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郑正辉文集郑正辉《天堂》
信息搜索
《天堂的诱惑》7
第七章:暴雨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18:00  admin  点击:2753

   

 

预定出发的那一天到了,可是天不作美,一场大雨,河里涨了水。

 

——《广西瑶族社会历史调查》

 

 

十月初二那一天,天还没有亮,阿雀峒的男女老少就全部聚集在大伙房前的河堤上了。大家都不愿意再进入大伙房,以免在里面转来转去耽误时间。人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一套衣服,大部分人还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图爽快的干脆只穿了一套秋衣,空着一双手什么也不带,以便飞行时又快又轻盈,好早一刻比人家看到千家峒。拖儿带女的却将能带的都带上了,冬衣、棉被什么的大包小包的有四五包,有的人竟然带了七八包,腰间还挂满了叮当响的小玩艺。有的人还挑了一担箩筐,一只箩筐里塞满衣服,另一只箩筐里塞了被窝,被窝里坐一个孩子。有的人扛着锄头、砍刀、斧头,以便在千家峒一落地就可以开荒种地,盖房子。这些人带上的东西明显会妨碍他们自己飞行,也会给飞行在他们身边的人造成危害。当有人劝说他们看在飞回千家峒的面子上,轻装飞行时,他们却毫不理睬,有的干脆跑开,有的还跟好心劝说的人争吵起来,有的极不情愿地取下一两个小包袱送进大伙房。从大伙房出来时,他们却还是一步三回头,留恋不舍。人们不停地跺脚,不停地走动,那种神情犹如刚刚羽翼丰满的小鸟急不可待的要冲向蓝天展翅翱翔。望见跃然欲飞的人们,作为峒长、总队长兼司令的邓德林既欣喜又惶恐,就像一位初次捕鱼的少年渔夫经过千辛万苦拉上来满满一网活蹦乱跳的鱼时,尽管欣喜若狂,却慌张得手足无措,忙得不得要领。他时而大声命令那些身上东西多的人放下包袱,见他们在人群中来回躲闪,他却毫无办法;时而叫喊着跑来跑去清点人数,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又束手无策;时而想召开护法队长和营长会议,研究一下是否要带上一些武器,以防在山里露营时遭到野兽袭击,却又担心官府会误为他们是武装起义;时而暗下决心,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人们先立正再说,望一望大伙房、河畔的村寨、山坡上的盘王庙,却又试了几次都发不出那一句与阿雀峒决绝的口令;时而又担心自己家里的人没有到齐,因为他的家人似乎处处与众不同。这个时候,邓德林真切地思念起邓昌吉来,急忙在人群中寻找李吉昌,认为那位从千家峒飞过来的孩子比邓昌吉还能干,一定会像建议他实施“立正”一样,为他出一些好点子。突然的返老还童让邓昌吉感到了难以言状的尴尬和痛苦,全靠他为自己安排的新身份是邓昌吉的亲戚,使他能够天天与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而不让人怀疑。可是,从亲人们流露出来的对待邓昌吉的情感中,他明显感觉到埋怨多于怀念,以及从他们对待李吉昌时像款待亲戚兼神明般的热情和恭敬中,他感觉到过去的邓昌吉在自己的亲人中几乎是一个多余的人。他禁不住暗自落泪,好多次忍不住要泄露秘密,但为了让全峒人们毫不动摇地飞回千家峒,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被他硬是咽了下去,还一再暗中嘱咐孙子邓秋生和邓德阳一定要时刻牢记誓言,严守秘密。其实,邓昌吉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邓秋生从爷爷在家里遭遇的尴尬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能当众抱着爷爷的肩膀,叫一声“好兄弟”让他更加开心,他巴不得就这样与爷爷一起长大。邓德阳也觉得能与爷爷级的人物一起蹲在地上玩弹子乐不可支,能与保长一起商量大事很有面子,也很有意思。在闲得无聊的时候,邓德阳和邓秋生还可以利用邓秋生与李吉昌长相一样的特点,由邓秋生冒充李吉昌,邓德阳跟他一唱一和的向大家描绘一番千家峒的美景,引起人们一喜一愣的神情令他们更加开心。每当这种时刻,邓德阳和邓秋生就会钻进一个死胡同,笑得眼泪都会流下来。因而,哪怕是飞回了千家峒他们都不会泄漏秘密,倒想一辈子拥有这个秘密,一辈子都不长大。邓德林邀请李吉昌与他共同担任司令时,邓昌吉正是求之不得,立即蹦跳着履行起了实际指挥职责。凭着从千家峒飞过来的特殊身份,凭着组织和指挥了无数次盘王节、赶鸟节和道场的丰富经验,邓昌吉有条不紊的发布一道又一道命令。而这些命令以李吉昌的身份发出,又让人们在惊讶之中,莫不惟命是从。李吉昌命令所有人把妨碍飞行的一切东西统统丢掉,舍不得丢掉的人不准跟着飞回千家峒。命令右护法队员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人带上长鼓、芦笙、花伞、锣鼓响器,以保证能让大家随时随地跳舞唱歌;另一部分人去准备好鸟枪、弓箭、梭镖、三叉带上,一是以壮行色,二是提防野兽。命令女子护法队也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人领着妇女利用丢弃的被单制作几百个大背兜,交给青壮营带在身上,以防老弱病残飞不动时能将他们背在身上飞行;另一部分人准备好从阿雀峒到广西忠良村一路的吃喝。命令左护法队也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人负责检查大家的行装,确保飞行安全;另一部分人照顾好将随队上路的狗,并带领青壮营拆除关畜禽的迷宫,将没有吃完的老牛、小牛、母猪、小猪、小羊、小鸡、小鸭、小鸟、小兽什么的放归山林。老牛只剩四条了。当皮包骨头的老牛踉踉跄跄的从乱石堆中走出来的时候,邓德阳飞也似的跑过去。见自己敬爱的老牛还活着,他扑上去抱住老牛的脖颈,“哇”的一声号啕大哭。缓过气来后,他一面为老牛擦着汩汩流下来的泪水,一面嘱咐老牛:

