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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8 第八章:游天下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20:00 admin 点击:30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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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游 天 下 瑶人老少遭大殃,丢了天林去外山。 青山万重何处去?何处青山把身安? ——《盘王大歌·十二姓瑶人游天下》 “邓乡长”——当人们这样称呼他的时候,邓德阳总是恍惚是在梦里,却又感觉到从来没有自从当上阿雀峒乡乡长以后那样清醒过。在以前的日子里那才是天天噩梦缠身哪。辛巳年的那一天,前后枪声响起时,李花香将他和李玉香推进河里。呼啸的子弹在头顶和身边乱飞,暴涨的河水很快将他俩与同时跳进河里的家人冲散了。他们抱住一根木头被冲进了另一条河流,不知漂了有多远。被冲上岸时,望见四面几乎一摸一样的青山,他们已经辨不清阿雀峒在哪个方向了。邓德阳要沿河而上找到阿雀峒的人们,李玉香以为逃过枪弹的人们已经飞回了千家峒,于是死活不同意,说邓德阳已经去过了千家峒,就用激将法叫邓德阳带她直接飞去千家峒。争强好胜的虚荣心使邓德阳领着李玉香踏上了乞讨的路途。他俩一面乞讨,一面寻找千家峒。大雪飘飞的深夜,俩人蜷缩在村边的稻草垛里,紧紧地挤在一起。李玉香凑到他耳边,开心地问,“现在,你身上不起鸡皮疙瘩了吧?”邓德阳没有回答,他拼命忍住要涌出来的泪水,将李玉香的双手塞进自己胸口上。冻得冰凉的小手一挨上还有一点余温的胸膛,他禁不住牙齿咬得格格响,全身真的起了鸡皮疙瘩。听说县政府要枪毙造反的瑶民头头时,他们就流浪到了县城。在埋葬了邓德林以后,他俩继续一路乞讨,去广西埋葬盘顺祥。他们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向前走,不知道乞讨了多少年。精于计算的邓德阳开始用家家户户都放鞭炮过年的日子来计算年头,可是,后来他似乎也记不住年头了,却永远记住了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那一天,如果不是邓昌吉大着胆子去推那位被吓死的士兵,那么阿雀峒的人们不知道在设防局的操场上心惊胆战的要坐等多久。其实,一滑进操场上,邓昌吉比谁都害怕,因为他对张天海的残暴比谁都了解。伏在地上等待了半天都没有等来呼啸的子弹,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是张天海不认识的李吉昌了,才敢抬起头来四处察看。望见被吓死的士兵笑嘻嘻的看着大家,他又赶紧伏在了地面上。以常理推断,邓昌吉认为那位士兵肯定是笑里藏刀,在等待观赏瑶人在枪林弹雨中挣扎的好戏。又是等了半天,不仅没等来枪弹,偌大的设防局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等得焦躁的邓德林领着右护法队员和青壮营跳将起来,挥舞着鸟枪、三叉、梭镖叫喊,“娘的,拼了!”邓昌吉急忙叫住他们,自己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先是向那位士兵打招呼,问他吃过饭没有。见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笑,邓昌吉又问他张司令在不在家。见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笑,邓昌吉就去推他,一推,他就倒了。一摸,见没有了气,邓昌吉吓得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他朝大家喊道: “快跑啊!” 当大家惊恐万状的跑到阿雀河河堤上时,邓昌吉在队伍中前后穿行,不停地安慰大家说,“不是我们打死的,他还笑,真的,他满面笑容的,我看得一清二楚,真的不是我们打死的,他们不会怪我们的,真的!”这句话不仅给了大家安慰,就连他自己也得到了安慰,心里不再惶恐不安,可以思考设防局的人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了。