀。黄玉华挥动刀向邓德阳晃了一晃,冲出门就跑了。黄德才不敢再装昏迷了,爬下床跟着李绍贤和邓德阳追在黄玉华身后。见他们越追越近,黄玉华转过身来,双手高举起砍刀对准自己的脑门,冲着追在前面的邓德阳喊叫:

“邓德阳,我明白了,你也是乌龟王八蛋,那些余粮指标就是你想当官而要来的!你们不要过来,再走一步,我就砍了我自己!”

邓德阳他们就不敢过去了。黄玉华哭叫一声,“娘!”“扑通”跪下去,对着灵堂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向山林里跑去。邓德阳慌忙叫了几个汉子悄悄追在他身后。傍晚时分,几个汉子回来了,都说一进山林就没有看见黄玉华的身影,只是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见了用刀尖刻下的一行字:“我去了千家峒,你们再追,就是我儿子”。十几年之后,邓昭一和常光辉寻找千家峒,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遇见了黄玉华,他独自一人居住在一个山洞里,种了几块巴掌大的田,与世隔绝,自给自足,孤独一人,过着野人般的生活。知道了邓昭一和常光辉是阿雀峒的人,并且在寻找千家峒之后,他得意洋洋的向自己的田一指,语音含糊不清地说:

“这就是我的‘千家峒’!”

黄玉华的突然出走加重了守灵的悲痛气氛,他留下的那一行字又勾起了人们对千家峒的万般思念和殷切向往。望见灵床上的赵翠花,思念之情更加汹涌澎湃,情绪更加激动,大家争相述说辛巳年飞回千家峒的种种情景,恨不得立即飞回千家峒。说到在大伙房一天吃五餐的情景时,竟然响起一片“咕、咕、咕”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有人忘记了是在守灵,竟然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千家峒歌》。歌声与歌师唱的哭丧歌交织在一起,竟然是那么和谐,充满了异曲同工的玄妙。因为两首歌都充溢了思念之情。充溢了思念之情的歌声飘荡在夜空中,缠绕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阿雀峒牢牢地罩住了。皎洁的月光仿佛为阿雀山披上了一层凄楚的孝衣,充满思念之情的歌声显得更加悲伤、格外殷切。邓德阳和李绍贤被歌声折磨得坐立不安。他俩对坐在灵床边的一张小桌边,在昏暗的油灯下,在歌声的折磨中,俩人时而站立,时而坐下,时而长叹,时而低吟,时而抬头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时而面面相觑。当邓香花端着一盘葛根粑粑走过来,宣布吃夜宵的时候,他俩几乎同时说,“到外面走一走吧。”歌声停止了。仲夏的夜却不寂静,虫鸣、蛙鼓和从山林里不时传来的鸟兽的叫声交织着又组成了另外一支歌。这一支歌似乎也充满了凄楚和悲伤。他们无声地在竹林边徘徊,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说话。见守灵时都唱《千家峒歌》,李绍贤被深深地震撼了,却反而认为回归千家峒可能只是瑶人的一种纯精神上的思念情结,怀疑千家峒是否真实存在了。不知徘徊,犹豫了多久,李绍贤终于开口了。他问:

“德阳,真的有千家峒吗?”

什么?你竟然怀疑千家峒的存在!怎么没有千家峒啊,我们的歌、我们的舞、我们的故事可以为证;锯开的牛角可以为证;供奉在盘王面前的大粒谷壳可以为证;盘王可以为证;降临的神仙可以为证;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心可以为证!“大哥,怎么没有千家峒啊!黄姓的那一节牛角就保存在黄德才家里,我带你去看。”邓德阳像受了天大冤屈似的叫喊。他拉着李绍贤就去找黄德才。

