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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情爱》(五) 长篇小说《风雨情爱》 加入时间:2017/8/31 16:09:00 admin 点击:2638 |
《风雨情爱》(五)
胡楚鹍
三十三 夜深了,繁忙一整天的文卫彪已经熟睡了,可是柳芬芳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因为文卫彪回家吃晚饭时把席权裁自尽的消息告诉了她,她悲痛不已。她追忆恩师席权裁对她悉心培育的点点滴滴,她更痛恨自己未曾有所回报。她原先总以为她的恩师定有摘帽复职之日,她要待到那一天,和恩师开怀大笑,尽情欢歌。然而,她的美好的愿望破灭了。她哪里想到她的恩师竟落得如此下场。她遗憾没有最后见到恩师一面,又痛心不能跪在恩师的坟前哭泣一场。她百无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悄悄地爬起床,找出好些白纸,动手剪“纸钱”。她要将自己亲手剪出的“纸钱”,于这夜深人静之时,虔敬地焚烧给恩师的在天之灵,寄托她无穷的敬意和无尽的哀思。 又一天深夜,柳芬芳因得知杨山林再次被批斗,遭受“钓鱼”的折磨,心痛如割,心急如焚,无法成眠。丈夫和女儿都酣睡了,只有闹钟的“嘀嗒”声与她相伴。闹钟响了12下铃声,她没合眼;闹钟又伴她“嘀嗒”了3600次,敲响一下铃声,她还没合眼;闹钟又伴她“嘀嗒”了3600次,敲响了两下铃声,她仍未合眼。但是,当闹钟响3下铃声时,她未听到了。突然,只见一座万丈危楼上有一人纵身跳下,她一看便知那不是别人,而正是杨山林。她吓得放声大哭,正当她不知所措之时,她身生两翼,于是她飞过去,想把杨山林抱住……她的哭声惊醒了文卫彪,文卫彪把她叫醒。醒后,她虽知原来 是一场梦,但仍惊魂不定。 “芬芳,你怎么了?”文卫彪紧抱着她爱抚地问。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柳芬芳喘着粗气说。 “什么噩梦?” “我梦见杨山林跳楼了。” “别胡思乱想。” “卫彪,我想看看他。” “你想看他,我不反对,但在这样的形势下,你哪能去呀!” “你说得没错,但我……”柳芬芳把“我心里好想见他一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她怕文卫彪听到这话生气。自杨山林被打成黑帮后,她对文卫彪的态度好了许多,尽量不让文卫彪生气,她希望文卫彪因此而帮杨山林一把。 柳芬芳想到不能去县立中学见到杨山林,就想到杨山林的家里见见他的妻子王月英。她征求文卫彪的意见说:“卫彪,我想明天到杨山林家里去一趟,可以吗?”文卫彪沉思了一会儿顺从地说:“我爱你,就要事事顺你的意。你想去,就去一趟吧!现在赶快睡一觉,明天早点起床,我送你一程。”柳芬芳握住文卫彪的手表示谢情。
时近中午,柳芬芳来到了江边村。她曾到过杨山林的亡母坟前悼念,却未进杨山林的家门。她不知杨山林家在何处,见一年轻妇女像是收工往家走,心想也许凑巧那就是她所要见的王月英吧,就赶快走过去试问。那人不是王月英,告诉她说杨山林的妻子带着孩子收工回家,不久会经过这里,叫她等着。不一会儿,她见一年轻女子背着锄头,携着大约三岁的小孩,从大路的那端走来了。她极目望去,见那女子中等个儿,苗条身段。那女子朝她走近了,面目清晰地投进她的眼里,她心中暗自赞叹说,好一张秀气的脸蛋。她从未见到杨山林的妻子,对杨山林的妻子的模样作过好多的猜测和想象,她希望她的姿容不亚于自己。此刻,她见到那走过来的可人的女子,她心中祈祷,但愿此人正是杨山林的妻子。她试探地询问: “你贵姓?” “我小姓王。” “你就是月英妹妹了!” “是呀。你——” “我叫柳芬芳。我是特地到你家来的,你欢迎吗?” 王月英曾听人说过杨山林与柳芬芳的故事,知道现在站在面前的金相玉质的靓女正是她丈夫心爱的人,不禁自觉形秽。她知道有她同柳芬芳之间那样关系的人,往往轻则互有醋意戒心,相怨相斥;重则水火难容,不共戴天。但是,柳芬芳竟会到她家里来,而又叫自己为“妹妹”,这是她意想不到的,心里甚为感动,说:“欢迎,欢迎,只是家里不像样子,不好意思。”柳芬芳忙将王月英身边的小男孩抱起来,说:“真可爱,叫我一声‘姨’好吗?”那小男孩甜甜地叫了她一声“姨”,她好喜欢地应了一声,亲了那小男孩的脸蛋,又说:“告诉姨,你叫什么名?”那小男孩回答:“我叫铭方。”她高兴地说“好听,好听”,又有所思地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你会写吗?”王月英替儿子说,“铭”是“金”字旁加上“名”,“方”是“万”字上面加一点。她知道“铭方”二字后,心想:“铭”是牢记不忘,“方”谐音“芳”,她悟出了杨山林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含义,心潮翻滚。她给女儿取名为“妍琳”,是取“妍”与“念”音近,“琳”与“林”音同,“妍琳”隐含“念林”之意。她没想到不约而同,杨山林给儿子取名也同她一样寄托情怀。 王月英把柳芬芳领进家里。柳芬芳见那住房虽然破旧狭窄,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摆放井然,看出王月英是个勤快能干的内当家,心中甚为欣慰。她坐定,接过王月英递上的开水,就叫王月英也坐下来,两人攀谈。王月英说:“还是先吃饭。虽然没有好菜,但你远天远地来,便饭是一定要吃的。”又说:“你若不吃饭,那你就见外了,嫌弃我了!”柳芬芳见王月英这么一说,欣然说:“我原本想不麻烦你的,但听你这样说,这饭我非吃不可了!” 柳芬芳逗着铭方玩,王月英做饭菜。很快,王月英就把一碗蔬菜一碗油煎鸡蛋端到桌上了。柳芬芳见王月英做事如此麻利,又为杨山林高兴,对王月英说:“你真能干,这么快就把饭菜做好了,比我强多了!”王月英笑着说:“我只是一块烧火煮饭的料,哪能同你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柳芬芳赶忙说:“你不能这么说,我从心坎里佩服你,喜欢你!”她见王月英的言谈举止文雅不俗,根本不像一个只读过初小的农妇,又为杨山林而欣喜。欣喜之余,她又觉得王月英有点“奇”,不像一般农妇。是的,她的感觉没错,王月英的确有些不凡。王月英读书时,虽然背起书包之前和放下书包之后,不是拿起镰刀去割草,就是提起篮子扯猪菜,但是每次考试,她这个黄毛丫头的成绩总是全班第一。老师喜欢她,常夸她有天分,气质不凡。但是穷困的山村中的穷困的家庭,只让她读完了初小。没有书读的她却很想读书,常到学校借一些书籍抽空去读,她不知古有负薪读书之人,却常有负薪读书之举。这块被埋没的读书之料,念念不忘读书。女大十八变,到了十六、七岁时,她变得越来越标致了,但读书的念想没变。她心中常想,自己没能成为一个读书人,将来嫁也要嫁一个读书人。这也是她后来乐意嫁给杨山林的原因之一。 吃完中饭,柳芬芳与王月英坐下交谈。柳芬芳坦诚地说:“你可能听说了,我与杨山林真诚相爱,但被逼分手。所幸的是他娶到了你,难为你支撑起这个家。我衷心祝愿你们恩爱美满,白头偕老!”柳芬芳说了这话,心中不免涌起一阵隐痛。王月英忙说:“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实在是配不上——”柳芬芳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要这么想,你有貌有才,是杨山林有福。”王月英颇为感动地说:“是你心眼好,看得起我!”柳芬芳说:“我的确喜欢你,你若愿意,我俩就结拜为姐妹好吗?”王月英没料到柳芬芳会要同她结为姐妹。她曾对这位杨山林的意中人,作过好多的想象,但她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心地善良,心胸豁达。她激动说:“你太看得我起了,我又高兴又惭愧!”柳芬芳说:“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就叫你‘英妹’,你就叫我‘芳姐’好了。”她从背袋里拿出两点布料,对王月英说:“这是我给你的结拜礼,一点给你做衣服,一点给铭方做衣服。”那年代布是凭布票购买的,而一人一年仅能领到一件衣服的布票。王月英想到此,说:“芳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布料我怎能收呢?你也要做衣服穿呀!”柳芬芳说:“英妹,不瞒你,这布料是我得知供销合作社进了好布料的消息,天还未亮就到供销合作社门前排队,一直待到上午9点半钟才买到的,本来是准备给我和女儿缝衣服的,现在我决定送给你和铭方缝衣服,我觉得这才能表达我对你的情义。”王月英见柳芬芳这样诚恳地说,就不再谢绝了。柳芬芳见王月英欣然收下了布料,心里有一种得到理解和信任的喜悦。细心的柳芬芳看得出王月英见到她后,眉眼里表现出来的除了对她的热情之外,分明还有对杨山林的担心和忧伤,只是藏而不露,忍而未说。她说:“英妹,山林还好吗?最近你去看过他没有?”她是因牵挂杨山林而来,这一句话是她见到王月英就想说而一直忍着没说出口。“我前天去了,他说‘真金不怕烈火锻,是非总有分清时’,叫我放心,好好带孩子。”王月英边说边垂泪,似乎那泪水贮存多日,此刻才倾泄出来。柳芬芳从王月英的话中得知杨山林牢记着她对他写的“真金不怕烈火锻,是非总有分清时”的话,心里安稳多了,但她为杨山林的处境聚积于心的痛苦化作泪水,夺眶而出。默默垂泪许久后,柳芬芳说:“英妹,山林决不会有什么问题,事情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这一点你一定要坚信不疑。这是我今天来要对你讲的第一点。第二点,你要常去看看他,安慰他,要他相信自己,相信党,要有信心和希望。我想对他说‘雨过必有晴天’,我不能去看他,请你将我的这句话转告他,要他珍重。”柳芬芳心中有许多话要对杨山林说,但她不能见到他。她无奈只好将她的千言万语中的关键词“雨过必有晴天”这六个字,请王月英转告给他。 柳芬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后,就跟王月英道别。临走时,她含泪抱起铭方亲了个够,又对王月英说:“英妹,请你明天再去看看山林,转告我的‘雨过必有晴天’的话。”