邓德林更加敬佩李吉昌的胆量和本事,就紧跟在他身后,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李吉昌认为设防局的人肯定在前方某个地方伏击他们,阻止他们飞回千家峒。邓德林不赞同他的看法。理由是如果设防局要阻止他们,肯定会在穿岩的出口伏击,用一支枪守住峒口就行了。再说他们只是要飞回千家峒,并非起义造反,他们凭什么要阻止呢?但想到他和邓昌吉盖了手印的那一份还贷保证书,邓德林心里就虚了,嘴上却依然在叫喊: “他们凭什么阻止?” “对,他们凭什么要阻止?”邓秋生在一边不停地插嘴。邓昌吉确实说不清楚他们凭什么要阻止,但他十分明白他们肯定会阻止。可是,他却不能跟邓德林争论下去,也不可能将人们再撤回阿雀峒,更不想让人们知道前面可能有埋伏。他要求邓德林叫人们把鸟枪、梭镖、三叉和营旗都扔进浊浪滔滔的河水里,并照顾好队伍。他自己跑到队伍最前面,爬上行进中的盘王塑像架子上,领着人们齐唱《千家峒歌》。 押着魏先生进县城的那位士兵名叫刘大牛。见识了刘大牛的枪法后,魏先生不得不又给了他一块大洋。虽然看着刘大牛接过大洋后将子弹退了膛,但魏先生仍然不敢直线向前走,不停地左右扭动着走,宛如扭秧歌。下大雨的时候,魏先生只好又给了刘大牛两块大洋。当魏先生冒雨扭到县政府时,他姐姐告诉他说,“你姐夫带着兵阻止造反的瑶民去了。”魏先生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缓过气来后,他恳求姐姐给他弄来了一匹马。魏先生从来没有骑过马,加之冒着倾盆大雨扭着急走了六十多里路,加之他身躯肥胖,马牵来时,他怎么也爬不上马背。他姐姐和刘大牛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弄上马背,马一开步,他就摔了下来,再也挣扎不起来了。心疼得他姐姐眼泪都流了下来,埋怨他为了救瑶民的命不要了自己的命。他却要姐姐赶快骑马去追姐夫。他说: “姐夫是读过书的人,你只消对他讲一句话,他就会下令停止的。姐姐,你就讲请他三思而后行,决不可以当双手沾满鲜血的千古罪人啊。”他趴在雨地里给姐姐磕头。“姐姐,他们不是造反啊,是返回他们的故乡千家峒啊,他们没有半点罪恶的啊!姐姐,我求您了啊!”见姐姐还犹豫,他又说,“瑶人的千家峒就是汉人的桃花源呀,就是犹太人的耶路撒冷呀,是他们心中的圣地哪!姐姐,我求求您救下他们的命吧,姐姐!” 姐姐点点头,扶起跪在泥水里的弟弟。 “我保护县长太太去吧。”刘大牛飞快地抹了一把要落下来的泪水,转身 听到县长带兵冒雨过桥的报告时,张天海正躺在桥东村子里一位乡绅的烟榻上吸鸦片。他一面用钎子烧着烟泡,一面慢悠悠地问前来报告的值勤连长: “跟县长联络过了?” “吹号联络的。大雨蒙蒙的,不联络怎么知道是县长,县长快进村了呢。”值勤的连长邀功请赏似的回答说。 “你妈拉个巴子!”眼看着头功泡汤了,张天海腾地从烟榻上跳起来,挥手就给了值勤连长一耳光。见值勤连长满面怒容,右手按在了屁股后面的驳壳枪套上,张天海立即笑了,伸手摸一摸被他打红了的脸,恨铁不成钢似的长叹一口气,“唉,我跟你们讲过千万次了,长官来了要尽早报告,尽早报告!你看看你,县长大人都进村子了,你才慢慢腾腾地走来报告。县长是我们的父母官哪,我们吃的是他的饭,扛的是他的枪哪,你说你该打不该打?” “该打,该打。”值勤连长自己打了自己两耳光。 “还不快去熬姜汤!”张天海抬脚在值勤连长屁股上踢了一下。 张天海不敢将在桥头阻击瑶民的作战方案向欧梅林报告,只说是埋伏在这里等造反的瑶民过桥后再尾追其后。听完报告后,欧梅林没有表态,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身子震颤得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掉落在地上打碎了。张天海讨好地弯下腰去为他捡,当他的手刚要够着眼镜时,欧梅林一脚将眼镜踩成了粉碎。毕业于广西陆军干部学校的欧梅林根本瞧不起私塾先生出身的张天海,将他视为草莽司令,却又不得不佩服张天海在请示中提出的阻击方案的周密和歹毒,但又决心不按张天海拟定的方案去实施。原因不是因为那个方案太歹毒,而是他极不情愿让堂堂出身于陆军干部学校的县长去执行草莽司令的方案。于是,打过喷嚏后,他下达了命令。命令张天海带人埋伏在桥西,自己带来的人埋伏在东岸的田头,当造反的瑶民大半人马过桥后两头夹击。张天海痛恨自己没有赶早把已经改变的作战方案讲出来,让欧梅林捡了一个现成。