这个时候,黄德才拄着竹棍跋涉在山林里,寻找大儿子黄玉华。见大儿子钻进山林时,黄德才眼前发黑,瘫坐在地上。被抬到床上后,他再也不肯讲一句话,用被子蒙住头默默流泪。吃饭的时候,他像木偶一样让邓德阳照顾着吃了饭。吃过饭后,他又用被子蒙住头,一声不响。趁大家吃饭的时候,他用衣服填充在被子里,造出一个假象,然后悄然潜出房门。他隐身在大门外望见自己的三个儿女在邓香花的照应下吃饭,就趁机从伙房里偷偷拿了唐向秀挑来的两个生红薯,乘着夜色钻进了山林,一面呼唤,一面搜寻。望见月光中的岩石上似乎坐着一个人,他赶紧悄然爬过去。走近一看,却是一块石头。他抱住石头哭起来。蓦地,他感觉到怀里冰冷、坚硬的石头温暖了,柔软了,他赶紧擦干眼泪,仔细一看,抱着的不是儿子,而是妻子。他禁不住有些害怕,却又抱得更紧了。尽管他生性刚强,这时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软弱和孤单,为自己的命运多舛而悲泣,他情不自禁地跟平时一样向妻子诉说起来。“你好狠心,丢下我和儿女就走了。我该怎么活啊?玉华也走了,他是被我给气走的,他说他要去千家峒,可是,他不知道千家峒在哪里啊!”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擦眼泪,不停地抚摸怀里的石头。“听说你向李副书记显灵了,让他答应拨返销粮下来了。你知道吗,大家多么感激你哟,大家都说要给你立一块八尺高的碑呢。我想,这些你已经知道了。我求你再显一显灵,为我们儿子玉华指点回千家峒的路吧。我知道你已经给他指了路了,你已经带着玉华走在回千家峒的路上了。如果你没有带走玉华,那我怎么找不到他呢?我找过了鹅掌坳,找过了白果冲,找过了石狗岭,山山岭岭找遍了都没有找着玉华啊。一定是你带着玉华回千家峒去了。我知道,玉华虽然在气头上还恼恨我,但他毕竟年纪还小,在这荒山野岭,在这黑乎乎的深夜里,他肯定是害怕的,一听见我喊他,他肯定会出来答应我的,肯定是会跟我回家去的。肯定是你带着玉华去了千家峒,所以,任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任我怎么喊,都喊不应他。到了千家峒以后,你一定要叫玉华返回来接阿雀峒的人。要是玉华还在恼恨我,我可以不回千家峒,可是,阿雀峒的人不可以不回千家峒啊!翠花,我求你了,你一定要记住啊!我知道,你又嫌我罗嗦,你一定会叫玉华返回来接我们的。”在诉说中,他是那样真心诚意,结果他自己从自造的虚幻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妻子腾云驾雾带领儿子向千家峒飞去的身影,似乎真的听见了母子俩亲热地商议,说一回到千家峒就立即返回来接阿雀峒的人们。他反反复复的一直诉说下去。到天色黎明时,他已经陷入了谵妄之中。到人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他怀中的石头被他抚摸得湿漉漉的、热乎乎的。到为妻子送葬时,黄德才虽然醒了过来,却像灵柩前纸扎的偶人似的,任凭冯德成和唐水保架着跪拜,行走。嘴上嘟嘟囔囔的说玉华已经回到了千家峒,玉华已经返回来接阿雀峒的人,他害死了赵翠花,他不能跟着回千家峒,他要留在阿雀峒陪伴赵翠花,等等。

赵翠花的葬礼是在杉木源、盘古峒、狮堂山、界牌、藤冲等几个瑶族乡的乡长到来以后举行的。阿雀峒的人们都说赵翠花的葬礼比邓忠良的葬礼还要风光。虽然送葬的队伍没有那么长,也没有人摹仿狗的哀号,腾跳,但有县委李副书记和包括邓德阳在内的八位乡长为她披麻带孝,一直送她到坟地上。赵翠花入土后,人们认为已经显过灵的赵翠花一定会在自己的坟头留下某种类似邓忠良留下来的永恒的纪念,大家就围在坟堆前,等待即将显现的奇迹。可是,奇迹一直没有出现。被鞭炮吓走的鸟雀又飞了回来,坟前的松树上几只白头翁在嬉戏、鸣叫;坟后的黄连木上一只乌鸦窥视着人们,见人们久等不走,不耐烦似的展翅飞去,边飞边叫,留下一串凄凉的叫声。和煦的阳光下,一堆簇新的黄土闪烁着惨淡的白光,发出细微的声响,慢慢地绽开一道道细缝。人们怀着失望的心情回去了,只有邓昭一、邓昭定和常光辉等一班顽皮的孩子不肯离去。他们争抢供奉在坟头前的毛桃,满地寻找没有炸响过的鞭炮,取下插在坟堆周边的、顶端带枝叶的竹竿追逐打仗。邓昭一和常光辉手里捏着几个鞭炮,仔细研究坟堆上纵横交错的细裂缝。邓昭一指着一处的裂缝说像一个“饿”字,常光辉却故意坚持说是一个“饱”字。常光辉已经完全是瑶人的装束了,头上缠着靛蓝色的、有花格顶带的包头,一口半生不熟的瑶话。他们俩人争执不下时,常光辉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坟头认真地勾画出赵翠花的脸,画得惟妙惟肖,脸上的表情是死后那说不出名堂的神秘微笑,睁大的眼睛里却似乎饱含泪水。邓昭一也捡一根枯树枝,在画像下面写下一句叫化子的行话:“给点吃的吧”。兄弟俩人相视一笑,挥动捏着鞭炮的拳头,呼喊着向回跑。孩子们跟着奔跑,高声呼喊:

“走喽,回千家峒去喽!”

在以后生不如死的岁月里,李绍贤经常用组织上质问他的那一句话反复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开那一次会?”与唐向秀结婚后,每当彻夜不眠时,他总是禁不住推一推唐向秀,像是在问唐向秀,又像在问自己,问的还是那一句话,“我为什么要开那一次会?”唐向秀总是简要的回答说,“因为你是瑶人。”这是非常正确的答案,也是非常错误——甚至是反动的答案。从正确的方面去理解:你是瑶人,你为瑶族兄弟谋求幸福,是理所应当,应该受到褒奖;从错误的方面去分析:你是瑶人,你阴谋成立瑶族自治县,准许瑶民大规模地寻找千家峒,破坏民族大团结,简直罪不容诛。正是那个简单的答案将他从天堂打入了地狱。在没有尽头的批斗会上和检讨书上,组织上十分明确地要求他从错误的方面去分析那个答案,而他总是坚持从正确的方面去解析那个答案,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我是共产党员,我只是想让瑶族兄弟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当时,他确实是这样想的,根本没有顾忌到那个答案的两面性,只想到以自己的良知和党性让自己的父老兄弟姐妹过上天堂般的日子。其实,那次会议不是李绍贤主动召开的。赵翠花的葬礼结束后,邓德阳将杉木源、盘古峒等七个乡的乡长叫到一间房子里,郑重地说要跟大家商议申请成立瑶族自冶县。他的理由很简单,说成立了自治县,由瑶人当家作主,就会按瑶山的实际条件征粮、征税,就不会压制卖余粮了。在辛巳年飞回千家峒的行动中,那七位乡长或是沉着稳重的中年人,或者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或者是像邓德阳一样顽皮的少年,无论年龄多大,他们都是中坚分子,都做着一个同样的梦——飞回千家峒过天堂般的日子。如果不是那一天山洪阻了路,他们或许被枪打死了,或许跳进激流中被淹死了。过去了十几年以后,特别是经过政治学习和扫盲后,虽然他们都十分清楚地明白了人不可能变成飞虎飞起来,但是,在他们深层意识里,他们都坚定的认为深受苦难的瑶人理所应当完全可以变成飞虎的。瑶人没有变成飞虎飞起来,飞回千家峒。原因不是他们飞不起来,而是统治他们的当权者不准许他们飞,甚至想都不让他们想。因而,他们还是时刻在向往千家峒天堂般的生活,时刻在心里无可奈何的叹息,“他们想都不让你去想,你怎么能够飞起来啊!”当听说要向上级申请成立瑶人自己管理自己的与千家峒几乎差不多的自治县时,乡长们无不拍手称快。立即去请来李绍贤,请他帮助拿主意。李绍贤觉得成立自治县是一件利国利民、利于民族团结的好事情,他的家乡已经成立了瑶族自治县。于是,他习惯性地说,“好,我们来开会研究一下。”乡长们就像参加辛巳年的修炼一样,满面肃穆,心情激动,争相议论开了。这个说成立了自治县以后,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祭祀盘王了,可以以县里的名义办盘王节了;那个说早就应该成立自治县了,县里有一部分瑶民因为怕受歧视,在解放时,散居在汉人地区的和居住在平地或浅山区的瑶人自报为汉人,就是聚居在山区的也有人自报为汉人,从前全县十二个瑶峒,现在只有八个了。这些人家里珍藏着《盘王大歌》、《千家峒歌》,每年十月十五日,他们躲着跳长鼓舞,唱《盘王大歌》,偷偷祭祀盘王。他们在家里讲瑶话,只有对外人才讲官话。成立了自治县以后,这些人就可以回归自己的民族了。杉木源乡的乡长周昌龙曾是辛巳年飞回千家峒的组织者。如果那一天不是山洪冲断了一座小桥,他带领杉木源的人比阿雀峒的人还会早一刻进入包围圈,那么,他不是跟邓德林一起倒在杜鹃花丛中,就是被机枪打死了。周昌龙五十来岁,长相与邓德阳有八分相似。他个子不高,骨格清朗,颧骨棱角分明,有三层眼皮,目光炯炯,却又锋芒不露,一副沉着稳重的神态。他蓄了一把漂亮的山羊胡子,似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说话慢条斯礼,掐头去尾的异常简短,往往言简意赅,常常让人半天想不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想明白后又让人由衷钦佩。因而,在这些瑶族乡乡长中,大家不由得尊他为领袖。见大家议论到差不多的时候,见李绍贤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轻言细语的一语道破天机:

“自治县就是千家峒。”

盘古峒乡的乡长胡同日是胡昌贵的侄子,他比邓德阳年长一岁,生得五大三粗,声若洪钟,辛巳年时是盘古峒少年营的营长。他参加过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出生入死的打了两年仗,三年前因伤复员回来,他的左臂被炮弹片削掉了,右手的五根手指被削去了三根,仅剩拇指和食指,据说他身上还留有九块弹片没有取出来。他知道千家峒除了自己管理自己“自治”外,除了种出的稻米有花生米那么大一粒外,还有一条最大的好处是不完粮,不交税。他却担心不完粮,不交税,志愿军就没有饭吃,没有子弹打美国鬼子。其实,在他躺在医院里养伤的时候,朝鲜战争的停火协议已经在板门店签字了。他挥动仅存两根手指的右手,接着周昌龙的话,情绪激动地大声说:

“自治县就是千家峒。这句话可以直接写进报告里,不完粮,不交税这一条坚决不能写进去。我们农民不完粮,不交税,部队吃什么?子弹哪里来?我盘古峒除了自己吃饱肚子外,其余的全都交给国家!”

周昌龙深深地长叹一声,慢条斯礼地又说:“有人才有国哪,我担心一回去又要披麻戴孝啊,更怕天天戴啊!”

界牌、狮堂山、藤冲等乡的几位乡长跟着叹息,都说现在最担心的事就是饿死人。胡同日以为周昌龙不想完粮,交税,以为在嘲讽他,挥动手臂要跟周昌龙争论,被李绍贤制止了。李绍贤看着邓德阳,要他说一说有什么理由和想法。大家议论时,邓德阳一直没说话,他在心里重温当乡长时算过的那一笔账。于是,他伸手摸一摸包头上的钢笔,把算过的账一项、一项的算给大家听。在此之前,李绍贤和乡长们心里也有一本账,只是没有邓德阳算的仔细,没有像邓德阳那样跟汉族地区比较起来算。瑶民耕种的土地基本都是汉人不屑一顾的荒山野岭,土地贫瘠,旱涝不保,靠天吃饭,甚至还在刀耕火种,种一片几亩宽的山地,抵不了平地的一亩田的收成,却与地处平峒的汉族地区一样按田地面积实行统一的征粮、征税标准,这样显然有失公平,瑶民的负担明显过重了。于是大家几乎不约而同地问李绍贤,成立了自治县后是不是真的免去完粮,交税。李绍贤说免除是不可能的,只有优待,就是不成立自治县,国家针对民族乡不同的社会自然条件也有优待。“哪为什么不优待我们呢?”大家愤然质问。在此之前,李绍贤以自己是瑶人的切身体会认为瑶人在政治上彻底翻了身,应该多做自我牺牲报答党和毛主席的恩情,所以一直没有去争取优待政策。这时,他才深感自己渎职,慌忙局促不安地说是自己工作没做好,没有争取到位。