三十四 已是午夜12点钟了,邹立依然没有入睡,心情十分烦闷和苦恼。他没有想到这“文革”的烈火竟如此迅速猛烈地在北安县燃烧起来了,他更没有想到这烈火竟烧到他的身上来了。才28岁的他,家庭成分贫农,本人出身学生,是党和人民培养成才的人民教师,可谓根正苗红,有什么能让别人揭三批四的呢?然而,揭批他的大字报不少,有的说他阶级观点不强,阶级立场不稳;有的说他翻身忘了本,追求资产阶级的糜烂生活;还有的甚至说他蜕化变质,成了新生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分子。邹立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与家庭成分是富农的李兰结了婚。他追忆与李兰结婚四年来,李兰的温柔贤慧,使他愉悦于爱情和家庭的美满和甜蜜之中,矢志奋发图强,建功立业;而李兰的父母对他也未有任何邪佞的导向和诱惑。他反复思索,觉得他与李兰结婚并非过错。他向睡在床上的李兰投以疼爱的目光,他知道这几天李兰的心里也够难受的了,他希望她能酣然睡好,在梦乡得到暂时的解脱。其实,李兰哪里能入睡。她有比邹立更多的苦楚,更深的忧思。别人写她的大字报,说她是美女蛇、狐狸精等等,这自然令她伤心痛苦,但这种痛苦她能忍能受,她只怪自己投错了胎,不该出生在那个罪恶的家庭。她最痛苦的是邹立受她的牵连,被人扣上了“翻身忘本”、“蜕化变质”、“新生的黑帮”一顶顶帽子。这种痛苦她难以忍受。爱之却害之,她后悔当年就不应该爱上邹立,但悔之晚矣,事到如今该怎么办?一个大大的问号装在心中。前一天,柳芬芳把得知张洁的噩耗告诉了她,她同柳芬芳抱在一起痛哭得死去活来。张洁是为情而死。她的老公徐岗被揪斗打成黑帮后,原先死皮赖脸追求过她的那人,而今成了造反派红人,又生邪念,死逼她与徐岗划清界线,与徐岗离婚。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写了一句“永不背叛你”的遗言给徐岗,就投江自尽。李兰想到张洁的殉情,也想自己以死了结她与邹立的关系,使邹立不再受她的连累。然而,她看了看熟睡在身旁的不足三岁的儿子岩岩,泪如泉涌,她不能忍心让她心爱的稚子岩岩失去母爱。想到这里,她又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呢?她苦思良久,想到了另一条路。这一条路也是她不情愿走的,但她觉得她别无他路可走了。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兰,你也没入睡!”邹立苦涩地说。 “解除你我的痛苦,只有一个办法。”李兰一头坐起来,对邹立说。 “兰,什么办法?”邹立忙发问。 “离婚!” “离婚?” “对!独一无二的办法!” “兰,不行,绝对不行!海枯石烂,也要白头到老!” “邹立,面对现实,别意气了!我也是万不得已才开这样的口。” “兰,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决不能失去你!” “邹立,我难道愿意失去你?我何尝不想白头偕老!实在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兰,任他们批,任他们斗,有你,我被打成黑帮,也值得!” “不,不!你原本白璧无瑕,我不能玷污你!” “我也不是无瑕之璧,你也不是黑墨一块。他们打的是唯成分论的旗,血统论的旗,是错的。” “邹立,长话短说,我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这样的抉择的。如果你执意反对,那我只好走另一条路,只好让我们的小宝贝成为哀子!” “你这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我只好走张洁之路!” “你胡说什么?不许胡说!” “两条路,我必须要走一条!” 李兰生性温存,一向对邹立千依百顺,言听计从,可是这一次,她一反常态,固执已见,邹立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分手离婚。邹立椎心泣血,万念俱灰;李兰虽然想到自己终止了对邹立的损害,稍有解脱,但想到与邹立的恩爱,又痛不欲生。
令邹立和李兰意想不到的是,在他俩办理了离婚手续之后,对立派立即贴出一批大字报,说他俩阴险狡诈,搞假离婚,掩人耳目,欺世盗名。而写这样的大字报的人,其中有吃过他俩结婚喜酒的罗旷和江秀云。这个罗旷生性爱说笑,什么严肃的话题经他那两片薄嘴唇说出来,听者无不发笑。邹立很喜欢他的性格,亲如兄弟,从不呼唤他的真姓实名,总称呼曰“箩筐”。江秀云,性格虽火暴,但为人耿直,与邹立也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如今这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一刮来,昔日情同手足之人而今成了冤家对头,真是不可思议。邹立心想,你我如今虽然分道扬镳,但也不要相互诬蔑中伤呀!见到罗旷,他不禁质问。 “罗旷,你怎么也说我和李兰假离婚?” “对不起,我认为你俩是假离婚,有朝一日,定会复婚的。” “罗旷,你我如今虽然观点不同,但你对我和李兰的人品还应该清楚吧!” “不清楚了,很不清楚了。这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就是教我一切都要从新认识吗?过去的一切都要否定!” 听了罗旷这话,邹立觉得不能再谈下去了。 再说无奈与邹立离婚的李兰,耳闻别人说她与邹立搞假离婚,更加气得不可开交,以致气得病倒住进了医院。
三十五 文卫彪已经转进了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洪流中了,成了北安县文教战线的“千钧棒”造反司令部的司令。今天晚上,他召开“千钧棒”造反派头目会议。已是深夜11点半钟了,他仍没有回家,柳芬芳等待着他,担心着他。她同文卫彪结婚完全是出于无奈,她不爱他,她痛恨他施展卑劣的手段得到她。然而,在痛恨之余,她渐渐又有几分可怜他。她可怜他在大炼钢铁时无谓地留下终生残疾,她可怜他单相爱她,虽然对她体贴入微,千依百顺,但仍得不到她的心。也许是因为她对他产生了几分可怜之情的原因,而今她对他有了几分牵挂和担心。她担心他在这场难以捉摸的文化大革命中惹祸招灾。她曾对他说:“你要好好把握自己,我劝你还是别参加什么造反组织为好。”可是,文卫彪告诉她,说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反修防修的大革命,他要站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为反修防修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文卫彪的话说得对不对呢?她曾想了好久。她看了“516通知”,看了“16条”,看了“两报一刊”的一些社论,觉得文化大革命是必要的,是好事;但是,无数耳闻目见的事实又让她感到文化大革命是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的东西。今晚她又在思索冥想。她想到她的恩师席权裁的死,想到杨山林被打成黑帮,想到李兰与邹立的离婚,想到张洁的被逼为情而死,更感到文化大革命的可怕了。她决定要再次提醒和劝告文卫彪。 深夜12点10分,文卫彪终于回到了家里。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开会呀!” “什么会开这么久?” “会议可重要啊!形势在飞速发展,瞬息万变,我们必须要紧跟、紧跟、再紧跟,否则就要落后,就要站错队,就要栽跟头。唉呀,有好多东西你不清楚了啊!你能说出‘四伟大’、‘三忠于’和‘四无限’吗?你知道什么叫‘红海洋’吗?你定是说不清了!”文卫彪甚为得意地说。接着,他认认真真地对柳芬芳讲解说,“四伟大”就是“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三忠于”就是“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忠于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四无限”就是对毛主席“无限忠诚,无限热爱,无限敬仰,无限崇拜”。“红海洋”就是要到处书写毛主席语录,用红油漆涂底,用黄油漆写字,看去是红色的汪洋大海。之后,他又神神秘秘、兴奋地告诉柳芬芳说:“我们这次会议的一项重要议题就是要掀起大造‘红海洋’的高潮。从明天起,我们要大写毛主席语录,这是对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的态度问题,行动要迅速,声势要浩大。” “我是落后了,有好多东西我都不清楚了,不知道了。唉,那些东西我也不想清楚,不想知道。我脑海里想的是,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多在我看来是绝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呢?为什么令我无法理解!”柳芬芳淡漠地说。 “芬芳呀,你说的这话就证明你的确是落后了,现在上面已明确说了,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你怎么还说出理解不理解的话呢?我现在是要做到闻风而动,决不犹豫决不迟疑。”文卫彪用教导的口吻说。 文卫彪的“闻风而动”的话,把柳芬芳的思绪牵溯到了“大跃进”的岁月。她想当年放钢铁卫星、放水稻卫星等,大家都是毫不犹豫、毫不迟疑、闻风而动,结果是干出了种种愚蠢荒唐的事。要是当时大家都犹豫、迟疑、不闻风而动,进而提出异议,极力阻止,那该多好呀! 她感慨而说:“不犹豫,不迟疑,闻风而动,未必就是好事。遥想‘大跃进’之年,大家闻风而动,干出了多少贻笑后人的事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做人不能盲从,不能赶潮流,要清醒,三思而行。” “是的,遇事要冷静三思。但是,有好多事情,是不由你冷静三思的,你只能毫不迟疑和毫不犹豫,闻风而动。大跃进年代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有好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文卫彪有些无奈地说。 “良莠难分,真伪难辨,你不可闻风而动,而要三思再行。今晚不见你回家,我好担心。唉,何日你不要我担心就好了!”柳芬芳有些动情地说。 “芬芳,你终于牵挂我了,担心我了,我好高兴,我好满足!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文卫彪激情燃烧,拥抱柳芬芳而说。 对于文卫彪的亲近,柳芬芳作出的是漠然的回应,只是说:“但愿你今后无事就行了!” 柳芬芳的冷淡表情令文卫彪甚是心寒,而她愿他无事的话,却又令他感到有一股暖流萦绕心中。他踌躇满志地说:“芬芳,你放心吧!我的目标不仅仅是无事,而是要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往昔,在那大炼钢铁中,你要建功立业,落得了终生残疾的结果;如今,在这文化大革命中,你又要建功立业,不知将落得什么结果哟!” 文卫彪见柳芬芳为他担心害怕,又是感激又是心疼。他不愿她心有苦闷,他希望她心情舒畅。他想到他应该把一个能令她开心的消息告诉她,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今晚会议的另一个议题是要牢牢掌握斗争的大方向。上面指示,这次文化大革命的重点对象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要把矛头指向群众,要团结两个95%,即是要团结95%以上的干部和团结95%以上的群众。” “这一些,“16条”上已经写了,是什么好消息?”柳芬芳不以为然地说。 “那是本本上写的,现在要贯彻落实就不同了。具体地说,像杨山林这些人,应该属于群众的范围,属于要团结的95%,这些不是好消息吗?”文卫彪知道柳芬芳始终在关注着杨山林的命运,有意讨好而说。 “是这样吗?是真的吗?”柳芬芳急切地问。 “当然是这样,是真的。不过这个政策只是内部掌握,对揪错的人不宣布无罪,因为不能向造反派拨冷水。” “只要有这个政策就好了!” 柳芬芳很感激文卫彪向她透露了这个特好的消息,她想到杨山林属于团结之列,而不是属于打倒的黑帮,她那濒临崩溃的神经为之大振,心情也宽舒多了。她决定尽快将这特好消息,写信告知杨山林。
