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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6 第六章:立正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17:00 admin 点击:36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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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立 正 七姐下凡来吩咐,传报凡人世上修。 信者之人有好路,不信之人不强求。 ——《辛巳岁立歌传》 在冷杉冲滑石矿坐牢劳改的岁月里,经过无休止的政治教育,邓德阳虽然懂得了人不能变成飞虎,但在他的心灵深处却依然固执地认为瑶人是完全可以变成飞虎的,所以,他一直在为自己当年擅自出峒违犯了修炼的禁忌而深深自责和懊悔。见护法队员们佩戴了精神带,邓德阳就召集伙伴们躲在河滩上的芦苇丛中召开会议,讨论成立自己的护法队。在护法队的名称、领导人人选、领导人称谓和精神带的颜色上,孩子们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在护法队的名称上,以邓德阳为一方的孩子坚持将护法队取名为阿雀峒护法队,盖过大人们已经成立的左、右护法队和女子护法队;以邓秋生为一方的孩子坚持取名为小孩子护法队,与左、右护法队和女子护法队组成一个整体。在领导人人选上,拥护邓德阳的孩子极力举荐邓德阳,理由是他是峒长的亲弟弟,并且最会算账;拥护邓秋生的坚持推选邓秋生,理由是他爷爷是保长兼大法师,并且他已经学会了卜卦。在领导人的称谓上,争执仅在邓德阳和邓秋生两人之间进行,其他的孩子都无所谓。邓德阳坚持称队长,理由是左、右护法队和女子护法队都称队长。邓秋生坚持称排长,理由是排长神气、官职大、有威风,比如那个常排长,人人都怕他。在精神带的颜色上,其他的孩子也无所谓,都说有戴就行,有字就行,与衣服颜色不同就行。邓德阳坚持用大红色,理由是大红色显眼,距离一里路都能看见,并且阿雀峒没有一个孩子穿红衣服。邓秋生坚持不统一颜色,各人从自己家里搜寻到的布头子是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理由是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搞到大红色的布,莫说要有几百条精神带的布,就是连一条精神带的布也没有。 “没有就去买呀!”邓德阳坚决地说。 要是能买到,那当然太妙了,毕竟统一颜色的精神带佩戴起来威风多了,何况还是大红色的。孩子们一致支持邓德阳的决定,邓秋生生怕失去群众基础,不敢固执己见了。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输给比自己还小一岁的邓德阳,他在孩子们中间称王的时候,邓德阳还天天钻在牛栏里,跟他的老牛一起做梦呢。如果不是 那一天的誓词是:谁若是讲出去,谁就飞不回千家峒。 发过誓以后,邓德阳和邓秋生还是担心有人经受不起大人的威逼利诱而泄露秘密,以致他们逃不过一顿暴打。俩人悄悄商量后,决定干脆把飞回千家峒演变成事实。命令孩子们都闭上眼睛后,他俩飞快地钻进树林里,猴子似的爬上树梢,藏匿好身子后,双手笼罩在嘴巴上,拿捏好嗓子齐声喊道: “我——飞——回——了——千——家——峒——” 喊声在树林上空“嗡嗡”回荡,真的很像是从半空中传来。喊声惊起树上的鸟雀扑腾着四散惊飞,林梢上空淡蓝色的雾霭飘然颤动,效果更加逼真。孩子们睁大眼睛,捶胸顿足的后悔自己没有跟着飞走。一只老鹰从林梢上空飞掠而过,引发了孩子们激烈的争论。一部分孩子坚持说那是邓德阳飞过,他们一清二楚的看清了他裤子上的补丁。另一部分孩子则肯定地说是邓秋生飞过的身影,他们看见了邓秋生脚上的草鞋。为了避免在路上碰见人而露出破绽,邓德阳和邓秋生舍弃了那一条羊肠子似的小路,以阿雀河为方向,在河岸边的树林里钻来钻去,向下游走去。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出阿雀峒。他们没有料想到阿雀峒竟然那么大,路竟然那么难走,但想到千家峒比阿雀峒还要大过几百倍,再难的路他们都不在乎了。河岸上是几乎没有人进去过的原始次森林,荆棘、藤萝、比人还高的冬茅草把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都挤满了。他们有时要爬上大树从这棵树上过渡到另一棵树上,更多的时间是从荆棘和藤萝中钻过去。鸟和猴子的惊叫不时骤然而起,随即像潮水般的荡开而去,喧嚣的抗议声越来越远,四周变得更加凄惨。山坳土地湿润,植物更加稠密,更加令人可怕。矮树丛中的树叶上趴满了密密麻麻的山蚂蝗,就像死鱼身上落满了苍蝇,这种比水里的蚂蝗略小的家伙能让人毙命。它们比毒蛇还令人害怕。面对毒蛇,你不主动侵犯它,它绝不会主动袭击你,而且一旦感觉到响动,它就逃跑了。而山蚂蝗却似乎是专门设下埋伏等着人的到来,人从它们身边走过时,它们仿佛能飞起来似的吸附在你身上,一粘上去它就吸血。它们吸起血来又快又狠,而且有毒,被吸过的地方马上会又痒又痛,流血不止,比被火烫了还令人难受。如果你被一百条山蚂蝗吸过血,那么,你马上就会死去。邓德阳和邓秋生都知道山蚂蝗的厉害,赶紧屏声静气的绕开走过,但还是被山蚂蝗逮着了,先是邓秋生脖子上掉进了两条,接着邓德阳手臂上叮上了三条,他们还没来得及抓掉,已经被吸出血来了。抓掉山蚂蝗,他们不再顾忌被人发现,急忙跑到河床上,赶紧抓一块灼热的卵石按在被山蚂蝗吸过的伤口上,“滋”的一声,皮肉上冒出一股白烟,升腾起刺鼻的焦臭气味。如火的阳光将一河的石头烧烤得表面上暴起一层寸把厚的白色焦皮,绽开了细密的裂纹。在河里行走虽然没有树林里的阴森恐怖,却被阳光炙烤得大汗淋漓,脚板不敢接触地面,只能跳跃着行走,或者走在水里。水几乎也快沸腾了,鱼虾、螃蟹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照常拥挤着游动。他们本来想烤几条鱼充饥,却没有带火,只好抓了螃蟹生吃。螃蟹是自己带了盐的,嚼起来味道香香的,咸咸的,很好下口。