在十余年后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枪决前夕,欧梅林对他老婆魏雅丽说: “在听了张天海的报告后,如果我不打喷嚏,如果打喷嚏时不震落我心爱的金丝眼镜,那么,我想,我是不会下达两头夹击的命令的。”他又说,“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就是被枪毙一千次,也抵不了血流成河的血债啊!” 邓德林并没有叫人把鸟枪、三叉、梭镖丢进河里,反而悄悄地作好了战前动员和准备。他特别关照李花香,叫她一听见枪声就带着全家人逃命,还要她叫女子护法队员不要把有精神带的衣服穿在外面,以免给官兵强抢女人提供借口。还一再叮嘱李花香,就是跳进河里淹死,也不能让官兵抓住,让兵痞糟蹋了。邓昌吉一直高高在上的坐在盘王塑像架子上。当歌声落下去时,他带头又唱起来;当歌声响起来时,他就警觉地四处眺望,希望早一点发现埋伏的官兵,又希望永远都没有发现。雨后的阳光特别温暖宜人,人们身上的衣服早已干爽了。河水快要漫过河床了,浊浪翻滚。人走在河边,仿佛是走在汹涌的浪尖上。阿雀峒的大伙房被洪水冲垮了,成团的枯草、木头、桌椅板凳、衣服什物在浪尖上跌落,飞速地随波而去。引起人们一阵又一阵惊呼或叹息,以致唱着的歌时不时停顿下来。走上桥头时,跑在前面的几条狗狂吠起来。邓昌吉蓦地发现桥对面的山林中晃动着黄色的身影,他本能地回头一看,寻找退路,却发现桥这头的田埂下趴满了穿灰衣的警备队和穿黑衣的警察。他赶紧叫人们停下来,却没来得及叫大家快跑,迫不及待的张天海见队伍一停,就下令开枪了。倾泻的子弹将绚丽的阳光扑打得颤动起来,恐怖的喊叫替代了激昂的歌声。枪声刚响起时,人们有的四处乱跑,望见奔跑中的人向上一跳或者左右一歪就倒下后,人们不敢乱跑了,就伏在了地面上。有的跳进了河里,很快就被激流卷走了。枪声大作时,杉木源、盘古峒、界牌等地的人们正要翻过大山进入平峒过河,远远望见阿雀峒的人们在枪声中惊惶逃命,他们都退回去了。 就这样,辛巳年瑶人飞回千家峒的行动在枪声中土崩瓦解了。 李花香不折不扣的执行了邓德林的嘱托。枪声一响,她就带着邓德林的家人跳进了河里。邓香花一跳下去,一个浪头就将她推上岸来,望见须臾间被冲去很远的李花香和曾祖父他们,望见下游桥面上相继倒地的人们,她紧紧抓住一丛芦苇,不停地哭喊,再也不敢下到河里去了。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犹豫和害怕,让她遭受了几乎一辈子的苦难,付出了毕生的代价。 “唉,我早到两分钟就好了!”从那一天起,直至去世,在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魏雅丽几乎每天都在这样叹惜和懊悔。在欧梅林被枪决前,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息;欧梅林死后,她见人就说,就像祥林嫂一样一直说到死。她死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批斗台上。咽气之前,她断断续续地说的还是这句话。那天,她骑马跑到桥边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起了,她快马加鞭地向趴在田埂下开枪的警备队和警察冲过去,尽力大声叫喊: “梅林,你不要当千古罪人啊!你不要当千古罪人啊!” 可惜已经晚了。欧梅林虽然立即叫身边的警备队和警察停了火,却费了好大的劲都没有让对岸的张天海停火,一直到民团军的子弹都打光了,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冲上桥时,欧梅林才有机会叫张天海住手。望见地上东倒西歪躺着的一百多具尸体和众多哭爹叫娘的伤员,欧梅林明白自己已经是千古罪人了,他不敢正视魏雅丽的眼睛,也不敢正视地上的死伤者和群情激愤的瑶民。躲闪的目光发现了瑶民手中的鸟枪、梭镖、三叉和营旗时,他为自己的罪孽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一错再错的命令将四散奔逃的人们围追回来,团团围住,押往设防局关押起来。 “拼了,跟他们拼了!”邓德林哭喊着从黄德才手中夺过鸟枪,以为骑在马上的刘大牛是县长或者是民团军司令,瞄准他就搂火。鸟枪里的药被雨水淋湿了,没有打响。他哭叫着挥舞鸟枪向刘大牛冲过去,黄德才他们挥舞着鸟枪、梭镖、三叉跟着哭叫着冲上去。邓昌吉正在前面抱着已经咽气的老伴哭泣,见状急忙阻拦在他们面前。邓昌吉“扑通”跪下来,哀求邓德林不要让阿雀峒的男女老少再送死了,不要让阿雀峒的人死光了。