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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9 第九章:加油生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21:00 admin 点击:3600 |
第 九 章 加 油 生 公主与龙犬结婚之后,一胎生了六个儿子。喜讯传到了外公家,评 王很高兴。于是派了自己的儿子,到千家峒去看望外孙。 ——《瑶族民间故事》 阿雀峒的人们不再思念千家峒了,因为王同志即将带领他们走进比千家峒还要幸福的、真正的天堂般的生活。王同志就是王志凯。那一年,王志凯被派来领导阿雀峒的人们搞土地改革。他不让人叫他先生,也不让人叫他名字,更不准人叫他长官,一定要大家叫他同志,可以叫王志凯同志,也可以叫志凯同志,还可以叫王同志。大家虽然不明白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叫“桐籽”,但见他自己坚持,也只好主随客便了。图顺口,大家就叫他王同志。王同志当年二十四岁。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黝黑的国字脸。整日穿戴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胸口袋上挂一支钢笔。在阳光下走动时,笔挂上一闪一闪的发出耀眼的光芒。王同志天天召集大家在盘王庙开会。他给阿雀峒带来的新东西多得让人就是有十个脑袋都装不下来,而且都是一套一套的,一个话头就能拉半天,像纺纱似的越拉越长,拉也拉不完,最后缠绕成一团大疙瘩,令人百思不解。比如“主义”,分马列主义、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三民主义、封建主义、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法西斯主义、机会主义、沙文主义、民族主义、地方民族主义、逃跑主义、经验主义、形式主义、本本主义、平均主义,等等;再比如“生活”,分水深火热的生活、美满幸福的生活、受奴役受压迫的生活、人民当家作主的生活、社会主义生活、共产主义生活、资产阶级生活、小资产阶级生活、组织生活、民主生活、家庭生活、夫妻生活,等等。阿雀峒的人们认为人活着就是穿衣吃饭,做人该做的和自己想做的事。他们怎么也搞不懂讲这么多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有什么用。令他们更加难以理解的是王同志还说要推翻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而且三座大山的名字也是带“主义”的,说起来也是越拉越长的,甚至从中国拉扯到海外番国去了。大家就想,阿雀峒只是被一座百十里的大山团团围住,日子就苦不堪言了,头上压了大到能扯到海外番国去的三座大山的“人民”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啊?老人们心疼得眼泪汪汪的对王同志说: “王同志,山是推不翻的,何况还是那么大的山。你还是请那些‘人民’到阿雀峒来吧,我们阿雀峒再苦,毕竟只有一座山呀,毕竟还有一口粥喝啊。” 王同志明白他们没有搞懂,就说:“不懂没有关系,你们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那就是永远跟着党和毛主席走!” 这句话大家都懂,党就是王同志,毛主席的画像就贴在每家每户的神龛旁边,画像的两侧都贴了“听毛主席的话,跟着共产党走”。却又不明白跟着走到哪里去,有大胆的就问王同志: “王同志,你是不是要带我们回到千家峒去呀?” 像单独撞见了姑娘似的,王同志满脸通红了,低着头在思考如何回答,羞涩的目光不时向他身旁的邓德阳脸上瞟。王同志一到阿雀峒就住进了邓德阳家里。虽然王同志自己解释说,他是看中邓德阳家在阿雀峒最贫苦,才住进邓德阳家里的,但是阿雀峒的人们却一致认为他是喜爱屋顶上那一株永远不凋谢的栀子花,同时也认为只有那样的栀子花才对得起王同志。瑶人待客的秉性让邓德阳将王同志当作贵宾款待,他一定要王同志住在自己住的正房里,他自己和老婆、儿子搬进高祖父他们住过的披厦里。每天早上起床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叮嘱老婆炒腊肉给王同志吃,打最好的油茶给王同志喝。半个月后,邓德阳不顾老婆高兴不高兴,不理儿子们哭闹不哭闹,不管王同志喜欢不喜欢,他赖在王同志床上不走了。每天夜晚,他要求王同志解释那些新东西给他听,他教王同志跳长鼓舞,唱瑶歌。夜夜不到鸡叫不睡觉。两个月以后,邓德阳入了党,成了不在编的工作同志。上县里参加入党宣誓仪式时,县委副书记李绍贤专门跑到伙铺里找到邓德阳,拉住他的手不放。告诉邓德阳说,他也是瑶人。他勉励邓德阳用瑶人百折不挠的精神志气,好好干工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邓德阳把自家老牛还债的故事讲给李绍贤听,问他用老牛还债的精神干工作可不可以了。李绍贤高兴地说,“可以了,可以了,我们共产党人就是要做人民的老黄牛。”邓德阳就茫然不知所措了,因为他家的老牛不是黄牛是水牛。听李绍贤笑着解释说黄牛水牛都是一样的以后,他才再一次找到方向,刚刚泄下去的劲头又鼓了起来。临别时,李绍贤将自己的钢笔取下来放进邓德阳手上。邓德阳的衣服没有可以挂钢笔的胸袋,他想挂在下襟口袋上,却又怕亵渎了神圣,想了又想以后,郑重地挂在包头上。从此以后,那支钢笔就挂在他的包头上,一直挂到拘捕他的时候,被公安局的小林取下来一脚踩碎为止。用他自己的话说,一见到这支钢笔,就像见到了党和毛主席,一摸着这支钢笔,心中就好像装了两个盘王。每逢开会发言,作报告,或者说正事,他都要先摸一下包头上垂挂下来的钢笔,才开口说话。因而,见王同志不知如何回答时,邓德阳郑重地摸了一下钢笔,大声回答说: “比千家峒还要好!跟着党和毛主席走,就是先进入社会主义,接着再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随便哪个主义都比千家峒好上十倍、百倍、千倍、万倍、万万倍!” 大家对这种口号式的回答不满意,满怀期待地盯住王同志。在邓德阳的启发下,王同志首先论述了社会主义生活,接着论述了共产主义生活。可是,他那些本本上的理论更是让人坠入云雾之中。见大家面面相觑的神情,王同志额头上冒汗了。邓德阳蓦然想起李绍贤跟他说过的几句话,立即摸了一下钢笔,打断了王同志的话,按照李绍贤那几句话的意思,满面神往之色的向大家讲解: “社会主义生活就是‘楼上搂下,电灯电话’,按劳分配。