可是,接连吃了几只螃蟹后,他们感觉到舌头上好像长出了尖刺,戳得嘴巴不敢合拢,大张着嘴哈哈吐气,肚子却咕咕叫着没有饱。闻着从自己身上被卵石烫出的焦臭气味,邓德阳随手从脚边抓起两条鱼扔到一块大石头上,鱼在石头上跳动了几下就不动了,随即飘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不一会儿,就烤熟了,鱼皮还被烤成了金黄的焦皮。为了解决盐的问题,他们把螃蟹捶成酱抹在剖开的鱼腹里,然后再放在石头上烤,那味道就再鲜美不过了。饱饱的吃了烤鱼,他们继续向前走。黑夜降临了,酷热渐渐消去,树林中的野兽跑到河里来喝水。它们奔跑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发出绿光的眼睛让人更加害怕。邓德阳和邓秋生以为传说故事中的红毛野人成群结队的向他们跑来,要把他们抓回去挖出心肝下酒。在那恶梦般的氛围和环境中,想着自家的先辈寻找千家峒两百年,肯定遭受了更加凄惨的苦楚,邓德阳禁不住潸然泪下,连声长叹。邓秋生随之叹息。恐惧和苦楚使两位竞争对手手拉着手,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忍受着从胃里不断翻腾上来的鱼腥味,借助萤火虫微弱的闪光和更为微弱的水光,在乱石中跌跌碰碰的行进。当第二天从他们身后遥远的地方传来经久不息的、雷鸣般的鞭炮声时,他们终于走出了穿岩。爬过穿岩前面的几座山头,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恍惚中,以为自己真的飞进了千家峒。眼前的田峒平平坦坦,漫无边际,在天地接合处才有山。山也是仙山,一座座山拔地而起,瘦高,不相连成岭,而是像一个个巨人挺立在天地之间。看不清山上的树木,只见整座山都是高贵的黛青色,山腰上缠绕着洁白的云彩,宛如身着青裙的仙女披了洁白的丝巾。田峒里虽然不是满目青翠,但不像阿雀峒那般是一片黄白色的灰土,也没有弥漫不散的灰尘。一个个村庄依河而建,绿树竹影中透出乌黑的瓦顶和黄褐色的砖墙。他们脚下的山脚边有一座别开生面的四合院和两排整齐的平房,却没有绿树竹林的掩饰。四合院当中竖立着一杆旗杆,旗杆上迎风飘扬着一面旗帜。四合院就是设防局,两排平房是民团军的营房。在邓德阳的想象中,设防局应该像盘王庙,只是没有盘王庙高大、雄伟。在邓秋生的想象中,设防局应该是一座用巨大的石头砌成的堡垒,堡垒上面不盖瓦,是青石铺设的平顶。威风凛凛的常排长带领士兵日夜在平顶走来走去,提防瑶人冲出峒来。在一天一夜的共同跋涉中,他们已经把双方的想象综合在了一起,将设防局勾勒出了新的形象。新的设防局是这样的:是堡垒——因为设防局本来就专门为防备瑶人而设防,瓦屋顶——设防局的人必须在屋顶下吃饭睡觉,有殿堂——抓了瑶人有地方打板子、灌辣椒水。他们没有想到脚下的四合院就是设防局,更没有想到旗杆上的旗帜是中华民国的国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盯着白日上那一圈十二束狗牙齿一样的“光芒”,凭着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邓德阳肯定地认为四合院是瑶人中某位大英雄好汉的寨子,比如赵金龙的子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他认为那是瑶王旗,别的什么旗子肯定不会画上狗牙齿。邓秋生也有同感,但他不认为是什么英雄好汉的寨子,而断定是某个大法师的寨子,也许就是肖成龙——肖大法师的家。理由也是那面旗子上的狗牙子,它与法师用来赶鬼的小旗太相像了。最后,邓秋生说服邓德阳接受了自己的观点。俩人高声呼唤着肖伯伯,向山下飞奔而去。 人们很快从邓忠良逝世的悲痛中解脱了出来,包括邓德林在内。邓昌吉家里珍藏着一本传承了几百年的簿子,上面记录了邓氏宗族每一个人的生辰和忌日,这是大法师的必备工具。从簿子上查证,加上闰年闰月,邓忠良活了一百零五岁,仅次于他的先祖赵成松。老人毕竟太老了,走的不算晚了,何况有全峒的人们为他送葬,而且出殡之日天公都为之垂泪,何况七天七夜的道场的所有开销全在大伙房里,没给他的后人留下分毫负担,又给了全峒人们报答的机会。人生能够这样死得其所,死得其时,确实死而无憾了。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老人家寻找千家峒二十年竟然在飞回千家峒的前夕走了,只要晚走两个多月就能亲眼看看千家峒了。也许正是这一丝遗憾使人们的心情还是有一些沉重,因而就不便将大伙房再度演变成热闹的歌堂,却又不能当作灵堂。于是除了一日煮吃三餐饭,上万人坐在迷宫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种情景让邓德林很尴尬。为了宣泄压抑的心情,人们借开饭之机故意打打闹闹所造成的混乱不堪的场面,让邓德林更加担心和害怕,生怕在飞回千家峒的那一天真的发生有人从空中被挤落下地的事故。让他更难以承受的是弟弟邓德阳和邓秋生生死未卜,虽然孩子们异口同声的说亲眼看见他们飞回了千家峒,并且还有他母亲飞回千家峒的先例,但他在心里坚持认为邓德阳和邓秋生没有飞回千家峒,而是出了意外。作为带领全峒人们飞回千家峒的统帅,他却不能把这种担心写在脸上,更不能走出大伙房去寻找弟弟,反而还要满面笑容的四处宣讲弟弟飞回了千家峒,此时此刻正跟他母亲挖地种萝卜、白菜什么的。作为大法师,邓昌吉也承受着与邓德林一样的痛苦和惶恐不安。见邓德林眉飞色舞的宣讲他母亲和弟弟飞回千家峒种萝卜的情景时,他也不得不绘声绘色的讲述他孙子如何飞回千家峒的故事。他创造性地讲是他决定让邓秋生先飞回千家峒的,因为前一天夜晚他的先祖邓法安给他送了一个梦,说要培养邓秋生成为像肖成龙那样的大法师,所以他就让邓秋生先行一步飞回去了。每当邓德林和邓昌吉宣讲的时候,自称亲眼看见邓德阳和邓秋生飞回千家峒的孩子们就簇拥在他们身边,争先恐后的帮助他们补充真实可信的细节。经过再三再四的宣讲后,邓德阳和邓秋生飞回千家峒的情景比人们亲眼目睹的邓翠凤飞回去时的情景还要真切可信了,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激励人们日夜坐在大伙房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修炼,几乎没有人愿意离开一步。看着那虔诚修炼的场面,邓德林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心安了。