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堂的诱惑》10 第十章:吃稻草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23:00 admin 点击:3229 |
|
第 十 章 吃 稻 草 瑶民来到千家峒,千家峒是天下好地方。 撒一把种子在地上,谷种落地就打粮。 ——《古老歌》 在阿雀峒人们的眼里,邓昭一和邓昭定是两个不正常的孩子,大家一直暗中为邓德阳担忧。但在邓德阳和唐向秀的眼里,老大、老二是一文一武的一对旷世奇才,前程不可估量,简直不敢去叫法师算卦,生怕预测到皇帝那一级。邓德阳认为是盘王见他邓家长房寻找千家峒两百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就特别赏赐他两个与众不同的儿子。因而,他们不仅不担心,反而天天在期盼奇迹出现。在枕边讲悄悄话的时候,邓德阳总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贴着唐向秀热乎乎的耳朵说,“我敢打赌,昭一长大后肯定是盘王一样的瑶王,昭定肯定能成为哪咤那样的大将军。”自从邓昭一突然说话那天起,邓德阳就注重培养教育孩子了。不论工作多么繁忙,不管心情多么烦躁,他每天都要抽出一定的时间给孩子们上课。有时候回家太晚,孩子们都睡下了,他不顾唐向秀强烈反对,将睡梦中的孩子一个一个的从床上抱到堂屋里。能站立的就扶着他直直的站好,不能站立的就抱在怀里,然后喊一声,“立正!”口令一下,睡眼朦胧的孩子们都精神一振,睡意全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星星般的光亮。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邓德阳从来不培养孩子们打击国民党反动派和美帝国主义的战斗精神,而是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瑶族源远流长、异彩缤纷的历史和神话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启迪孩子们混沌的心灵。邓德阳讲授的课程基本上都是世界上至今没有答案的大课题。比如人是哪里来的?在邓德阳的讲解中,人是从冬瓜里蹦出来的;再比如牛是哪里来的?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牛是玉皇大帝将不听话的犀牛星打下凡间而变成的;还比如生姜是孙悟空从天庭园圃偷偷带下凡间的,因为怕天兵天将发现,所以要打凉棚遮掩起来;还有稻子是从哪里来的?邓德阳说,稻子是盘王从玉皇大帝的后花园盗来养人的,所以,它的名字叫稻(盗)子。他顺势教给孩子们一个认识事物的好诀窍——顺着事物名字的谐音去想,一想就会想出很多名堂来,等等。当然,讲得最多的是千家峒。他教孩子们唱《千家峒歌》,等他们唱得滚瓜烂熟后,再采用桑朝林的教学方法,请学校的姚老师将歌词抄写在纸上,教孩子们边唱边识字。那时候,老五邓昭千还没有出生,老四邓昭回被抱在母亲怀里吃奶,老三邓昭要刚刚学会叫爹娘。边唱歌边识字的任务只有老大邓昭一和老二邓昭定能够胜任,可是,他们都不干。邓昭一说,“从心里唱出来的才是歌,边识字边唱,那不是唱歌,是念歌。”老二是紧跟老大走的。兄弟俩将写有歌词的纸片折成纸板,天天伏在地上吹纸板玩,玩得不亦乐乎。老二中气足,又没有衣服羁绊,老大每次都输给老二。邓德阳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既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只好任其自然,只好继续教他们唱《盘王大歌》、《古老歌》,还有盘德昌写的《辛巳岁立歌传》等等。老二邓昭定出生时足足有十斤二两,把唐向秀折腾得躺在床半个月下不了床。他在娘肚子里就会哭喊,出了娘胎,他却不哭不叫,手脚乱舞,两只铃铛般的大眼睛睁得溜圆,四处打量。给他剪脐带时,他紧紧盯住外婆手上的剪刀,剪刀下去后,人们等着他的哭声,没料到他竟然“嘎嘎”笑了两声,吓得他外婆几乎要丢下剪刀夺门而逃。他生在寒冷的十二月,洗过澡以后,应该裹上厚厚的襁褓,可是,襁褓一挨上身体,他愤怒地又哭又闹,襁褓一拿开,他咧开嘴巴笑。试了几次都这样,只好将他赤条条的塞进被窝里,一进被窝,他就哭闹,自己爬到被子背上,吮着手指头望着母亲歉意地笑。邓昭定就是令科学家、医学家伤透了脑筋都找不到答案的火娃。从娘胎里一出生,他就从来没有穿过衣服,只是在屁股前后挂了一片五个指头宽的小布片,遮住他的小鸡鸡。就这样,他还天天嚷着太热。自从满了三岁后,他每天上午、下午自己准时跑到阿雀河里去洗澡降温,雪雨无阻。他的长相酷似他母亲唐向秀,只是没有他母亲小时候那么胖,高而宽的大额头,圆圆的脸,眼睛特大。个子比老大邓昭一高出半个头,结实得如一坨生铁,全身黑红油亮,浑身的肉紧绷绷的,紧得让人几乎拧不动。你拧他,他也不怕疼,还经常赖在父母怀里,央求父母拧他,说不拧一拧,一身的肉发胀难受。他的力气也很大。四岁时,见母亲提着潲桶吃力,他说,“娘,让我来。”抢过母亲手上的潲桶,毫不费力地提进猪圈里。从那以后,喂猪就成了他的事。老大邓昭一像他父亲邓德阳,单薄瘦小,斯文秀气,皮肤白净。性情也像他父亲小时候一样,高傲孤僻,老是低垂着眼皮,似乎时刻沉陷于思索之中。当他睁大眼睛时,往往盯住某一件东西目不转睛,仿佛不解开其中奥妙决不罢休。据唐向秀说,在月子里的时候,他盯住屋顶下的栀子花根部全神贯注地看了整整一个月,看得她心里都发毛了。那一株神奇的栀子花的根穿过杉树皮紧贴在屋顶下,盘根错节,根须倒挂,想什么就能看出什么。自从邓昭一第一次开口说话后,他很少说话,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讲一句话,但一开口说话,说出来的几乎不是格言就是预言。有一次,王志凯乡长要来家里吃饭,唐向秀将熬好糟酒的鼎锅搁在饭桌边的三角架上。那个三角架是用茶杯口粗的杉条做成的,专门用来放置鼎锅的,几十年了,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邓昭一突然说,“今天不能喝酒。”