“家里的门没有关,在山里吃饱了,你一定要回家里睡,再过个把月就会下霜了,在山上过夜会很冷很冷的。从今以后,我不管你了,不跟你讲话了,不牵你去吃嫩草了,不带你去喝清水了。你若是还耍从前的小脾气,那只会害了你自己。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你切记啊!”说着,他又哭起来,在老牛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埋怨道,“你啊,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害得我一直不敢吃牛肉,看着人家大块的吃。你啊,又太笨,不会飞,你会飞就好了,跟我一起飞回千家峒去多好啊,千家峒的草又青又嫩,水又清又亮,你啊,你为什么不会飞啊?你飞吧,飞吧,你快给我飞啊!”他一面叫喊,一面拍打老牛,把它赶上河堤,向山里赶去。人们都沉默不语,神情凝重的看着邓德阳与老牛慢慢走过去的身影。望见邓德阳和老牛越走越远时,邓德林、盘德昌、邓香花和李花香一面擦着泪水,一面焦急地齐声呼喊,叫邓德阳赶快回来。邓德阳赌气地应道,“我不回千家峒了!”他跑上去再抱一抱老牛的脖颈后,转身往回跑。

宣布完一道又一道命令后,邓昌吉没有像邓德林期待的那样集合起队伍让他喊立正,而是利用小巧的身子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般地钻来钻去,认真落实自己下达的命令。邓秋生紧跟在爷爷身后,饶有兴趣的模仿爷爷的神态,帮助爷爷落实命令。见两位长相、动作、声音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孩子跑来跑去,一丝不苟、大模大样地指挥大人,人们更加心情激动,更加信心百倍,更加兴趣盎然,不知不觉中执行了李吉昌的命令。也有少数人尽管在左护法队员的一再劝说或威逼下,仍然舍不得丢弃身上的包袱,肩上的箩筐,一见李吉昌和邓秋生从人堆中钻出来,他们就向人群里躲闪,但很快就被李吉昌和邓秋生一前一后的阻住了。李吉昌指着他们,笑嘻嘻地向大家说:

“你们大家看,竟然还有不想飞回千家峒的盘王子孙。”李吉昌伸手拉出包袱或者箩筐里的衣服什物,故作认真的高举着仔细看了又看,长长地叹一口气。“你既然舍不得这几件烂衣服,何苦还想飞回千家峒呢?你就穿着你这几件衣服在阿雀峒过一辈子吧!唉,你这一辈子过去倒差不多一半了,只是害苦了你的子孙万代啊!”

邓秋生赶紧跟着极其夸张地重复一遍,引起人们哄堂大笑。其实,李吉昌的话并不令人可笑,与左护法队员命令人们轻装起飞的话相比较,显得既不尖刻,也不严厉,更不可笑,可是,这样的话由李吉昌说出来,再让跟他长相言行一模一样的邓秋生重复一次,那就令人忍俊不住了。在大家善意的嘲笑和真诚的劝说下,舍不得丢弃包袱和箩筐的人最终还是把有可能妨碍飞行的一切东西都丢弃了。李吉昌指挥人们将丢弃了一地的衣物、棉被、锄头、铁锹什么的全都收进大伙房里,说是好让穷人捡了去用,免得暴殄天物而得罪神明。人们对李吉昌更加敬佩了,对千家峒更加神往了,飞回千家峒的信念更加坚定了,认为千家峒不仅能让人过上天堂般的物质生活,而且还能养育出像李吉昌这样聪明能干、心地善良的孩子来。如果将来每一个孩子都像李吉昌这样,那么,千家峒一定会是天堂中的天堂。见每一道命令都落实后,邓德林认为这时候应该率队出发了,就问李吉昌,“现在可以喊立正了吧?”李吉昌笑嘻嘻地要他蹲下来。邓德林以为李吉昌向他悄然面授机宜,就老老实实的蹲在李吉昌面前。李吉昌一抬腿就骑到了他脖子上,邓德林驮着他大惑不解地站起来时,李吉昌挥手向人们喊道:

“跟我来,去盘王庙!”