共产主义生活就是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用东西不要钱,按需分配。就是你想要什么,就到,就到……”邓德阳一时想不到该到哪里去拿。略一思索,他心中豁然开朗:共产主义是县委讲出来的,理所当然到县委会去拿喽。他再一次摸了一下钢笔,信誓旦旦的说。“只要你想要什么,就到县委会去拿什么!你想要什么,县委会里就有什么,只怕你想不到!嘿,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拿吧!你们想什么时候去拿就什么时候去拿,你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不管你们拿什么,都不要你们一分钱!”他又一次摸了一下钢笔,激动地问大家,“你们说,千家峒有这么好吗?” 虽然大家不明白什么是“电灯电话”,但看见过设防局的房子是楼上楼下,更明白“想要什么,就到县委会去拿什么” 确实比千家峒种一年吃三年要好上千万倍。于是,大家都开心地笑了,都认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年老的掩面而泣,年轻的嗷嗷欢叫,大家都高兴得直跳。有人激奋得故作认真地问王同志: “王同志,可不可以到县委会去拿老婆、老公呀?” “不管是社会主义还是共产主义,我们党都坚持提倡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到了共产主义,什么东西都可以按需分配,就是老婆、老公不能按需分配。” 王同志极其认真地回答说。想了想,他小心地补充道,“就算将来老婆、老公按需分配,肯定也会有政策规定,否则,那就乱套了。”过了一会,他又小心补充道,“具体情况再看那个时候的政策吧。” 瑶人才不稀罕按需分配老婆、老公哩,他们的老婆、老公都是自己唱歌唱来的。从此以后,阿雀峒的人们就不再思念千家峒了,铁下心跟着王同志先进入社会主义,再进入共产主义。可是,大家都很性急,恨不得一觉醒来就直接走进“想要什么,就到县委会去拿什么”的共产主义。于是,天天有人专程跑着四处寻找王同志,问他究竟哪一天到共产主义那里去,是走着去,还是飞着去。王同志不得不耐心地一一向他们解释,说要实现共产主义,必须先建设好社会主义,要建设好社会主义,必须首先搞好土地改革,使贫苦农民彻底翻身得解放,真正当家做主人。为了让大家更快、更好地明白,王同志还拿建房子做了形象的比喻。大家立即就明白了,认为进入共产主义与飞回千家峒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而且共产主义与千家峒也没有多大区别,都是过天堂般的日子嘛。稍有不同的是千家峒要种田种地,而共产主义只消跑跑腿去拿就是。不等王同志的比喻说完,他们就不客气地打断了王同志的话,“王同志,我们明白了,不就是跟飞回千家峒一个道理嘛,先修炼,再还愿,然后再飞回去。”王同志以为飞回千家峒是一个抽象化的理想追求,赶紧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要有一个过程,有一个过程。”见王同志点了头,性急的马上跑到河边去摸了蚌壳,养在水缸里。生怕进入共产主义的那一天没有人来通知他。 土地改革就是斗地主、分田地。王同志指导邓德阳组织成立了斗争地主委员会,任命了邓德阳当主任。王同志指示至少要划出二十个地主,最好是每个寨子都有一个,斗争起来好方便,好让贫苦农民有强烈的翻身感,好到处体现党的伟大和对贫苦农民的关怀。在赵成松时代,阿雀峒是按人口分配土地的,几乎没有贫富不均的现象。经过两百多年的变迁,逐步形成了贫富不均的现象。在辛巳年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后,留下了大量田地,眼看着这些田地要抛荒,急得少年保长邓秋生天天打躬作揖求着人们耕种,人们还不想耕种,只有那些田地实在少了的人家耕种了几亩。因为设防局是按田亩收取捐税的,大家认为够吃就满足了,没有人想为设防局白出力扛长工。何况就是有贪心的人想多占多种,经过大伙房那两个多月的吃喝,也没有牛力和种子去耕种了。就这样,有数百亩好田无人耕种,只好加入盘王庙的庙产,一入庙产就无人敢动了。庙产田由全峒人耕种,多收少收,有收无收由天定。所有收益除了上交捐税外,其余的用来办盘王节、修桥补路和补贴孤寡老人等公益性开销。全峒人家所占的田地基本上又回到了按人平均分配的水准上,贫富差距也就不大了。邓德阳家里穷,并不是他家的田地少,而是他老婆唐向秀三年生两个儿子,她要带孩子下不了田地,加上邓德阳种田没有经验技术,他家田地里的庄稼总是比人家的长得差。因而,王同志和邓德阳带领斗争地主委员会的委员们将整个阿雀峒的田地仔细丈量了几遍,然后对照政策认真计算了几遍,夜以继日的搞了个把月都没有在阿雀峒找出一个地主来,以致邓德阳怀疑桑朝林教的加减乘除是不是教错了。望着王同志茶饭不思、惊惶不安的愁苦相,听着他唉声叹气的叹息声,邓德阳心里愧疚得发慌,觉得很对不起王同志。他向王同志保证说,明天就帮他找出一个地主来,但只能找出一个。当天晚上,邓德阳不跟王同志睡了,回到了老婆的床上。那一年,刚满二十一岁的邓德阳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唐向秀的肚子里怀着第三个。邓德阳决心加油生儿子,努力争取生下七个儿子。依辈份,他儿子这一代是“昭”字辈。凭着丰富的想象力和执着的理想追求,邓德阳将大儿子取名邓昭一,二儿子取名邓昭定,老婆肚子里那个取名邓昭要,未来的依次取名为邓昭回、邓昭千、邓昭家、邓昭峒,立志要组成“一定要回千家峒”这一句话。唐向秀跟他开玩笑,“你就知道我生下来的都是儿子,你钻进我肚子里去看过。”邓德阳抱住唐向秀的大屁股,伏下去看,笑嘻嘻地说,“我下的种我还不知道,除非是你请别人下的种。再说,你的屁股这么大,不生儿子生什么?”邓德阳经常想,他之所以跟唐向秀结婚,很可能是因为唐向秀的大屁股。在邓德阳与李玉香流浪乞讨的时候,邓德阳就把李玉香当作老婆来要求了。可是,由于有那个从千家峒飞了一个来回的谎言,他总是不敢面对李玉香。李玉香一挨着他,他就一身起鸡皮疙瘩;李玉香一提起千家峒,他心里就有难以言状的惶恐不安,对李玉香避之惟恐不及。李玉香也将他当作老公来撒娇了,时刻想着紧挨着他,天天在追问他哪一天才能走到千家峒,千家峒究竟怎样好。因此,邓德阳觉得李玉香的撒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要有多烦就有多烦。而李玉香也觉得邓德阳简直是莫名其妙,怎么想怎么不顺心,要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俩人心里爱得要命,嘴上却谁也不承认。邓德阳说,“我就是打一辈子单身也不要你做老婆,除非你自己赖在我屋里不走!”李玉香说,“我就是嫁给猪也不会嫁给你,除非你跪在我面前唱九九八十一天歌!”