接着,他又说,“鼎锅要倒了。”随着他的预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呼”的一下推倒了三角架,鼎锅打翻在地,熬好的糟酒淌流了一地。唐向秀不理睬儿子的预言,又熬了一锅糟酒。就是那一次,王志凯喝过酒回到乡政府后,用鸟枪打死了那一只母麂子。 七岁时,还没到开学时间,邓昭一吵着要去上学,说人不上学会变成猪。可是,上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他就不去了,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姚老师太罗嗦。姚老师是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姑娘。她充满了理想和热忱,下了课以后,总是哼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她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恨不得一天就把自己的学生全部培养成为合格的接班人。学校里就她一位教师,教着一至四年级两个复式班,讲课比打仗还紧张,还要时不时为学生们带来的小弟弟、小妹妹揩屁股,还要办夜校为成年人扫盲,忙得上厕所都像是在参加百米赛跑,哪里还有时间去罗嗦呢?因而,当邓德阳以乡长的身份委婉地告诫她讲课时不要讲废话时,姚老师认为简直是对她的侮辱,眼泪不断线地掉落了下来。她当即拉着邓德阳跑到他家里,当着邓德阳的面,噙着泪水诚恳地请邓昭一指出她哪里罗嗦。邓昭一举了一个例子就让姚老师口服心服了。他说,讲过了一加一等于二以后,就根本不需要再讲十加十等于二十了,也不需要讲二加二等于四了。不等邓昭一说完,姚老师就兴奋得抱住他亲吻了一下,对邓德阳说: “邓乡长,不是我罗嗦,而是你生了一个天才!” 有一天,邓昭一在帮母亲烧火,他惊慌地对母亲说:“有人到我们家来了。” 自从邓德阳当上乡长后,家里几乎来人不断,根本用不着惊慌,也用不着预告。来的都是客,想留下吃饭的,自己将随身携带的背包什么的挂在屋柱子上,主人自然会给你炒腊肉;说完事就走的,将背包什么的挂在自己身上或者丢在饭桌上,主人会给你打一碗油茶,不会挽留你吃饭。当时,唐向秀在为客人炒腊肉,心里正焦虑本来应该吃到腊八节的腊肉吃不到中秋节呢。因此,她根本没有顾及到儿子有预言的才能,就是顾及到了,她也不希望儿子预言家里来人,而期望预言有人送腊肉来。邓昭一却对自己的预感深信不疑,他接着说: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我们至亲的人,来了就不会走了。”他向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接着又说。“他们已经上路了。” 果然,两天以后,邓香花带着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来了。邓香花本来是准备去千家峒的。而在此之前,她是打算闭着眼睛在常三苟的家里混过一生的。常三苟虽然在外面狐假虎威,无恶不作,但在家里基本上还算得上是称职的儿子、丈夫、父亲。特别是他对母亲很孝顺,他从外面掠了一点什么好吃的,总是拿回来孝敬母亲。有一次,不知他在哪户人家敲诈了一只蒸全鸡,本来想当天晚上偷偷跑回家孝敬老母的,却被张天海拉着他连日连夜的打麻将。第四天晚上,他跑了六十多路把用荷叶包着的蒸全鸡递到母亲手上时,解开荷叶一看,蛆虫成团的滚出来。他捧着荷叶包跪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 “娘,只怪你儿子没有用,等我将来当了民团军司令,我要三餐蒸全鸡给您老人家吃!” 常三苟的母亲名叫徐文妹。她赶紧拉起常三苟,流着泪说: “儿哪,娘是黄土盖到头的人了,你好好地对待你老婆,娘就心满意足了,切记不能委屈了她啊!” 因为家穷,没有能力给五个儿子娶上媳妇,徐文妹愧疚得不知从梦中哭醒了多少回,见三儿子虽然抢回来一个媳妇,但毕竟常家不会断香火了。尽管邓香花整天痴呆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声不响,她却仍然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她。在邓香花没满十六岁以前,她坚决不准许儿子跟邓香花同房,天天自己带着邓香花睡。每天晚上,她都向邓香花诉说自己一生受过的苦楚,终于诉说得邓香花也跟着哭出声来。在常三苟与邓香花同房的那一天,徐文妹坚持办了三桌酒席,按照风俗,像模像样的放了鞭炮,搞了迎亲、拜堂等仪式。邓香花噙着泪水任人摆布,可是,当徐文妹要摘掉她头上的包头时,她跪在徐文妹面前,坚决地说: “我可以叫你叫娘,也可以在这个家里过一辈子,但决不摘下包头!” 徐文妹说:“儿呀,为娘的不在乎你的包头,但村里人会欺负你是‘瑶牯佬’,这顶包头会压得你一辈子抬不起头啊!” “我摘了包头,他们也知道我是‘瑶牯佬’!”邓香花双手抱紧头,就是不让摘。 “你戴着包头,人家会记得你一世,你摘了包头,人家只会记得你一时。儿哪,你就让娘帮你摘下来吧!” 摘下包头后,邓香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似乎被人砍掉了,整天混混沌沌的过日子。县城解放时,常三苟被一颗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那时候,女儿常光英才四岁,儿子常光辉刚满两岁。常三苟的四个单身兄弟虎视眈眈地盯着邓香花,分别跪在徐文妹面前,哀求母亲让邓香花转嫁给他们当中的一个做老婆。徐文妹说: “人穷,不要说穷得有骨气,有志气,但至少也要有人气!如果香花情愿跟你们当中哪一个,那么,为娘的就当没有看见;如果香花自己不情愿,那么,你们就是在我面前跪出箩筐大的坑来,我也不答应,除非等我死了!”她又去问邓香花,问她情不情愿转嫁。邓香花将儿女推进婆母怀里,央求婆母带好孙子孙女,然后她从破箱子底下翻出包头来。对徐文妹说: “娘,让我死的时候戴上我的包头吧?” 从那以后,徐文妹就跟邓香花睡一铺床,枕头下压了菜刀和剪刀。