这个时候,邓德林才想起出发之前必须祭拜盘王。他对李吉昌更加敬佩得五体投地了,感激地拍拍吊在他胸前的两条腿,跟着李吉昌大声命令道:

“走,跟我去盘王庙!”

人们欢跳着跟在邓德林身后。经过索桥时,年轻人为了宣泄心中的激奋,就叫嚷着要把桥索砍断了,反正以后不用这座索桥了。邓德林觉得砍了也好,索桥坍塌下去的情景肯定很壮观,很好看,于是他也跟着起哄。李吉昌却在他头上跳着大喊,“我们还要过桥啊,不能砍啊!”经过阿雀寨时,没有砍着索桥的人们这下逮着时机了,他们抓起石头纷纷砸向屋顶。一块块碗大的石头雨点般的落在屋顶上,击穿了即将腐朽的杉树皮壳而落进房屋里,被砸碎的水缸、鼎锅什么的发出“哐当、叭啦”的各种声响,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人还瞄准了邓德林家屋顶上的栀子花扔石头,被邓昌吉喝住了,“你们连祖宗也砸啊!”扔石头的赶紧转过身子狠狠砸向别的地方。人们不明白这位从千家峒飞过来的孩子竟然还知道这株栀子花的来历,真的是神仙了。经过长达半年时间的干旱,没有雨水滋润的栀子花却依然那么枝叶繁茂,那般花团锦簇。由于干旱,盘王庙广场周边的木芙蓉、鸭子花推迟了开花时间,这时节也在含苞怒放,姹紫嫣红。广场上依然像被水洗过似的一干二净。鸟兽虫蚁知道人们要离开了,纷纷从树林里跑到广场上,在人群中飞来钻去,神情又似依依不舍,又像欣喜若狂。从今以后,阿雀峒就是它们的世界了。围绕在阿雀寨的人身边飞舞的蓝色蝴蝶与从树林里飞来的蝴蝶、鸟雀飞在半空中共舞,它们上下翻飞,左右盘旋,依依惜别。祭拜盘王时,邓昌吉当仁不让地充当了大法师的角色,指挥法师们摆设法器和祭品。由于要维护大法师的地位和尊严,在以往祭祀中出现的错误,邓昌吉总是将错就错,就是在手下的法师指出来以后,他也坚持不改,闭着眼睛一错到底,成功地捍卫了强权坚持谬误就是真理的真理。这个时候,他凭借李吉昌的身份将过去的错误全都改正了过来。望见比大法师还大法师的李吉昌,就连有野心当大法师的法师都口服心服了,为自己的野心感到脸热心跳。跳过长鼓舞,唱过《千家峒歌》,太阳从云层中露了出来,时间将近中午了。就像肖成龙空手变出白鸽来一样,李吉昌蓦地从身上抽出一条长长的黄绸带,叫法师们披挂在盘王塑像上。披挂好以后,李吉昌吩咐担任礼仪师的法师下令大礼请盘王。礼仪师随即喝令:

“恭——请——盘——王——!”

这套礼仪只有大祭之年抬着盘王全峒巡游时才用。人们明白了李吉昌要请盘王随他们走到广西忠良村,让大家一路上能随时得到盘王的保佑,同时也让盘王随时得到人们的供奉。“还是喝过千家峒的水的人聪明啊!”大家都在心里对李吉昌发出由衷的赞叹。随着礼仪师一声令下,“刷”的一声,人们跪拜在地,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忙着互诉衷情的蓝色蝴蝶和鸟雀也都一动不动地停驻在空中。按照礼仪程序,这时应该是三声炮响——那是将硝药装在牛角般的铁筒里,插在地上燃放,能放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炮响之后是燃放鞭炮、奏鼓乐。由于没有炮声引导,鼓乐手一时忘了自己的职责。广场上凝固了一片令人不安的肃穆。大家心里都浮着一丝阴云,责怪邓德林没有留下两箩筐鞭炮在这时候放。邓德阳也有同感,也在责备自己只顾眼前,想不到长远。蓦地,只见李吉昌小巧的身影从广场边闪过,随即“咚、咚、咚”三声惊天动地的三眼铳响,笼罩在大伙房上空的那块厚重而巨大的烟云被震得消逝得一干二净,呈现出了蔚蓝的天色。人们的心情也随之晴朗了,鼓乐手忙不迭奏响了鼓乐。担任轿夫的八条壮汉急忙跑进盘王殿,要把盘王“请”到轿子上。盘王的轿子是专用的,用香楠木制作而成。在盘王塑像塑好之日,轿子也做好了。说它是轿子,它却不像一般的轿子,倒有点像滑竿,实际上就是一个能够由四个或八个人抬着到处走的塑像架子。架子上刷了红漆,绘制了评王封盘瓠为先锋、封盘瓠为盘护王、盘王跟三公主成亲和他们在千家峒种田、打猎的画面。轿夫们跑到殿堂里一看,都怔住了,盘王已经自己端坐在轿子上了,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仿佛在无比亲切地说,“走吧,我带你们飞回千家峒。”