可是,曾祖父和大弟弟盘德昌却又让他成天惶恐不安。高祖父入土为安后,曾祖父和盘德昌理应到大伙房来修炼,至少也该一天来吃三餐饭,可是,任由你苦口婆心也好,声色俱厉也好,他们俩人都我行我素,只顾钻在房里唱歌的唱歌,写歌的写歌,连大门都不迈出半步。天天还得由邓香花送饭,而邓香花又一定要叫上李花香才肯走。每当吃饭的时候,望着她们俩人提着篮子走出大伙房的背影,邓德林心里就冒火,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不敢向大家看。他暗下决心不论采取什么方式也要把曾祖父和盘德昌弄到大伙房里来。盘德昌倒还好对付一点,威胁他说不到大伙房去吃饭,就不让人再送饭来,让他只有等着饿死时,盘德昌就可怜巴巴地说,“只要老爷爷去,我就去。老爷爷不去,我就等着与老爷爷一起饿死。”话没讲完,他又低下头去写歌了。邓德林只好又去劝说曾祖父,却拿那个从来不开口说话只顾哼歌的老人没有一点办法。你劝说时,老人笑眯眯的看着你,等你讲得没劲了,老人就半闭上眼睛唱他的歌。邓德林实在忍无可忍了。一天,他命令黄德才带上右护法队的两条大汉,抬了一副滑竿,直奔阿雀寨,要把邓庆宝抬到大伙房里来。黄德才他们来到邓家门前时,邓庆宝和盘德昌正在披厦里开怀大笑,那笑声几乎能将屋顶掀翻起来,惊得护法队员们面面相觑,不敢走进那间披厦里。盘德昌是邓庆宝一手带大的。刚一满月,他就天天趴在邓庆宝背上了,就开始听曾祖父唱歌了。听了十几年,他却从来没有听懂曾祖父唱的是什么,只是感觉到一听到曾祖父的歌声,他就像吮吸着母亲的奶水,就像喝下了一碗最好的油茶,就像沐浴在春风中,就像飞行在山林上空,心胸无比的宽阔、温馨和宁静,有时候竟然感觉不到妹妹邓香花传递过来的、兄妹俩天生就有的共同感受。在邓德林决定用滑竿抬走曾祖父的前夜,为了庆贺自己终于完成了倾注全部心血的《辛巳岁立歌传》,盘德昌发疯般的又叫又唱,又哭又笑。他时而穿上玉簪竹衣,时而穿上魏先生送的衣服,时而穿上高祖父的衣服,时而从床上跳到地上,时而从地上蹦到床上,整整折腾了两个时辰。在他折腾时,邓庆宝始终笑眯眯的看着他,他叫的时候,邓庆宝跟着叫;唱的时候,跟着唱;蹦跳的时候,年过八十岁的老人竟然跟着蹦跳。盘德昌生怕曾祖父摔伤,就不敢蹦跳了。他拉着曾祖父的手,唱刚写好的《辛巳岁立歌传》给他听。邓庆宝跟着小声哼唱。当唱到一个需要修改的地方时,邓庆宝突然开口说话了。他急切地说: “等等,等等,这里要改,这一句一定要改。” 邓德昌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歌里,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当邓庆宝一字一句教他改过来以后,他才意识到。他激动地一把抱住邓庆宝,大声喊叫: “老爷爷,你会说话哪,你会说话哪!”随即,他就哭了。“老爷爷,以前,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啊?为什么啊?!” 邓庆宝呆呆的坐在床上,渐渐地两行泪水从他脸上流了下来。当盘德昌摇着他的身子再三再四的问他时,他笑了笑,长叹一口气,不好意思地说: “寻找了十年,没有找千家峒,我没有脸开口说话哪,你高爷爷也是这样的。” 盘德昌感觉到心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喉咙哽阻着什么话也说不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是躺在床上,紧紧抱住坐在身边的曾祖父,默默地流泪。不知不觉中,盘德昌睡着了,却又像没有入睡,似梦非梦的跟在曾祖父身后,时而跋涉在深山里,凶狠的虎豹在他们身后咆哮追赶,恶毒的山蚂蝗、鬼头蜂雨点般的向他们飞袭过来。时而泅游在大河中,急湍而又浑浊的河水把他们拖入河底,紧接着又抛出水面。醒过来后,他却对梦境没有了一点印象,只感觉到像是大病初愈,心里轻松,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感觉到仿佛躺在一座高山顶上,头上是蓝天白云,艳阳高照,阳光温煦适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田峒,田峒里稻浪翻滚,丰收在望。从田峒中贯穿而过的河流平缓而流,河水清澈见底,波浪上反射着阳光的光辉。他突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曾祖父唱过的一切歌在他脑海中一字一句清晰的显示,比他自己写的歌还要清晰。盘德昌一跃而起,一把搂抱住一直坐在他身边的曾祖父,欣喜若狂的叫喊: “我懂了,懂了,老爷爷,你的歌我全部懂了啊!”接着他唱起了曾祖父的歌。唱到那些法语歌时,盘德昌觉得“嘟噜、嘟噜”的发音很好玩,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些法语歌是邓庆宝在他的曾祖父的寨子里学会的。他的曾祖父寻找千家峒没有回来,在越南国安了家。那里没有盘王庙,却有一座很大的洋教堂,“洋和尚”天天教人唱歌。邓庆宝也觉得卷着舌头唱歌很好玩,就跟着唱会了。见盘德昌唱起法语歌,邓庆宝又回忆起了在曾祖父的寨子里度过的温馨日子,就跟着唱起来。唱完两遍后,祖孙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纵横。正是在他们祖孙俩笑得快要岔开气的时候,黄德才带着滑竿到了。黄德才他们惊诧的站在门前,一直等房里的笑声落下去后,才敢推开虚掩的的门。为了营造出友好的气氛,好抬着邓庆宝上路,黄德才笑着问他们祖孙俩笑什么。见曾爷爷的嘴唇似乎要动,盘德昌赶紧说: “我老爷爷从来不说话,他不会说话了。” 除了曾祖父和自己以外,盘德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曾祖父会说话。见曾祖父欣喜地悄悄瞥了他一眼,盘德昌更高兴了,急忙拦住径直向曾祖父走过来的黄德才。那一次是右护法队单独执行的第一项正式任务,所以,他们非常认真负责。黄德才三人争相着哄孩子似的向邓庆宝数说大伙房的种种好处,见邓庆宝始终笑眯眯的,黄德才就放心了。他站在邓庆宝面前仔细估量,准备由他一个人把邓庆宝抱到滑竿上。邓庆宝很瘦,最多也只有一百斤的样子。