邓德阳为老牛守完“孝”的那一天,他急忙跑回家,以为李玉香正在他家里早就打好了油茶等着他。进门不见人影,他急出满头大汗,赶紧将手伸进火塘中去摸,灰是冰冷的,他慌忙向李玉香家里跑。在那四十九天中,李玉香气得整日眼泪汪汪的,耳边总是回响着邓德阳那句话——“又不是你家里的牛”!她好多次想去田头看看邓德阳,可是越向前走越生气,每一次都是走到半路就被气回来了。邓德阳跑到李玉香家门前时,见李玉香泪眼婆娑的坐在大门前喂小鸡,他本来想问她这些天在哪里吃饭,吃不吃得饱,说出来的话却是气冲冲的质问,“油茶呢?”李玉香也是气冲冲地答,“又不是你家里的油茶!”话一出口,她含在眼里的泪水就唰地涌流了下来,她慌忙用衣袖擦得一干二净,呼地把大门关上了。邓德阳拍打着大门,本来是想求她开门的,却用命令和威胁的口气在叫喊: “开门!你开不开门?好,你不开门,好,以后你就是饿死在这一座屋里,我都不来看你一眼,一眼都不看,讲了不看就不看!” 叫喊了半天,门没有开,邓德阳向门上用力踢了一脚,叫嚷着转身就走。他转过身刚跑下台阶,“呼”的一声门就开了,从门里飞出一只烂草鞋,不偏不正打中邓德阳后脑勺。李玉香手里举着另一只烂草鞋,哭着叫喊: “邓德阳,你要是敢再来,我拿刀子砍!” 从那以后,邓德阳就不去李玉香家里了,整天气呼呼地想,哼,请我去我也不去,除非也让我用烂草鞋打你的脑壳,除非你请了八抬大轿抬我去!李玉香也在气呼呼地想,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除非你爬到我家门前来,除非你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当来教邓德阳种田的黄德才告诉他说,李玉香上山砍柴砍伤了手时,邓德阳赶紧跑到李玉香门前,躲在竹丛里,见李玉香忙里忙外无妨大事,他转身就回来了。由于担心李玉香出大事,他连到广西去给父亲收尸的事都一天推一天,无限期的推延了。那几年中,邓德阳向李玉香家里跑了不少于一百次,却从来没让李玉香看见过他一次。当黄德才告诉他,邓秋生夜夜站在李玉香的窗户下唱歌时,邓德阳很有把握地说,“他秋生瘸子就是唱一百年,也是白唱。”看见邓秋生家大门上贴了喜字和大红对联时,邓德阳才感觉到李玉香原来的那些不可爱是多么可爱,才觉得自己是要有多愚蠢就有多愚蠢,他先是打碎了一只碗,再是砸碎了那口已经被石头砸出了一个大缺口的水缸,三是疯了似的跑到老牛坟上,不吃不喝睡了七天七夜。当黄德才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了。醒过来后,他对黄德才说,他这一辈子坚决不讨老婆了,明天就去寻找千家峒,不找到千家峒,他再也不回阿雀峒了。黄德才自然劝慰他,从天涯何处无芳草,讲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邓家长房在盘王面前承诺了寻找到千家峒,决不能在你邓德阳手里将香火断了,让承诺不兑现。邓家长房这一代三个儿子,老大冤死,老二下落不明,继承香火的责任只有由你邓德阳来承担了。你邓德阳只有讨了老婆、生了儿子才对得起邓家长房,才能保证邓家长房世世代代有人寻找千家峒,才能有资格自己去寻找千家峒。接着,黄德才还一一给他介绍阿雀峒的姑娘。说到唐向秀时,邓德阳坚决地说,“就要她!”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她,他一会儿觉得唐向秀是邓秋生的堂妹,她应该代她堂哥向他还债;一会儿觉得唐向秀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一会儿觉得唐向秀长得比李玉香还好看,性情也比李玉香不知温顺多少倍,特别是唐向秀那全峒无双的大屁股。小时候胖呼呼的唐向秀长大以后一身的肉似乎集中到屁股上去了,细长的腰身下面是磨盘般的大屁股,走路时扭动起来,要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邓德阳却不是单独从审美情趣上欣赏唐向秀的大屁股,而是更多的是从实用价值上崇拜她的大屁股。因为一位法师说,像拥有唐向秀这么大屁股的女人简直就是送子观音,不仅会生儿子,而且性情温顺,聪明能干,心地善良。买回新水缸后,邓德阳怀着复杂的心情,瞅准机会在山林里堵住唐向秀。唐向秀正挑着一担柴火,他不容分说抢过她肩上柴火帮她挑着,不容商量地对她说,“你快嫁给我!”自从懂事后,唐向秀就整天想着如何跟邓德阳过日子,等着邓德阳来为她唱歌,她甚至连跟邓德阳对歌的歌词都早已打好腹稿,烂熟于心了。于是,她就说,“我们还没有唱过歌呀。”邓德阳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不唱了,成亲以后再慢慢唱吧。你回家告诉你娘,两天后,我就放着鞭炮去你家里迎亲。”两天后,唐向秀还在例假期,她请求邓德阳改在四天以后。邓德阳以为她是利用充裕的日子打主意不嫁给他,就坚决地说,“讲了两天就两天!”唐向秀叹一口气,笑着说,“那就两天吧,但我们必须四天以后才同房,必须今天唱唱歌。”事实证明那位法师讲的不是假话。唐向秀不仅一年半生一个儿子,而且聪明能干得让人不敢想象。背上背着老二、手上抱着老大、肚子里怀着老三,她还能把家务事打点得整整有条,一天到晚,整座屋里到处响着她那家织布衣裤的摩擦声。并且,她将邓德阳跟邓秋生、李玉香他们的尴尬关系也调理得比较恰当,虽然他们迎头碰面不说话,但从来没有吵过架。对待邓德阳,唐向秀简直是百依百顺,家中大小事情全由邓德阳做主,几乎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圣旨,从来没有违抗过,就是不合情理的,她也只是笑一笑就过去了,让邓德阳就是想发脾气时都找不到由头。可是,那一天晚上,邓德阳从王同志床上回到自己床上,跟她商量要把自己家里划为地主时,唐向秀却一反柔弱、温顺的常态,不让邓德阳任性胡来了。邓德阳认真地说: “我可不是任性胡来,我是认真的。全阿雀峒只有我一个人是共产党员,我不当地主,谁来当呢?人家革命先烈,为了党的事业还抛头颅,洒热血哩,我当个地主你还有什么意见。唉,只有我才能给王同志完成党的任务啊!” 不管邓德阳怎么纠缠,唐向秀就是不同意。她说:“不行!当了地主,就要把田分出去,那我们吃什么?不行,不行!再说,你当了地主,就不能当党员了,总不能既让你当地主,又让你当党员,让你自己斗争自己吧?” 这才让邓德阳打消了那个荒唐的念头,他却又有了更加荒唐的想法,他要求唐向秀去向她母亲做工作,让她母亲答应当地主。他抱着唐向秀不停地央求: “去吧,去吧,就算帮我的忙,阿雀峒若是连一家地主也没有,我这个党员脸上无光啊,你也跟着脸上无光啊,求求你,去吧。我保证以后有我们吃的,就有我岳母大人一家人吃的!我保证以后天天睡在这里了,不睡在王同志床上了。” 被纠缠不过,唐向秀答应了。第二天清早,她就回娘家动员母亲当地主去了。邓德阳马上兴高采烈地去向王同志汇报。