终于出发了。像祭祀时摆设法器和祭品一样,邓昌吉很快将男女老幼上万人的队伍很快调度停当了。请邓德林喊立正时,邓德林皱紧了眉头,他对李吉昌摆开的队伍阵势很不满意。以六十岁老人的人情世故和经验,李吉昌将盘王排在队伍最前面,其次是鼓乐队,鼓乐队后面是右护法队一半的队员,接着是以家庭为单位或自由组合的大队伍,大队伍后面是右护法队的另一半队员。他认为这样的组合既表现出了飞回千家峒的声威,又保证了家人之间相互照顾,还有年轻力壮的右护法队员前后卫护,可谓万无一失。邓德林已经感受惯了立正带来的妙不可言的成就感,加上年轻人的好胜和草率,他希望以营为单位排列行进的队伍次序,盘王走在最前面,由青壮营卫护,其次是老年营、少年营、妇孺营,高举营旗,浩浩荡荡的前进。于是他坚持要李吉昌按他的意志重新排列好队伍后他才喊立正。如果是从前的邓昌吉,那么邓昌吉肯定唯唯诺诺的马上就按邓德林的意志改了,而现在的李吉昌坚持不改。他们俩人就站在台阶上争执起来。李吉昌咄咄逼人的质问:

“你要那样排列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那样排列?我问你,你是为了什么?”

被逼问得急了,邓德林回答说:

“好看!”

李吉昌毫不客气地骂道:

“好看?放屁!妇孺营走最后,掉了队怎么办?少年营一块走,他们调皮捣蛋钻进了树林子怎么办?到那时候,我看你好看不好看!你喊不喊立正?你不喊,我来喊了!”

在李吉昌的提示下,邓德林也觉得自己的排列方法确实有点中看不中用,却发愁如何让自己体面地结束争执,见李吉昌搭好了梯子让他下台,他急忙站前一步,憋足了全身气力高声喊道:

“立正!”

在李吉昌下令排列队伍时,李花香就对她父母说邓德林要统管大队伍,她想去照顾邓德林的曾祖父邓庆宝。她父母欣然同意了,还一再嘱咐她一定要把老人照顾好。李花香的父母五十来岁,不需要人照顾。就是需要人照顾,他们也还有大把的女儿。他们一共生了九个女儿,所以,他们总是骄傲地说,“世界上若是还有打单身的男人,那就怪不得我们了。”他们为有一位喊立正的未来女婿感到很骄傲。李花香当时没有预见到她的这一出于善良本性和维护爱情的决策不仅挽救了她的生命,还改变了她的人生。队伍移动后,李花香和邓香花伸手去扶邓庆宝,邓庆宝扭动着身子不让她们的手挨上来,迈开矫健的步子走得比她们还快。他一面走,一面还“嘟噜哇啦”的唱法语歌。盘德昌跟着唱。邓德阳随着他们的声调,故意乱吼乱唱。就这样,阿雀峒的人们浩浩荡荡的向飞回千家峒的起飞地出发了。歌声、笑声、鼓乐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惊天动地。沿途山林中的鸟兽虫蚁排列好队伍恭候他们到来,又目送他们远去,急不可待地商议日后如何经营这片单独属于它们的天地。

悲剧自一匹快马跑进设防局时正式拉开了序幕。看过快马送来的、县长欧梅林的手令后,张天海激动得又是拍屁股,又是摸脑壳,笑着不停地叫嚷,“妈拉个巴子,终于要开荤了,终于要开荤了。”他的神情就像一只初次下蛋的小母鸡。他立即下令把常排长和魏先生叫到办公室,挥手就给了他们俩人一人一记大耳光,然后将县长的手令“啪”的拍在桌子上,咆哮着骂他们谎报军情,明明是瑶民要造反了,你们却谎报说是准备什么盘王节排练,是求雨!常排长连忙说不关他的事,是邓保长那狗日的在撒谎,是魏录事写的报告。张天海又给了常排长两个耳光,并拔出手枪来顶在常排长的脑门上,见常排长瘫在地上尿湿了裤子时,他哈哈笑了,举起枪朝窗外放了一枪,将冒着蓝烟的枪管托着常排长的下颌,笑嘻嘻地说,“妈拉个巴子,不看在你狗日的是我的干儿子,老子已经让你去见阎王啦。滚,去把机枪给老子擦得亮晶晶的,子弹上得满当当的,准备跟老子去开荤吧!”常排长猪一样爬出门跑了。张天海转而盯着魏先生,见魏先生满面怒容的盯住他,他心里发怵了,不敢再打魏先生的耳光,抓过县长的手令塞到魏先生的手上,皮笑肉不笑的嘲讽道:

“录事大人,请你仔细看看吧,你亲姐夫欧县长大人亲自写来的,命令我阻止瑶民造反。你睁大眼睛给我看一看,看看是不是盘王节排练、求雨!”