许久没有劳动的黄德才禁不住全身的力气鼓鼓的,他向邓庆宝笑一笑,伸手就将邓庆宝抱了起来。一抱起来,黄德才就惊讶的叫了起来,抱在手里的邓庆宝竟然比一个婴儿还轻。两位护法队员却以为自己的队长吃重了,急忙上去帮忙。手一搭上去,他们也惊叫起来。吓得盘德昌以为他们在对曾祖父搞鬼——比如掐他的屁股,却又见曾祖父始终是轻松自在,笑眯眯的,还眨巴着眼睛向他示意。那意思是说,他们奈何不了我,我在耍他们哩。盘德昌也就笑了,等着欣赏曾祖父捉弄他们。邓庆宝顺从地由他们放在竹椅上。当他们高兴地去抬时,竹椅上的人蓦然就不见了。吓得黄德才他们面如土色,四处寻视,见邓庆宝坐在原来的地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黄德才又把他抱到竹椅上,抬的时候又无踪影的走了。反复了几次后,黄德才命令两位护法队员干脆把滑竿抬着,他把邓庆宝抱上去后紧紧按住。滑竿一走,邓庆宝似一缕轻风似的从黄德才的手下又无踪影的走了。这一次,黄德才和护法队员的火被逗出来了,他们嚷着非要把邓庆宝抬走不可。于是,又抱上去,又走了;走了,再抱上去。循环反复了几十次后,三条二十来岁的大汉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稳了。缓过气来后,他们惊恐万状地向自始至终笑眯眯的邓庆宝拱拱手,丢下滑竿就跑了。盘德昌追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 “老爷爷,你怎么还会法术?”盘德昌拉着邓庆宝的手问。 邓庆宝说:“可能是我开口讲了话吧。” 盘德昌对这样的解释当然不满意,但邓庆宝只有这种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有了这种本事的。 “是我的本事。”忽然从床当头传出来有人讲话的声音。盘德昌和邓庆宝循着声音望去,见邓忠良慢慢地踱了出来。死去十来天的邓忠良比在生时显得年轻多了,看起来比他的儿子邓庆宝还年轻好几岁。人似乎也胖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了一抹红光,讲话的声音浑厚而又响亮,显得中气十足。身上的衣着既不是生前穿过的,也不是死后穿去的,而是一套整洁的对襟白细布衬衣,玄色的纺绸大桶裤。头上没有戴青布包头,满头寸余长的银白的头发修剪得非常整齐,直直竖立,泛着晶莹耀眼的亮光。他的眼睛里也不再躲闪着羞愧而忧郁的目光,而是热情奔放。他像生前一样慈爱地将扑上来的盘德昌揽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新长出来的头发,像老朋友那样向自己的儿子邓庆宝点点头。然后就讲述他在阴间受到的种种优待,并要求邓庆宝和盘德昌赶快到大伙房里去。他说,大伙房里忙的是瑶人大伙的事,作为瑶人应该什么事,什么时候都要为大家着想,为大家做事,不要躲在房里只顾自己唱歌。应该到大伙房里去唱,到大伙房里去组织大家唱,组织大家赛歌,赛舞。人都是喜欢出风头的,不论对什么东西再厌烦,只要一比赛,人人都会来了劲头。邓庆宝严守作儿子的准则,对老子的教导连连点头。盘德昌却问高祖父,既然鼓励他和曾祖父去大伙房,为什么又阻拦黄德才抬着曾祖父去呢?邓忠良长叹一口气,深沉地说: “我们邓家长房寻找千家峒一连找了二十代,一代找了一十年,我还找了二十年,足足找了两百一十年,却都没有找到,无能啊,没有脸见人啊!如果再让他们抬着去,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无以复加的无能,无能到跟大家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了。我装聋作哑做了大半辈子的人,到了阴间才明白自己实际上是个胆小鬼。”他狡黠地笑了笑。“现在,你们大大方方的走进大伙房去,我保证他们把你们当神仙款待。”临走时,邓忠良告诉他们,明天他就去投生了,以后就永远不能见面了。盘德昌拉住他不让走。邓庆宝急忙问他投生到哪里,好以后去看他。邓忠良笑着说,阎王是不会让他知道投生在哪里的。如果一个人能知道自己的前三生后三世,那么,就搞不清谁是老子谁是儿子了,长幼尊卑的秩序就没有了,世界就混乱了,人类也就自我消亡了。最后,邓忠良说,“从阎王对待我的态度来看,肯定不会再把我投生在瑶寨了,他不好意思让我受两生世的苦难的。”一说完,他就不见了。 大概在邓忠良回到阎王殿的时候,邓庆宝才想到有三个问题应该问一问父亲:一是千家峒究竟在哪里;二是邓翠凤、邓德阳和邓秋生是不是真的飞回了千家峒;三是以后他该不该开口说话。关于第三个问题,邓庆宝想了许久后,决定还是不开口说话,不给邓家长房出丑抹黑,仍然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哼哼歌算啦。后来又想,干脆连歌也不哼了,反正他要唱的歌盘德昌都会唱了,就让重孙子代替他唱算啦。其实,自从一脱光女装,盘德昌就想跑到盘王庙的广场上去了,只是苦于没有衣服穿,只能光裸着身子坐在床上写歌。自从有了衣服穿,他就想把他写的歌唱给大家听了,但见高祖父和曾祖父连日连夜为他做玉簪竹衣,他又舍不得丢下两位老人孤独的留在家里。现在,见高祖父专程从阴间来叫他去大伙房唱歌,他高兴得想跳。高祖父一走,他就叫曾祖父教他缠男式包头,想打扮成威武的男子汉出现在大伙房里。缠包头的时候,邓庆宝把自己以后不说话、不唱歌的决定告诉盘德昌。盘德昌很赞成,还设计了他们在大伙房的演出形式:一切歌都由盘德昌唱,邓庆宝紧跟在盘德昌身后,一声不吭,瞪大眼睛盯住人们看。接着盘德跟曾祖父玩起了斗嘴游戏。盘德昌说,“讲好了,以后你总不说话。”邓庆宝说,“讲好了,以后我总不说话。”盘德昌说,“你现在就说话了。”邓庆宝说,“我没说。”“说了。”“没说。”……他们一个讲说了,一个讲没说。就这样一直斗到把盘德昌打扮停当后,俩人才哈哈笑着结束了游戏。看得出,魏先生的心比他的身坯子细多了,他送来的包袱里不仅有报纸包好的两套衣服,还有一条靛蓝色的包头,一双爬山鞋,两双布袜子。两套衣服也是靛蓝色的家织布,织得密密的,厚厚的,厚重得几乎能在桌子上竖立起来,一摸就知道是花了大价钱的上等货。衣服的样式也是瑶人成年男子的式样,上衣是对襟、布扣、红花格布竖领,裤子是短而宽的大桶裤。一看就知道是请顶尖的裁缝缝制的。魏先生竟然还考虑到了盘德昌在长个子,衣裤都是宽大的,穿到二十岁都合适。盘德昌全身簇新的穿戴好后,想一想,他把上衣脱了下来,准备换上玉簪竹衣。