“乱弹琴!”王同志哭笑不得地说。“你那两个小舅子会把你的脑袋都敲碎了。”果然,王同志的话音刚落,唐向秀的大哥邓德生叫骂着跑来了。因为前一天出峒时,他听说枪毙了几个地主,就认为凡是地主都将被枪毙的。所以,一进门,他揪住邓德阳就打。气呼呼地边打边嚷,“娘的,你欺负我妹妹还不算,还想灭了我一家啊!老子打死你!”王同志抱住邓德生时,邓德阳早已挨了几拳了,包头上的那一支钢笔直晃荡,他头脑木木的,眼睛前闪烁着流星般的金花。唐向秀的母亲邓世珍是有点名气的草药医师,加之出生在法师世家,对天对地都很崇敬。正因为这份对天神的崇敬,她才对父亲邓昌吉的有关邓德阳跟唐向秀是天生的一对的推论才深信不疑。如果不是这样,她是不会让邓德阳连歌都没有对就把她的宝贝女儿娶回家的。听了女儿叫她答应当地主的动员后,她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气势汹汹的带领全家人向邓德阳家里冲来了。邓德阳这时才明白闯下了大祸。在王同志的保护下,他才没有被揍得趴下来。唐向秀的家人临走时,一定要把唐向秀一起带走,不让她给吃里扒外的蠢宝邓德阳做老婆了。全靠唐向秀立场坚定,委曲求全地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她是看着邓德阳找不出地主来急得鼻子流血,而他是党员,又不能当地主,所以,她才想出来这么一个馊主意。邓世珍明白自己女儿的良苦用心,瞪了邓德阳一眼,“邓德阳,你再任性胡来,小心我敲断你的腿!”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领着一家人走了。见岳母领着一家人一出门,邓德阳就几乎是咆哮般的叫喊: “王同志,我不当党员了,当地主!我就不相信当当地主会死人!王同志,我是党员,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阿雀峒没有一个地主啊!” “好啊,让你当地主,让你一个人当孤寡地主!王同志,你做主,将我娘崽四个的田地和房屋跟邓党员分开,让邓党员去当你王同志的邓地主!”从来不发火的唐向秀怒气冲冲的背着老二,拉着老大,拖着快临盆的身子就跑出了门,决心跟母亲回娘家了。连她身边的蓝色蝴蝶都生气了,早在她前面飞出了大门。 王志凯被呛得满脸通红,生气地埋怨邓德阳。左右不是人的邓德阳把一腔怨气全撒在老婆身上,他冲着唐向秀的背影大吼: “好,好,你一辈子不要再进这个门!” 邓昭一已满过三岁,他整天睁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是盯住那里看,就是盯住这里看,一看就半天,似乎一定要把那一件东西看穿才罢休。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看。他弟弟邓昭定不到两岁,什么话都会讲了,他却连爹娘都不会叫,不哭不闹,不笑不叫,只有偶尔在睡梦中“嗯嗯”两声。邓德阳和唐向秀正天天焦虑地担心他是不是哑巴。就在母亲拉着他跨出大门时,邓昭一突然响亮而清晰地大声说: “爹,你不能赶我们走。娘,你不能离开我爹。” 唐向秀后悔讲了气话又跨出了大门,正在思考自己如何体面的转身回来,听见邓昭一的话,她急忙向在前面等着她的母亲喊:“娘,昭一会讲话了,昭一会讲话了!”也不管娘听见没听见,她欣喜若狂地回到堂屋里,热泪盈眶的冲着邓德阳叫,“德阳,你听见了吗?昭一会讲话了,会讲话了。昭一,你快把刚才讲的话讲给你爹听,快讲啊,昭一!” 邓昭一伸着手要爹抱着他,却对王同志说:“王同志,我爹不能当地主,地主肯定会天天要挨斗争的。” “昭一啊!”邓德阳正在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他一把抱紧邓昭一,不停地吻他,流下的泪水涂了邓昭一一脸。 邓昭一说:“爹,你的眼泪涂到我脸上了。” 邓德阳笑着,跳着,抱着儿子冲出大门,冲着一直等在那里的岳母喊道:“娘,昭一会讲话了啊,昭一会讲话了啊!” 邓世珍放心地长叹一口气,故意气呼呼地应道:“会讲话也会像他那个蠢种,只会讲蠢话!” “外婆,我才不讲蠢话呢。”邓昭一挣着跳下地,向外婆跑去了。 没过几天,王志凯自己找到了一家地主,而且还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地主。张天海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担心盘王庙的庙产田太多捐税收不上来。趁辛巳年事件后重新核定、发放地契的机会,他将所有盘王庙的庙产田都改在邓秋生个人名下,只是在地契上画了一个小红圈做记号。其实,庙产田是由保长、甲长和法师们共同管理的,账上记得一清二楚,做不做记号都搞不混淆,每年的盘王节后都要向全峒人们公布当年的账目。因此,人们也没有意见,再说是张天海定下的,人们也不敢有意见。将一大把地契交给邓秋生时,张天海开玩笑似的用手枪先点着邓秋生的那一条好腿,再点着他的命根子,笑嘻嘻地说,“小邓保长,现在庙产田的捐税就由你一个人来交了,你若是少了我一分,我第一枪就打断你这一条好腿,你若是少了我两分,老子第二枪就崩掉你的鸡巴。”邓秋生被吓得簌簌发抖,连话都讲不出来了,只能不停地点头。手里平白地多出一大沓地契,虽然明知自己只有责任,没有权利,邓秋生心中却仍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成就感、满足感,仿佛那些田地真的就是他的了。有时候多喝了两碗酒,他就忍不住吹吹牛皮,伸出双手向空中一划拉,“嘿嘿,阿雀峒差不多一半的田地都是我邓秋生的。”以致在王同志宣布撤了他的保长时,他竟然鬼迷心窍似的不把那一大沓地契交出来。在一次与人闲聊时,说到邓保长,那人就把邓秋生的醉话当作笑话跟王同志讲了。王志凯却当真了,马上拔腿就跑,找到邓德阳,高兴地说他找到了一家大地主。邓德阳只说了一句,“他吹牛,那是庙产。”就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浇他的萝卜。正好邓秋生和李玉香在不远的地里也在浇萝卜,王志凯不容分说的夺下邓德阳手中的尿箪,拉着他就向邓秋生地里跑。 李玉香是怀着要气死邓德阳的心情,赌气嫁给邓秋生的。邓秋生也是怀着同样的目的去李玉香家门前竹林里唱歌的。唱了两年歌后,邓秋生渐渐地把初衷忘记得一干二净了,真正地爱上了李玉香。李玉香却越来越厌恶邓秋生了,同时却又觉得邓秋生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何况邓秋生也从千家峒飞过一个来回,她就决心嫁给邓秋生了。在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李玉香怀着极其矛盾和痛苦的心情,一面流泪,一面唱着歌走进竹林里。她问邓秋生,“你喜欢我什么?”