先生扫了一眼手令,放在桌子上,着急地说:

“绝对不会是造反,绝对不可以镇压,绝对不可以死人,绝对不……”

张天海又咆哮起来:“绝对你个妈拉个巴子!老子管你什么绝对不绝对,老子只想绝对开开枪,绝对过过瘾!”

 “他们绝对不是造反,就是集体出峒,也是要返回千家峒!”魏先生也吼叫起来。

张天海哈哈大笑起来,蓦地,他脸一板,声嘶力竭地吼叫:“你他妈的真天真,返回千家峒不是造反,是什么?你说,是什么?!”他将手枪砸在桌子上,不容魏先生再讲话,马上叫士兵挟持着先生去关禁闭。

“返回千家峒是他们追求幸福生活,这是他们的权力,何罪之有啊?!”魏先生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叫喊。可是,很快魏先生只能徒劳地在禁闭室里怒骂了。若干年以后,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魏先生却因此被打成镇压瑶族革命起义的刽子手。他那胖嘟嘟的脸被画成了丑陋无比的猪的嘴脸,一双鲜藕一般的手被画成长满黑毛的魔爪,魔爪抓着缺口的屠刀,刀尖上淋漓的滴着鲜红的血。这样的漫画张贴在华中大学的整个校园里。魏先生被判无期徒刑。坐牢劳改的日子里,魏先生经常在想,如果那一天张天海把他毙了,那就好了,虽说够不上烈士,但至少不会遭受批斗会和监牢那不可言状的痛苦了,不会经受比批斗会和监牢令人更难以忍受的冤屈了。

那一天,张天海本来是想一枪就让先生脑袋开花的,但考虑到自己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几乎都捏在先生的姐夫的手里,就咽下了一口窝囊气。由于心里窝着气,张天海就想捉弄一下欧梅林,出了那口鸟气。他没有按照欧梅林的手令,将阿雀峒的人们阻截在穿岩的出口不准出峒,而是亲自动手给县长写了一份请示。他在请示中说,据他侦察,造反的瑶民不止是阿雀峒,全县的瑶民都反了,有十数万之众,并且装备齐整,有松树炮八百六十门、鸟枪九千六百一十三支、喂了毒的弓箭几乎人手一副,无法计数。而民团军仅有官兵一百余人,机枪一挺,步枪百余支,由于军费吃紧,每支枪只有五发子弹,并且将近半数枪支不能打响。阻住阿雀峒的瑶民倒易如反掌,穿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瑶民都是爬山虎,他们完全可以不从穿岩出峒,而从山顶翻越而下。假如阿雀峒的瑶民翻过山顶与从杉木源、盘古峒、狮堂山、藤冲、上江源等地的瑶民对民团军设在山腰的阵地形成合围之势,那么,他们将占尽地利、人多之优势,无异于以石击卵,民团军将遭受天顶之灾,必将全军覆没。为此,他恳请县政府派出精兵强将,由县长亲自带队在湖广交界的关隘设伏。民团军则先撤出设防局,故意让全县所有瑶民出峒,然后尾追其后。在设伏处与设伏部队前后夹击,肯定会将所有造反的瑶民消灭殆尽。在这份无懈可击的请示的后面,张天海没有忘记向县长报告他小舅子先生的情况,说先生忠于职守,日夜操劳,在侦察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不料操劳过度,偶感风寒,现正在延请名医诊治,所以不能随军征战。待凯旋之后,一定为他请功。望见奔向县城的快马身后的尘烟消散后,张天海想的并不是欧梅林读他的请示时那种气急败坏的情景,而是真的为自己拟定的作战计划而高兴,同时也感叹自己命苦,天生的将才却钻在瑶山脚下做了一个统领编制上上千人实际上才有百把个人的、小小的民团军司令。想象着十余万瑶民在枪林弹雨中挣扎、哭喊的情景,他心中的那一股委屈和怨恨就烟消云散了,又激奋起来了,又“啪打、啪打”的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屁股。他一面拍打屁股,一面发布命令。命令留下两名士兵看守先生,千万不能让他逃跑,如果他一跑出设防局,那么,肯定会去向造反的瑶民报信。他甚至命令看守的士兵不给先生饭吃。他笑嘻嘻地说,“魏胖子的板油起码有尺把厚,一年不吃饭都饿不死他。”得到了看守肯定的回答后,张天海高兴得赏了他们每人一块大洋。然后,他敲着手上的另外两块大洋对集合起来的士兵许诺:

“你们每杀一个‘瑶牯佬’,老子赏两块大洋!”