 “那就去争取哪!” 大家叫嚷起来。数胡同日的声音最大,而且是气冲冲的。

就这样,他们决定以全县八个瑶族乡乡长的名义向省里写两份请示,一份是申请成立瑶族自治县,另一份是请求针对全县现有民族乡的社会自然条件,按国家现行政策给予优待。请李绍贤来写,由一位乡长来誊。乡长们聚集在大门前的橘子树下,让李绍贤一个人在房里安静地写。橘子树枝叶繁茂,枝头果实累累,因为离成熟的时节还很远,青色的橘子隐藏在叶片中,与叶片成一个颜色,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发现。虽然成立自治县和优待政策充满了诱惑,却像头顶的橘子一样没有成熟,远没有千家峒的诱惑力。邓德阳从黄德才家的神龛上拿来了黄姓的那一节牛角,大家一面传递观赏,一面连声叹惜。周昌龙手拈胡须,凝视着手上的牛角,慢悠悠地说:

“求人不如求己。”

邓德阳立即跟着说:“对,我们去找千家峒!”接着,他兴犹未尽地几乎是将黄玉华说过话重复了一遍。“回千家峒也是在中国,又没有跑到美国去!不管在千家峒种一年吃三年,还是吃两年,反正肯定比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强。只要除了能吃饱肚子外,除了完成公粮外,如果还有余粮剩米,那么,批不批准我们成立自治县都没有多大关系了,给不给予我们优待政策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建议立即组织人去寻找千家峒!”

大家都赞成立即派人去寻找,都说要钱凑钱,要米凑米,要人派人。胡同日还自告奋勇带队,他挥动着独臂,着急地嚷道:

“我去带队!在朝鲜战场上,我当过侦察兵,打野外,我总是尖兵。你们不要看我只有一只手,我这一只手至少抵你们两双手,不相信,你们谁上来试一试。只有我带队是最合适的!”

“我去带队,八个人中我最年轻,饿也比你们经饿几天!”界牌乡乡长赵忠民争道。他比邓德阳小三岁,精明能干,身体强壮,确实是带队的理想人选。

大家觉得胡同日性格鲁莽了一点,又认为赵忠民年轻了一点,俩人都难以胜任,却又不好拒绝他们,生怕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特别是不忍心伤害胡同日。于是,大家就望着周昌龙,等他拿主意。周昌龙明白大家的意思,他仔细地巡视了大家一圈,笑了笑,仍然慢条斯礼地说:

“同日兄弟运气好,就辛苦他带队吧。”

胡同日高兴得跳起来摘下一颗青橘子,瞄着大门上的门环掷去。大声说:

“明天就出发!给我一个排,三十六个人。大乡派五个,小乡派四个。每人背一个月的米。”胡同日喜不自禁地接着说,“他妈的,种一年吃三年,我们要用两年的收成去完公粮,卖余粮,要卖得让全县的人看见我们的屁股都害怕!”

起初,大家不明白周昌龙为什么讲胡同日运气好,见胡同日掷出的青橘子正中门环时,望着他的独臂,终于明白了,炮弹都没有炸死他,当然是鸿运当头啦。大家就同意让他带队了,就商量派哪些人,带多少米,带多少钱,从哪些地方去寻找。按照千家峒传说故事中的一种保险系数最高的讲法,要进千家峒一是要收集十二节牛角,二是要有法师在进峒时祭祀盘王。最后决定每个乡选派两名精干人员,再选两名法师,加一名领队,一共十九人组成寻找队伍。人数确定后,胡同日不无失望地笑着说:

“妈的,本来想当当排长的,结果又是加强班的班长。”

周昌龙却让他连加强班班长都当不成,他说分成两个队,分头寻找。大家都赞成分成两个队,一是寻找的面积大,二是以防胡同日莽撞找不到。赵忠民要求带第二个队,大家却一致推选邓德阳,说他邓家长房寻找千家峒找了两百多年,单凭真诚,也应该感动盘王了,这一次肯定能找到。邓德阳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即去向李绍贤汇报,替自己和胡同日请假。看过黄德才家的那一节牛角后,李绍贤确信了千家峒的存在,于是,他想也没想就随口应道,“好啊,能找到千家峒好啊!”这时候,他正好写完了成立自治县的请示,就让邓德阳叫乡长们进来。李绍贤念给大家听了后,大家都拍手称好。尽管字写得不好,邓德阳却争着由他来誊。他觉得这事是他提议的,是福大家同享,是祸应该由他来承担。誊完后,大家争抢着在请示上签名。胡同日第一个抢到,签上名字后,他毫不犹豫地咬破剩下的那根拇指,在名字上面恭敬地盖上了一个血手印。其他的乡长跟着效仿。等大家签过名,盖过血手印,走出房门后,李绍贤才隐约感到这么兴师动众的寻找千家峒似乎有些不对头,但想到共产党的宗旨就是为人民谋幸福,人民自己去寻找幸福,还有什么理由去阻拦呢?于是,他不但没有将心中的忧虑说出来,反而冲着乡长们的背影补充了一句:

“好啊,你们抓紧时间去找吧,找到千家峒吧。”并嘱咐他们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带了多少人出去,一定要带多少人回来。

第二份请示刚开头,邓香花为李绍贤送来了油茶。放下盘子后,她急忙去看护黄德才。在辛巳年大伙房里的时候,望见右护法队队长黄德才高大健壮,英姿飒爽,风风火火,少女时期的邓香花总是禁不住想入非非,想得脸热心跳。一见他走过来,就赶紧钻进草棚里,生怕他洞察到她的心思。在跟常三苟睡觉时,她总是闭上眼睛将常三苟想象成黄德才,以免忍不住厌恶将常三苟从身上推到床下去。因而,当邓德阳婉转地要求她照顾黄德才几天时,邓香花就决定留在黄德才家里一辈子都不走了,并且还得到了赵翠花的同意。在火塘里打油茶时,她将生姜洗干净后,四处寻找擂打生姜用的擂钵。山林里瘴气重,油茶天天要打的,擂钵一般就搁在案板上。可是,她将整个火塘几乎翻了过来,也没有找到擂钵。她不禁胆战心惊,明白是赵翠花知道了她的心思,责怪在她尸骨未寒就想斑鸠占领喜鹊窝,所以把擂钵藏了起来。邓香花慌忙转动身子连连作揖,向不知道站在哪里的赵翠花道歉,喃喃地说,“翠花嫂子,我明白我给常三苟做过老婆,配不上德才哥。其实,并不是我贱,一定要占了你的床。我只是想找一个家安下身来,只是想帮一帮德才哥。你是知道的,玉华走了,玉林他们又小,还在读书,德才哥既要当爹,又要当娘,还要当社长,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哪。我不帮他,这一家人今后的日子如何过啊?”她一面说,一面擦眼泪,一面寻找擂钵。“我明白德才哥也不会喜欢我的,我只是想在这个家里帮帮德才哥,不敢奢望德才哥喜欢我,不敢奢望他要我做老婆,我只求你们让我留下来,让我帮一帮德才哥我就心满意足了。”她听见碗柜里有响动,吓得打起了冷战,壮起胆子打开碗柜门,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她慌忙又连连作揖。“翠花嫂子,你知道吗,德才哥从坟山里回来后就昏睡不醒,陆医生给他打针,他也不醒,李副书记和德阳他们都被吓坏了。陆医生说不要紧,他说德才哥得了美尼斯综合症。你想,这种病的名字这么好听,德才哥肯定没有事的。”她担心吓着了赵翠花,马上转换了口气说。“我是乱讲的,德才哥什么病也没有,送你回来后,他只是躺了一小会儿,现在正在大门前的橘子树下跟德阳他们商议回千家峒的大事情哩。”鬼是明察秋毫的,她又怕自己的谎言更加得罪赵翠花,慌忙又说。“我是哄你的,是想让你宽心的。德才哥是睡在床上,但不是昏睡不醒,也不是什么美尼斯综合症,我们瑶人哪会得那么好听的病呢。他是累坏了,他在山里找玉华找了一整夜,接着又送你,跪跪拜拜的,哭哭啼啼的,哪有不累的道理呢?”她觉得要说的话已经说尽了,再也找不出话来说了,可是,赵翠花还是没有将擂钵送出来。邓香花跺跺脚,痛下决心似的叫喊起来,“翠花嫂子,如果你真的怪罪我,我马上就走;如果你要我留下来,那就请你把擂钵送出来,送不送由你!一、二、三!”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见哪里响起“呼哒、呼哒”擂打生姜的声响。邓香花高兴得泪流满面,以为赵翠花不但送出了擂钵,而且还帮助她擂打生姜哩。她惊喜地四处查看,却看见洗好的生姜依然完好地摆放在案板上,声音也听不出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凝神静听了一会儿,才听出响声是从熬油茶专用的鼎锅里传出来的。这个时候,那声音响得更欢快了,鼎锅盖都震动了起来。邓香花急忙揭开锅盖一看,擂钵真的搁放在锅里,擂棒在上上下下不停地捣鼓,仿佛赵翠花抓着擂棒在擂打生姜,脸上还笑眯眯的。邓香花欣喜地跪拜下去,慌忙捧出擂钵。一到她手上,擂棒就不动了。邓香花不相信比鼎锅还高的擂钵——并且加上擂棒竟然还能放进鼎锅里——竟然还能上上下下捣鼓。她试着放了放,放进去后怎么也盖不上锅盖。邓香花不由得惊叹人变成鬼以后本事实在太大了,心里更加担心而害怕了。她一面擂打生姜,一面跟赵翠花说话。虽然她没有看见赵翠花,却能够清楚的听见赵翠花跟她说话。令她意外的是赵翠花不仅同意她留在这个家里,还事无巨细的一一嘱托她,告诉她每一个腌菜坛子里是什么菜,豆子酱、腐乳、酸豆角什么的;猪圈里的两头小猪,黑猪喜欢吃生食,白猪喜欢吃熟食;上个月初九借过黄金河家里三个鸡蛋;黄德才的鼾声很响,不让他睡枕头,他就不打鼾了;黄德才唱情歌唱得让人沉醉,在和他同房之前一定要让他唱唱情歌;玉林不喜欢讲话,玉秀喜欢油茶不加盐,玉良尿床的毛病还没有好,每天夜里必须叫他起床撒尿,必须每一个星期烧一个鸡蛋给他吃,等等。邓香花仔细地将这些嘱托记牢了,以防黄德才醒来后借口赵翠花会有意见,推三推四的不答应。