邓秋生说喜欢她漂亮,喜欢她聪明,喜欢她能干。说她是阿雀峒最漂亮的姑娘,说她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姑娘,既能像男人一样犁田耙地,又能像女人一样绣花缝衣。说得李玉香哈哈大笑,“那你是在说我不男不女喽。”吓得邓秋生“扑通”跪在她面前,连连打自己的嘴巴子。李玉香笑得更疯了,厉声问道,“你究竟喜欢我什么?”邓秋生几乎是一面磕头,一面说,“聪明,能干,漂亮,好看。”李玉香就从头到脚逐一问他,她哪里漂亮,哪里好看。问眉毛,眉毛漂亮。问鼻子,鼻子好看。当问到脚趾头时,李玉香背靠在一棵竹子上,翘起一只脚在邓秋生眼前摇晃,“脚趾头漂亮不漂亮,好看不好看呀?”邓秋生一把抱住她的脚,含住脚趾头吸吮起来。这时候,李玉香真正感受到了全身起鸡皮疙瘩是什么滋味了。她想一脚踢开邓秋生,但眼前一浮现出邓德阳讲“全身起鸡皮疙瘩”时眉头紧皱的神态,她就麻木地任由邓秋生为所欲为了。她咬紧牙关强忍住全身爬满了蚂蚁的感觉,任凭邓秋生从脚趾头开始,翻书一般的一边脱,一边又舔又吻又摸,一直弄到乳房上。从此以后,邓秋生吸吮她脚趾头的形象就烙印在李玉香心里了。一想起邓秋生那下贱、贪婪的形象,她心里就充满了对邓秋生的厌恶感,同时又充满了对邓德阳报复的快感。当邓秋生浑身是汗从她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李玉香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死过去了。月亮却竟然还是那么皎洁明净,竹林里的风竟然还是那般轻柔清新。从那以后,每一天夜晚,邓秋生那条有着茶杯口大的伤疤的腿一搭到她身上,李玉香就全身起鸡皮疙瘩,感受到刻骨铭心般的痛苦,对邓德阳就更加怨恨了。斗转星移,当痛苦的感觉渐渐地麻木了,她的头脑却愈来愈清醒了。她想,如果邓德阳真正是像她厌恶邓秋生一样厌恶她,她又何必恨他呢?有了这一想法后,却又有一个令她左右为难的念头在折磨她,她想问一问邓德阳,他是不是真正的厌恶她。可是,当邓秋生有一天告诉她,他跟邓德阳根本没有从千家峒飞了一个来回,而是在设防局坐了二十多天牢时,李玉香就什么也不去想了,反而一心一意扑在家庭、丈夫和女儿身上了。那时候,她的大女儿邓迎春已经有一岁了。她首先要求邓秋生辞去保长。邓秋生早就不想干了,立即就去设防局辞职。当邓秋生的脸上带着张天海的巴掌印回来的时候,李玉香抚摸着他红肿的脸,落下了眼泪。她只好实施第二套方案,用她的话来说,是“不准在家里当保长”。她给邓秋生约法三章:一不准在家里商议公事;二不准把半点公家的东西带回家;三不准在家里接待设防局那些畜生。其实,这三章正是邓秋生求之不得的,特别是第三条。他是极其不情愿在家里招待设防局的人,最恨那些兵痞盯住李玉香看,但是,他没有办法。对待汉人保长,县政府会在上交的捐税中给他们留下一定比例的钱物,供保长办公和接待之用。可是,设防局既不给瑶人保长邓秋生留办公经费、招待费,更不会配备办公室,他到哪里去当保长呢?李玉香说,“去盘王庙!”但她也明白盘王庙那样神圣的地方不适合保长办公,更不能用来接待设防局那些龌龊人,所以,她赶紧补上一句,“我不管你去哪里,反正不准在我的家里当保长!”喘一口气后,她再补了一句,“我宁愿杀牛喂那些畜生,也不准你在我家里当保长!”为了表示决心,李玉香将自家的大门整日关着,门前还放了几担带刺的柴火,一家人从后门出入。邓秋生一直想知道老婆这么坚持的动因是什么,在修整好辛巳年离开阿雀峒的人家丢弃的一间房子作了保公所以后,他小心地问李玉香为什么一定不准他在家里当保长。 “我不想让人家以为我是看你当保长,才嫁给你的!”李玉香愤然应道。 就连邓秋生也听得出李玉香说的“人家”并非泛指阿雀峒的人们,而是单独针对邓德阳。邓德阳家和邓秋生家相邻不足 “我就是摔死,也不要你管啊!” 邓德阳哭了。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前,邓德阳都要先伸出头望一望,看看没有李玉香挑着担子的身影时,他才敢跨出大门。可是,他却又希望天天看见李玉香挑着百斤重担的身影,甚至还希望她每天都摔一跤。由于家里只有李玉香一个全劳力,人家的萝卜苗都间过几次了,萝卜都有刀把子大了,而邓秋生家的萝卜才只有两匹叶子,连一次苗都没有间过。细细、歪歪的萝卜苗乱糟糟的铺满了一地,就像生长了一地野菜。全靠邓秋生继承了爷爷的法师职业,虽然他还没有成长为他爷爷那样的大法师,但由于瘸了腿而认真地钻研,没有几年,他的收入也与大法师几乎相当了,隔三差五也能弄一只鸡、两斤肉、半边猪脑壳什么的带回家里来。这才保证了家里的开销,才能够接待得起设防局那些人。虽然王同志进峒后只宣布撤了他的保长,责令他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不要破坏土地改革,不要当法师搞封建迷信,请神问鬼,并没有开会斗争他,但是,从王同志严厉的态度中,邓秋生预感到他今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了。因而,一见王同志拉着邓德阳向他们跑过来,邓秋生手里的尿箪就在空中停下了,脸色一下苍白了。他一边望着越来越近的王同志和邓德阳,一边小声地问李玉香,“你看,他们是不是来找我的麻烦?”李玉香怀着老三已经有五个多月了,但在浇萝卜时她还是不得不负责挑水,让邓秋生浇。她正一手拄着扁担,一手撑在腰间,忍受着难以忍受的腰酸背痛。于是,她没好气地回答说: “找麻烦怕什么,我倒巴不得他们枪毙了我呢!”说过后,却又担心吓着了可怜的丈夫,她赶紧补充说,“不就是当了几年保长嘛,怕什么?保长又不是你争着的,抢着去当的,是张天海那个挨千刀的压着你当的。你一没有贪污公钱,二没有欺男霸女,只有倒贴了无数的酒菜,挨了张天海记不清的耳光子,你怕什么?” 邓秋生已经被张天海整怕了,总以为官府的人都像张天海那样的,因而,他虽然连连点着头说不怕,实际上却怕得全身发抖。当王同志说明来意,叫他交出地契,并说要划他的地主时,邓秋生已经讲话语无伦次,申辩都申辩不清楚了,心里老担心王同志一个接一个的耳光扇过来。李玉香对丈夫的厌恶和怨恨又如萝卜苗似的从心里钻了出来,她觑了面如土色的邓秋生的一眼,心里骂道,怪不得总是挨张天海的耳光,原来一经事就是这么一副熊样!她转而睁大眼睛看着邓德阳,似笑非笑的问: “王同志,邓同志,划了地主有什么处置呀?” 斗争,分田,管制,改造!王同志极其严肃地一条、一条的数给李玉香听。李玉香哈哈笑起来,连声说好。她极其诚恳地向王同志和邓同志请求,叫王同志和邓同志把她家的田呀、地呀一分不剩的全部分掉,好让她切切实实的当一回地主婆,翘起二郎腿歇一口气。她一边说,一边推着邓秋生叫他快走,带王同志和邓同志快去拿地契,好早一刻让她当地主。当他们走出地头时,李玉香阴阳怪气地接着叫喊道: “王同志,我家的田地全部分给邓同志吧,现在邓同志是保长了,以后好把他划地主!” 