魏先生送的衣服再好,也抵不上高祖父和曾祖父为他做的玉簪竹衣。玉簪竹衣是一件无袖汗衫。制做无比精美,整件衣服都是用一样粗细的玉簪竹用麻线穿串而成,却看不见一丁点麻线的影子。两行五分长的竹条打出一寸五见方的小方格,方格勺称、整齐的连接成一片,每个方格里都嵌一朵一模一样的栀子花。玉簪竹已被高祖父和曾祖父的双手摩挲得成了玛瑙,一节节三分、五分长的竹节莹润发光,拿在手里柔软、滑爽、清凉,“唰啦啦”发出玉带般的声响。玉簪竹衣极像一件精美的软甲。邓庆宝不让盘德昌脱下魏先生送的上衣,而是叫他将玉簪竹衣套在上衣外面。盘德昌赶紧跑到火塘里,对着水缸照看。一看,他不禁热血沸腾,水缸中根本不是昔日那个男扮女装的盘德昌,分明是驰骋疆场的英武小将。盘德昌想从古代相貌最英俊、武艺最高强的小将中找出一个来比拟自己,却想不起有谁能比得上现在的他。 一看见盘德昌拉着邓庆宝的手走进大伙房,邓香花就后悔了,后悔喝下肖成龙的法水,将她与双胞胎哥哥感受相通的功能废除了。她认为盘德昌穿戴得那么英气心里的感觉肯定很爽。邓香花现在的心情一点也不爽,一是因为弟弟邓德阳下落不明——虽然有三百多个孩子说亲眼看见他和邓秋生飞回了千家峒,但对小孩子的话她却不敢相信;二是因为觉得自己太蠢——你把她李花香当作嫂子来尊敬,当作偶像来崇拜,影子般的日夜跟着她,事事顺着她,她却不在乎你,把你当作小孩子看待,常常是喊了她十几声,她才很不情愿的答应你一声,而且还常常极不耐烦的对你嚷,“你去做点自己的事好不好,不要时时刻刻在我面前碍手碍脚好不好!”邓香花不明白自己已经把心都掏出来让李花香吃了,李花香却当作萝卜来啃。好多次,邓香花咬紧嘴唇暗下决心,决定不理李花香了,却又担心得罪了她以后,她不嫁给邓德林。为了大哥,她只有死皮赖脸地像臭膏药一样贴在她李花香身上了。当看到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盘德昌听他唱歌的时候,邓香花更加嫉妒,更加后悔了,禁不住在心里骂肖成龙多管闲事,人家一个小女孩子哭哭叫叫是常有的事,关你大法师什么事,你跑过来划什么法水给人家喝!那药丸子可能还是从他身上搓下来的汗泥哩。邓香花太羡慕盘德昌了,认为盘德昌心里肯定比喝了最好、最好的油茶还要舒坦。最大、最阴凉的草棚当中并排摆放了两张太师椅,左边椅子上端坐着邓庆宝,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将额头上的皱纹挤得都堆了起来,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住人们看。右边椅子坐着盘德昌,他一边歌唱,一边用脚打着节拍,时而如诉如泣而歌,时而慷慨激昂而唱。唱到激情处,他不是站起来手舞足蹈,就是仰头靠在椅背上泪流满面。每当这一时刻,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当盘德昌再坐下去时或者从椅背上抬起头来时,人们就发出一阵笑声或者声声叹息。叹息时,老人和妇女还不停地擦拭落下来的泪水。每当这个时候,李花香就领着女子护法队的队员端着油茶送进人堆里。邓香花照常紧随在李花香身后,当她想把自己手上的油茶送到盘德昌手上时,却让李花香抢了先,引得邓香花小嘴嘟起老高,克制了半天才忍住没有发火。盘德昌完全沉醉于自己的歌唱中,忘记了高祖父要他组织大家赛歌,赛舞的嘱咐,只顾自己唱。邓庆宝觉得瞪眼看人妙趣无穷,也忘记了提醒重孙子。盘德昌唱啊,唱啊,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把自己的歌反复唱了八遍,将曾祖父的歌的歌也唱了八遍,却根本没有理会演出效果。人们早就显露出了厌烦之色,只是耐于邓庆宝的面子,慑于护法队的神威和大伙房通道的曲折迷茫,不便离开罢了。一天,当盘德昌又一次眉飞色舞地唱到邓翠凤、邓德阳和邓秋生飞回了千家峒,欢欢喜喜在山上采蘑菇的时候,邓德林和邓昌吉不约而同地悄然离开了歌场,向大伙房外面走去。由于在迷宫里多转了一圈,当邓德林寻到出口走上河堤时,邓昌吉已经蹲在河堤上吸完一根烟了。俩人的目光相碰时,都能从对方的忧虑中明白对方溜出大伙房的原因,却又都在撒谎。邓德林说他是想去看看那些蚌壳,听听它们喊了没有。邓昌吉也说是看蚌壳,因为他前一天夜晚梦见蚌壳喊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大,把大伙房草棚上的草都掀翻了。虽然自己撒了谎,邓德林却对邓昌吉向他撒谎很不满意,就生气地叫邓昌吉跟他下河去看蚌壳。经过关畜禽的迷宫时,他们发觉鸡圈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邓昌吉马上领着邓德林走进卵石砌的迷宫里。七转八转转进鸡圈时,他们看见邓德阳和邓秋生缩紧身子挤在石缝里,一人手上拿一颗生鸡蛋在吸吮,那副饿相仿佛已有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了。邓德林和邓昌吉气愤地将他们从石缝中拉了出来。两个混小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上去站都站不稳了。两个混小子满脸惊惶的看着怒气冲冲的邓德林和邓昌吉,然后像是早就商量好似的,一齐使劲低着头,高高的撅起屁股,可怜巴巴地齐声哀求: “打屁股吧。” 高高撅起的屁股几乎被太阳晒出水泡来了,却还没有等来落下来的巴掌,邓德阳和邓秋生心想,大哥和爷爷肯定是要左右开弓狠抽他们一顿耳光才能消解心头之气吧。俩人就直起腰来,仰起脸送到邓德林和邓昌吉手边,闭上眼睛,悲壮地说: “打吧,除了眼睛,其余的地方随便打。” 可是,除了听见气呼呼的喘息声,巴掌又没有扇过来。邓德阳和邓秋生的心揪紧了,禁不住相互小声问道,“不会杀了我们吧?” 邓德林和邓昌吉心照不宣地相互望了一眼,留下邓德林看住两个混小子,邓昌吉飞快地向大伙房里跑去。他很快拿来一包锅巴和两把酸豆角,气呼呼地塞进邓德阳和邓秋生手里,然后郑重地向邓德林点点头。等邓德林转出迷宫又走进另一座迷宫后,他才押着两个混小子向迷宫外面走。看着身上比猪还肮脏,发出刺鼻恶臭的两个混小子,邓昌吉来不及思考如何引导他们向全峒人们解释他们这次长达二十九天的旅程——或者说是失踪,只想尽快找一个大伙房里的人不能看到的地方把他们洗涮干净。河里的只有一线巴掌宽的细流了,不但洗不去他们身上像是披了铠甲般的污垢,而且几乎整条河流都在大伙房里的人们的视线之内。