三十六 这天早晨,杨山林收到一封信。当他接过信,一看那信封上的字迹,知道是柳芬芳的来信,他的心涛顿时澎湃起来。在这文化大革命之中,有些同床共枕的夫妻,丈夫成了黑帮,妻子就立即站出来划清界线,声嘶力竭地揭发批斗。而已经成了别人之妻的柳芬芳,却念念不忘、时时关切她往昔相恋而今成了牛鬼蛇神的他,先有赠红宝书和要他相信自己和相信党的信,继有叮咛王月英转告的“雨过必有晴天”之言,而今日又将关系他的命运的消息让他知晓。想到这些,他的心涛难平,感到满足,感到幸福。 吃了早饭,杨山林就立即背着锄头来到了菜园。这菜园如今成了他与曲一磊、尹东劳动改造之地。今天,他们三人的任务是在此挖土。刹时,曲一磊和尹东来了,杨山林急不可待地将那特好的消息转告他俩。他俩得知这一转变命运的消息,自然欣喜若狂。当此之时,在他们三人的视域里,天空格外湛蓝,阳光格外和煦,园中的蔬菜也分外青葱。尹东想到这消息源于柳芬芳给杨山林的信,不禁满含感情地说:“杨山林呀,柳芬芳对你如此关切,可见她对你的那腔恋情依然如故!”曲一磊紧接着说:“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怎比得虽银汉相隔却痴心不渝的恋人!”杨山林没有答话,心想对他而言,最可宝贵、最应珍惜的就是柳芬芳对他的真爱。 随后,曲、尹、杨三人谈论的是不知还要多久那团结95%的春风才能吹进他们的校园。而正在他们谈论之中,前来一人叫他们三人立即收工到工宣队办公室去。 曲、尹、杨三人走到工宣队办公室门前就站住了,不敢擅自进去。工宣队队长看见了,把他们三人叫了进去,表现出往日所没有的客气,叫他们三人坐下,然后对他们三人说,根据党的政策,按照上级的指示,经研究决定对他们三人予以“解放”。并郑重指出,过去揪斗他们三人是对的,现在“解放”他们三人也是对的,要他们三人正确对待,要老老实实,不要乱说乱动。接着,那工宣队队长将毛主席语录本和雄文四卷发给了他们三人,叫他们三人下午搬回到原先自己的住房居住,允许他们三人在住房里设立“忠字台”。 吃了中饭,杨山林就赶紧将自己原先的住房打扫干净,搬了进去。他很珍视自己获得了设立 “忠字台”的资格,决定立即着手设立,而且要设立得最庄严、最美观,以表自己的一颗忠心。他先参观了好几位老师的“忠字台”是怎样设立的,然后自己再去精心设计。他将原先贴了“学业不可止,赤心不可渝”的恩师赠言的墙壁清洗得一干二净,在上下左右最适中的位置贴上毛主席的像;在毛主席像的上方贴了成弧形的“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九个用红纸剪出来的仿宋字;毛主席像的两旁是一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的对联,是鲜红的纸,金黄的仿宋字;毛主席像的下面贴着一个大“忠”字,亦为红纸黄字,大“忠”字之下书写了“三忠于”;再下面是宝书桌,上面摆着《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选集》1-4卷。 杨山林的“忠字台”设立得既庄严又美观。特别令人欣赏的是他写出的和剪出的仿宋字的规范和秀丽,尹东这位名老美术教师也暗自佩服,认为自己写的仿宋字还不如杨山林写得好。不少教师看了杨山林设立的“忠字台”,觉得自己原先的“忠字台”相形见绌,就要重新装饰一番,他们叫杨山林用仿宋字为自己的“忠字台”或写或剪“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和“忠”字。杨山林原本有一副不惜力气、不怕辛苦的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而如今他被批斗后,他更把别人对他的求助看成是对他的“看得起”,因而,他总是有求必应,废寝忘食地为别人一丝不苟地写呀剪的,乐而不疲。可是,郑森一些人用阶级观点去分析,说杨山林把自己的“忠字台”设立得那么好,是别有用心:标榜自己对毛主席最忠,而暗指别人都不如他。他们还说杨山林热心给别人写仿宋字、剪仿宋字,是有意收买人心,拉拢别人。 曲一磊在自己的房子里布置好了“忠字台”,坐在台前突发奇想:这“忠字台”不类似供奉神像或祖宗的“神龛”吗?这不是拿活人当死者供吗?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这话若说出口,是要掉脑袋的,他恨不得立即动手术将这一闪念从他的大脑里剜掉。 学校接到大造“红海洋”的指示后,工宣队安排杨山林、曲一磊和尹东用仿宋字写毛主席语录,写“四伟大”、“三忠于”和“四无限”。杨山林、曲一磊和尹东都知道写毛主席语录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只要写错一个字,或者多写一个字、少写一个字,甚至错一个标点符号,就会视为篡改毛主席语录,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的。他们都宁愿在校园里劳动,也不愿写毛主席语录。然而,他们只能这样在心里想一想,而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因为,你说你不愿意写毛主席语录,那你是什么思想?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态度?这还了得!于是,他们只好绝对听从安排。 这天上午,杨山林、曲一磊和尹东被安排写毛主席语录牌。这语录牌是用木板制作的,漆上了红油漆,用黄油漆写毛主席语录。写好后是用来插立在大路旁,供行人敬读牢记的。不太会写仿宋字的曲一磊先用铅笔在语录板上划出格子,再由杨山林和尹东两人写。杨山林十分谨慎,生怕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他知道郑森那班人是很不情愿他们得“解放”的。他的“忠字台”设立得好,他帮别人写仿宋字,都遭到郑森的诬蔑。他估计郑森定会找他们写毛主席语录的岔子的。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十一点多钟时,郑森来了。他说他是来欣赏他们写的毛主席语录的,实际上他是专门来找岔子的。他先看了两块语录牌,赞口不绝说写得好。但是,他把第三块语录牌看了一阵后,严肃地说:“这一块语录牌是谁写的?”杨山林听郑森这么一说,胆战心惊,以为这块语录牌出了差错,就立即说是他写的。尹东一看那块语录牌并不是杨山林所写,而是他写的,懂得杨山林是为了替他承担罪责,就马上说:“郑司令,那块语录牌是我写的,不是杨山林写的。”郑森看一眼尹东,又看一眼杨山林,大吼道:“究竟是谁写的?”这时,曲一磊也吓坏了,赶忙去看那块语录牌出了什么差错。他看了一遍没看出问题,就又看了第二遍,还是没看出问题。于是,他小声冒昧地说:“郑司令,这块语录牌没有写错吧。”郑森大声说:“没有错?为什么将这个标点符号点在这旁边?这一行没有空格了,这个标点符号应该点在下一行的第一格中去嘛,为什么点在这旁边?这不是差错是什么?”曲一磊听郑森这么一说,松了一口气。他解释说点标点符号有一个规则,点号是不能点在一行中的第一格里的。如果这一行写完了,没有空格点点号了,就可以点在旁边,而不要点到下一行的第一格里。听曲一磊这么一说,郑森一时无话,过了片刻才说:“有这种怪规定吗?这文化大革命就应该要把它革掉!”说完,转身就走了。 郑森走后,杨山林长长吐了一口气,说:“虚惊一场!”尹东激动地说:“杨山林,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责?难道我的命比你的命值钱?”杨山林说:“我比你年轻,有事应由我担起来!”曲一磊赞叹说:“何哉?情重于命,舍己救人者也!” 从这一天起,杨山林、曲一磊和尹东专门从事造“红海洋”的工作。而别的学校、机关、厂矿、街道、乡村也都有专人从事这项神圣的工作。经过为时两个月,无论是城镇还是农村,处处都有壮丽耀眼的毛主席语录和“四伟大””三忠于””四无限”。真是满目皆红,说是红海洋,形容得好。 风疾电掣地发展,表“忠”心的方式层出无穷。做忠字牌,设忠字台,唱忠字歌,跳忠字舞,竖忠字旗,挂忠字匾,种忠字田,养忠字猪,做忠字工艺品。早请示,晚汇报,问路、买车票、购物品,取饭菜等,必须先背诵一条最高指示。佩戴毛主席像章更是人们表达“忠”心的标志。有人为了表达无限的忠诚,将几十枚像章佩戴在身,还有人为了表达无限真情实意的忠诚,竟将像章别在肉上。所有的机关、厂矿、军营、学校等单位,都要在中心瞩目的地方,竖起高大的毛主席像,有的是大幅画像,有的是巨型塑像。每个办公室、每个车间、每个教室、每个宿舍、每个家庭等,都务必贴有“宝像”。