望见四面架好的机枪,以及端着枪的民团军、警备队和警察,邓德林丢下鸟枪,跪了下去,双手深深地抓进泥土里,仰天哭喊。黄德才他们跟着跪下去,跟着哭喊。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声在艳阳高照的天地间震荡: “天哪,我们犯了什么法啊?!” 邓昌吉立即领着老年人将散落在地上的鸟枪、梭镖、三叉收拢起来,抱到民团军、警备队和警察面前。问过谁是县长后,邓昌吉不卑不亢地走到欧梅林面前,拱手作个揖,声音却激愤得发颤地说: “县长大人,我们是回千家峒,因为千家峒是我们瑶人的故乡,是我们真正的家。蒋委员长都号召全国人民过‘新生活’,我们就是想过‘新生活’,就是想在自己的家里过上有吃有穿的‘新生活’啊!县长大人,求求你开恩,让我们响应蒋委员长的号召,回千家峒去过‘新生活’吧!” 见一位十二三岁的孩子面无惧色的跟县长谈“新生活”,欧梅林不禁目瞪口呆,问他是谁。邓昌吉脱口而出说他是阿雀峒保的保长。欧梅林更吃惊了,连忙叫张天海过来验证。张天海说不认识他,还赶紧向县长申辩他不可能让一个小孩子当保长,接着就数说邓昌吉对党国的忠诚,说如果邓保长在,阿雀峒的瑶民肯定不会造反,肯定是他们在造反之前将忠于党国的邓保长杀害了。邓昌吉不想当着阿雀峒的人们把自己返老还童的事实讲出来,害怕大家认为他有意欺骗而凉了回千家峒的心。他请欧梅林俯下身子来,他对着欧梅林耳边把返老还童的事实说了。没等他说完,欧梅林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叫嚷起来: “妖言,妖言!妖言惑众,典型的妖言惑众!典型的贱民造反,典型的贱民造反!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当士兵把邓昌吉扭住后,欧梅林和张天海就开始审问他是谁指使他的,造反的头头是谁。邓昌吉坚持说他说的是事实,他就是组织人们回千家峒的头头。气得张天海抡圆了膀子对着邓昌吉左右开弓的扇耳光。邓德林急忙领着人围上来,却冲不进去救出邓昌吉。他急得大叫: “不准打他!我是头头,我是峒长,不相信,你们问常排长,我是峒长,是赤脚大仙任命的峒长!”他呼地扯下精神带,高高举起让欧梅林看。“你看,只有我的精神带是黄色的,我是头头啊!” “我是头头!”邓昌吉尽力叫喊。他擦去鼻子里流下来的血,对欧梅林说,“县长,如果你还想死人的话,那就死我吧,他真的不是头头。”说着,他向身边一位士兵扑过去,双手抱着士兵手中的枪,将刺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上,他一边用尽力气抱着枪身向里插,一边睁大眼睛盯住欧梅林。“县长,现在,你可以交差……了。” “李吉昌!” 邓德林跪在地上,捶打着大地,放声痛哭。阿雀峒活着的人们全都跪了下来,齐声哭喊起来。依恋不舍离开人们的狗都趴在地上,哀号起来。邓秋生负伤了,他爬着过来抱住爷爷,没哭出声来就晕了过去。欧梅林也被邓昌吉自视如归的举动震慑了,加之魏雅丽流着泪一再央求他不要一错再错,他想草草收场了事了。他爬上马背,匆匆下达了命令,命令警备队守在桥头阻拦杉木源、盘古峒等其他瑶峒的瑶民,叫警察将邓德林抓起来,将送上来的鸟枪、梭镖、三叉和营旗就地烧了,命令张天海和警察局长负责将阿雀峒的人们赶回阿雀峒。然后,他就带着几名警察押着邓德林回县城了。欧梅林没有想到他又犯了一个大错误。望不见欧梅林的背影后,张天海骑在马上向迫不及待的士兵们一挥手,笑嘻嘻地叫喊: “妈拉个巴子,放开胆子给老子开荤吧!” 邓德阳听说县政府要枪毙造反的瑶民头头的消息是在一个凉亭里,那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那几天,他和李玉香以那个破烂的凉亭为家。从过往行人的交谈中,他们知道了不少有关瑶民造反的消息,譬如官兵打死了上万瑶民啦;瑶民最大的头头腾云驾雾逃走啦;所有的瑶民女人被官兵瓜分了啦;民团军一位排长一下收了八位十五六岁的瑶女做小老婆啦;广西抓住了盘王儿子转世的六兄弟啦;县政府的牢里关了上百名造反的瑶民头头啦;明天就要全部枪毙了啦,等等。听到这些消息时,他俩幼小的心田都在流血,牙齿咬得格格响,却相互安慰道,“不是真的,他们乱讲的,绝对不是真的。”听到枪毙造反的瑶民头头时,他俩不约而同地说,“我们去县城。”当他们一路打听,一路乞讨赶到县城时,邓德林已经在前一天被枪杀了。县城里的大街上到处张贴着枪毙邓德林的判决布告,罪名是组织瑶民造反。他的判决布告旁边贴着盘顺祥、肖成龙、黄三才、桑朝林、包保秀和胡昌贵的判决布告,罪名也是组织瑶民造反。盘顺祥他们的判决布告是从广西发过来的。