气得常三苟的兄弟们离家招郎的招郎,出外帮工的帮工,家里只剩下年近四十的常大苟眼巴巴的望着邓香花。这时候,徐文妹回过头来苦劝邓香花转嫁常大苟。见她死活不情愿,徐文妹从箱子里摸出包头,双手颤抖着递给邓香花,说自己的日子有限了,保不住邓香花了。叫邓香花带领儿女回瑶山的娘家去,只要求她不要把儿子改姓就行了。邓香花戴上包头,跪下去向婆母磕了三个头,领着儿女就走了。走出常家村后,邓香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她想,阿雀峒的人们不是被机枪扫了,就是飞回千家峒去了,阿雀峒肯定荒无人烟了。她决定先去广西忠良村打听,如果大家飞回了千家峒,那么,她就是沿途乞讨,也要回到千家峒。走到辛巳年跳河的桥头时,她怀着说不清的心情想看一看设防局,却望见远处的山坡上只有一片没长树的荒坪。问了过路人,才知道设防局让阿雀峒的邓德阳带领人拆走了,才知道阿雀峒的人回到了阿雀峒,才知道自己的弟弟当上了阿雀峒乡的乡长,是阿雀峒的瑶王。她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对常三苟恨之入骨了。她曾经多次问常三苟,他们将阿雀峒的人们怎样了。常三苟总是说,让他们过河走了,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反正没有回千家峒,因为人不可能飞起来。也不可能返回阿雀峒,因为张天海把穿岩炸塌了。 邓德阳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邓香花回到娘家时,只有唐向秀带着孩子们在家里。如果不是邓香花一进大门就哭爹叫娘,如果不是她身边飞舞着蓝色蝴蝶,身上散发出栀子花香,那么,唐向秀根本认不出她是邓香花,而是以为来了母子三个叫化子。邓香花母子三人的全部行装,就是一个包袱加一只竹篮子。包袱里包着母子三人的几件换洗衣服;篮子里有三套碗筷和能吃一两天的干粮。邓香花眼睛里过去那种热情洋溢的目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哀怨。她头上戴的是瑶人的包头——唐向秀一眼就看出是她辛巳年戴的那一顶,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跟当年一样簇新,仿佛这十几年来她从来没有戴过。她身上穿的是汉人的服饰,衣裤上到处是补丁,脏得放油光,衣襟上沾满潲渣子什么的,仿佛她刚喂过猪就直接跑过来了。她的两个孩子完全是汉人的打扮,衣服上也是补丁摞补丁,也是脏兮兮的。常光英白净,清秀,一头红黄色的头发。如果她有幸能活到二十一世纪,那倒是很时髦的头发颜色,能为她省下不少的染发钱。可惜她十七岁时就上吊自杀了,因为她煮了一锅蘑菇汤将邓昭回、邓昭千和不满四岁的邓昭家一起毒死了。进门后,常光英始终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甚至母亲要她叫舅娘时,她也只是望了唐向秀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叫出声音来。唐向秀打好油茶,端着一碗油茶送到她手边时,她像是见了汤药似的,躲避到母亲身后,拉住母亲的衣袖不放。让人感觉到她不是有病,就是痴呆。弟弟常光辉却与她形成鲜明对照。常光辉比邓昭一只大一个多月。一进门,他就拉着邓昭一,要邓昭一带他爬上屋顶去看栀子花,追在唐向秀身后叫舅娘,叫舅娘拿二舅舅写的歌让他看一看,叫舅娘找出三舅舅玩过的秤让他玩一玩。看得出来,在来阿雀峒的路上或者在平时,邓香花对儿女讲述过娘家的事,并且还特别炫耀过自己的兄弟。唐向秀感动得鼻子一抽一抽的,生怕引起已经哭得抬不起头来的邓香花哭晕过去,她极力忍住不哭出声来,慌忙领着外甥去翻找。邓德阳将二哥写的歌当家珍一样收藏在一只小木箱里,从来不给人看。为了让外甥高兴,唐向秀破例让自己的亲外甥看一看。她担心常光辉毛手毛脚弄坏了,就小心翼翼的一张一张展开来。不想只展开了一张,常光辉就不看了,吵着要玩秤。那杆秤早不见了,唐向秀找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就对外甥许愿说,明天专门买一杆秤让他玩。常光辉却坚持要玩三舅舅玩过的那一杆。接着,他自己寻找起来。他仿佛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熟门熟路地四处翻找,差不多把一个家都翻了过来。最后竟然让他从神龛下放香烛的抽屉下面找了出来,但却只看了一眼,他就随手扔掉了。然后,他追在邓昭定身后,一定要摸一摸他光裸的身子。邓昭定不让他摸,俩人就扭打起来。没几下,邓昭定就将他摔倒了。他趴在地上又哭又骂,任凭谁去哄,他都不肯起来,非要让他摔倒邓昭定,非要让邓昭定让他摸个够,他才肯起来。吵闹得好脾气的唐向秀都皱紧了眉头,干脆不动声色的盯住在地上打滚的外甥看。她觉得外甥的相貌、作风很像她见过的一个人,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像设防局的常排长。唐向秀不由得怒不可遏,情不自禁地用力顿了一脚,向外甥吼道: “太蛮横了,简直就是那个常排长!” 当天吃晚饭时,邓德阳唉声叹气的回来了。那一天,听李绍贤讲了一番道理后,虽然他没有向县委反映缺粮的问题,还踌躇满志的要生九个儿子,饥荒却依然存在。好在阿雀峒有取之不尽的野果野菜让人们安全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饥荒。可是,县里下达的余粮指标一年比一年多,连年来,邓德阳一面强制性地分配余粮指标,一面时刻担心饿死人,缺粮的事实像锯子一样时刻锯着他的心。这一年,乡亲们口粮的缺口更大,他从早到晚在全峒各个寨子跑,仔细察看每一户人家的谷仓、米缸。察看过后,吓得他赶紧逃一样地跑了。他一面逃跑,一面回头对追在后面问怎么办的乡亲说,“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请你们相信,社会主义绝对不会饿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比向全峒的人说他从千家峒飞了一个来回还要心虚,禁不住脸热心跳,像做了贼似的。