三十七 临睡时,杨山林接到了工宣队允许他参加“早请示”,“晚汇报”的通知。这是继允许他设立“忠字台”之后的又一件关系他的命运转机的大事,他自然激动不已。他正想去问曲一磊和尹东是不是也接到了这样的通知,而曲、尹二人喜形于色,来到他的房间。参加“早请示”、“晚汇报”的人,每人是要手持一块“忠字牌”的,曲、尹二人接到通知后,到杨山林这里来是商量连夜赶制“忠字牌”的。“忠字牌”一般是用薄木板制作的,形状是长方形加上手持的柄,略像大乒乓球拍。它的正面刷红油漆用黄油漆写“忠”字,“忠”字下面是黄油漆写的“三忠于”。杨山林三人制作好“忠字牌”已到丑时,才各自回屋睡觉。但是,他们三人都有为得到了参加“早请示”、“晚汇报”的资格而心潮难平,不能入睡。离“早请示”还有一个钟头,他们三人就不约而同来到了“早请示”的大礼堂。 参加“早请示”的人们都准时到了大礼堂,“早请示”开始了。郑森站在前列的正中央,敬视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充满深情地大声领诵:“最最敬爱的毛主席,我校全体革命师生向您早请示。首先让我们敬祝我们无限忠诚、无限热爱、无限敬仰、无限崇拜的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领颂到此,全体高举“忠字牌”齐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接着郑森又领诵:“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的最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大家又接着齐呼:“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这是“早请示”的第一项。 第二项是郑森发音,大家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杨山林的嗓音宏亮,而且音质也很好,是个男高音的料子,但是,此刻他深知自己不能尽情放开喉咙唱。过去,他读书比别人刻苦,成绩比别人好,教学能力比别人强,教学效果比别人好,以及最近他的“忠字台”比别人的好,都成了他的罪过。他懂得他不能比别人唱得好,他的歌声不能掩盖别人的歌声。否则就会招致祸端。他曾为他不慎让别人知道他能写出一手漂亮的仿宋字,后悔和忐忑不安。他深知他的家庭出身决定了他只能是“鸡”而决不能为“鹤”的。 第三项是学习毛主席语录,也称学习最高指示。郑森一脸的虔诚,怀着对毛主席无限忠诚、无限热爱、无限敬仰、无限崇拜的心情,对大家说:“我们要时时刻刻牢记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的教导:‘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地提出问题和认识问题,我们就要犯极大的错误’。”他唸一句,大家跟着唸一句。 第四项是请示。郑森以最最“忠”的表情说:“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以无限忠诚、无限热爱、无限敬仰、无限崇拜的心表情向您老人家请示,我们要在这一天更好地学习您的伟大著作,用您的光辉思想武装头脑,搞好斗批改,把走资派彻底打倒,把他们篡夺去的权夺回来,敬请您老人家批准。” 接下去是做“语录操”。大家迅速排成做操的队形,就开始做“语录操”。大家口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而手握拳,臂挥动,脚踏步,有节有拍。当口呼“去争取胜利”一句时,大家脚成“弓箭步”,左手叉腰,右手握拳,手臂伸向前上方,两眼亦随右手臂注视前上方。如此反复八遍。杨山林、曲一磊和尹东三人,第一次做“语录操”只好聚精会神看别人怎么做,自己跟着做,生怕做不好,被人“扣帽子”、“打棍子”,吓得浑身冒冷汗。 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文武大臣朝拜要山呼万岁、万万岁,而这时,朝拜变成了早请示,晚汇报,极少数的文武大臣扩展到人民大众,山呼万岁、万万岁虽维持未变,但“千岁”改成了“永远健康”。这也是一种进步吧! 早请示结束后,各自学习毛主席著作一小时,就开早饭。那时进厨房向厨工领取饭菜时,是必须要背一条毛主席语录的。大家是排队进厨房拿饭菜的,轮到杨山林拿饭菜了,厨工对杨山林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杨山林立即接着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应当永远记住这个真理。”厨工把饭菜递给了杨山林。排在杨山林之后的尹东,厨工对他说:“最高指示……”这位名老美术教师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脸红了,一时答不上,过了片刻才说:“贪污与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排在后面的郑森马上怒斥:“你篡改毛主席语录,该当何罪?”尹东听了郑森的话,吓得胆战心惊,下意识地跪在地上。郑森又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而你将‘和’字改成‘与’字,这不是篡改吗?”幸亏一位年纪较大的工宣队员在场,发了慈悲心给尹东解了围。他说:“看在他年老了记多忘少,这是初次就饶了他吧!——尹东,以后你必须要多读多背毛主席语录!” 厨房里发生的事,杨山林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他明白他和曲一磊、尹东被“解放”出来,郑森等人是很不心甘,随时随地要“抓辫子”、“打棍子”的。他想到“晚汇报”最后一项是跳“忠字舞”,他得事先学学,免得跳不好,被郑森等人“抓辫子”、“打棍子”。当时他们学校跳“忠字舞”,是唱《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这首歌的。在这以前,杨山林没有资格跳“忠字舞”,只是暗地里看过别人跳了,他回想别人是怎么跳的,独自在卧室里学着跳。他口唱“敬爱的毛主席”,右脚跨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形成弓箭步,挺胸抬头,以万分忠诚和崇敬的心情望着“忠字台”上贴的毛主席画像。接着,他口唱“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收回右脚,成立正姿势,双手高举张开,再收回捧着心窝,仰头再敬视毛主席画像。正在这时,曲一磊惊谎地闯了进来,说:“出事了!”杨山林追问“出了什么事?”,曲一磊有气无力地坐下,长叹了一口气,才讲述所发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尹东进厨房拿饭菜背毛主席语录出了问题后,他决心抓住一切时间熟读背诵毛主席语录。他入公厕之前读记了一条毛主席语录,入厕后,他一边解手一边默记那条毛主席语录,可是有一句他记不清了,他就从衣袋里摸出《毛主席语录》本看。碰巧,这时郑森走进厕所看见了,就大声斥责:“尹东,你在厕所里读毛主席语录,这是对毛主席的极大的污辱!”尹东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魂飞胆丧,两手哆嗦,《毛主席语录》本掉入了粪坑。郑森咆哮道:“尹东,你好恶毒,你把《毛主席语录》本丢进粪坑,你是现行反革命!——快来人,抓现行反革命!”于是,尹东被造反派抓走了。 杨山林和曲一磊早就有知,失错打烂毛主席石膏塑像者,或不慎踩了掉在地上的毛主席画像者,或无意将印有毛主席像的报纸作手纸者,是统统以现行反革命论处的。因而,他俩估计尹东这次虽决不是有意而为,但定难逃脱现行反革命的罪名了。怎么办呢?杨山林深感无可奈何,曲一磊亦感一筹莫展。杨、曲二人心情十分沉重,相对不语静坐了许久,仍然觉得无能为力相助,很是绝望。想到尹东即将定罪入狱,杨山林痛苦不已。他想到自己比尹东年轻、体壮,要是他能替换尹东,他也心甘情愿去替换。
三十八 步大城市的派性斗争的后尘,偏僻的北安县的造反派组织也形成了对立的“风雷激”和“全无敌”两大派,互相攻击,都标榜自己是造反派,指责对方是保皇派。进入了夺权阶段,“风雷激”不许把权让“全无敌”夺去,而“全无敌”不许把权让“风雷激”夺去,于是两大派的斗争愈演愈烈。先是“要文斗不要武斗”,进而是“文攻武卫”,再发展是用石头、用刀、用枪、用炸药斗。 文卫彪所领导的文教战线的“千钧棒”隶属“全无敌”。他深夜回家兴奋地告诉柳芬芳,说他们“全无敌”已先于“风雷激”夺到了权。柳芬芳叹了一口气,她虽然至今仍不爱他,也至今没有原谅他用尽手段得到她,然而,大概是她对他产生了怜悯之心了,她对他的安危挂在心上了。她说:“权夺没夺到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你的安全。现在动刀动枪的,这里伤人,那里死人,我好害怕啊!每次你出去,我一直提心吊胆到见到你回到家中。””我深深感谢你对我的关心,我也深深感到满足和幸福!”文卫彪动情地说,“芬芳呀,我也想不让你为我担心,但是,如今我已是‘全无敌’的第三号人物了,还被誉为‘智多星’,我要以身作则,身先士卒。要建功立业,就要艰苦奋斗,不怕牺牲。为了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为了捍卫无产阶级的革命政权,什么个人安危应在所不惜。”柳芬芳彷徨地说:“你‘全无敌”说要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要捍卫无产阶级的革命政权;他“风雷激”也说要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要捍卫无产产阶级的革命政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了!”文卫彪正想开口对柳芬芳说什么,破门而入的四名彪形大汉已闯到了文卫彪的面前,没说一句话,就将他绑架走了。 “风雷激”总部在他们的据点用高音喇叭向“全无敌””文攻”:“‘全无敌’老保,你们必须交出印章,还我政权,否则,你们的‘智多星’文卫彪将体无完肤!” “全无敌”总部在他们的据点用高音喇叭向“风雷激”发出反击:“‘风雷激’老保,我们‘全无敌’严正地宣告,无产阶级政权的印把子,我们革命的‘全无敌’掌定了,你们不要白日做梦。你们绑架我们的文卫彪同志卑鄙到了极点,你们若要动他一根毫发,我们要你们的狗头落地!” “我们‘风雷激’是吓得倒的吗?我们已经把文卫彪打得鼻青眼肿了,你们岂奈我何?我们正告你们赶快交出印章,否则一切后果你们自负!” “‘风雷激’老保们,你们自己撒尿照照自己的嘴脸,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不要幻想抢夺无产阶级的政权了,你们应该想想自己的出路。你们站错了队,只有赶快杀回马枪、反戈一击,才有出路!” …… …… “文攻”持续了两天两夜,互不相让,两方都火了,创造了“武卫”的条件。 “全无敌”筛选四勇士,身带钢棒尖刀,企图深夜潜入“风雷激”总部营救出文卫彪。但是,“风雷激”戒备森严,要进入他们的龙潭虎穴救人,必须闯过五道关卡,谈何容易!丑时过半,四勇士趁天黑人困,潜至“风雷激”总部第一关卡,碰巧这时守卫第一关卡的两人酣然入睡,四勇士很快地将此两人“做”掉了,顺利进入第二关卡。四勇士正想闯关,不料只听见一音哨响,他们被团团围住了。困兽犹斗,四勇士东冲西闯,要突出包围。但尽管他们英勇不凡,打伤了十人,刺死了两人,却因寡不敌众,终于被擒。“风雷激”头目,得知这四勇士杀死了他们四人,又打伤了他们十人,怒火冲天,当即下令砍下了这四勇士的“首级”悬挂示众。“全无敌”头目得知噩耗,立即用炸药炸“风雷激”总部,伤八人,死三人。“风雷激”恼恨交加,马上拉出文卫彪就地枪毙,以示报复。如此,两派武斗延续不断。