从打了红“√”的判决布告上看,他们于辛巳年 “兄弟,要怪就怪老兄我不作用,若是我有权,我一定要真正做到瑶汉人民是一家。” 邓德林紧紧抓住刘大牛的手,饱含泪水,颤颤的笑着说: “兄弟,但愿下一辈子我们还做好兄弟。” 第二天上午,未经任何审判,他们就把邓德林押到郊外的荒山坡上枪杀了。到牢房里去提人前,行刑队长常三苟叫行刑队排队,发现不见了刘大牛,有人说他昨日黄昏时醉醺醺的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常三苟骂一声“妈拉个巴子”,就亲自带人去牢房里绑人。捆绑时,常三苟发现了邓德林手臂上的字,“死也要回千家峒”。常三苟抡圆巴掌就扇了他一顿耳光。押着他走到荒山坡上时,发现邓德林手臂上的字变成了“做鬼也要回千家峒”,常三苟的双腿就有些发软了。荒山坡上开满了杜鹃花,散发出一阵阵的幽香。邓德林执意要死在一丛茂盛的、火红的杜鹃花前。常三苟却不想一个“瑶牯佬”倒进那么美丽的花丛中,就命令两位士兵把他拖到一块狰狞的大石头前。可是,任凭两位士兵尽力地又是推,又是扯,邓德林却像施了定身法,稳如磐石纹丝不动。气得常三苟咆哮如雷,领着行刑队的七名士兵全部扑了上去,却也没有使邓德林移动半步。常三苟无可奈何地叫行刑队开枪。行刑队士兵的手都在发抖,枪口摇晃着怎么也瞄不准邓德林,好久以后,他们才开枪。在行刑队士兵推扯他的时候,邓德林几乎没有感觉到有人在推扯他,而是进入了一种幻影中的世界。他看见了高祖父坟上像流水一般快速生长的花草;看见了母亲邓翠凤和李花香在千家峒的新家,领着一家人正在浸种育秧,在说等他飞回千家峒时就可以插秧了;看见了父亲盘顺祥和他的兄弟们有说有笑的一村一寨的走访,为他们带领飞回了千家峒的人们安排阳春和生活。他想起了邓昌吉、李吉昌、黄德才以及阿雀峒死去的和活着的一切人,觉得死去的人是为回千家峒而死,死的很值得,活着的人是为回千家峒而活着,活着很有希望;而他自己活着的时候为大家活着,活得很有意义。死去的时候为大家而死去,死的也很值得。他无比留恋地想起了在大伙房里的生活,又一次感受到了喊“立正”时那种令人骨头发泡一般的成就感。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是多么地热爱阿雀峒,多么地热爱阿雀峒的人们,多么地留恋这个世界啊!他觉得自己为所热爱的人们,所热爱的世界,做的事情太少了,而且所做过的事情中又有很多过错和失误。比如他不应该脱了李花香的衣衫,不应该摸她的乳房,不应该打她那一耳光,不应该不叫人把鸟枪、三叉、梭镖扔进河里,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李吉昌死去。假如给他下生世,他一定会做的更多,做得更好。这时候,邓德林感到一直伴随着他的惶恐不安突然消失了,心里头从来没有像这样轻松过,这样渴望过,他恨不得马上进入下一生世。邓德林两眼圆瞪,挺直身子,冲行刑队大声叫喊: “快开枪哪,操你们的娘!过二十年,老子又是好汉!” 邓德林好像没有听见枪声,只看见一片紫蓝色的火光向他飞扑过来,只感觉到全身一震,似乎全身上下都涌流出热乎乎的血。天在他眼里慢慢翻转上去,接着是一片火红的杜鹃花。邓德林躺在花丛中,他的那一群蓝色蝴蝶依恋不舍地在花丛上飞舞。在好心人的指点下,邓德阳和李玉香找到了县城郊外的荒山。他们一走上荒山坡,邓德林的蓝色蝴蝶就向他俩飞了过来,把他们引导到邓德林身边。邓德林身上很干净,只是鲜血染红了到处是枪洞的衣服,身上并没有人们所讲的屎尿和狗血。他的眼睛睁开着,瞳仁上映满了火红的花朵,嘴角流露出一丝遗憾的微笑。就在那一丛杜鹃花旁边,邓德阳和李玉香用石块挖出一个坑。他们双手的指甲几乎都挖掉了,鲜血淋漓,钻心地痛。把邓德林移进坑里后,他们先采来杜鹃花铺盖在邓德林身上。火红的、粉红的花朵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鲜血,在阳光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埋葬了大哥后,邓德阳要去广西埋葬父亲。他和李玉香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沿途乞讨。有一天,他们乞讨到一个小村庄。一连叫了十几家都没有人施舍一口饭,反而唆使来狗咬他们。令村里人更加恼怒的是,一见他俩,狗就收起了气势汹汹的架势,不但不咬,反而友好地摇动尾巴,围着他们俩人转,仿佛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村里人气得更加不想施舍他们了。