他在心里在暗暗发誓,“我一定不让阿雀峒饿死一个人,一定不让!”发誓过后,他更加心虚了,不禁问自己,“邓德阳,你拿什么给他们吃哪?”回到家,分离了十几年的姐弟相拥而泣。当邓德阳知道姐姐和外甥们留在阿雀峒不走了时,他又禁不住在心里问自己,“邓德阳,你拿什么给他们吃哪?” 邓香花本来想向弟弟一五一十如实倒出沉积在心中十几年的苦水的,但想到弟媳恨不得把常排长一脚踩死的愤怒,同时,见弟弟也在疑惑地仔细打量常光辉,并且她觉得自己让常三苟抢去是奇耻大辱,是很没有面子的事,于是她不敢也不想实话实说了。她编造了一个美丽的传奇。说那一天跳进河里后,她被水冲下去不知有多远,反正她什么也不清楚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前有两个人,一个是慈祥的老婆婆,一个是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见她醒了过来,年轻人高兴地望着她笑,满脸通红的,似乎很不好意思。这是一户穷人家,碰巧跟那个挨千刀的常排长同姓,但绝对不同村,跟那个当炮灰的常排长不沾半点边。常家兄弟五人穷得讨不起老婆,靠帮工生活,只有那位年轻人在外面做生意。年轻人名叫常大胜,正是他去山里收货,路过河边时,救了奄奄一息的她。老婆婆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常大胜对待她也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妹妹。见她一定要回千家峒,一定要找到阿雀峒的人,常大胜就带着她翻山越岭,找了整整三年,草鞋都穿烂了几十双。见实在找不到后,她才决定嫁给常大胜。当初,常大胜和他母亲还不同意,倒不是嫌她是瑶人,而是担心村里人说闲话,说他们趁人之危。可是,她一定要嫁给常大胜,说你们担心别人说趁人之危,我还害怕人家说我知恩不报呢。常家这才答应下来。办喜事那一天,大胜的母亲将她送到自己姐姐家里代为娘家,规规矩矩搞了迎亲、送亲、回门。大胜的母亲把自己陪嫁来的银镯子卖了,办了十八桌酒,吹吹打打,热闹了好几天。结婚那天,阳光特别温暖,门前的古树上飞来了十几对喜鹊,“喳、喳、喳”的欢叫,那叫声几乎盖过鞭炮声了。邓香花一面瞎说,一面担心地看着儿女,生怕他们揭穿她。其实,常光英对父亲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印象,知道父亲是拿枪打人的,并不是做生意的。因为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父亲背回来一把手枪,还让她玩了好一会。而常光辉连自己的爹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徐文妹将三儿子当民团军视为家门不幸,将他死于解放军的手榴弹之下更是视为奇耻大辱,觉得很对不起帮助穷人翻身的共产党,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孽。因而,她从来不跟孙女、孙子提起他们父亲的职业和他的惨死。当孩子们问奶奶要爹时,她总是说他们的爹是做生意的,去山里收货时,跌下山崖摔死了。在徐文妹反复的述说中,最后,常光英也相信了奶奶的话。因而,邓香花完全可以闭着眼睛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邓德阳一面听,一面仔细打量外甥常光辉,觉得越看越像常排长,甚至连下巴上的那一颗痣都一摸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同时,从不善于说谎的邓香花慌乱的神态中,他也猜测到了事实真相的八九分,但他宁愿相信姐姐的美丽传奇,也不肯相信事实。再说,就是逼着姐姐说出事实,他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能将常排长的两个孩子杀了?难道还能将受尽苦难的姐姐赶出家门?邓德阳不想再听下去了,却又很想明白事实真相。于是,他深深地叹息一声,打断邓香花的话,委婉地问道: “姐夫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 因为邓香花将自己被常三苟抢去做老婆视为很没有面子,所以,她从来不在自己子女面前主动提起他们的父亲。知道了常三苟的死讯后,邓香花更加心如死灰了,更不想在儿女们面前提他们当炮灰的爹了。当儿女们问她要爹时,她总是叫孩子去问奶奶。她不清楚徐文妹是如何对孩子讲的,也不想知道。因此,她慌里慌张地回答说: “死了,生病,打摆子,病死了。” 常光辉只顾向嘴里塞腊肉,仿佛就是有人死在他面前,他也没有时间去理睬。常光英大声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她说: “是跌死的,我奶奶讲是跌死的!” 邓香花更加面红耳赤,语无伦次了,窘迫得举起手要打常光英,被邓德阳拉住了。邓德阳竟然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 “不管病死的,还是跌死的,反正死了就好。” 从此,邓德阳与唐向秀心照不宣的约定,在邓香花面前不再提常排长,也不提她婆家的事,倒是邓香花自己反而时不时炫耀一番她那臆造的婚礼盛况。邓香花带着儿女在阿雀峒定居了下来。母子三人住在高祖父住过的披厦里,吃饭却成了大问题。每天夜深人静时,邓德阳和唐向秀都在计算家里的粮食。精于计算的邓德阳左算右算,家里的粮食都吃不到接新,加上邓香花三张嘴,新禾开镰之前至少欠缺三个多月的粮。好在邓德阳已经吃上了国家粮,由于是乡干部,他每一个月有三十二斤大米。如果不要大米,则可以用一斤大米的指标买五斤红薯。邓德阳就决定不在乡政府食堂吃饭了,把三十二斤大米的指标全部换成红薯,挑回家里来度饥荒。可是,这也只能保一时,不能保邓香花母子一世。他们母子是土改之后几年了才来到阿雀峒,没有分得口粮田地,总不能永远换红薯养着他们吧?就算能永远换红薯,一个月才一百六十斤红薯,也养不活加上邓德阳一共四口人哪,何况还有那些不可预测的、几乎天天都有来找乡长的客人。见邓德阳唉声叹气,唐向秀安慰他说: “草鞋无样,边打边相吧。” 