柳芬芳得知她所一直担心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尽管她对文卫彪心无情爱且有恨于怀,然而,她的善良叫她悲痛不已。尤其是她看到身边才三岁半的稚女妍琳也在哭着喊爸爸时,她的心更碎了。她对文卫彪痛恨之余,不乏怜悯之心。她怜悯他在大跃进的时代无谓造成终生一瘸一拐,她怜悯他单相思爱而始终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情爱,她怜悯他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家里都能勤勉吃苦耐劳,她更怜悯他如今未到而立之年就死于非命。她觉得上帝对他是不公道的,不管他为人如何,也不应如此年纪轻轻离开人世,如此短促地在人间一晃而过。此时此刻,她对他除了怜悯还是怜悯,其他的都烟消云散了。她为他悲痛垂泪,不食不寝。 大城市的派性武斗动枪动炮,伤亡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杨山林早有耳闻,但他没想到他们这偏僻的小山城的派性武斗也如此激烈残酷。惊悉文卫彪的死讯,杨山林并没有因文卫彪曾夺其所爱而有幸灾乐祸之心。他想人已死矣,还记何仇何恨,念同学相识一场,理应前往悼念,作一生死之别。更重要的是,他推测柳芬芳定会难以承受这种悲哀。于是,他连夜步行赶到县城。柳芬芳见到杨山林,更加伤心,哭得死去活来,杨山林抱着小妍琳,也泪如雨下。过了许久,杨山林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说了几句劝慰柳芬芳节哀的话,就主动参加张罗文卫彪的后事。别人不肯做的事,他都承担起来。他含泪给文卫彪洗身——穿衣——入殓,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他的情深哀厚之情,不相识的看客感叹不已,以为他是文卫彪同胞共乳的兄弟。 这天,“全无敌”总部为文卫彪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为他立了墓碑,上刻“文卫彪烈士之墓”。然而,这隆重的葬礼和“烈士”之称,并未使柳芬芳得到安慰,她依然沉浸在悲哀之中。送葬的人们都离去了,悲壮的场面消失了。文卫彪家只有年迈的父母,无人前来送葬,柳芬芳的胞兄柳石山是“风雷激”派的,也没有前来悼念。文卫彪的坟前只剩下柳芬芳母女俩和杨山林、李兰。柳芬芳抱着小女儿坐在文卫彪的坟边发怔落泪,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久,她的目光定在墓碑上的“烈士”二字上。她痛苦地想:你能算烈士吗?如果你是为中华民族的大业而捐躯,那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烈士,那才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她又恻然极目遥远茫茫的天边,像要寻找什么似的。一切都完了,她什么也看不见找不着,她又深深内疚懊悔起来。文卫彪在生时,她总觉得她给文卫彪的痛苦远不及文卫彪给她的痛苦,她牢记着文卫彪造成她终生的痛苦,她要报复。而今文卫彪遭了不幸,离她而去了,她才觉得她不应将她的不幸全归咎于文卫彪,她才觉得她对文卫彪的一些言行太过火,太无情、太伤他的心。她追悔莫及,又失声痛哭起来。李兰在旁一边陪泪,一边劝慰,但她的话止不住柳芬芳的悲伤。杨山林拿着锄头修整坟堆,干得汗流浃背。这是为亡故之人做最后的事,他是特别尽心尽意尽力的。他见柳芬芳失魂落魄悲痛不止的样子,也很想劝慰几句,但是他估计他的劝慰同李兰的劝慰是一样无效的。他想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芬芳,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些。死者死已,生者犹生。且不说国,只说家吧!你是有女儿的母亲,你又是有慈母的女儿,你还是有公婆的媳妇。为了这一切,你必须要节哀保重,坚强起来,振作起来,扬起人生的风帆。你要把对文卫彪的悲伤转化为迈入人生道路的动力,这才是最有实际意义的。”他又转目于李兰,说:“李兰,你觉得是这样吗?”李兰忙点头,又趁机劝慰和开导柳芬芳。 此时此刻,杨山林哪想离开柳芬芳,同时,他也知道柳芬芳此时此刻也希望他不离开她,然而,深思静想,理智叫他毅然作出决断,他与柳芬芳依依作别。
三十九 又是天有不测风云! 杨山林突然从梦中惊醒,有人重重地踢门。他迅速地穿上衣裤,就去开门。门一打开,两个手持绳索的人,立即跨进一步,将杨山林捆绑了起来。杨山林一无所知,不知怎么又飞来了横祸。 杨山林被押至大礼堂,他抬头四顾,全校50多名教师有30多名同他一样被严严地捆绑集中到了这里。这30多人中自然有曲一磊和尹东,但让杨山林作梦也想不到的是郑森也被捆绑来了。 这是北安县文化大革命经过近一年的派性武斗结束后,进入到了查叛徒、查特务、查走资派和清理阶级队伍的“三查一清”阶段。这次清理阶级队伍的行动是全县统一时间同时进行的,凡地、富、反、坏、右等“21种人”,都深挖出来,进行批斗关押管制。这叫做刮“红色台风”。 杨山林从允许他设立“忠字台”和参加“早请示”、“晚汇报”被“解放”出来后,对未来又充满了信心,心中又产生了为祖国作出较大贡献的强烈愿望。他除了工作兢兢业业之外,还争分抢秒地刻苦学习钻研,充实自己,提高自己。可是,如今他又成了被专政的“21种人”,心中充满了绝望的痛苦。唯一使他心中有一丝快感的是郑森也成了“牛鬼蛇神”。他是一个心胸开阔坦荡而厚道的人,从不幸灾乐祸,也不愿记恨报复,而愿仇将恩报。曾浩是将他的恩师席权裁打成右派的主谋,但当曾浩在“文革”中被批斗晕倒时,他将他背到医务室抢救;曾浩死后,他为曾浩挖墓穴,土质坚硬有砂石,还要坚持挖深一些,不愿草率了事。文卫彪与他有夺妻之仇,而得知文卫彪之死,他没有半点乐祸之情,却为他落泪,为他收尸入殓。但是,对郑森这个跳梁小丑,他深恶痛绝。他打听到郑森是作为“政治扒手”挖出来的,不禁暗暗高兴。他很想对郑森说一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杨山林的在新生农场就业多年的父亲杨思成这时已回到家乡,这次以地主分子加劳改释放的反革命分子的“双料货”被清理批斗关押。这时,有人指责王月英当初就不应该嫁到这个公公和丈夫都是“牛鬼蛇神”的家庭,也有人劝她赶快与杨山林离婚,免受牵连。对于人们的这些言词,王月英内心十分厌恶和反感。不管怎样艰苦、怎样受气、怎样被歧视,她都决不与杨山林分离的。因为,一则她心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再则,更主要的是她深爱着杨山林,而杨山林也很看重她、体贴她、关爱她。对于杨山林的为人,她也深信无疑。她认为杨山林善良、老实,决不是干坏事的“牛鬼蛇神”。她忍气吞声,默默地咬紧牙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闲言恶语的压力。她把杨山林看得比自己还要重,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她将家里唯一的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杀了清炖好,让铭芳吃了两个鸡腿,又夹了几块送给在关押的公公吃之外,其余的她一块也没吃,全拿去给杨山林吃。 在看管人员的监视之下,王月英见到了杨山林。她强忍着眼泪往外流,低声说:“家里的担子有我挑,你不要挂牵。我知道你没做亏心事,不会有事的,你要自己保重。今天带了鸡肉给你吃,以后有空,我会来看你;家里有东西,我会带来给你吃。”此时,杨山林已听说相邻的一个县的一些地方出现了“群众专政”,凡地、富、反、坏、右全家老少,或埋或沉河、或刀劈、或枪杀,一个不留,惨不可睹。他担心害怕此风蔓延而来,就对王月英说:“月英,我和我父亲都是牛鬼蛇神,你要划清界线,同我离婚,脱离这个反动家庭!”王月英听了这话气得不可开交,她说:“你说什么疯话!别人说这样的话,我还气得过;你说这样的话,我气不过。我虽书读得少,不懂大道理,但我也懂得真正的夫妻是能患难与共的。”杨山林说:“我感谢你的一片冰心,但是,离婚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是我对你的请求。我们离了婚,我不但不怪你,还要感激你。铭方归你,你带到娘家去,望你将他抚育成人。”由于有看守监听,杨山林不能把想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只得含糊其词。可是,王月英哪里能想到他的言外之意!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早想好了,心甘情愿与你同患难共生死!我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若再提‘离婚’,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她说完,怒目而视。杨山林想不到温顺的王月英竟说出如此烈女之言,心想离婚二字不能再提了。他又心生感叹:常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而她却愿同我生死与共,真是难得。他又想莫非我前世做尽了善事修下了厚福,今生得到一个又一个忠贞痴情之女。接下去的谈话,王月英反复叫杨山林不要胡思乱想,多加保重身体,而杨山林则反复嘱咐王月英带儿子到娘家去住,一方面孝敬爹妈,另方面让爹妈关照女儿和外孙。他这样叮嘱是希望他的妻儿躲过灾难。有限的“探监”时间完了,王月英大有“别亦难”之情,三步两回头,而杨山林以饱含情爱的目光相送,一直到不见王月英的背影。