邓昌吉押着他们落荒而逃,想在遍地焦土的原野上找一口井或者泉眼。寨子里的井几乎都干枯了,就是不干枯也不能在寨子前面丢人现眼。邓德阳和邓秋生根本体会不到邓昌吉的苦衷,只是担心对自己将被如何处置。他们一面走,一面狼吞虎咽的吃着锅巴和酸豆角,一面四下乱望,想找一个荫蔽的地方,躲避灼热的阳光,免得在让邓昌吉出气之前被太阳晒死。当走到一座僻静的山脚下时,他们钻在一棵大树下面再也不肯走了,视死如归的冲邓昌吉说: “要杀就快动手,太阳晒死老子了。” 邓昌吉拿两个“老子”没有办法,只好陪同他们坐在树阴下,焦虑地四处乱望,继续思考如何引导两个“老子”。二十几年以后,一位知名剧作家以辛巳年瑶民返回千家峒行动为题材,编写了表现瑶民革命起义的剧本《瑶寨风雷》。剧中的头号反面人物是伪保长兼反动巫师“山蚂蝗”。为欺骗革命群众,“山蚂蝗”威逼两名少年英雄向群众撒谎,少年英雄及时识破了“山蚂蝗”的阴谋,搬起石头将“山蚂蝗”的狗头砸碎了。《瑶寨风雷》公演后,获得了高度评价,差一点要成为第九个革命样板戏。据那位剧作家介绍创作经验时说,“山蚂蝗”就是以邓昌吉为原型的。其实,邓昌吉和邓德林并没有半点要欺骗人的思想,他们主要担心邓德阳和邓秋生飞回千家峒的神话成为猪屁后,人们可能会一哄而散,从而使父老乡亲仅仅因为他们的一时差错而失去子孙万代的幸福。当然,他们也想顾全自己的脸面。就在邓昌吉焦虑万分的时候,他看见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石头下有成群的鸟雀在欢歌飞舞,他慌忙抓着邓德阳和邓秋生跑过去。大石头下的一道裂缝里涌出一股泉水,流进一个约八尺见方的小水潭里。小水潭没有出水口,泉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水深却不到两尺,不溢不满,清澈见底,散发出丝丝凉意。水潭周边的岩石上长了一圈茂盛的苔藓,宛然镶了翡翠花边。法师家里总会有一些待解的奥秘留给他们的后人去探索,寻找金童仙泉是邓昌吉家中传承下来的上百个奥秘中的最重要的一个。据他家祖传下来的说法,金童仙泉是太上老君留在凡间的澡池,只要人进去洗一个澡,年少的会变得英俊漂亮,年老的会返老还童。可是,寻找金童仙泉的工作在邓法安的上几代就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传到邓昌吉时,只留下了一段美丽的神话。 “啊!金童仙泉啊!”邓昌吉惊呼起来。 邓德阳和邓秋生不管三七二十一,衣服都来不及脱,“扑通”跳进水潭里,头埋进水里饱喝一顿后,又笑又叫的脱光衣服,舒畅地躺在水里,欣赏从自己身上纷纷脱落下来的污垢,慢慢地溶解在水里。“等洗干净以后,你再杀我们吧。”他们笑嘻嘻地对邓昌吉说。邓昌吉长叹一声,脱光衣服也溜进水潭里。借着在水中和谐的气氛,邓昌吉头枕在潭边的岩石上,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两个混小子。“你们怎么又飞回来了呢?”他把 “飞”字说得很重,希望两个混小子自己明白他的想法和苦衷。接着,他继续引导,问他们千家峒好不好玩,河里的水大不大、清澈不清澈,看见邓德阳的母亲没有,等等。说着说着,他低沉厚重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尖细,很快就与邓德阳和邓秋生的声音一样了。邓德阳和邓秋生像见了鬼似的惊叫起来,邓德阳赶快爬出水潭,邓秋生扑过去抱住邓昌吉,哭着叫喊爷爷。邓昌吉睁开眼睛,惊恐地问:“有蛇?” “爷爷,你变成我了啊!”邓秋生哭喊道。邓德阳跟着叫喊。借着明镜般的水面,邓昌吉看清自己真的变成与孙子一般大的孩子了,相貌跟邓秋生几乎一模一样,活像一对双胞胎兄弟。他先是惶恐地在水中走来走去,继而哈哈大笑,兴奋地一把将邓德阳拉下水。三个孩子嘻嘻哈哈的打起水仗来。打累了后,他们高高兴兴地躺在水里,不停地抚摸着自己变得越来越白嫩、滑爽的肌肤,情不自禁地相互指着赞叹,“啊呀,你比扯过脸的新嫁娘还好看了。”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变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眼睛比泉水还清澈透亮,目光温顺可爱,充满智慧的光芒。邓德阳和邓秋生瘦掉的肉也眼看着就长回来了。邓昌吉进一步指导他们先是用誓言结成了牢固的同盟,共同保守这一切秘密,接着邓昌吉为自己安排了新的角色,然后他们就反复排练走进大伙房后的节目,并商议如何巧妙地运用邓德阳和邓秋生在设防局学到的、那一句威力巨大的咒语,为大家的修炼做出应有的贡献。 虽然没有买回来大红色的布,邓德阳和邓秋生却学回来不少知识:一是知道了设防局在哪里,房子怎么样;二是清楚了旗杆上的旗子既不是瑶王旗,也不是赶鬼旗;三是尝到了被关在设防局的牢房里是什么滋味;四是懂得了排长是倒数第二的官,只比班长大;五是学到了一句只有两个字的、威力巨大的咒语——立正。无敌可防的冗长的日子将民团军司令兼设防局局长张天海憋闷成刚愎自用、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心胸狭窄的家伙。当一名士兵抓着两张绉巴巴的草纸,向他报告说抓住两名闯进军营要卖歌给魏录事的小“瑶牯佬”的时候,张天海正在想入非非,思谋如何找点麻烦或者乐子来打发无聊的日子。听了报告后,他立即振奋了起来,马上命令把小“瑶牯佬”捆绑起来。在买卖方面,卖得稀奇的,张天海见过卖字、卖画、卖状纸;卖得隐秘的,卖官、卖枪、卖鸦片;卖得痛苦的,卖儿、卖女、卖老婆;卖得悲壮的,卖田、卖地、卖庄园。却从来没见过卖这种歪歪扭扭的写在草纸上的莫明其妙的歌,更没想到竟然卖到民团军司令部、设防局里来了,卖给魏胖子。对魏先生那种经过刻意掩饰却还不时流露出来的傲气和睥睨,张天海早已恨得几次要拔枪了,只是看在顶头上司县长是他魏胖子的亲姐夫的面子上,他才咬牙忍了下来。因而,向前来报告的士兵证实了魏先生进县城还没有回来后,张天海决定好好耍一耍两名卖歌给魏胖子的小“瑶牯佬”。一是权作消遣解闷,二是给魏胖子一点颜色瞧一瞧。张天海忍住笑故意摆出一派大敌当前的阵势,命令所有士兵全副武装,从大门到厅堂整齐的站成两排,一是吓唬吓唬小“瑶牯佬”,二是观赏观赏士兵们在烈日炙烤下的洋相。他还郑重其事的命令将刑审室打扫干净,把各种刑具都摆放齐整,甚至还吩咐将烧烙铁的炭炉生起火来,以期待观赏小“瑶牯佬”被吓出尿来的熊样。