他俩从村头一直叫到村尾,才有一位妇女很不情愿地端出半碗冷饭,一见他们,她就将半碗冷饭倾倒在地上,唤狗去吃。那位妇人指着他俩责骂道,“我还以为真是叫化子呢,你们十五六岁的人了,做什么糊不了一张嘴?懒!”那妇人一面骂,一面不怀好意地打量李玉香。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仍然遮掩不了李玉香少女的光彩。那妇女涎着脸伸手过来撩开李玉香垂挂在脸上的乱发,欢喜地说,“模样还不错嘛,给我作媳妇吧。”邓德阳冲上去一把推开那妇人,拉着李玉香就跑。李玉香哭着叫喊:“我不要再叫化了,我要回家!” 邓德阳以为她要回千家峒,以为她在责怪他没有把她带回千家峒,就生气地一字一顿的说:“那一次,我是飞在天上的,我确实忘记了千家峒在哪里!” “我是讲,我要回阿雀峒!”李玉香也是一字一顿的说。 “我还要去给我爹收尸哪!” “你爹肯定有我们瑶人埋葬了,我们走了好几年了,再走,你就没有我了!” 李玉香很生气了。她觉得邓德阳简直就是一根木头,除了天寒地冻的深夜,他为她暖过几次手以外,其余的日子里,除非他被那些汉人坏小子打得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基本上不让她挨他。一挨上他,他就生气,就嚷着说“全身起鸡皮疙瘩”。李玉香不明白全身起鸡皮疙瘩有什么不好,当邓德阳把她的手塞进他胸口上的时候,她全身也起鸡皮疙瘩,但她感觉到非常舒服,舒服得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了恐怖,忘记世界上的一切,只想让邓德阳把她整个人紧紧的抱在怀里,抱得越紧越好。邓德阳却觉得身边没有李玉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要是没有整天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吵吵嚷嚷的这位“娇小姐”,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而不必担心在梦话中泄露自己并没有飞回千家峒的秘密;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找一块草地什么的地方倒头就睡,而不要一定要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找一个极隐蔽的地方躲着睡觉,就不要睡着了还要睁大眼睛,时刻提防坏人来欺侮她;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走村串户,而不要时刻提心吊胆的担心有坏人来撩开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脸;他就可以在山岭上随便采一把野果子或者挖两个红薯充饥,捡几匹棕片或者人家丢弃的烂蓑衣裹住身子,而不要整天走东村串西村的挨门乞讨,讨了冷饭还讨破衣服,而且在邓德阳死皮赖脸向人家乞求的时候,她 阿雀峒并非像邓德阳想象的那样荒无人烟。那一天,张天海本来想让士兵发泄够了以后,再用刺刀将阿雀峒活着的人们全部赶回阿雀峒。他的兽行却让良心未泯的警察局长制止了。但在警察局长与张天海拔出枪来争吵的时候,一些兵痞还是让十几位姑娘遭了殃。就是在这一时刻,常三苟憋了一泡尿,到河边去撒尿时,发现一丛芦苇边飞舞着一群蓝色蝴蝶,继而就发现了惊恐万状的邓香花,就趁着混乱把邓香花掳走了。当人们全部被赶进穿岩后,气急败坏的张天海命令士兵将穿岩出口用石块牢牢堵死了。堵上后,他从一名警察手上抓过机枪,将枪管从石缝中塞进去,“哒、哒、哒”的扫了一梭子,扫射完后,他伏在石缝上冲着里面叫喊: “‘瑶牯佬’,你们就在里面给老子困死吧!” 姑娘被侮辱了的人家、死去了亲人的人家、人员精干的人家沿着当年赵成松翻越而来的高山立即离开了阿雀峒。一是要远离这片苦难的土地,二是让留下的人家多一点生存的机会。他们抓着石棱,把着树木攀爬在陡峭的山壁上,一面攀爬,一面如诉如泣的歌唱。他们总是把自己的苦难当歌唱,因为他们的苦难太多、太多了,而同情他们的人又太少、太少了。他们只有依靠歌声自诉自听,只有在歌声中默默承受,慢慢消解,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有老有小的人家、有伤员的人家留了下来,留下来的人家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二。