柳芬芳得知“清理阶级队伍”时杨山林又被揪出,茶饭不思,惶惶不可终日。她知道当时的批斗逼供,用刑不断升级,除了用麻绳套手指悬空“钓鱼”之外,又有了套脚套手背压砖头吊至梁上的“坐喷气式飞机”,还有坐“老虎凳”,用竹尖钉十指的,等等。她生怕杨山林受到这些难以忍受的重刑。后来,她又听到邻县的“群众专政”大开杀戒的传闻,更加魂飞魄散,五色无主。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一天夜里,她梦见杨山林一家人全被刀劈,鲜血淋漓,不堪目睹,她嚎啕大哭,悲痛欲绝。醒后,她仍泪流满面,心还扑腾扑腾地跳得厉害。她思前想后,决定次日看望杨山林。 柳芬芳来到县中,向看守人员请求探望杨山林。那看守是个色鬼,看了她一眼,被她的姿色迷得垂涎三尺,怪腔怪调地说:“杨山林这个牛鬼蛇神倒真行,前天来了一个漂亮的老婆看望送鸡肉,今天又有一个更漂亮的老婆看望送什么来了。”柳芬芳听到这话,没有回击,不知是她怕得罪这看守不让她看望杨山林,还是感到那话并不怎么逆耳。她不亢不卑地对那看守说:“请你安排我见杨山林。”那看守说:“你是他什么人?”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了?还要问吗?”那看守被将了一军,没再问她是杨山林的什么人,就让她去见杨山林。 柳芬芳见到杨山林时,极力控制自己的情感,尽量表现出平静的心态,一边拿出她带来的东西,一边细语轻言地说:“今天抽空来看你,知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鲶鱼,凑巧买到了,煮了拿来给你吃。”杨山林想到他俩初次约会柳林的谈话她还记得,很是感动说:“十年前的一句寻常话你还记着,太难得,感谢你!”柳芬芳感叹地说:“人不是善忘之物!”接着,她改换话题说:“你要注意身体,多保重。”杨山林说:‘我会的,你不要挂念。你也要多保重,带养好妍琳!”他想到那惨无人道的“群众专政”,又说“我非常感谢你来看我,这是一次极珍贵的谋面,也许是——”他本想说“也许是今生最后的一次谋面”,但有看守在场监听,他不便说出,就将“也许是”后面的半句话没有说出。但是,柳芬芳听得懂杨山林的话的,其实,她这次所以前来看望杨山林,也是担心以后不能相见了。“群众专政”和那噩梦仍叫她心惊肉跳,她极力压抑住生离死别的情感,强装镇定安慰杨山林说:“事情不会那样发展的,不要一叶障目。”在这都以为是生离死别的相见,情深似海的心怀,有着吐不尽诉不完的万语千言。你说,我说,谁都生怕把心中想说该说的话没有说完,以致遗恨无边。然而,探监的时间有限,当那看守宣布时间即完,杨山林惟恐自已最重要的话说不完,匆匆地说:“芬芳,你要坚强,要精心培育妍琳。另外,你一定要劝月英带铭方到娘家去住,拜托!”杨山林怕在劫难逃,是把这话作为遗嘱的。他嘱柳芬芳不要因他的死而悲痛欲绝,颓丧消沉,而要勇敢坚强地生活下去;他还嘱柳芬芳务必劝王月英带领铭方回到娘家躲过这一劫难。临别时,柳芬芳本想扑过去吻一下杨山林,但又怕因此杨山林又遭到批斗毒打,只是上前紧握着杨山林的手,说:“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唐代诗人吴融的一个诗句‘长短死生无两处’,果真那样,你不会孤寂的。”她本想说:“果真有那么一天你遭不测,我会追你而去,给你作伴,以圆今生之梦。”因为有看守在场,她不能如此明说,才说了上面的隐约之语。柳芬芳把那话说完,反身就走,泪如泉涌,不敢再回头看杨山林。杨山林见柳芬芳如此离去,只觉天昏地暗,后来也不知看守是怎样将他带走的。
所幸的是“群众专政”的腥风血雨被上面得知,及时果断制止,才避免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悲剧在北安县上演。“清理阶级队伍”的批斗阶段也告一段落,被清查出来的“21种人”劳动改造。北安县中的“21种人”先在学校劳动改造了一段时间,后来被遣送回家,在生产队监督劳动改造。他们的工资停发,在生产队出工拿工分。 杨山林回到家中,工资没有了,又被管制劳动,而且体力又不强,男主劳出一天工得10分,而他劳动一天只能得5分。这一切本来都是令王月英脸上无光心里流泪的,但她无所谓,别人对她的嘲讽和白眼,她受得了看得惯,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心甘情愿同杨山林甘苦生死与共的。杨山林落到了这步田地,她不嫌弃,也没有半句怨言。相反的,在这时候她把扬山林看得更重了,爱得更切了。她担心他心灰意冷,她害怕他受到刺激打击。她的心思全在杨山林身上,时时处处照料他,呵护他,好像杨山林是一株刚从温室里移植出来的幼苗,需要防止风雨冷热等等的不适。这天清晨,杨山林入厕,王月英计算着时间,觉得这次入厕的时间较往常久了一些,她就心生“为何这么久还未出来”的疑问,就焦急地边跑边喊:“山林,山林……”直到见杨山林走了出来,她才放了心。她知道丈夫的体力和劳动技术不如自己,总是尽力关照。长途挑担,她总是尽快地挑到前头放下,再转身回来给丈夫挑一程;刨草皮,她总是尽快地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再帮丈夫刨一些;收工回到家里,她总是要丈夫休息,家里的事她全揽在自已的身上。落难的杨山林对于妻子王月英的这一切,感激于心,也铭刻于心。
四十 岁月荏苒,1969年的春天到了,东风习习,艳阳普照,草木复苏。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被清理出来的“21种人”,绝大多数获得了“解放”,回原单位工作,工资照发,被扣发的工资也补发了。在家被管制出了三个月集体工的杨山林回到了北安县中。北安县中的教师都是原来相识的老面孔,彼此见面的表情,都是经历劫难又获得新生的六分喜悦加四分余悸。大家都谨小慎微地干自己的工作,惟恐今后又栽筋斗。 这时,小学一律由大队办,公社办初级中学,县中为高级中学,只招收高中生,停招初中生。根据毛主席的“五七指示”精神,学制缩短为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统一为春季招生。学生在校不但学文,也学工、学农、学军。按照军队的的编制,学校设连、排、班。一个年级为一连,原先的教学班称“排”,原先教学班里的小组为“班”。每排安排一名教师作辅导员,履行原先的“班主任”工作。杨山林被安排教第二连第二排的语文并兼这个排的辅导员。杨山林早就练就了初次与新生见面就能叫出其姓名的“绝招”,这个排的50名学生到他那里办理入学手续第一次见面时,他一一叫出了他们的姓名,毫无差爽,使他的学生对他赞叹佩服不已,他在学生心中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他懂得教师是为学生服务的,学生就是教师的上帝,教师必须尊重学生,关爱学生。他每天深夜下办公就寝前总要下男生寝室查铺给学生盖好被子。春夏之交,天气时冷时热,其他各排有不少学生患上感冒,唯独他二排的男生却没有一个患感冒。这很令人奇怪。他那排的男生认定是他每天深夜给他们盖被子使他们没有着凉的原因,这样又加深了这些学生对他的尊敬之情。后来,他那个排有一位学生搞体育运动扭伤了腿,不能走路,他就拿饭到寝室里给他吃,背他上厕所,背他到教室上课,这就使他的形象在学生的心中越来越高大了,他赢得了学生的尊敬和信任,学生都非常听他的话,在学文、学军、学工、学农等各项评比竞赛中都首屈一指。学期结束评选优秀排和优秀辅导员时,他们二连二排被评为名列第一的优秀排,但是他本人没有被评为优秀辅导员。他本人深知自己名落孙山的原因,毫无意见。可是,他们排里的学生看到优秀辅导员的光荣榜上他们这个评为优秀排的辅导员榜上无名时,却想不通,有意见。 杨山林吃完中饭走进宿舍,他们排的一高一矮的学生袁军和孙宏走来了。杨山林招呼他俩坐下,高个子袁军急不可待地说:“杨老师,为什么优秀排的辅导员不是优秀辅导员?”杨山林听了袁军的发问,知道了他俩的来意,忙解释说:“一个优秀排主要是这个排全排学生努力的结果,而与辅导员一个人的关系是不太大的。如果这个排的全体学生不努力争取,那个辅导员即使有三头六臂也不能使这个排成为优秀排的;而如果这个排的全体学生齐心协力去争取,那个辅导员不花劲,这个排也会搞得好,被评为优秀排的。”听了杨山林的这番话,矮个子孙宏忙说:“杨老师,你讲的是有道理。但是,我们清楚得很,我们这个排的学生之所以努力上进各方面都搞得好,都是因为有你的辅导和教育的结果。因此,我们排成了优秀排,你理所当然应该被评为优秀辅导员。”孙宏一说完,袁军说:“我们排的学生都是这样想的,这样认为的。”杨山林动情地说:“我能得到你们这么高的评价,我很知足了,这比什么优秀辅导员称号都好!”袁军说:“杨老师,我们百思不解,为什么你没有评上优秀辅导员,我们想找校革委会领导讨个说法。”杨山林听袁军这样说,很是紧张和焦急。他想起“四请”运动时,赵云轩校长说他关爱学生是与党争夺下一代的话,他怕学生为他讨说法,被领导说他拉拢学生,腐蚀学生,于是赶紧说:“你们千万不要那样做!如果你们那样做的话,你们不是为我讨一个说法,而是为我讨一个罪名。”袁军不解地说:“杨老师,这话怎么讲?”杨山林想了想,只好明说:“同学们,你们太年轻,有好多事你们还不懂。如果你们这样为我说话,人家可能会说我拉拢了你们,腐蚀了你们,把你们从党的怀抱夺过去了。这个罪名好大啊!”听到杨山林这么一说,袁军和孙宏都吓怔了,但他俩仍有对杨山林没评为优秀辅导员的不满情绪,于是杨山林又只好说:“袁军、孙宏,你俩让我说明白吧!因为我的家庭成分不好,所以我是不能评为优秀辅导员的。这是阶级路线的问题,我无怨言。”听了杨山林的这话,袁军和孙宏哑然无语,无奈地走了。