队伍出发前,他命令全体士兵朝天开了一枪。实际上,每一支枪都能打响,而且平均每一支枪有二十五发子弹,他在给县长的请示中说“每支枪只有五发子弹,并且将近半数枪支不能打响”不过是想恶化事态形势,促使欧梅林实施他的作战方案罢了。十年后,张天海在被枪决前,想争取宽大处理,就在“悔过书”中写道:“我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与瑶民兄弟无怨无仇,我之所以命令士兵开枪,一是因为服从上峰的命令,二是因为我非常喜欢打仗,非常喜欢听枪响。在辛巳年十月初二日下午,率领队伍出发之前,我命令士兵每人朝天放一枪就是明证。如果上峰命令我去打日本鬼子,那么,我就不会开枪打瑶民兄弟了。”当然,他还是被枪决了。何况他的“悔过书”不是悔过,而是表功,同时也没有人明白他“明证”的是什么。那一天放过枪以后,张天海立即带领士兵出发了。他本来想撤出设防局在山林中隐蔽起来,等着瑶民经过后尾追其后,但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刹那,他觉得骑马跑到湖广交界处路程太远,会颠得屁股痛。于是,他又改变了作战方案,决定在阿雀河下游的一座桥边设伏。那是从本县去广西忠良村的必经之路,桥的西岸是陡峭的高山,山坡下有一个大村庄,部队可以在村里白吃白喝。东岸是一片平坦的田峒,几乎无人能逃脱射过去的子弹。将部队埋伏在西岸的山上,等待造反的瑶民从东岸过桥过了大半人马时,他举枪一声令下,机枪一扫。“妈拉个巴子,头功就是老子的了!”张天海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兴奋得习惯性的去拍自己的屁股,没想到他已经骑在马上,一巴掌拍下去,马奔跑了起来。

阿雀峒的人们坐在距离设防局几里路的一个山坡上打尖。经过大半天的跋涉,拖儿带女的人们都已经疲乏了,在千家峒天堂般美好日子的诱惑和鼓舞下,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好。他们以家庭为单位分散开来坐在一棵棵树下,亲热地喝着油茶,吃着饭团、粽子,啃着牛肉干。自从大伙房开张后,阿雀峒的人们就没有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吃过一餐饭,因而,久违的亲情比什么饭菜都香甜,妻子举着竹筒将油茶送到丈夫嘴边,丈夫咬下牛肉干喂进妻子嘴里,儿女孝敬父母,父母谦让儿女。孩子们利用这一时机想串门打闹,他们的父母担心他们消耗体力走不了远路,马上制止,“回来,到了千家峒再闹,到了千家峒随你们闹翻天。”孩子们欢跳着跑回去扑进父母怀里,啃着父母手上的饭团、粽子或牛肉干。望见亲情浓得化不开的温馨场面,邓德林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为自己坚持要按营为次序排列队伍的想法羞愧难当。李花香一直跟邓德林的家庭走在一起,连她的小妹妹李玉香也参加了这个家庭。李花香的父母不仅会生女儿,而且生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李玉香比邓德阳小一岁,那一年只有十一岁,但已经从各个方面显示出她长大后很可能是千家峒最美丽的姑娘。邓德林领着自己一家人坐在一棵油柿树下,李花香紧挨邓德林坐着。她自觉地担任了家庭主妇的角色,向全家人传递着装油茶的竹筒、饭团、粽子和牛肉干。当竹筒传到邓德林面前时,她总是忍不住一把夺过去,举着竹筒送到邓德林嘴边让他喝。在没有人在身边的时候,邓德林胆大得像老虎似的恨不得把心爱的人一口吞下去,当着家人的面,他却羞涩得不敢看李花香一眼。他扭头躲避着送到嘴边的竹筒,望着挂满枝头的油柿,脸红红的说:

“这么多油柿哇,起码能油百把顶斗笠。”

李花香气得暗中在他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接着故意说牛肉干太硬了,叫邓德林咬下来喂给她吃。他们的这些小动作让邓香花高兴得心花怒放,她觉得自己在大伙房里贴膏药一样贴了李花香两个多月没有白费功夫,大哥的这一切幸福全是她贴膏药贴出来的。因而,见大哥忸忸怩怩不肯为李花香咬牛肉干,她就自己咬下一大块向李花香嘴里喂。盘德昌以写歌人的心灵觉得李花香和哥哥那些小动作很美好,美好得让他的心在发颤,因而他睁大眼睛望着他们,将手中的粽子向着鼻孔里塞,那神情比邓庆宝在大伙房时盯住人看还专注。邓庆宝似乎在大伙房总是盯住人看,看得累了,一坐下后,他就半闭着眼,仿佛什么也不想看了。李玉香加入这个家庭的原因并非她特别喜欢三姐李花香,而是邓德阳吸引了她。她认为从千家峒转了一圈回来的邓德阳心里肯定藏着许多秘密没有说出来,或者来不及说,或者他说的时候碰巧她不在场,于是她就想把邓德阳所看到的千家峒的一切都从他嘴里掏出来,提前享受享受。比如千家峒的猪草多不多啦,玩吃子游戏用的小石子好不好捡啦,有没有小女孩擦脸用的胭脂花啦,刺莓甜不甜啦,是不是到千家峒走一圈人人都会变得漂亮啦,等等。可是,尽管她也像膏药似的贴着邓德阳,邓德阳却总是不理她,甚至还趁没人看见的时刻不是骂她,就是推着她赶她走。她问邓德阳为什么不理她,邓德阳很认真地回答说:

“我不喜欢女的,跟女的一挨在一起,我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李玉香觉得他没有讲真话,男的都是喜欢女的,比如邓德阳的大哥就很喜欢她三姐。于是,李玉香很有信心地说:

“我保证你以后会喜欢我的。”

当她发现邓德阳对李花香和邓德林的亲密小动作表现出明显的不高兴时,她认为这是让邓德阳喜欢她的大好时机,于是,她伏在邓德阳耳边小声说:

“哼,他们好不要脸。”

邓德阳一把推开李玉香,气冲冲的站起来,一只手用力擦着被她沾过的耳朵,另一只手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吼道:

“你更加不要脸!”