粮食吃光了,油盐吃光了,腊肉吃光了,几乎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都吃光了,连赖以耕田的耕牛和生息繁殖的种羊、种兔、种鹅、种鸡、种鸭和粮食种子都被吃光了。好在那些被放归山林的母猪、小猪、小牛、小羊、小鸡、小鸭它们都生活在各自的家里,神情忧郁地欢迎主人归来。吃剩下的四条老牛中邓德阳家的是公牛,其余的三条母牛已经多年未下崽,这时竟然都下了崽,而且全都是双胞胎。干旱了半年多的土地吸饱雨水后,鱼腥草、马蹄蔸、竹叶菜、苦菜公、野苋菜、野木薯等等野菜像是在春季似的遍地蓬勃生长,特别是做过大伙房的河滩上生长的更加茂盛。大伙房的草棚被洪水一干二净的冲走了,只留下二百一十口大灶的遗迹,以及被踏踩得坚实的、纵横交错的通道。茂盛的野菜生长在灶膛中和草棚地上,远远望去就是一座绿色的迷宫。野菜让阿雀峒的人们度过了冬寒和春荒。春耕前,有幼儿小女的人家把儿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用胭脂花将被饿得黄皮寡瘦的小脸蛋擦得有红有白,哄他们说是带他们去县城里买糖吃,把儿女带出峒卖掉,换回来谷种、麦种、红薯种、苞谷种,全峒分着种。播种时,眼泪珠子一滴、一滴不断线的伴随着种子掉落在土地上。到邓德阳和李玉香回来时,阿雀峒满峒是青翠的庄稼,寨子上空升起的炊烟虽然稀稀拉拉,但充满了生气。李玉香一家离开阿雀峒走了,邓德阳只好把她带到自己家里,计划像小俩口一样过日子了。屋顶上的那一株栀子花依然那般茂盛,花团锦簇。阳光从千疮百孔的屋顶洒落下来,整座屋子都是亮堂堂的,映照得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子更加清晰显眼。离开那一天,年轻人砸下来的石头到处都是,有的砸缺了水缸,有的砸碎了坛子,有的砸在床上,有的砸在神龛上。屋里虽然破破烂烂,却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像离开时一样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样不少,床上的被子似乎还散发出温暖的气息。盘德昌写下的歌、邓德阳的秤都是原样没动的摆放在床头。邓德阳来不及仔细查看,急忙向牛栏里跑,想看看他的老牛在不在。老牛不在。牛栏里也干干净净,墙上的“张天师在此”几个字犹如刚刚写上去似的清晰明亮。邓德阳心里一阵颤栗,禁不住要放声痛哭,他却又不愿意在李玉香面前哭,就抱住柱子用力拍打,默默流泪。 李玉香指着牛栏里,高兴地说:“哭个屁,你看,牛屎都是新鲜的呢。” “是新鲜的,是新鲜的,还有热气呢,我的牛活着,它还活着!”邓德阳几乎是扑在牛屎上,双手抚摸着牛屎,淌着泪在笑。 邓德阳手上抓着一把牛屎,跑出门四处寻找他的老牛。邓秋生那一天被打伤了一条腿,留下了终身残疾,走路像摇撸似的一瘸一拐。现在,邓秋生是阿雀峒的保长。邓德阳和李玉香跑出牛栏门时,小邓保长神气活现地坐在自家大门前抠脚丫子。在去桂林治伤前, “邓德阳,胆小鬼,你还有脸回阿雀峒!”他发现了邓德阳手上的牛屎,哈哈笑起来。“你啊,自己知道吃牛屎啦!” 邓德阳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自己最痛恨的胆小鬼,经过邓秋生的指点,才明白原来那一天枪声一响,邓秋生是看着他一家人跳河逃命的。经这么一点破,邓德阳感到自己一家人的行为确实不光彩,连忙收起吵架的架势,灰溜溜的跑了。一边跑,一边埋怨李玉香,说她怎么有那么一个贪生怕死的三姐,不等枪响就把他全家人推进河里。李玉香也在责怪李花香,怪她把她推下河后就不管她,让她跟着令人莫名其妙的邓德阳叫化。但对邓德阳指责她三姐,她却很不高兴。从此以后,邓德阳好像跟邓秋生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俩人迎头碰面很少讲话,也尽量避免迎头碰面。行使保长的权力时,邓秋生对邓德阳特别苛刻,该交的、不该交的钱物,他从来不减少他半点。邓德阳也赌着气宁愿饿死,也不少他一分。特别是李玉香嫁给邓秋生以后,邓德阳与邓秋生几乎成了见面没开口就想动手的死对头。那一天,邓德阳找遍了阿雀峒的山坡、河滩,最后在一丘田里找到了他的老牛。老牛正在犁田,掌犁的是黄德才。老牛一见邓德阳,就站住了,抬起头向天“哞”的长叫一声,眼泪就滚落下来了。邓德阳“扑通”跳进田里,向老牛奔跑过去,老牛拖着犁向他跑来。人和牛抱在一起时,晴朗的天空似乎都黯淡了。老牛比从大伙房的迷宫中走出来时强壮了,精神状态更好了,泪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欢乐的神情。