四十一 1970年的春天,6岁半的铭方入学启蒙,王月英将杨山林买给铭方的一件新衣服给铭方穿上,带他到大队小学去报名读书。见到辅导员(即班主任)何老师时,王月英赶忙赔笑,对儿子说:“铭方,这是你们何老师,快叫何老师,向何老师敬礼!”铭方甜甜地叫上一声“何老师”,又毕恭毕敬向何老师鞠了一躬,王月英满以为何老师会十分高兴,夸奖她的儿子聪明有礼貌的,可是那何老师只淡然地说:“好,是来上学的吧,要把费交清楚。”这一冷遇,使王月英顿时心中难受极了,她意识到由于杨山林的家庭成分不好,她的儿子上学读书也是不受欢迎的。她给儿子交了费,将领到的书装在杨山林给儿子买的新书包里,把儿子带到教室里。何老师见她把儿子带进了教室,招呼她把儿子带到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王月英本想说自己的儿子个子矮,请何老师安排他坐到前面去,但是,她想了想,断定她的请求是无用的,还是不说为好。她从学校返回家里,一路走,一路落泪。 小铭方放学回来了,他抱着妈妈的腿,说他不去上学了。妈妈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他哭着说:“妈妈,有些哥哥骂我是‘地主小崽崽’,是‘小狗崽子’,难听死了,我不去上学了!”王月英不回答儿子的话,看见儿子穿的新衣上有好多灰,说:“你滚地,怎么一身是灰?””不是的,我没滚地,这灰也是那些骂我的人撒到我身上的。妈妈,你告诉爸爸,我不去上学了。”王月英听了儿子的诉说,忍不住泪水往外流。她想把这一情况向老师反映一下,让老师教育教育那些骂人的学生。但是,她马上想到她送儿子上学所见到的何老师的态度,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她回忆起当年她嫁到杨家时,难听的话不绝于耳,但她装作没有听见,不予理睬,过了一段时间,那些说闲言碎语的人似乎厌倦了,无聊了,就不开口说了。想到这里,他对儿子说:“方方,不去上学读书是不行的。你要懂得,你不上学读书,长大了就是一个‘光眼瞎子’,不能写故事书,不能造轮船,也不会开飞机,那怎么办?你一定要读书,别人骂你不要紧,他越骂你,你就会越长得快越长得聪明,而骂人的人骂得口干舌燥,就长不好,不聪明的。再说,别人骂你,你不理,当作没听见,那么别人骂了几天后,就感到没趣了,就不会再骂你了。方方,妈妈的话,你相信不相信?”铭方眨了眨眼睛,说:“相信妈妈的话。”王月英说:“乖方方,明天妈妈带你去上学好吗?”小铭方点了点头,说:“好!” 过了一个多星期,铭方放学回家,王月英见他的眼里不再有泪花了,就问:“方方,现在别人不骂你了吧!”小铭方高兴地说:“是的,别人不骂我了,我开心了。妈妈,别人骂我,我不理睬,不回嘴,骂了几天后,他们就不骂了。妈妈,你怎么知道他们骂了几天后就不骂了呢?你是神仙会算?”王月英苦笑了一下,说:“妈妈不是神仙,但妈妈有经验,会算。方方,现在别人不骂你了,你开心了,你就要用功读书了!””对,我要用功读书,我要像爸爸那样用功读书。妈妈,你不是说爸爸小时候读书很用功,成绩特好的嘛!”小铭方很认真地说。王月英把儿子抱起来,一边亲他的小脸蛋,一边说:“乖,乖孩子!” 小铭方上学读书已有一个多月了,这天放学回家,他向妈妈哭诉说:“妈妈,今天小强先打了我两下,我只打了他一下,可是何老师晓得后,只骂我,不骂他,还打了我一耳光;”王月英心里明白,何老师为什么不骂别人的孩子,而打骂她的孩子的原因,她咽下心中涌出的苦水后,教育自己的孩子说:“方方,俗话说‘严是爱,宽是害’。老师骂你打你,你要懂得,这是老师对你严,是爱你。”王月英说完这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了,泪珠从眼眶里不断涌出。小铭方见妈妈哭了,赶忙说:“妈妈,你别哭,我懂了,‘严是爱,宽是害’,老师打骂我,是对我严,是爱我。” 杨山林放暑假回家,小铭方把他期末通知书交给他看,他看到儿子的语文、数学都得了满分,喜出望外,说:“方方真棒,语数都是满分啊!”小铭方却有些内疚地说:“爸爸,我对不起你,因为我没有评到三好学生。”杨山林懂得儿子没有评上三好学生的原因,他又想到王月英说的他儿子入学时挨同学的骂和后来又被教师无理打骂的事, 心中好不疼痛。他很想对儿子说:“方方,不是你对不起爸爸,而是爸爸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你!”当然,他没有说出这话,而是安慰和鼓励儿子说:“方方,你语数都学好了,这就给爸爸妈妈争了光。三好学生没评上说明你还有要努力的地方。下一个学期继续努力,争取进步,就能评上三好学生的。”小铭方皱着眉头说:“爸爸,你说的争取进步,是说不迟到,不早退,尊敬老师,友爱同学,不随地吐痰,不乱丢纸屑和打扫好卫生嘛!可这一些我都做到了,怎么评不到三好学生呀?”杨山林的心潮翻滚,他该怎样向儿子解释呢?他只好敷衍地说:“做到了就好,以后要做得更好。”他怕儿子再提出什么要他解答的问题,赶紧接着说:“方方,爸爸走路回家辛苦了,需要休息一下,你到外面去玩吧!” 天真无知的小铭方走了,扬山林想到那片把他笼罩得难以喘气的乌云而今又无情地将他那还不到七岁的儿子笼罩着了,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又遥忆起当年柳石山跪地求他放弃同柳芬芳结婚,以免柳家子孙后代受牵连倒霉的情景,深有感触地想:他柳石山的观点是现实的,我杨山林不应该记恨于他。
四十二 真是晴天一霹雳! 正在上课之中,突然紧急集合铃声响了,随之有人分头到各排去叫正在上课的师生立即停课到大礼堂集合听传达。与此同时,厨房的工友也放下了菜刀、瓢铲等什么的,也被传唤到大礼堂听传达。看来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传达,远比上课吃饭要紧多了。大家都很诧异,不知道为何如此紧急集合听什么传达。杨山林这些惊弓之鸟,心中除诧异之外,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自己又被——,“被”字的下文,他们不敢想下去,但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胆战心惊往大礼堂走去。 作传达的是一位县革委会委员,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严肃还是严肃,似乎他的爹娘生给他的那张脸只能严肃,不能有别的表情。到会的人大概受到了作传达的县革委会委员的表情的感染,谁也不说一句话,不咳一声嗽,都是一脸的严肃。 这次传达的是“913”事件:1971年9月13日凌晨1时20分,林彪、叶群、林立果乘坐的256号飞机,越过了中国国境,进入蒙古上空,凌晨2时30分,这架飞机坠毁于蒙古温都尔汗,机上八男一女全都摔死。此外,还传达了这事件之前,林彪指使林立果炮制反党政变的纲领《571工程纪要》,企图谋害毛主席,抢班夺权。 这实在是晴天的一大霹雳。这,太令人震惊,太令人不可思议!谁能作到这样的梦?谁也不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谁也不敢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然而,现实是这样,实实在在、千真万确发生了这样的事。 杨山林听了传达,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发呆。为什么被庄严地写进了党的章程定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林彪,竟要炮制反党政变纲领?竟要企图炸毁毛主席外出视察乘坐的列车,谋害毛主席,抢班夺权?竟要私自偷偷乘坐飞机外逃叛国?这些疑问,这些谜团,萦绕在杨山林的脑海里。这个聪慧之人,这回糊涂了,愚昧了,怎么想也无法理解,无法知晓。震惊,疑惑之后,杨山林想到党和国家终于清除了一个毒瘤,实在是大幸,内心感到无限轻松。 心情轻松的杨山林,带着心中百思不解的谜团,走到曲一磊的房间。他视曲一磊为良师益友,每有不解之疑,就去请教。这次,他接过曲一磊给他的一杯茶,开怀地说:“来,为身体永远健康者葬身外域干杯!”接着,他就讲出了他心中的一串串疑问,向曲一磊讨教。曲一磊自然比杨山林阅历丰富,当他听了杨山林的话后,他想到彭德怀,由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开国元帅、国防部长成了反党集团的罪魁祸首;想到刘少奇由党中央的二号人物——国家主席成了叛徒、内奸、工贼和走资派;更想到跟随毛主席多年的政治秘书、左派理论家、文化大革命的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九大”政治局五大常委之一的陈伯达,竟成了托派、叛徒、特务、国民党反共分子,还是投靠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党乱军阴谋篡党的野心家。想了这些后,他无限感叹地对杨山林说:“政坛高层的风云变化,岂是我们下层庶民所能得知的吗?事出有因!我们之所以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我们不知其内幕罢了!”杨山林听后,深悟其理,说“:是啊!是因为我们不知其所以然,才以为是咄咄怪事。”他想了想,又说:“913应该是好事吧?””应该是,但是——”曲一磊想到很多,没有把“但是”后面的话说出来,然而,聪敏的杨山林捉摸得到曲一磊想说而没说的话,心情沉重起来,沉默了一会,他说:“我别无他想,但愿尹东老师的处境有所好转!”曲一磊深深地点了点头,心中萦绕一股热流,他又一次感悟到坐在他的对面的杨山林这位年轻人有一颗善良之心。
四十三 1973年春插时节,北安县中同往年一样放春插假两周,学生回家支援春插,教师到学校附近的农村插秧。每天清晨6点钟,北安县中的教师就吃了早饭下生产队插秧,中午在插秧的生产队就餐,下午6点半钟回校吃晚饭。这天,杨山林从离校两里多路的生产队支援春插回到学校,已是傍晚7点钟了。他朝自己的住房走去,只见他不到10岁的儿子铭方站在他的房前等他。他赶紧迈开大步走到房前,蹲下去亲昵地抱住儿子,说:“方方,你来有什么事?”小铭方哭丧着脸说:“家里今晚就没饭吃了,妈妈叫我来,问你有没有办法。”杨山林听到这话,腿都软了,他想才刚刚插秧就断粮了,这几个月该怎么度过去呀! 这是文化革命的第8个年头了。原本“大锅饭”体制,严重伤害了农民的劳动积极性,生产搞不上,而文化大革命以来,大造其反,七批八斗,派性林立,无政府主义,批“唯生产力论”,批“埋头拉车”,鼓吹“宁长社会主义的草,不栽资本主义的苗”,大肆“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农村经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杨山林家住一个贫困的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即一个男主劳出一整天工)的报酬不到四角钱,人平一年的口粮不到300斤稻谷。杨山林由于专心致力学校的工作,家里的情况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今年他家会青黄不接,哪里想到才插秧就无粮断炊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好将自己节省出来的5斤粮票,拿到学校食事会买了5斤大米,然后向学校领导请了假,提着那5斤大米连夜带儿子回家。