自从被舅子邓德生打了几拳后,加之大儿子突然会说话,并且明确要求他不当地主,邓德阳已经清醒许多了,听了李玉香的讥讽,他完全清醒了,决心要阻止王同志在阿雀峒找地主。自从王同志进峒后,所谓的保公所就关门了。其实,在此之前,一年也难开几回门。每次一打开门,邓秋生就要打扫半天,不然,屁股不敢挨凳子。邓秋生战战兢兢地将王同志和邓德阳带到保公所,习惯性地点头哈腰请他们在门口稍微等一等,等他抹干净凳子再请进去。望见邓秋生瘸着腿,火烧屁股般的四下里寻找抹布,邓德阳对他既可怜,又厌恶,心里禁不住直冒火,很想向他屁股上踢一脚,大声喝令他赶快拿地契。邓秋生哆嗦着手取下腰间的一串钥匙,打开一只破柜子,从里面端出一只画了狗头的精美的小木箱,谄媚的笑着说盘王庙的庙产地契和账本全在里面了。他叫王同志和邓德阳稍微等一等,他去找管木箱钥匙的法师来开锁。王同志急不可待地从邓秋生手里夺过小木箱,举着就要砸下去。邓德阳赶紧从他手里夺过去,说盘王庙的东西绝对不能砸。王同志就跟邓德阳拉锯似的争抢小木箱,一个说一定要砸,一个讲绝对不能砸。邓秋生随着来来回回的小木箱不停地晃动身子,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他们两个当中的一个,却又不明白应该帮助谁,急出满头大汗。王志凯不明白怎么才几天时间,邓德阳却帮助地主了?他蓦然想到下来时,县委领导一再叮嘱的“千万要注意民族政策”,他就不敢再跟邓德阳争抢了,跟邓德阳商量说到县里去请示,由县里来决定。 看着一大沓邓秋生的地契,县委副书记李绍贤深感自己严重失职,事先竟然不知道阿雀峒还隐藏着这么一个大地主。在此之前,县委还一直认为阿雀峒基本上还处在部落经济时代,所以没有向阿雀峒派出土改工作队,只派了王志凯同志一个人去了解民情,宣传党的方针、政策。王志凯也是从第三师范学校毕业的,是李绍贤的学弟,是在李绍贤的引导下走上革命道路的,参加革命后一直在李绍贤手下工作。李绍贤不禁生出一股优越感,觉得毕竟还是读过书的干部水平高,在那种荒凉的瑶山冲里都能找出这么大一个地主来。他赞赏地拍一拍王志凯的肩,马上叫人核算地契。一算,更是让人吓一跳,保长邓秋生竟然独霸了阿雀峒将近四分之一的田地!李绍贤举手向桌子上用力一拍,激愤地叫起来: “简直够枪毙了!” 德阳举手摸着包头上的钢笔,喊冤似的大声叫喊: “李副书记,这些都是庙产,不是邓秋生的啊!” “怎么都写着邓秋生的名字呢?”李绍贤和王志凯齐声问道。邓德阳摇头说不知道。李绍贤担心当众批评教育邓德阳会影响民族党员同志的声誉和情绪,就叫邓德阳跟他走进里屋去受教育。可是,不论李副书记怎么启发,怎么教育,邓德阳一口咬定是庙产,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地契的主人是邓秋生。被逼问得急了,他竟然把包头上的钢笔取下来放在李绍贤面前,站直身子,视死如归似的说: “李副书记,如果党在阿雀峒一定要找出一个地主,那我就跟我老婆散伙,我来当地主!你快去叫人来斗争我吧!” “唉,你这个同志呀,你这个同志呀……”李绍贤被气得恨铁不成钢的连连摇头叹息,命令通讯员去叫人,准备马上带队去阿雀峒。这时候,邓秋生几乎是在李玉香的押解下,走进了县委会。夫妻俩人跪在大门前喊冤枉,引得满街的人都围过来观看。听见门外的喧嚣声,李绍贤丢下邓德阳赶紧向外跑。邓德阳却以为李绍贤去叫人来斗争他,就活动活动了筋骨等候挨斗。李绍贤跑到大门前,见两个衣衫褴褛的瑶人跪在台阶下,其中一个还是孕妇,他马上意识到可能是受了邓秋生盘剥的瑶人要申冤,慌忙跑下台阶,亲切地扶起他们。见邓秋生是残疾人,李绍贤就更加关切地扶着邓秋生向办公室走,情不自禁的问道,“你们是不是从阿雀峒来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绍贤气愤地再问,“是不是那个反动保长邓秋生欺负了你们?”邓秋生被吓得全身颤抖,迈不开步了。李玉香拉着他跪在李绍贤面前,大声叫喊,“县长大人,冤枉啊!”她一面叫喊,一面掐邓秋生的屁股,要他跟着叫喊。邓秋生就跟着大声喊叫起来。他们口口声声喊冤枉,却又不讲什么冤枉。害得李绍贤以为邓秋生祸害得他们家破人亡了,就一面安慰他们,一面扶他们起来,一面喊王志凯和邓德阳快过来。听见喊声,邓德阳以为李绍贤叫他自己走到外面去让人斗争,就木桩似的戳着一动不动,孩子似的执拗地咕哝,“哼,想让我自己走出去让你斗,哼,你想都不要想。”王志凯在外屋,听见喊声就跑出来了。分开围着的人群,见是邓秋生和李玉香,王志凯禁不住朝他们屁股上一人踢了一脚,厉声喝叫: “邓秋生,谁冤枉了你?我冤枉了你?共产党冤枉了你?” 李绍贤尴尬地抽身就走,吩咐通讯员把邓秋生和李玉香送进接待室。经过审查,那些田地究竟是盘王庙的庙产还是邓秋生的私产的关键证人是张天海。李绍贤就命令从劳教队带来张天海。如果那一天李玉香没有来的话,张天海是准备实话实说,救一救可怜的“瑶牯佬”保长邓秋生的,但他一见到李玉香,他就改变主意了。因为在邓秋生和李玉香结婚的那一天,张天海去贺喜,在路上他就打定主意替新郎给新娘开苞的。酒至半酣时,他命令常三苟几个逼住邓秋生灌酒,他自己悄悄溜进了新房。可是,他不但没捞着苞开,还差一点让李玉香一剪刀要了他的命,气得他拔出枪来威吓李玉香丢下剪刀乖乖就范。李玉香却一把撕开自己的衣服,将白扑扑的胸脯亮在枪口前,指着胸口说,“点着这里打,你不开枪就是我儿子!”张天海收起枪就溜了。他怕枪声一响,他就被阿雀峒的人剁成肉酱。张天海只好用狐狸吃不到葡萄的公式骂道,“妈拉个巴子,自己亮出奶子的货肯定不是了原装货,以后就加倍的整她的瘸子老公吧。”见作证的人是张天海,李玉香的心就揪紧了,心想这个死到临头的恶魔肯定要抓一两个他所痛恨的瑶人垫背,何况她又没让这头畜生占到便宜。果然,主持审查的李绍贤问他为什么把盘王庙的庙产写成邓秋生的私产时,张天海大惑不解地反问道: “就是邓保长的私产呀,怎么变成了什么盘王庙的庙产了呢?”他极其诚恳地补充说,“你们同志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查设防局和县政府财税课的账呀,这些田地的捐税都是以邓秋生、邓保长的名义交纳的。如果你们同志还是不相信,还可以去问一问收捐税的那些人呀,看看我张天海对人民政府忠诚不忠诚,讲的是不是真话。” 就在李玉香要跳起来扑向张天海的时候,邓德阳大吼一声,“张天海,你放屁!”他猛虎似的扑到张天海面前,拳脚交加。等大家反应过来,张天海的鼻子已经流血了,并叫嚷着眼睛看不见了,才叫嚷出一声,双手捂着裆部,就像垂死的猪一样哀叫了。拉走嗷嗷叫的张天海以后,李绍贤当即决定带领工作队,去阿雀峒斗争大地主邓秋生。工作了半个月以后,终于把事实真相搞清楚了。虽然邓秋生没有他爷爷邓昌吉那么好的口碑,但也没有留下什么仇恨,何况瑶人讲理不畏权、讲真话不讲假话、更不会落井下石的性格救了他一家。阿雀峒的人们纷纷主动找到李绍贤和工作队为邓秋生作证,还声泪俱下的控诉张天海。邓秋生家被划定为贫农后,李绍贤准备跟被冷落了半个月的邓德阳做一次彻夜长谈,重新鼓舞起他的革命干劲。