李玉香顿时泪水盈眶,却仍然坐着不肯走。李花香连忙笑着问是怎么一回事。邓德阳气呼呼地说:

“你妹妹伏在我耳朵上讲话,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山坡上哄堂大笑。这个时候,设防局爆竹般的枪声响起了。暴雨前夕的闷热将空气似乎凝固了,枪声在凝固了似的空气中慢悠悠地回荡,就像巨大的木槌撞击厚重的铁板,声音沉闷而又经久不息。邓德林却以为是其他瑶寨的人们在出发前燃放鞭炮,就跳上一块石头,挥舞双手为大家鼓劲:

“你们听,杉木源、盘古峒、韭菜岭、上源头几个峒的人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他们在放鞭炮呐,走哇,大家加把劲啊,追上他们啊!”

“追上他们啊!”

一呼百应,大家精神抖擞的站起来就走。奏起了欢快的鼓乐,唱起了《盘王大歌》。李花香却惊恐的叫了一声,一身都在颤抖。枪声传过来时,她正在解开包饭团的荷叶。荷叶解开时,里面的饭团白白的,散发出一股荷叶和米饭混合的清香,令人垂涎欲滴。枪声一传来,饭团突然变成了一团黑灰,散发出一股腐肉似的臭味。她慌忙将荷叶包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大肆声张,急忙追上邓德林,悄悄的打开荷叶让他看。邓德林心里顿了一下,也觉得是不祥之兆。为了不让大家心上蒙上阴影,他叫李花香赶快将手上的荷叶包扔掉。李花香却想找一位法师看一看,看看是预兆什么凶险。可是,她对阿雀峒现有的那些法师都信不过,因为她母亲找他们为她和邓德林的婚姻“合八字”,算卦,他们当中竟然没有一位预测出一个好结果。她却不相信她和邓德林没有好结果,飞回了千家峒后,凭她的才貌,难道邓德林还会去找别的姑娘吗?想来想去,她急忙去找李吉昌。凭李吉昌指挥祭拜盘王的本事,他一定能解释清楚这件怪事。邓昌吉一直紧随在盘王身边,生怕盘王有半点闪失。见爷爷跟在盘王左边,邓秋生就随在盘王右边,模仿爷爷冲抬盘王的轿夫不停地叮嘱。弄得轿夫们搞不清他们爷孙俩谁是谁,走起路来左右拉扯,踉踉跄跄的。李花香也认不出谁是李吉昌谁是邓秋生,只好捧着荷叶包,心急火燎的围着行进中的盘王塑像前后左右来回蹿,希望李吉昌自己走出来。见女子护法队长惊惶失措的围着盘王转,邓昌吉的心一下被揪紧了,以为后面的队伍中出了大事,慌忙拦住李花香,问她出了什么事。李花香也顾不得他是李吉昌还是邓秋生了,拉着他跑到一棵大树后面,打开荷叶让他看。这时候,变成黑灰的饭团里正钻出一条条长尾巴蛆。李花香手一抖,荷叶包掉在地上。她惊恐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是抓紧李吉昌的胳膊,声音颤抖的不停地问他这件怪事预兆什么。邓昌吉当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并且凭法师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出凶多吉少,但他必须告诉李花香是什么,而且只能说成吉不能说成凶。他先让脸上挂上遇到喜事那样的笑,然后再考虑说什么。当他的目光掠过天边成团涌上来的乌云时,他装模作样掐指算了算,很有把握地说:

“主雨,天要下大雨。饭成灰,灰生蛆,就是山生云,云成雨。”