杨山林并未张扬自己家里缺粮,但是,一些有心之人不知怎么还是知道了,先是柳芬芳将节约出来的18斤粮票送给了杨山林,后是杨山林所带的班(913事件后,学校取消了连排制)里的一名叫俞夏荷的女生将她在部队里的哥哥寄回家的20斤粮票拿出10斤送给杨山林。杨山林是不苟收受别人之物的,更何况当时的粮票非同一般之物,但是,对于柳芬芳送的18斤粮票,他二话没说就收了,因为他深知她的心,哪怕他作一个犹豫收下的表情,柳芬芳都会很不高兴的。对他的学生俞夏荷送的10斤粮票,他坚决谢绝,然而,尽管他说得口干舌燥,那俞夏荷还是非要他收下不可。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杨山林写了一张借据递给俞夏荷,说秋收后奉还。可是,俞夏荷将那借据撕得粉碎,流出了眼泪,一脸的表情是埋怨杨山林对她的见外,不知她的内心。于是,杨山林只好收下俞夏荷的10斤粮票,他想权且收下以解燃眉之急,以后再说服她,还给她。 杨山林于星期六下午回到家里,正无计寻米下锅的王月英得知丈夫带回了28斤粮票,喜出望外。 “明天,我就去公社粮站把米买回来!”杨山林对王月英说。 “我们公社粮站只卖稻谷不卖米,而那稻谷又润又毛(润指含水分多,毛指有秕谷),7斤粮票买10斤稻谷,而10斤稻谷最多只能碾出6斤6两米,这样7斤粮票就少了4两米,我们的28斤粮票就少了1斤6两米,太划不来了。听说相邻的泉井公社粮站有米卖,不过到那里去买米要走15里路,来回就是30里。你看是在本公社粮站买稻谷,还是到泉进公社粮站买米?”王月英对杨山林说。 杨山林听了王月英的这番话,对于她在当时严重缺粮的情况下而造成的这种精明甚为欣赏和佩服。他想,1斤6两米虽是一个小数目,但是加一些瓜菜,也许他的父亲和他的妻儿三人,能够吃上两餐;而无奈捆紧肚皮,一天吃两餐,那就解决了一天的粮食问题。于是,他高兴地对妻子说:“多跑30里路有什么关系!”这话正合王月英的心意,她甚为欣喜。 临睡时,杨山林说:“月英,今晚剩下不少饭,明天清早你热一点剩饭给我吃了好去买米。” “不,我明早还是煮饭给你吃,我起早一些,不会耽误你的时间的。”王月英赶紧说。 王月英为什么不热头天的剩饭而坚持要煮饭呢?这里面有“学问”。米粒经过两次蒸煮,含水分多,膨胀得大。大跃进之年,潇湘师范有人精通这一“学问”,曾经放过“双蒸饭卫星”。而今王月英等农村主妇也从实践中得到了这一“学问”。她们有了这“学问”后,就有所革新。她们每餐煮饭先将前一餐剩下的饭放在锅下层,再将米放在锅上层。吃饭时,将上层的饭铲出来,留作下一餐放在锅下层再煮,将经过两次蒸煮的下层饭吃掉。这样虽然餐餐吃的是煮过两次的剩饭,味道差一些,但是“量”多一些,吃得“饱”一些。这在当时不能不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许有人发问:当时饿肚皮,饭煮多了,不会多吃一些,哪还有剩饭留着下一餐煮?这个担心是不必要的,因为每人吃多少饭是有限制的,是不能放开肚皮吃的。
第二天黎明,杨山林吃了早餐,就挑起箩筐到泉井公社粮站去买米。他到达那粮站时,离那粮站工作人员上班卖米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于是他只好在那粮站门前的地上坐下待开门营业。真是等待之中的时间过得最慢,杨山林等得很不耐烦。但是,他想到只要时间一到,他就能把28斤白米买到挑回家,那等得不耐烦的心绪里渗进了不少兴奋和喜悦的元素。上班的时间终于等到了,门窗打开了,工作人员开始工作了。杨山林向那开票卖粮的姑娘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笑了笑,将那28斤粮票和买米的钱递进窗口,说:“我买28斤大米。””我们粮站也没米卖了,你28斤粮票买40斤稻谷吧!”那姑娘告诉杨山林说。杨山林一听没米卖的话,顿时似乎体温都下降了,冷了半截。过了一阵,他告诉那姑娘说:“我是不愿在本公社粮站买稻谷,为了买到米才走这15里路到你们这里来的。”那开票的姑娘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了,我们早两天就没米卖了。你若一定要买米。你就再往前走10里路到北江公社粮站去买吧!”于是,杨山林毫不犹豫地往北江公社粮站走去。走了一段路,他就担心起来,他怕北江公社粮站也没米卖了。他心里在想,如果北江公社粮站也没米卖了,我杨山林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到了北江公社粮站,他不是像到泉井公社粮站那样直接拿出粮票和钱说买米,而先试探地问有没有米出售。当营业员回答说有米出售时,他心中顿时充满了幸运的高兴。他立即拿出粮票和钱买了米,就立即挑起担子快步流星往回走。他往返步行50里,终于买到了米,比在本公社粮站买稻谷多得到了1斤6两米,他觉得划得来,心中甚为高兴。直到回到家里,他还是一脸的喜气。 吃了上餐寻下餐的王月英见丈夫挑回了28斤白米,心中的喜悦难以形容,似乎有生以来这是最令她欣喜的事。她立即将杨山林买回的米量出七八两,磨成米粉,煮成加有菜叶的米粉羹,作为中餐,还特地盛了一大碗给杨山林吃,以示对他买回米的嘉奖。杨山林吃了中餐,就赶回学校。他在回学校的路上还是止不住为自己往返步行50里得到了1.6斤米的收获而高兴。他想,如果以后有粮票买粮,他决不在本公社粮站买稻谷,而要到25里外的北江公社粮站买大米的。
四十四 杨山林的家乡——江边大队,是个“双穷”队,不仅穷得没饭吃,还穷得没柴烧。原先村前的柳林沙丘和村后的松树山岭是他们烧之不完的柴源,可是都毁于大炼钢铁之时。从此以后,他们除了烧稻草之外,就要到20里外的荒山野岭去砍柴割草烧。而近几年来,那20里外的山岭上的柴草越来越少了。于是,烧柴就成了江边大队家家户户头疼的问题。幸亏人是万物之灵,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大概是三年前,不知是谁首创用牛屎作燃料。这发明不待推广就迅速传播而流行,用牛屎作燃料的人家越来越多。他们把牛屎用手捏成“饼”压黏在土墙上晒干,然后取下来烧。这牛屎“饼”烧起来,有淡淡的牛屎臭味,烟不多,火力较大。开始时,大家用来煮猪潲;后来,也有人用来煮饭菜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清晨,回到家里的杨山林挑起一担畚箕到野外拾牛屎。由于大家都知道用牛屎作燃料了,因而牛屎就成了抢手货,每天早晨外出拾牛屎的人不少。这天早晨,扬山林想了想,走了一条好路线,有运气,拾了一大担牛屎回家,他兴奋不已。 吃了早餐,杨山林就动手做牛屎“饼”。他是无论作什么事都爱动脑筋的人,别人做的牛屎“饼”很大一个,即不容易晒干,而在烧的时候又要掰成两半或四股,他就改进做小个一些,这样一方面容易晒干,另一方面烧时就不需掰了。他正在一边做牛屎“饼”一边抽一些古诗叫儿子背,俞夏荷挑着一担干柴和几斤米到他家来了。俞夏荷见她的杨老师那拿粉笔、钢笔的手正在“玩”牛屎,很是诧异地笑;而满手上是牛屎的杨山林意外被自己的女学生所目睹,不无尴尬之情。他以哈哈大笑化却内心的难堪,然后一面招呼俞夏荷坐,一面迅速洗了手,陪着坐下。俞夏荷是杨山林班上的一位外秀内慧的女生,活泼而不轻浮,庄重而不拘板,即有天分,又勤奋刻苦,可谓是杨山林的得意门生。但是,杨山林对她和其他学生那是一碗水端得很平,没有对她有半点倾斜,而她对她的老师杨山林的感情却比别的学生似乎深得多。上次她执意要杨山林收下她的10斤粮票,今天她又挑来一担柴和几斤米给杨山林。杨山林对她的体己之心是深为感激的。他很想说一句感激的话,却怎么也搜索不出恰当的词句。他想与其词不尽意,倒不如不说,于是,他就说:“夏荷,你怎么找到了我家?”俞夏荷略呈俏皮地一笑,说:“世上无难事嘛!”她没说出下一句“只怕有心人”,却让她那会说话的眼睛表达出她是一个“有心人”。俞夏荷的这话和这眼神使杨山林的心怦然一跳。他深感她的确是罕有的对老师家庭的困难了然于心并竭力资助的有心人。俞夏荷催促她的杨老师继续干那做牛屎“饼”的活,而她逗着铭方玩。王月英收工回家了,俞夏荷对她很亲昵,又是同她聊天,又是帮她做家务。而王月英对俞夏荷不远20余里挑柴给她烧,还送她几斤米,由衷感激。后来,杨山林告诉她上次送他10斤粮票的学生也是这个俞夏荷,她更加不知怎么样表达她对俞夏荷的心意了。吃了中饭,俞夏荷就告辞要回学校,王月英拉着她的手,叫她同杨山林一同回学校,她说她要早一些回到学校,洗洗衣服,而说杨老师可以下午再帮家里做点事,晚一些回学校没关系,就坚持独自先走了。 王月英送走俞夏荷后,回到房中静坐下来,思虑万千。俞夏荷又是送粮票又是送米送柴,这浓情厚义,令她感激不尽。但感激之余,她又有一些莫名的想法。这位女学生为何对她的老师这么好?这种好是不是超出了学生对老师的好?她注意了观颜察色,又想到一个细节,她叫俞夏荷同杨山林一同回校,而俞夏荷坚持一个人先行回校。她觉得俞夏荷的言谈举止端正,绝非是轻佻之人。于是,她责怪自己不应有小人之心。但是,她又想,像俞夏荷这样既水灵标致又知情体心的女子,谁不流涎,要是自己是男儿身,难免也要动情。她又知道,教师同自己在校的学生有那种暧昧的关系,轻则要受到处分,重则要开除公职的。想到这里,她担心害怕起来了,她想提醒杨山林,劝告杨山林,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她和铭方,要稳得住自己的心,切切不可有非分之念!可是,想到杨山林的人品,她又觉得自己想歪了,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细心的杨山林完全明白王月英的心思。他想到她自从同他结婚之后,就一肩挑起了家里沉重的担子。从年头到年尾,她天天出集体工,不管是炎夏还是寒冬,也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是刮风还是落雪。忙了外面忙里面,每天收工回到家里,饭和菜的烧煮,衣服的换洗缝补,家畜家禽的饲养,蔬菜杂粮的栽培,哪一样不靠她一双手!儿子出生之后,害得她更加没日没夜的劳累。农活繁重,家务繁多,而生活清苦,年年缺吃少穿。更有甚者是难为她要看别人的白眼,听别人的闲言,而他的遭际,常叫她牵肠挂肚,担惊受怕。她哪过了一天扬眉舒心的日子啊!他觉得他对不住她,他觉得他不能再增添她的苦恼。他情真意切地说:“月英,你为我吃尽了苦头,我不会忘恩负义,一切你都不要担心!”他说俞夏荷稳重善良,不是轻薄不羁的人;他说他杨山林已是浑身是晦气,哪会再惹是生非。王月英欣慰地点头,她完全相信丈夫的话。她也是重情重义的人,她说:“俞夏荷这个学生实在少有难得!她有情,我们也要有义。我们把她看成是小妹子吧!”杨山林欣幸王月英有一颗善良厚道的心,说:“你说得好,我们就把她视为亲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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