命令下达后,张天海借换军装的时机与老婆打情骂俏,故意磨蹭时间。等他一身戎装走出房门时,果然不出所料,太阳下的士兵一个个汗流浃背,东倒西歪,张开嘴巴喘气。他又骂又笑,左一脚右一脚的从士兵队列中一路踢将过去。然后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大声命令把两个小“瑶牯佬”押进来。见被五花大绑的邓德阳和邓秋生让两位士兵狼叼小羊似的拖着从士兵队列中走过,俩人被吓得脸色煞白,全身是汗,几乎瘫软在地时,张天海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当看见邓德阳和邓秋生进入刑审室不到一刻钟就被吓得有出气无进气,裤子都尿湿了时,张天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兴奋得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屁股,觉得终于又有一天没有白白度过。他一面解开衣扣脱衣服,一面命令士兵们解散,把小“瑶牯佬”丢进牢房里。就这样,邓德阳和邓秋生在牢房里一坐就是二十多天。设防局的牢房并非正规牢房,而是鸡笼似的一排非常低矮的土砖房子,屋顶没有一个大人高,木板门,没有窗,砖墙上有几个砌墙时留下的小洞。睡在铺了稻草的地上,从前墙的洞口可以看见看守的士兵来回走动时扭动的屁股。躬着腰站起来趴在后墙的洞口上,透过锈蚀的铁丝网,可以看见士兵的营房和操练的操场。每天清早,号声响过后,一百二十四名士兵(邓德阳和邓秋生仔细数过)就从营房里面跑出来。每天这一时刻,邓德阳和邓秋生赶紧趴在后墙的洞口上看热闹,总是忍不住阵阵发笑。那些士兵们踉踉跄跄的跑出门时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一百二十多人中几乎没有一个是衣冠齐整走出门的,不是提着裤子,就是披着衣裳。提着裤子的忍不住伸腰打哈欠时,裤子掉了下去,有的竟然没有穿内裤。扣着衣扣的被后面的人故意一撞,“扑通”摔在地上,轰然扑腾起来的灰尘弥漫开来,遮掩得地上的人影子都看不清楚。看着人似乎都出来了,突然从门里又蹿出来几个,有的全身光裸,有的只穿一条短裤,有的提着长裤披着衣衫。全裸的和半裸的都双手抱着头,提着长裤的用一只手护着头,争先恐后的拼命向操场上跑,以躲避追在后面的劈头盖脸抽下来的皮带。抽皮带的人当中总有常排长。于是,邓秋生就洋洋得意的向邓德阳炫耀,“怎么样,我讲过排长的官最大吧。”士兵们全部上了操场后,蓦地,当官的一声吼叫:“立正!”像施了魔法似的,吵吵嚷嚷的操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脚步的移动声。脚步声停下时,那些刚才还像一群乱蹦乱跳的蛤蟆似的士兵仿佛喝下了一碗法水,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个个精神抖擞,昂头挺胸,站得笔直,排列得整整齐齐。邓德阳和邓秋生不禁瞠目结舌,都认为那一声“立正”是咒语。他们对这句威力巨大的咒语很感兴趣,认为用来指挥他们的护法队将会有很好的作用。他们趴在前墙的洞口上向守卫的士兵请教,很想解开那句咒语的奥秘。但得到的不是嘲笑,就是怒骂。他们坚持不懈。终于有一天,他们等来了一位在邓秋生家里喝过多次酒的士兵。可是,那位士兵也仅仅知道立正就是立正,讲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友善地为他们演示,并且一直示范到他们也会立正。对邓秋生提出的官职问题,那位士兵倒一清二楚,不厌其烦的掰着手指数给邓秋生和邓德阳听,“司令、营长、连长、排长、班长”,直到他们能倒背如流。记牢后,邓德阳和邓秋生心想,应该回家了。就哀求那位士兵帮忙去找魏先生。听了魏先生一顿怒吼后,张天海想了半天才想起二十多天前确实有两个小“瑶牯佬”擅闯军营,被关了起来。他亲兄弟般的拍一拍怒气冲冲的魏先生的肩膀,命令士兵把邓德阳和邓秋生放出来。躬着身钻出牢门,一见魏先生,邓德阳和邓秋生就扑上去抱住他。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臭哄哄的气味,那种混合了栀子花香的臭气异常难闻,薰得本该围绕在他们身边飞舞的蓝色蝴蝶却在半空中盘旋;站在旁边的士兵赶紧捂住鼻子,一面呕吐,一边跑。魏先生想抚摸一下他们的头,却被臭气薰得抬不起手来。连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魏先生也吐了。只有张天海不但不避开,反而哈哈大笑。邓德阳和邓秋生赶紧松开魏先生,撒开腿飞也似的跑了。一直跑到看见追在后面的魏先生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喘气时,他们才敢放慢脚步。 离开小水潭的时候,邓德阳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他跟已经返回童年的邓昌吉商议推迟飞回千家峒的时间,利用小水潭来做一番生意,以五个铜板一个人的价格让全中国的人都到小水潭里来泡一泡,赚些本钱带回千家峒。有谁不愿意英俊漂亮?有谁不愿意返老还童呢?肯定连皇帝老子都是做梦也在想,肯定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人都会蜂拥而来,肯定要用箩筐来装铜板。不等邓昌吉表态同意,邓德阳就叫邓秋生和他一起计算起收入来。当他们计算到钱多得不知道该如何花时,蓦地一阵风来,卷起地上的枯叶纷纷扬扬向他们脸上打。等风停下时,他们睁开眼睛一看,小水潭没有了,大石头不见了,树林消失了,他们正站在大伙房的门前。人们热烈欢迎他们,蜂拥而上将他们紧紧围住,很快又将他们分开,挤成了三个人堆。人人眼里都闪烁着羡慕而向往的目光,惊叹千家峒的神奇,两位毛猴子在千家峒才待了二十几天时间就变得比仙童还精神,还漂亮了。大家争着询问千家峒的一切。按照在小水潭里的排练,他们都给予了令人满意的回答。混乱中,人们开始把邓秋生和邓昌吉都当成了邓秋生,当知道了其中一位与邓秋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是邓法安妹妹的嫡亲子孙李吉昌(以下李吉昌与邓昌吉会交叉使用),是同他们一块从千家峒飞过来的时候,并知道李吉昌一家在千家峒已经生活了十年之久以后,整个大伙房的人全都涌向了李吉昌。