在邓德阳夫妇算粮食账的时候,邓香花也在算账,也是越算越害怕,不知道弟弟如何养活自己母子三人。她流着眼泪叹息说,“唉,回到千家峒就好了!”见弟弟、弟媳挑了两担红薯回来,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甚至产生了回到常家村嫁给常大苟的想法。一天,跟弟媳在地里浇辣椒,邓香花发现山坡上的葛根生长得特别茂盛,就对唐向秀说她想做生意。唐向秀以为她在汉人那里学会了什么好生意,就随口说好。心想邓香花把生意做兴旺了,他们母子的衣食就不用发愁了。得到了弟媳的准许后,邓香花就雄心勃勃的要大干一番了。她挖回来一大担葛根,舂成浆,浸出淀粉,向弟媳要了几个红薯,试验性地将葛根淀粉与蒸熟的红薯揉合在一起,用粽叶子包出牛头、羊角、三角、方块等等多种形状,蒸了一锅清香四溢的葛根粑粑。大家一尝,连声叫好。孩子们更加喜爱,一下子就抢光了,吃得一个个揉着肚子叫痛。特别是邓昭定,一口气吃下了十个,他却不叫肚子痛,而是笑嘻嘻地拍着高高鼓起的肚皮,唱着《千家峒歌》到阿雀河里洗澡降温去了。邓昭一没有跟兄弟和表姐、表哥争抢,他不紧不慢地吃下两个。吃第三个的时候,他像鉴赏家似的先仔细端详外包装,然后用手掂了又掂,自言自语地嘟哝,“二两左右,除去粽叶,实重一两半。”他边说边解开粽叶,咬下小小的一口,品着,嚼着。那神情活像一个学者那样表面上漫不经心,而内心里在仔细体验,认真思考。第三个粑粑吃完后,他郑重地宣布说: “味道好极了,但绝对卖不出去!” 邓香花和唐向秀正在兴致勃勃地计算成本,商议如何定价。她们用家庭主妇的推理驳斥邓昭一的预言,说这么好吃的粑粑绝对好卖,何况现在大家都缺粮,就算不买来充饥,就是买给孩子当糖吃,也划算,肯定会人人抢着买。她们边说边瞟向邓德阳,见邓德阳皱紧眉头似乎沉浸在思索之中,她们心里就发虚了。邓昭一却不管你推理不推理,他坚信卖不出去。叫他讲理由,他却又讲不出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绝对卖不出去。经过一番思索后,邓德阳帮他列出了四条理由:一是没有地方卖,阿雀峒没有集市,离最近的集市也有三十多里路,阿雀峒又是一个一头通的死山峒,连过往的行人都没有;二是没有人稀罕,葛根遍地都是,制做方法又极其简便,人家也会做葛根粑粑;三是没有原料,葛根到处有,红薯却是粮食,政府严令禁止私人买卖粮食,你到哪里去买红薯?买不到红薯,生意就做不下去;四是不能卖,乡长家的人卖葛根粑粑,不要说乡长有没有面子,单是人家追问你红薯的来路,你也一下难说清楚。可是,邓德阳却叫邓香花多挖些葛根回来,越多越好,挖回来后都搞成淀粉存放起来。他想,当阿雀峒出现断粮的人家时,他就用葛根粑粑救他们的命。唐向秀以为邓德阳是顾虑乡长的面子,虽然列了四条理由,心里却是支持姐姐做葛根粑粑生意的。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说,“红薯是乡长的口粮,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其实,唐向秀也顾虑丈夫的面子,并不想卖葛根粑粑,也明知主要原料红薯没有保障,但为了邓香花母子三人的衣食,她只能厚着脸皮冒险试一试了。在唐向秀的支持下,邓香花蒸了一篮子葛根粑粑提到学校门口去卖。可是,只惹得孩子们围在篮子面前嗷嗷叫着流口水,却没有一个人买,因为没有哪一个孩子身上有一分钱。姚老师、卫生所的陆医生和乡政府、供销社的几个人看邓乡长的面子,一人买几个,将一篮子粑粑买走了。邓香花的生意就这样一开张就倒闭了。盯着手上捏着的几毛钱,想着用去了弟弟几斤红薯,想着姚老师在买粑粑时顺便向她告的状,邓香花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泪水扑簇簇掉落了下来,不由得把一腔怨气全撒在儿女身上。姚老师说常光英在课堂上总是瞪起一对大眼睛,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上学大半个学期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常光辉虽然学习成绩不错,但像个混世魔王,不是弄得这个哭,就是打得那个叫,而且到处乱画。他的衣袋里兜了不少的粉笔头、泥土块,走到哪里就随手画到哪里,画人,画狗,画猫,连陆医生的药箱上都让他偷偷的画上了一只流眼泪的小老鼠。邓香花不敢在家里教训子女,生怕引起弟弟和弟媳的误会。放学以后,她说带常光英和常光辉去挖葛根。将他们带到僻静的山林后,她砍下一根树枝条,喝令儿女跪在她面前,然后挥动枝条没头没脑的向儿女身上抽打。她一面发疯般的抽打,一面哭诉自己命苦。当抽打到胳膊挥不动枝条时,看着儿女抱着头的双手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挂下来一条条布条,她“扑通”跪在儿女面前,母子三人抱成一团放声痛哭。缓过气来后,邓香花拉起儿女,一边向儿女手背上的血口子上搽口水,一边抚摸着他们衣服上挂下来的布条子,一边深深自责地哭诉: “你怎么这样狠心,下这么重的手啊?打烂了他们的肉倒长得起来,这衣服烂了,你到哪里去寻布来给他们补啊!” 常光英和常光辉不明白怎么遭这么一顿毒打,以为是母亲责怪他们没有叫同学们来买葛根粑粑。其实,他们都叫了,常光辉甚至还不惜动用了拳头。于是他们委屈得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是伸直脖颈在抽泣。当他们知道是因为 “娘,若是以后我还捣乱,我是全世界的人的儿子!” 这是一句很能体现痛改前非的决心的誓言,隐喻如果他不改,那么,他母亲就给全世界的男人当老婆。常光辉年幼想不到不应该向母亲用这句话发誓。不想,他的这句誓言真的成为了事实。倒不是邓香花嫁遍了全世界,而是若干年之后,常光辉和邓昭一成了世界美术史上绝无仅有的联手作画的一对大画家,每一幅画都是兄弟俩共同完成,珠联璧合,叹为观止。他们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开画展,真正成了世界人民的儿子。 常光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跪下去抱住母亲的双腿说: “娘,求你对舅舅讲一讲,让他不要逼着我上学了。