在王志凯住过的房里,他问邓德阳当时为什么不顾一切的保护邓秋生。邓德阳说,他不是要保护邓秋生,而是痛恨张天海。说张天海不但杀了他大哥和打死打伤阿雀峒两百多个人,还害得一百多个人跳进河里生死不明,还害得他们没有飞回千家峒。由于当时阿雀峒无人反映情况,县里又没有什么记载,县城解放后,张天海是当作一般军政人员关押起来的,县委并不清楚辛巳年事件的具体情况。没料到张天海自己的邪恶报复行为,反而引发了一场对他的控诉,提前把他送上了断头台。说到了千家峒的话题,李绍贤跟邓德阳跟亲兄弟一样亲密了,俩人不约而同地唱起了《千家峒歌》,还跳起了长鼓舞。听见歌声、鼓声,阿雀寨的人全都拥了过来,连数年没登邓德阳家门的邓秋生和李玉香都来了。见唐向秀在火塘里打油茶招待大家,李玉香赶紧去帮忙。北风呼呼刮着,满天寒星闪烁,仲冬的夜干冷、干冷。堂屋里、台阶上却温暖如春,热得让人流汗。大家唱呀、跳呀,一直到拂晓后才恋恋不舍的散开去。 那一年,李绍贤二十七岁。他自小跟着亲戚在外面读书,在第三师范学校读书时就参加了革命。他有很多年没有唱《千家峒歌》,没有跳长鼓舞了。唱歌跳舞时,他比任何人都投入。他那忘记了歌词的歌声特别高亢,那生疏的舞步特别有趣。人们散去后,李绍贤却像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似的端坐在门槛上,凝视着深沉的大山,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晨曦中,他的身影映衬在深蓝色的大山背景中,显得格外肃穆,宛如一尊庄重的雕像。邓德阳以为他累了,就舀来一碗热乎乎的油茶放在他脚边,静静地坐在一边。李绍贤感慨万千地默默在想,自己这个民族与苦难深重的犹太人太相像了。相同的是两个民族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园,犹太人失去了耶路撒冷,瑶族人失去了千家峒;犹太人遭受到法西斯灭绝种族的杀戮,瑶族人却让历朝自己的统治者逼迫得无生存之地。不相同的是,犹太人自诩是上帝的选民,在心里自认为比其他民族高人一等;而瑶族人却自称是狗的后裔,在心里自认为比别人矮了一头,连跳舞都基本上是矮子步,衣裤都是靛蓝或黑色的深颜色,脑袋都要用深颜色的布包起来,似乎要刻意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让人注意;就连他们的发祥地千家峒也不是像耶路撒冷那样刻意张扬的都市,而是一个让人难觅踪迹的、深藏在深山高岭中的山峒,并且还是一个一头通的死山峒。犹太人失去家园后基本上都流浪在全世界的城市里,他们可以接受教育,可以享受现代文明生活,至少可以丰衣足食;而瑶族人失去千家峒后漂泊在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当中,四处游耕,结茅而居,饥寒交迫,多少人冻饿而亡,穷困的生活使一个生存了几千年的民族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啊!可是,令人感到骄傲的是,瑶族人傲视一切施舍和诱惑,世世代代漂泊在荒山野岭中用刀和火开垦出一块小小的田地维持生存,矢志不移地守护住自己的信仰、自己的习俗、自己的歌舞、自己的一切。他在心里叫喊,千百年来,不论迁徙到哪里,不论游耕了多少代,我们瑶族人始终没有取下头上的包头,永远没有忘记瑶话,一代又一代供奉自己的始祖盘王,一代又一代唱着自己的歌,一代又一代跳着自己的舞,一代又一代不惜一切地寻找自己的千家峒!这是一个多么伟大而又卑微,多么傲然而又自谦,多么坚毅而又柔弱的民族啊!李绍贤禁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就是这一碗油茶也是几千年来都没有改变过味道啊!”李绍贤喃喃地说。他端起身边的油茶一饮而尽,豆粒大的泪珠滴落在碗里。 邓德阳又错误地认为他是在跳舞时扭伤了脚,忍不住痛而哭泣。他急忙到房里去舀来一碗药酒,轻轻拍着李绍贤的肩膀,轻声说: “大哥,我的药酒很好的,让我来给你擦一擦就没事了。大哥,扭伤了哪里?” “兄弟啊!”李绍贤大叫一声,呼地站起来紧紧抱住邓德阳。“以后我们就有家了,以后处处都是千家峒啊!”第二天临走的时候,李绍贤爬到屋顶上膜拜了栀子花,轻轻的摘下几片花瓣放进贴胸的口袋里,又几乎将砖墙上的每一组刻印都抚摸了一遍。跨出大门时,他又一次紧紧抱住邓德阳,又说,“德阳,以后处处都是千家峒了!”踏上索桥时,他挥着手向邓德阳叫喊,“德阳同志,阿雀峒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干!记住,以后处处都是千家峒了!” 邓德阳把这一句话刻在了心上,他决心带领全峒的人好好干,早日把阿雀峒变成千家峒。他领着全峒人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成立了互助组;第二件大事是成立了农业社;第三件大事是扒掉了设防局。虽然人人都对设防局深恶痛绝,但对它恨之入骨的莫过于邓秋生了。听说要扒掉设防局,他瘸着腿第一个到达现场。当邓德阳带领大家到来时,他已经将他与邓德阳坐过的、那间低矮的牢房砸得稀巴烂了。拆除正厅的大梁时,他不顾行动不方便,争着爬上墙头。将梁从墙垛中抬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力气稳住沉重的木梁,身子一歪,随着木梁从两丈多高的墙垛上坠落下来。大家都被吓呆了。当邓德阳呼喊着冲上去时,邓秋生却自己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笑着说没事。邓德阳说不可能没事,想扶着他走几步,检验一下。邓秋生自己走了起来,一开步,他欣喜若狂地叫喊起来: “我不瘸了,不瘸了,真的不瘸了!” 他呼喊着冲到操场上,飞快地跑起来。一直跑到气喘吁吁时,才跑到邓德阳面前,将邓德阳紧紧抱住,放声痛哭,一直哭得瘫坐在地上。邓德阳流泪了。全峒的人都流泪了。从设防局拆来的砖瓦用来修建了乡政府、学校、卫生所和供销社。两排高大宽敞的砖瓦房左右排列在盘王庙广场两侧,陪衬着高高在上的盘王庙。邓秋生自称精通了五行八卦、阴阳风水。学校、乡政府、卫生所和供销社一动工,他就喜洋洋地到处宣讲,从来没有人见他那样开心过。邓秋生手舞足蹈的说: “这叫画龙点睛。盘王庙这块地是龙头地,盘王庙是龙的鼻子,学校和乡政府是龙的眼睛。早先我们阿雀峒苦难深重,就是龙没有开眼哪。我敢拿全家老少的性命跟你们打赌。我保证从今往后,年年太平盛世,岁岁五谷丰登,家家六畜兴旺,户户人寿年丰。不出两年,我们阿雀峒肯定比千家峒还要千家峒!” 果然,阿雀峒从此呈现出比千家峒还要千家峒的迹象了。学校、卫生所和乡政府还没有竣工,县里就派来了老师、医生和乡长。乡长就是王志凯。这一次,王志凯不要求大家叫他王同志了,而是要求大家叫他王乡长。