李花香觉得李吉昌的推论过于牵强附会,虽然心里横着一块大石头,但她却心甘情愿地相信了这个推论。当队伍走到设防局后面的山头时,天色骤然黑了,“哗啦”一阵爆响,大雨倾盆而下。邓昌吉高兴了,认为是盘王暗中指点了他,他才能猜中。李花香更高兴,她高高扬起双臂,冲着天空“啊、啊”的狂呼大喊,雨水灌进她嘴里,呛得她连连咳嗽,咳出了眼泪。泪水、雨水在她脸上尽情地流淌,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据县志记载,那是一场千年一遇的大暴雨。天仿佛将积蓄了半年多的雨水在这一刻全部倒了下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风也没有,天地间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流水声,山坡上到处响起人们惊惶的叫喊声和狗叫声。为了消除人们的惊慌,邓德林叫上右护法队员们跳起了长鼓舞。“咚咚”鼓声与“哗哗”雨声交织着响彻了整座山坡,惊惶的喊叫声渐渐地没有了。雨,不知下了多久,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雨一直没有停过,鼓声也一直没有停过。雨停下来时,满天的乌云蓦然消逝得一干二净,太阳挂在明净的蓝天当中,阳光暖洋洋的。阿雀峒的人们呼唤着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望着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不知道日子是哪一天的中午。到处都是汩汩流水声。所有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一片也不剩,地上到处铺满几寸厚的树叶,不扫开树叶人不敢走动,一踏上去就滑倒了。为躲雨时谁压了谁的胳膊,邓德阳跟李玉香争论不休。邓庆宝和盘德昌忙着拧干衣服上的水。李花香和邓香花忙着检查吃的东西。邓德林看看自己一家人都在,急忙用脚扫开树叶,到处走,查看大雨灌死人没有。他在鼓乐队里拿了一面锣,“咣、咣”敲着叫大家集合。随着锣声,山坡上响起一片“走吧,我们在这里”的回应声。反常的天气不仅没有使人们打退堂鼓,反而让人认为反常的天气是人能变成飞虎飞起来的应有征兆,何况还有盘王紧随在身边。人们的信念更加坚定了。邓德阳与李玉香争吵了一阵后,想离开她远远的,踏上厚厚的树叶时一滑,就坐了一个屁股墩,像坐着滑雪板一样,他顺着山坡一直滑下去。他高兴得挥舞双手呼喊:

“来滑哇,省得走路哇,快跟我来滑哇!”

当邓德阳滑到没有树叶的地方想站起来时,他被吓得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喘了。他滑进了设防局的操场上。那一排鸡笼一般的牢房横在他面前,那砖头大的小洞就像眼睛在盯住他,仿佛在说,“欢迎再次光临”。邓德阳惊慌地叫人们不要跟着滑下来了,可是,已经晚了,山坡上犹如刮起一阵狂风,人们铺天盖地的从山上乘风而下,真的像飞下来似的。不一会儿,阿雀峒的人们全部滑了下来,狗也跟着滑了下来。盘王也自己滑了下来,稳稳当当的坐在操场正当中。乘风而下的人们不仅将整个操场填满了,并且还将设防局包围了起来。当大家看见厅堂的台阶上站着一位民团军士兵,正笑嘻嘻地打量他们时,人们坐在地上谁也不敢起来了。人人都瞪直了惶恐的眼睛,就像一群落进陷阱的野兔。

张天海高估了他那两块大洋的作用,他没有想到先生可以用四块大洋把两名看守再收买一次。鸡笼般的矮小房子不仅是牢房,也是民团军的禁闭室。先生被塞进去以后,一直叫骂不停。当张天海率领士兵出发后,先生感到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已经叫喊不出声音来了,他叫看守打水给他喝。看守说,不但不能打水给他喝,而且以后连饭都不能给他吃了。他们还拿出张天海赏的大洋让先生看。先生作录事每个月有三块大洋,张天海看县长的面子,每个月加发了他一块大洋,一共就有四块大洋。先生利用看守的贪婪走出牢笼后,他又想利用他们的愚钝,以偷换概念的方式达到去给阿雀峒的人们报信的目的。他说:

“我有一个朋友是瑶民,但不是造反的瑶民,所以我现在就要去看看他。”

先生这种书生式的小花招,在兵油子眼里根本不堪一击。他们将先生的大洋扔在地上,接着,“哗啦”一声,将子弹推上膛,枪口对着先生说:

“我们不管你是朋友瑶民,还是造反瑶民,反正不准你接触瑶民!”盯住先生脚边闪闪发亮的大洋,他们为先生出起主意来。“魏录事,县长是你姐夫,你去找你姐夫吧。假如你姐夫不杀瑶民,那你也就用不着去报什么信了。这样的话,你的脑袋不搬家了,我们的脑袋也不搬家了,瑶民的脑袋也不搬家了,就没有人的脑袋搬家了。”

先生虽然觉得这个主意有可取之处,却又担心张天海在县长还没赶到现场之前就开枪了。他决定跑出设防局以后再见机跑进阿雀峒。可是,看守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他们留下一个人守着空空如也的设防局,另一个人端着子弹上了膛的枪,紧跟在先生身后。走出大门时,那位看守拍了拍枪托,笑着提醒先生:

“魏录事,老实走哟,子弹是长了眼睛的哟。”

这时候,一群大雁恰巧从他们头顶飞过,那位看守举起枪开了一枪。张天海训练士兵是严格的,民团军士兵的枪法都很好。枪声响后,随即是大雁凄惨的叫声,一只大雁翻腾着跟头掉落下来。那位看守洋洋得意地叫先生欣赏他的枪法,接着又推一颗子弹进膛。

站在台阶上的士兵是留下看家的那一位看守。见邓德阳飞滑下来,他还感到很好笑,但见上万人铺天盖地的飞滑下来,其中有人手上高举着鸟枪、梭镖、三叉,连狗和盘王塑像也挟带着很响的风声飞下来时,他来不及叫一声娘,就被吓死了。死去时,他还直挺挺的站立着,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