我们连饭都是吃舅舅的,我哪有脸面去上学哪!娘,求求你,请舅舅不要逼我上学啊!” 其实,常光英是一个十分聪明、内向、要强的小姑娘。初进舅舅家门时,她躲闪着不敢说话,一是因为惦记着走都走不稳了的、眼睛快要瞎了的奶奶;二是因为害羞;三是尽管自己的母亲戴上了包头,她却仍然对瑶人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感。因为村里人吓唬自己的孩子时,总是威胁说叫“瑶牯佬”来把孩子背了去。就是她奶奶在吓唬他们姐弟时也是不经意的这样说。仿佛“瑶牯佬”就是故事中吃人心的红毛野人。她的这种恐惧感还没有来得及消除,就被舅舅送进了学校,跟一群比自己少两岁的小“瑶牯佬”坐在一起读一年级。看着自己鹤立鸡群般的坐在比自己矮一头的孩子当中,她心里要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听着身边“叽叽喳喳”的瑶话,心里要有多恐慌就有多恐慌;想着端着舅舅的碗,穿着舅舅的衣,读着舅舅的书,心里要有多愧疚就有多愧疚,她哪里还有心思去读书呢?何况一到初一、十五日的傍晚,她就能看见父亲常三苟。常光英对父亲的印象虽然已经模糊了,却又满脑子都是父亲的影子。一会儿父亲是生意人;一会儿是民团军军官;一会儿父亲是从山崖上摔下去摔死的;一会儿又病死的。当她第一次在舅舅家门前的柚子树下见到常三苟时,朦胧的夜色中,见是一位身穿黄军装的人,她还以为是来找舅舅的解放军叔叔,高兴得直跳,因为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解放军叔叔。她欣喜地跑上去,邀请解放军叔叔快到屋里去喝油茶。常三苟深深地叹一口气,流着泪说,若是解放军早点来,那他肯定不会去当民团军了,而是参加解放军了,那他就不会犯下罪孽了,就不会被炸死了,就不会丢下母亲和妻子儿女不顾,只顾自己去送死了。常三苟的话不像解放军叔叔讲的话,吓得常光英要叫舅舅,却被常三苟伸手捂住了嘴。她感觉到那只手比冰还要凉,并且他全身散发出一股火药味掺和了血腥味的怪气味,几乎令她窒息。常三苟告诉她,他是她爹,是民团军的排长,被解放军炸死了。因为他用机枪打死了八名解放军战士,所以,阎王把他驱逐出阴曹地府,让他做孤魂野鬼,不让他投生做人。接着,他就埋怨她丢下奶奶不管,跟母亲跑进瑶山里来。常光英姐弟俩个是由奶奶一手带大的,对奶奶的情感比母亲还深厚。一说到奶奶,常光英就不害怕常三苟是鬼魂了,反而对他有了一种亲近感,在心里认可了他是自己的父亲,连忙问奶奶怎么样了。当听说奶奶的眼睛全瞎了时,她央求父亲赶快带她回去侍候奶奶。常三苟却不带她走,说政府已经将他们家定为了反革命家庭,她回去后会受人欺负。常三苟临走时约定,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日的傍晚都来看她,把奶奶的消息告诉她。再三嘱咐她切记不能把他们见面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母亲和弟弟。常三苟第七次来的时候,告诉常光英说,奶奶病得已经喝不下水了。第二天清早,常光英就跑了,但还没有跑到穿岩就被邓德阳追了回来。常光英牢记着父亲的嘱咐,没有把常三苟来看她的事告诉舅舅,也没有告诉母亲和任何人。第三天,她准备在夜晚逃跑。刚要偷偷走的时候,常三苟破例来了,悄悄把她叫到牛栏里,告诉她奶奶已经去世了。常光英抱着牛栏柱子放声痛哭,把一家人全引来了。悲痛之中,常光英忘记了父亲的嘱咐,将见到父亲鬼魂和奶奶去世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哭诉了出来。吓得常三苟朝她又是摇手又是跺脚都没有制止住。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她反而叫大家去问常三苟。可是,大家都看不见常三苟,以致大家都认为她脑筋出了大问题。邓香花认为是自己的那一顿暴打把女儿的脑筋打坏了,愧疚地抱住常光英放声痛哭。邓德阳赶紧去请卫生所的陆医生。唐向秀赶紧去叫邓秋生来送鬼。在设防局的档案里,邓秋生十三岁继承爷爷当保长,给人造成了“世袭”的感觉,因而,有人比照其他少数民族的政治体制认为他家是“土司”。认为是保长的说他是反革命,认为是“土司”的说他是民主人士。结果谁也不能说服谁,就对邓秋生不闻不问“挂”了起来。但是,严令他不准再搞封建迷信活动害人。因此,当唐向秀去请他来为常光英驱鬼时,他不敢到场,掐指算了算,说常光英阳气旺,不可能看见鬼。陆医生打着手电,跟着邓德阳匆匆跑来了。跟姚老师一样,陆医生也是从卫生学校一毕业就怀着满腔热忱来到瑶山的。他为常光英测试了体温,查看了眼睛,听诊了心肺,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诊断为幻想型精神分裂症。他说他治这种病很有把握,可惜没有药,建议马上送地区精神病医院。邓德阳摸着包头上的钢笔,盘算怎么筹集钱。邓香花哭着将自己的脑袋向柱子上撞。唐向秀却很镇定地说请她母亲去挖几服草药吃吃就万事大吉了。第二天清早,唐向秀叫母亲挖来了五服草药。为了遮掩自己失口说出去的事实,常光英以出人意料的坚忍精神接连喝了五天又苦又涩的汤药,并且按照邓世珍的预测,做出一天比一天清醒的神情。算到奶奶“满七”的那一天,天还没有黑,常光英就站在柚子树下等候常三苟。她想央求父亲想办法帮助她为奶奶烧一点纸钱。可是,常三苟一直没有来,常光英忍不住去找唐向秀,哀求舅娘帮助她。唐向秀心想,不管外甥女讲的是真是假,但孩子的一片孝心是真心实意的,是千金难买的。她爽快地答应了,立即从神龛下面的抽屉中拿出一把纸钱,带着常光英到野外去烧。火光引来了邓德阳,他问为什么烧纸钱。唐向秀笑着说是自己要还一个愿。从此,常光英心里有话就对舅娘说,对唐向秀十分亲热,远胜过亲生子女。想女儿想得叹息连天的唐向秀巴不得把这个外甥女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爱,一见她在面前,就忍不住要伸手摸一摸,对她总是一脸微笑。天天望见舅娘脸上慈爱的微笑,常光英对奶奶的思念就不知不觉埋藏在心底了,就不知不觉渐渐地放开了自己。