黄德才告诉邓德阳,老牛几乎是神牛了,阳春季节,它自己每天主动地走到需要犁田的人家大门前,“哞、哞”的叫,催人套它去犁田。收工后,它自己跑到河滩上去吃饱草,然后自己回家休息,从不给用过它的人家添半点麻烦。第二天清早,它又走到另外一家了。每天走一家,一连走了四年了,好像是要还人的债似的。如果你不用它,它还大发脾气,用犄角把你家的大门都抵破。而且,到河滩上吃草时,它从来不去大伙房那里。黄德才说着泪水就涌流了下来,他伸开双手将抱住老牛脖颈的邓德阳和老牛一起抱住,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牛啊,牛啊,你不欠任何人的债啊!” “牛啊,你在帮我们家还债啊!” 邓德阳放声大哭。老牛“哞”的一声哀叫,身子一歪,“扑通”倒进田里,即刻就咽气了。邓德阳和黄德才慌忙将牛轭从老牛身上解下来,确认老牛没有鼻息后,俩人扑在老牛身上嚎啕大哭。李玉香也跳进田里,扑在老牛身上哭。他们就像在哭死去的亲人一般。哭了一阵后,邓德阳抓起牛轭套在自己身上,想背着犁跑,却怎么也挪不开步。他一面挣扎,一面哭诉,说老牛是在帮他家还债,他邓家长房发过誓要找到千家峒,找了二十代,找了两百一十年,都没有找到,这就是欠下了阿雀峒的债;他父亲、他大哥应该带领大家飞回千家峒的,却不仅没有让大家飞回千家峒,反而让阿雀峒遭受了大祸殃,这也是债;关键时刻,枪声一响,他全家却跳进河里逃命,这还是债。这些都是欠下了阿雀峒的债啊!断断续续的诉说到这里时,他拼尽全身力气将犁拉动了一点点,他要再跨出一步时,歪斜着栽倒在田里。他爬过去又扑在老牛身上,哭诉起来: “牛啊,我明白你是想让我接着你还我们家的债啊,不然,你不会一见我回来就死去的,我却拉不动犁啊。牛啊,求求你了,你快起来吧,帮我还清欠下的债吧!牛啊,你快起来吧,快起来吧!” 听见哭嚎声,田峒的人们都赶了过来。大家流着泪劝住邓德阳。就在那一丘田里,大家挖出一个深坑,将老牛埋葬了。下葬的时候,人们不约而同地用送别邓忠良的大礼为老牛举哀,几百人趴在水田里跳跃、哀号,哀号之声震惊数里。埋葬了老牛后,任凭谁来劝说,邓德阳就是坐在田埂上守着不肯走。黄德才和寨子里的人只好为他搭建了一间草棚,并轮流陪伴他,轮流为他送油茶、饭菜。李玉香要跟邓德阳一起守在草棚里,被他赶走了。邓德阳硬梆梆的说,“又不是你家里的牛!”而实际上,邓德阳是不想让李玉香还跟着他露宿田头。他想,已经回到了阿雀峒,李玉香应该好好地在床上睡一觉了,他们是有几年身子没挨过床铺了啊。李玉香却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哭着跑回自己那空空荡荡的家去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湿漉漉的坟堆干涸得比铁板还硬,坟头上长出了青草和一棵小小的合欢树。邓德阳跪在坟头,向老牛磕了头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若干年以后,“农业学大寨”,上头要求把所有田畴都改造成整齐划一的形状。老牛的坟堆是要搬掉的第一个障碍。那时候,坟堆上的合欢树已经长得两丈多高,树冠亭亭如伞盖,荫蔽了半亩田宽。人们把老牛的坟地当作了劳作中休息的理想场所,坐在树阴下既躲避了烈日,雪雨,又受到了老牛仁义精神的薰陶。盘王庙在大炼钢铁时拆毁后,老牛坟顺理成章的替代盘王庙成了阿雀峒人们的精神家园。在公社书记王志凯的亲自监督下,那时身为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唐水保提着斧子去砍坟头上的合欢树。他抚摸着被人们摩挲得光滑的树干,禁不住泪如雨下。他闭上眼睛砍下第一斧子,睁开眼时,见树身伤口上流出来血一样汁液,他丢掉斧子,撒腿就跑了。王志凯叫民兵将他抓回来,厉声问他为什么抵触农业学大寨,唐水保非常认真地回答说: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 “妈的,你疯了怎么知道自己疯了?”王志凯命令民兵将唐水保绑起来。 唐水保毫不反抗的任人捆绑,依然认真地说:“我就是疯了才知道自己疯了。” 王志凯命令民兵将唐水保送到公社去写反省,然后叫来李绍贤、唐向秀和李玉香等几位五类分子砍倒了合欢树,扒掉了老牛坟。当坟墓挖开后,王志凯怀疑自己也疯了,因为他不相信无棺椁的埋在水田里二十多年的老牛竟然像刚刚死去似的,连眼角的泪痕都清晰可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