从此,邓香花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黄德才醒过来。黄德才睡得很安静,连鼾声都没有,只有平缓的呼吸。遵照赵翠花的嘱托,邓香花每天忙里忙外,稍有空闲,她就守护在床边,替黄德才擦洗、打扇、翻身。黄德才虽然很瘦,但个子魁梧,纤弱的邓香花替他翻身时很吃力,不得不爬到床上去,抱着他才能翻过来。抱着黄德才光裸的身子翻过来后,她总是忍不住躺在黄德才身边,紧紧地搂抱着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做新娘的幸福,感动得喘不过气来,泪水汩汩流下来。这个时候,她要么低声吟唱情歌,要么向他不停地诉说,告诉他家里家外发生的一切事情,诸如返销粮已经下来啦;八个瑶族乡组织了二十个人去寻找千家峒啦;家里的小猪长壮啦;地里结了几个南瓜、冬瓜啦;已经开镰割禾啦;砍柴时她捡到一窝野鸡蛋,放在童子尿里浸了二十一天,煮了给玉良吃过后,他尿床的毛病痊愈啦;赵翠花“满七”的那一天,她带领玉林兄妹到坟前去磕过头、烧过纸钱啦;玉秀初潮时,吓得又哭又叫,她一边教玉秀收拾,一边讲女人的道理给她听,玉秀感动得已经叫她叫娘啦,等等。好让黄德才在睡梦中放宽心思睡大觉。

黄德才那一觉睡了足足一百零八天。醒过来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他轻松地从床上爬起来,仿佛只睡了一个晚上似的。他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回过头发现邓香花睡在自己床上,他惊惶得讲不出话来,想推醒邓香花,却不敢伸出手,敲敲床架将邓香花惊醒后,他哆嗦着问她怎么会是这样。邓香花打一个呵欠,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将他拉到窗前,指着门外的橘子树叫他看。黄德才清楚地记得,在赵翠花去世前的那几天,他天天在橘子树下徘徊,抬头望着青橘子,明知道要过了霜降才成熟,他却禁不住盼望它们马上就成熟,好让孩子们充充饥。他不明白怎么一觉醒来,橘子已经开始成熟了,密密匝匝的满树果实,晶莹玉润,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几乎贴在了地面上。邓香花就笑眯眯地告诉他,他已经睡了一百零八天啦,告诉他一百零八天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的眼圈红了,连声说多谢。邓香花说:

“我不要你的‘多谢’,我要你为我唱歌。翠花嫂子说你唱情歌唱得让人沉醉。”

黄德才的脸红了,为难地连声叹息,想着自己已经跟她一铺床上睡了一百多天,就轻轻地点了点头,却着急地问:

“找千家峒的人回来没有?找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