除了在初一、十五日显得心事忡忡,焦躁不安外,在其余的日子里,她尽情地跟邓昭一兄弟们一起游戏玩耍,帮舅娘放牛,打猪草,砍柴,几乎不歇一口气。她在心里跟着表弟学唱《千家峒歌》。暗中学会后,找机会悄悄唱给唐向秀听,请唐向秀帮她纠正错误。因为她奶奶是靠帮人绣花挣钱吃饭的,常光英几乎从一出生就趴在奶奶背上学习绣花了,所以,她的针线活相当不错。她为舅舅绣了一个装烟丝的荷包,正在悄悄为舅娘绣一双鸡公鞋,还计划在每一位表弟的衣衫领子上都绣上花边。昭定表弟不穿衣服,她就打算在他屁股上的布片上上下都绣上花边。常光英想,只要舅舅答应不让她去上学,这些活儿她一边帮舅娘干活,一边绣,也就是两个月的工夫全部绣出来了。可是,当邓香花央求邓德阳不要让常光英去上学时,邓德阳连包头上的钢笔都来不及去摸,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不行!宁可不吃饭,不能不读书!……” 邓德阳本来准备接着说,“现在的孩子不读书,将来如何建设好社会主义”,可是,一提到吃饭,邓德阳就担心饿死人,整个人似乎立即要瘫软了下去,下面的话就没有力气说下去了。日子在惶恐不安中一天天捱下去,邓德阳担心的大事终于发生了。那一天,邓德阳召集农业社社长开会,筹备大祭盘王。由于辛巳年死的死、走的走,舞队、歌队的人员已经参差不齐了,旗帜、花伞、长鼓也都破破烂烂了,所以,必须早做准备。按照传承了几千年的规矩,祭祀盘王是一年小祭,三年中祭,五年大祭。可是,自从土改把盘王庙的庙产田分到各家各户后,办盘王节的开销没有了,加之法师被责令不准搞封建迷信话动,就没有人敢出面操办了。每一年的盘王节,大家自发地聚集在盘王庙广场上唱唱歌、跳跳舞,真的像“还愿”似的闹腾一两天就销声匿迹了,没有很好地按规矩祭祀了。以致全峒怨声四起,人们把家人的小病小痛和鸡鸭发瘟,等等一切天灾人祸,甚至于将余粮卖多了、义务工出多了全都归咎于没有按规矩祭祀盘王,惹得盘王生气了。虽然眼下正值饥荒,但年景风调雨顺,丰收在望,收割之后就回过阳来了,就有条件操办大祭了,就可以抚慰全峒人们的心了。所以,邓德阳决定由自己出面组织,由各农业社出钱、出粮,由乡长、社长共同来操办盘王节。阿雀峒二十九寨共成立了八个高级农业社,各农业社的社长基本上都是辛巳年的右护法队员,一听说乡长出面组织盘王节,他们一个个兴奋得直跳,逢人就喊叫,“今年要大祭了!”八个社长有七个比通知的时间早一个多小时跑到了乡政府,挤在邓德阳的办公室里,一个个激动得摩拳擦掌,纷纷冲着邓德阳伸出大拇指,放声地嚷。说这才像瑶族乡乡长做的事,说早就应该大祭了,说瑶人当乡长才会把瑶人的事当一回事。社长们还纷纷急不可待的表态,说要钱,他们出钱;要粮,他们出粮;要人,他们派人!说得邓德阳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开会。可是,他点着人头数过来,看过去,都没有发现黄德才,他的心一下被揪紧了,预感到黄德才可能出大事了。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不要说是筹备祭祀盘王的会议,就是平常的会议,甚至是每位社长想尽办法躲避不来的会议,比如分配卖余粮的指标、派义务工什么的会议,黄德才基本上都是第一个到场的。黄德才肯定出大事了。邓德阳心里嘀咕着,慌忙问与黄家寨隔壁的冯家寨的冯德成,冯德成摇头说不知道。唐水保没有把握似的应道,“听说好像是病了。”邓德阳认为这是以自己个人名义召开的会议,于是就说干脆到黄德才家里去开,顺便看看他生了什么病。各位社长齐声叫好。 那天,天气晴朗,天蓝得令人心颤,阳光温暖,南风习习,让人醺然欲醉。山顶上的白云无比洁净,形状各异,缓缓移动。田野里的稻子长势很好,离收割季节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大家不由得轻松地长吁一口气,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商议,决心把这一届盘王节办得超过任何一届,以了却多年的心愿。走过索桥时,他们发现黄德才的大儿子黄玉华披麻带孝,拄着哭丧棍,哭哭啼啼的走过来。黄德才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邓德阳心里猛地顿了一下,赶紧快步迎上去。黄玉华“扑通”跪在邓德阳面前,声泪俱下地哭喊: “叔啊,我娘被饿死了啊!” 黄德才跟着跪下去,哽噎着说: “玉华乱说,病死的,翠花是病死的。兄弟啊,我是来开会的。” 邓德阳的眼泪涌流了下来,极力忍住不哭出声来,喉咙哽噎着发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忘记了扶起跪在脚边的黄德才父子。社长们慌忙扶起黄德才父子,扶着他们往回走。“德阳,你赶快去省里告状,阿雀峒饿死人啦!”社长们愤怒地叫嚷。悲痛中的黄德才却急忙制止,连声申辩是病死的,不是饿死的。十六岁的黄玉华愤怒地挥起哭丧棍就向父亲头上打去,“呼”的一声,将黄德才的包头打掉了。黄德才挺着脑袋让儿子打了第二棍。第三棍打下去时,被唐水保挡住了。黄玉华挣扎着还要打父亲,他大声哭喊: “饿死的,就是饿死的!饿得吃牛草了,你还讲不是饿死的?就怪你,就怪你卖余粮,你,你卖,你卖啊!” 黄玉华身子一歪,昏迷了过去。黄德才挣开扶住他的手,扑到儿子身上,哭一声“儿啊”,也没有了声息。社长们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们家里都在吃野菜,也在闹饥荒;还在时刻担心如何应对已经来到的全面饥荒,如何向寨子里的人交代,因为余粮指标都是经他们的手一家一户硬性分配下去的。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了,有人主张将赵翠花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黄德才父子抬到县里去,看他县委、县政府怎么办,看他们还压不压卖余粮的指标;还有人主张把全阿雀峒的人全部带到县政府去吃食堂,吃到割禾时再回来。发泄过后,大家都望着邓德阳,等着他决定。邓德阳恨不得扇自己一顿嘴巴子,悔恨自己没有把缺粮的情况向县委反映,反而还跟李绍贤讨论生九个儿子,反而还想尽法子连年把余粮任务指标硬性分配下去。