为了防止李吉昌被踩死或者被挤死,邓德林赶紧冲进人群,将李吉昌扛在自己肩头。邓德林实在不明白明明看见走出的是一位糟老头子加两个枯瘦如柴、浑身臭气冲天的混小子,只是过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回来的却是兄弟般的三位仙童。邓昌吉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骑在邓德林的肩上,他心里既高兴,又难堪,还有一丝悲哀。他马上调整好情绪,以十二三岁的外貌六十岁的阅历很快征服了大家。他绘声绘色描述的千家峒不仅超出了人们的理想,还详细介绍了邓翠凤飞回千家峒以后跟住在千家峒的瑶人一道为大家所做的工作,他们已经为大家选好了宅基地,在每家的宅基地上插上了不同的草标;已经播种了小白菜、大箩卜,等大家一到就有小菜吃;已经孵出了上百窝小鸡,等着分发给大家,等等。李吉昌的话引发起空前的热情,人人都在张开手臂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飞回千家峒。在李吉昌讲演的时候,邓德阳和邓秋生被自己的家人团团围住,亲人们眼泪汪汪的在他们身上不停地抚摸。盘德昌拉住弟弟的左手,详尽地询问飞在空中的感觉和在千家峒的见闻,准备写一首新歌。邓香花拉着弟弟的右手,不无担心地反复询问是如何飞起来的。邓德阳说: “我也不知道,反正只感觉到一下就飞在半空中了。” 这是最好的回答。李吉昌和邓秋生也是这样回答大家的。这是他们在金童仙泉里商定的统一口径。 邓德阳、李吉昌和邓秋生替代盘德昌成了新的明星,时刻都有人簇拥着他们。老人和伯娘、婶子们见他们走过时,都忍不住抱他们一下,悄悄地塞给他们一把花生、瓜干,或者一两个煮好的鸡蛋。人们的热情迫使邓昌吉不得不引领邓德阳和邓秋生在迷宫中七弯八绕地避开人们,躲进放油盐和杂物的仓库里,研究如何运用那一句咒语。邓德阳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坛坛罐罐,惊讶之余,他非常担心在飞回千家峒之前不能把身边的坛坛罐罐吃空而造成浪费。于是,不等研究正式开始,他偏离主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何在飞回千家峒之前把所有能吃的东西一点不剩的全部吃光。其实,这个问题也是困扰邓昌吉的重大问题之一。一经邓德阳提起,邓昌吉就有一种暴殄天物般的负罪感,马上赞同先研究这一问题。邓昌吉以老到的经验,没费多少心思就制定出了两个问题的解决方法。为了使他们的方法具有权威性,能得到邓德林的重视,他们决定由从千家峒飞过来的李吉昌向邓德林提出建议。邓德林对李吉昌的身份有所怀疑,曾私下分别对邓德阳和邓秋生进行过盘问。邓德阳和邓秋生严守誓言——一想到誓言他们心里就刷地一下“立正”,一口咬定那一天邓德林一走进大伙房,邓昌吉就飞回了千家峒,接着飞来了李吉昌,李吉昌带着他们寻找到泉水洗干净身子就回来了。他们没有将在设防局坐牢的事向邓德林透露半点,只说在山里找野果子吃时不小心掉进了野猪窝里。虽然邓德阳不记恨牵老牛时大哥扇他的那个耳光,虽然他是严格按照在小水潭里商量好的口径说话,但在向大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却仍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忍不住暗暗发笑。邓德林正在担心邓德阳、李吉昌和邓秋生的明星效应也会消失,同时也在发愁东西吃不光而造成浪费。所以,听了李吉昌的建议后,他欣然同意,立即组织了少年护法队,由李吉昌任队长,跟左、右护法队和女子护法队一道组织实施李吉昌的提出的方案。邓德林指派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寨老继任左护法队队长,命令左护法队负责组织五十岁以上老人成立老年营;命令右护法队负责组织四十九岁到十六岁的男人成立青壮营;命令女子护法队组织女人和七岁以下的孩子成立妇孺营;命令少年护法队组织七岁至十五岁的孩子成立少年营。每个营都任命了营长、连长、排长和班长,并且实行护法队领导一切,各营长听命于各自对应的护法队长,各护法队长听命于峒长。为了使体制上名正言顺,邓德林不得不自己任命自己为总队长兼司令。在队伍编制上,以一张桌子吃饭的人数为基准,每班八个人,每三个班为一个排,每三个排为一个连。不论连多连少,以营号为准,划归在各自的营号下。每一个营都配备了营旗,营旗上一律绣上狗头,只是以旗帜形状、颜色相区别。每天清早,吹牛角号,在河滩上集合,立正。效果果然立竿见影,人们的精神振奋了,行动整齐了。没事的时候,大家自觉地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立正。吃饭时的混乱也没有了,开饭的牛角号吹响后,在班长的带领下,上万人井然有序地走进草棚里,笔直的站立在桌子边,等待司令邓德林喊过“立正”以后,才刷地一声整齐地入座。听着那整齐的声响,邓德林心想,照这个样子,莫说只有万把人起飞,就是有几十万人同时起飞也决不会发生有人被撞落下地的事件了。邓德林高兴地笑了,对李吉昌的身份再也不存怀疑了,禁不住欣喜地赞叹,“喝千家峒的水长大的人真是不一样啊!”就这样,一声“立正”解决了一系列大问题。接下来,邓德林任命邓德阳当排长,组织十几位会算帐的少年护法队员和二十几位牛高马大的右护法队员成立了“吃的东西盘算排”,负责尽快盘清吃的东西,并按时间计算出定量,在飞回千家峒以前,尽量争取将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光。由于没有当上少年护法队队长,邓德阳不免闹一点情绪,但见有一个排长当,又见自己的提议得到了重视,还能指挥右护法队员搬弄东西,又能发挥一己之长,他立即激奋起来,马上吼叫一声,“立正!”叫“吃的东西盘算排”的人员排队,命令他们夜以继日地认真盘算。在盘算的过程中,邓德阳不愿走进牛栏,害怕看不到自家的老牛。盘算结果一出来,大家都惊了一跳,如果照现在这样吃下去,到 天气已经转凉,是可以大吃大喝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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