他们给阿雀峒又带了不少新东西,不过,这次的新东西比王同志上一次带来的实在。比如早上洗脸时一定要刷牙啦;有病要到卫生所来看医生,不要请法师送鬼啦;七岁至十四岁的孩子一定要上学啦;上学时只准许背来书包,不准许背来弟弟妹妹或者打猪草的背篓啦;年轻人都要来上夜校扫盲,打篮球啦,等等。象征设防局“神威”的正厅大梁被锯开板子后,按邓德阳的意愿是要用来做茅厕板的,王乡长却用来做了篮球架。篮球架就竖在盘王庙广场上。从此以后,每天早上、中午和傍晚,广场上就响起“嚯嚯”的哨声和欢叫声。这让阿雀峒的人们养成了若干年之后城里人才有的好习惯——饭后散步。不管一天的劳作多么辛苦,不管家里还有多少事情等着要做,吃过午饭,或者傍晚时分,二十九寨的人们几乎都要成群结队来到盘王庙广场上走一圈,观赏打篮球。负责清扫广场的神仙似乎也格外勤勉了,广场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广场边树林里的鸟兽也受到了感染和鼓舞,它们跟着人们一起散步,一起观赏打球,一起欢叫。可是,有一次,王乡长在邓德阳家里多喝了一碗酒,用鸟枪打死一只带着子女散步的母麂子后,鸟兽们再也不到广场上来了,神仙也不来清扫广场了。两年后,王乡长走了,副乡长邓德阳当上了乡长。可是,在邓乡长的眼里阿雀峒还是阿雀峒,倒不是因为阿雀峒种出的稻米仍然还是稻米那样大,而是他一上任就实行了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瑶山跟地处平地的汉人地区一样实行按田地面积征粮,阿雀峒交的公粮竟然比过去还多出了不少,并且还有不少卖余粮的指标。有的人家交了公粮、卖了余粮以后,余下的粮食竟然吃不到过年。并且税也比过去重了,比如过去红薯酒和自饮酒不收税,现在不管你是红薯酒还是米酒,是自饮酒还是卖的酒,只要是酒都收税;再比如过去杀一头猪交的税大约是一只猪脚的钱,现在竟然差不多抵一个猪头了。账算清楚后,邓德阳气得呼呼喘气,忍不住向桌子上猛拍一掌,大声叹息道,“娘呀,这是要饿死人的啊!”可是,紧接着他心里却又有一股冒犯了神明的恐惧感,一串冷汗从脊背上流了下来。他急忙去找到黄德才,跟他商量怎么办。黄德才是黄家寨农业社社长。他无可奈何地说: “没办法,不管哪朝哪代完粮、纳税都是天经地义。我们多下力气苦做吧,多吃吃野菜吧。至少现在没有人像张天海那样欺负人,没有人再叫我们叫‘瑶牯佬’,还让你当乡长。至少现在有了学校,有了卫生所,有了……。” “哼,还处处千家峒呢!”不让黄德才说完,邓德阳气愤地丢下一句让黄德才莫名其妙的话,拔腿就向县里跑。跑到县里,他找到李绍贤,强压怒气,却仍然气冲冲的说,“大哥,李副书记,我没有本事,我不可能把阿雀峒变成千家峒,你另外换人当乡长吧!” 李绍贤安慰他说,不是他没有本事,而是因为国内外都有人在破坏社会主义。国外有美帝国主义不但出兵侵略朝鲜,还在我国周围形成包围圈,企图霸占中国;国内有盘踞在台湾的蒋介石国民党反动派叫嚣反攻大陆,还有地主阶级时刻妄图反攻倒算。如果让美蒋反动派和地主阶级的阴谋得逞,中国人民就要吃二遍苦,遭二茬罪,又要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所以,现在国家既要搞建设,又要保国防,还要支援世界革命,可能日子苦一点,等解放了台湾,打垮了美帝国主义,解放了全人类,彻底消灭了地主阶级,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了。经李绍贤这么一教育,邓德阳就明白了困难只是暂时的,千家峒一样的好日子会有的。于是,像又见到了张天海似的,他感觉到全身的血都沸腾了,恨不得像揍张天海那样把国民党反动派、美帝国主义和地主阶级统统揍得趴在地上。他急切地问李绍贤: “现在怎么干?” “多交粮,多交税!”李绍贤不用置疑的回答说。 “还有呢?”邓德阳情不自禁地又问。他本来是来找李绍贤解决多交粮、多交税的问题的,听了李副书记的一番道理后,他反而觉得多交粮、多交税是农民应尽的神圣的职责和义务,而不是负担了,不属于“怎么干”的范畴了。 李绍贤想了想说:“多生孩子。打击国民党反动派和美帝国主义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我们一定要做好打好人民战争的准备。” “对,跟他们拼人,十个拼一个,咬都咬死他!”不等李绍贤说完,邓德阳就理解了,他先摸了一下包头上的钢笔,接着在桌子上重重的擂了一拳。 见邓德阳已经领会了,李绍贤就不详细讲解了,转而问邓德阳生了几个孩子。邓德阳骄傲地伸出五根手指头,得意洋洋地说: “五个,老五还在他娘肚子里,全是儿子!”为了让李副书记放宽心,邓德阳赶紧又补充道,“等几个月老五就落地了,肯定是儿子!” 他把儿子们的名字解释给李绍贤听。李绍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干脆改成‘打倒美帝国主义’吧。” 邓德阳大声叫好,马上排列组合起来。老大邓昭一改成邓昭打,后面的依次是邓昭倒、邓昭美、邓昭帝、邓昭国、邓昭主、邓昭义。没等邓德阳排列组合完,李绍贤已经笑弯了腰,连连摇手说不行。邓德阳却觉得挺好,挺有气势,肯定是美国佬一听见这一串名字就举手投降了。李绍贤忍住笑,挑了“昭打”、“昭倒”、“昭帝”解释给邓德阳听。他说,“昭打”,听起来是“招打”,你本来是要打别人的,反倒成了“招打”,让别人打你。“昭倒”也不行,你没打倒别人,倒“招”别人打倒了。“昭帝”更不行啦,不论是封建皇帝,还是帝国主义,都是共产党人要推翻、要打倒的对象,你倒来“招帝”。邓德阳仔细想了想以后,也觉得确实不行,除了“昭国”、“昭义”勉强说得过去以外,连“昭美”、“昭主”都不行。“昭美”,美帝国主义在全世界已经成了过街的老鼠,你还敢“招”它来吗?“昭主”,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难道还要“招”别人来当主人吗?于是,他对李绍贤说: “大哥,我干脆再加一把油,生八个儿子,不,九个,前面七个就不改了,就‘一定要回千家峒’吧,后面两个,老八叫‘打国’,老九叫‘打美’,好不好?” “好!”李绍贤击掌叫好。但是,他替邓德阳把老八、老九的名字改了,老八取名为邓卫国,老九取名为邓建国。 可是,生下老五邓昭千时,唐向秀可怜巴巴的对邓德阳说她实在要歇一口气了。看着趴在床沿上哭哭啼啼的老三邓昭要,望着爬进母亲怀里跟刚出生的弟弟抢奶吃的老四邓昭回,邓德阳一时忘记了自己肩负的神圣职责,竟然点头同意了。唐向秀就请母亲去山上挖来“避崽药”吃了。可能是药的剂量没有拿捏准确,也可能是邓世珍想让自己的女儿多歇两年气,唐向秀一口气歇了四年多。邓昭千满过五岁后,老六邓昭家才出生。生下老六后,没有机会再生老七邓昭峒了。因为老六还在娘肚子里,邓德阳就被抓去坐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