这是有史以来阿雀峒第一次饿死人,就是辛巳年事件过后都没有饿死一个人啊!邓德阳也恨不得把全阿雀峒的人带到县政府去吃食堂,但他又明白绝对不能那样做。他忍住悲愤,一面叫人去请陆医生,一面叫人快去黄德才家里帮忙料理后事,一面叫人到阿雀寨去扎滑竿。他自己则坐在地上抱住黄德才,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子上,轻轻抚摸着被黄玉华用哭丧棍打出来的肿包,一声接一声的哭着呼唤德才哥。 赵翠花确实是被饿死的。由于当着农业社社长,又是党员,事事都要以身作则,自粮食统购统销以来,连续几年,黄德才是阿雀峒乡卖余粮最多的人家,县政府接连为他颁发了四张大奖状。他有四个儿女,除黄玉华小学毕业后务农外,其余三个在学校念书,学习成绩都很不错,又老实听话,每一个都能每年拿回来“五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什么的好几张奖状。黄德才是一个十分看重荣誉的人。他将自己卖余粮的大奖状贴在正当中,周围按先后次序排列,整齐地贴满儿女们的小奖状。他家的一面砖墙上满满当当的全是奖状,以致你一走进他家大门,就眼花缭乱,不由得肃然起敬。由于连年缺粮,寅年扯卯年,那一年,他家里至少缺四个多月的粮,可是,他却像遮掩一种难以启齿的病似的,从来不向人讲家里缺粮。每天吃过饭后,他都故意做出撑得难受的神态,一声接一声的假装打饱嗝。赵翠花比她丈夫黄德才还要惹人怜爱,十分天真有趣。见丈夫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的埋怨上头下达的余粮任务指标太多时,她笑嘻嘻地开导丈夫说: “你把卖余粮想成是完公粮,不就睡得着了嘛。” 公粮是法定的,是必须完成的。余粮说是自愿的,却又是下了指标的,并且还派了工作同志来督促落实的,也是必须完成的。可是,不管公粮、余粮,卖多卖少,都是上头决定的,并不是让你农民自己决定的,如果上头把余粮说是公粮,你还不是乖乖的挑了去上交吗?黄德才顺着赵翠花指点的思路这么一想,嘿,他真的睡着了,并且还梦见了敲锣打鼓、唱着《浏阳河》送公粮的热闹场面。醒过来后,他回味着那激动人心的场景,心里叹息道,回到千家峒去就好了,在千家峒种一年够吃三年,也就是一年有三年的收成,用两年的收成去完公粮、卖余粮,应该够意思了吧?那样的话,公粮完了,余粮卖了,种田人的肚子也能吃饱了,两全其美,多么好啊!他忍不住马上推醒了赵翠花。辛巳年时,赵翠花是女子护法队的队员,还是妇孺营的连长,她将丈夫的精神带和自己那件与精神带连结在一起的衣服一直珍藏在箱底。见丈夫要跟她讲千家峒,她欢喜地光着身子跳下床,拿出精神带和那件衣服,两口子亲亲热热地相拥着,在被窝里抚摸着精神带,共同叹惜没有飞回千家峒,共同憧憬千家峒的美好生活。家中缺粮的事被他们抛到九天云外去了。当计算到家里缺四个多月的粮时,黄德才又睡不着了,赵翠花又笑着劝慰丈夫说: “我们家人口多,日子又还长,从今日起,一家人每人每餐再少吃一口,几个月的粮不就节省出来了嘛。” 黄德才又甜蜜的睡着了。可是,每一餐吃饭时,赵翠花却发脾气似的先是命令儿女们:“给我吃饱,读书是要花很多脑筋的,不吃饱了,如何读得进书!何况你们又在长个子,要是连饭都不吃饱,将来变得又蠢又矮,嫁的嫁不出去,讨的讨不回来,我看你们怎么办!”接着,她又命令黄德才,“你也给我吃饱,空着肚子拿不动锄头把。你是社长,你不带头下力气做事,那不是大家都跟着你撑锄头把!” 她自己则故意磨蹭着慢慢吃,或者借故端着饭碗躲进火塘里,把碗里的饭藏起来,留待下一餐当作冷饭一起煮。到米缸里只剩几升米的时候,赵翠花已经饿得眼前时不时起黑云,双腿开始浮肿,不敢轻意往下蹲了。她强打精神将黄德才拉进火塘里,满面笑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伙计,再过两天,我们家的鼎锅真的要挂起来当钟敲了哟。” 黄德才揭开米缸盖子一看,背脊上凉嗖嗖的,双腿都发软了,心里似乎有许多话要说,说出来的却是埋怨赵翠花一日三餐都命令他们多吃饭。赵翠花却笑眯眯地说: “三餐都吃野菜吧。” 一天吃一餐、两餐野菜,可以对人说是想调剂调剂口味,尝尝新鲜。一天三餐吃野菜,那就不能自圆其说了。黄德才担心公开三餐吃野菜会给社会主义抹黑,更害怕引起全寨人的恐慌和愤怒,他一再嘱咐赵翠花采野菜要躲着人采,煮野菜要躲着人煮,吃野菜要关起门来吃。赵翠花连连点头,又是笑眯眯地说: “要是真碰到了人,我就讲是打猪草。” 一家人就关起门来三餐吃野菜。两个多月以后,赵翠花的双腿浮肿得已经难以拖动了,再也没有力气去挖野菜了。她竟然又突发奇想,稻谷是从稻草上结出来的,应该比稻米还有营养,你看,牛是吃稻草的,牛不是比人壮实吗,力气比人还大吗?她觉得人真是好笑,竟然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去吃,反而让给牛吃。她拍打着浮肿的腿子连连叹息,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这个道理。她立即挣扎着身子,从牛栏里拖来一把稻草,拼尽全身力气剁碎,放进鼎锅里熬煮。闻着从鼎锅里飘出来香气,她觉得那香气比大米饭的香气还要香甜,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的咽口水,忍不住时不时揭开锅盖,挟一把塞进嘴里,品着,嚼着。想着三四年来没吃过一餐饱饭,想着稻草有的是,她就放开胆子吃。还从腌菜坛子里抓出一把酸豆角,吃一口稻草,咬一节酸豆角,有滋有味地大吃起来。吃到黄德才和黄玉华收工回来时,她竟然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锅稻草。一走进大门,一股类似大米饭香的浓郁香气就迎面扑来,黄德才和黄玉华禁不住连连咽口水,以为赵翠花从哪一户人家借来了米,煮好了饭,等着他们呢。父子俩人欢叫着冲进火塘。见赵翠花歪躺在灶前,他们叫喊着赶紧扑过去。听见响动,赵翠花慢慢睁开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指着鼎锅,满脸带笑的说: “好吃,真的好吃……,我,我吃得太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