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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5
第五章:精神带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15:00  admin  点击:3361

 

某个超自然神显现在未来的先知面前,解释他自身及他所处社会的

苦恼,将其全部或部分地归结为违背某些法则的结果,同时允诺如果禁

戒得以遵循、仪式得到实践的话,那么个人和社会便能获得再生。

 

——(美)华莱士《复兴运动》

 

 

盘德昌写歌已经进入化境。只要一抓起笔,他眼前就幻影环生。在幻梦状态中,他不仅能看见要写的情景,看见别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还能看见自己与他们一起行动,同甘共苦。他看见自己与母亲手牵手飞回千家峒,随肖伯伯去天庭请神仙,陪祖辈们去寻找千家垌,等等一切历历在目。在陪同曾祖父翻过一座大山时,他一脚踩滑,向黑沉沉的无底深渊坠落下去。曾祖父纵身一跳,拉紧他的手,跟着他一起飞落下去。绝崖上的尖石、荆棘、野花呼啸着向他们迎面扑过来,又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擦身而过。乌鸦转动发红的眼珠追逐在他们身后扑食蓝色蝴蝶,鸟雀惊叫着四散飞窜。落下时,他们恰巧落在一个村寨前的草地上,而这个村寨正是曾祖父歌中唱过的、寻找千家垌没有回去的那位先祖的村寨。几个月以后,山洪把他和曾祖父、李花香三人冲到一座荒山下,曾祖父带领他俩落荒而逃。沿途的山岭沟壑,荒村古树,山花野草,等等一切与他在幻觉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就连追在他们身后想扑食蓝色蝴蝶的乌鸦都没有两样。他们三人从山崖上滚落下去的地方,正是他那位先祖的村寨,寨子里的茅屋、果树,人、狗等等一切也跟幻觉中看见的一丝不差。只是在幻境中不知道村寨的名称,而在现实中知道它名叫千家祖,是在越南国内。鲜活的情景,真实的感受,浓郁的亲情,使盘德昌在写歌时经常泪流满面,边吟唱边哭泣。

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人以一套衣服买一首歌的价格买盘德昌的歌,更没有人会想到买主竟然是设防局的先生。先生身材高大,白白胖胖,肉嘟嘟的鼻头上架一副金丝眼镜,走起路来像鸭婆似的一扭一摆。性情也如鸭婆一样温顺,一张圆嘟嘟的大脸总是笑眯眯的,那模样就是一尊活生生的弥勒佛。与弥勒佛不同的是,先生有一头浓密的、又黑又亮的、几寸长的头发,还有他比弥勒佛年轻。那一年,先生不满三十岁。先生根本不像是设防局的人。他从不把瑶人唤作“瑶牯佬”,从不催粮逼款,从不歪斜了眼睛追看姑娘。他见人就跟你拉家常,亲切地问你收了几担谷子,挖了几箩红薯、摘了几筐桐籽,生了几个儿女,一年能吃几餐饱饭,等等。因而,在阿雀峒人们的眼里,魏先生显得既可笑,又可爱,还很可怜——大家都叹惜他八字命苦——做了设防局的人。魏先生经常进峒,有时是只身一人,有时也带几个民团军士兵。邓翠凤飞回千家垌的半个月以后,魏先生又进峒了,那次是他只身一人。他每次进峒都要在邓家长房的大门前坐一阵,说是要闻一闻栀子花香,看一看蓝色蝴蝶的窝。实际上,他是对邓家长房寻找千家垌的精神所感动,想从砖墙上密密麻麻的印子中悟出某种永恒的真理。就是那一次,魏先生听见了从披厦里传出来且歌且泣的吟歌声,知道了这栋神奇的土砖房子里竟然有一位赤身裸体的孩子整天坐在床上写歌。魏先生用几颗水果糖贿赂了邓德阳,推开了那扇终日虚掩的房门。虽然这位官府的胖子跟自己用法语唱过歌,但见他进了房门,邓庆宝还是急忙叫上邓忠良,紧握篾刀,高度警觉的紧随其后。读了盘德昌写的歌后,魏先生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他哆嗦着手指解开衬衣扣子,把身上仅有的、被灰尘浸染成黄灰色的白衬衣脱下来披在盘德昌身上。看着魏先生不停颤动的一身白肉,盘德昌、邓德阳忍不住哈哈大笑。邓忠良和邓庆宝争抢着把衬衣塞进魏先生手里。魏先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大肚皮,笑着把衬衣穿上了。魏先生望着屋顶想了很久,坚决地说,“我买你两首歌。”盘德昌坚持不卖。邓忠良和邓庆宝面无表情,不表态。邓德阳高兴得一蹦老高,马上跟魏先生讲价,“三个铜板一首!”魏先生说他没有铜板,只出一套衣服一首。邓德阳不知道一套衣服值几个铜板,魏先生笑眯眯地举着胡萝卜般的五根手指晃了晃,叫他猜。猜到二十个铜板时,见魏先生还是连连摇头,邓德阳不禁倒吸一口气,心里叫道,“娘呀,一首歌比四对斑鸠还值钱啊!”他觉得魏先生太吃亏,不忍心继续猜下去,急忙抓了几首歌要加给魏先生。魏先生举起两根手指头,笑眯眯地说:

“我只要两首,多了,我出不起钱。”

先生随手拿走了两首歌。一首是讲述桑朝林开学堂的,另一首是描述邓德阳玩秤的。望着先生挤出房门时,盘德昌赶紧把那两首歌重写了一遍。他叹息着宽慰自己道,“就当让老鼠拖走了吧。”

在一个逢四的日子,魏先生又进峒了。那一天,魏先生身后跟了七位民团军士兵,头目又是那位见了姑娘就眼睛发绿的常排长。一踏上索桥,常排长故意让魏先生先走。当魏先生走到桥中间时,他就唆使士兵使劲摇晃索桥。害得魏先生趴倒在桥板上,一手紧紧抱住一个包袱,一手扶住眼镜,惊恐万状的连声求饶:

“我的老爷,你们不要害人了。”

那是一个难见的阴天。早上吃过油茶泡冷饭,邓德林一家人坐在大门前的柚子树下,享受着久违的阴凉,享受着一家人难得在一起的温情。邓忠良和邓庆宝低头赶做玉簪竹衣,父子俩配合默契,一声不响。每当编织出一朵满意的栀子花时,俩人就抬起头来相视一笑。盘德昌那如诉如泣的歌声源源不断地从虚掩的门里传出来。邓德林躺在竹椅上,双手枕着头,呆望着盘王庙后面的青山在沉思。在那一段日子里,来广场上修炼的人越来越少,来了的也不唱歌跳舞,一上广场就钻进了树林子。仿佛他们并不是为了修炼而来,而是为了进树林子躲避酷暑。其实,修炼不修炼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完全可以不来,可是,他们似乎又害怕错过了什么,在二五八和三六九的日子里,天一亮,他们就来了,连续两天两夜守望在树林里。这就让邓德林天天在思考一个问题:明明是为了他们好,为什么他们还不听话呢?邓德阳无忧无虑的欢跳着用一根长竹竿敲打树上的柚子。柚子叶干枯了,没有成熟的柚子只有拳头大,却有成熟的那色金黄,只是没有玉一般的光润。随着竹竿“刷打、刷打”的打击声,伴随着如诉如泣的歌声,干枯的叶片和拳头大的柚子纷纷落下来。不一会儿,地上就落了一片。邓德阳笑着、跳着把柚子捡到一起,先是一个一个的称,再是两个一起称,接下来三个、五个作一秤称。称完后,他从中选出几个品相好的,削下蒂盖,挖掉果肉,然后用指甲在半干的柚子壳上刻出长翅膀的老虎,做成小盒子玩。邓香花在绣她的两合围裙,鲜艳的荷花、戏水的鸳鸯似乎使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新的地位、新的责任。见弟弟在柚子壳上刻花,她认为自己有责任教一教他,就急忙把绣花架子搬到弟弟身边,用自己刚学会的技巧教弟弟刻一对鸳鸯。“我又不嫁,刻什么鸳鸯,我要刻飞虎!”邓德阳转过身子连看都不让她看一眼。见好心无好报,邓香花把绣花架子搬回原来的地方。在直起腰的时刻,她发现了趴在索桥上连声哀求的先生,就叫大家观赏先生的狼狈相。邓香花笑嘻嘻地喊叫:

“嘿嘿,快看,快看,你们快看先生,好有味道哟。”

邓德林迷失在那个难解的问题中,邓忠良和邓庆宝沉醉于温馨的亲情中,他们连身子都没有挪动一下。邓德阳急忙丢下手中的柚子壳,拔腿就向索桥跑。他一边跑,一边朝披厦里喊叫:

“小哥,先生给你送衣服来了哟!”

盘德昌裹着被单跑出门,一见妹妹,赶紧缩回了身子,只留一颗精光的脑袋支出在门框外。蓝色蝴蝶在他头顶飞舞。自从那次为他剃过光头以后,邓忠良每天都用篾刀把盘德昌的脑袋剃一遍。邓德阳跑到索桥前时,先生快爬到桥头了,他赶紧跑上去扶起魏先生。拉着先生在坚实的土地上站稳后,邓德阳一蹦一跳的跑到索桥上,冲走在桥中间嘻嘻哈哈的常排长他们叫喊:

“嗨,爷爷来陪你们耍一耍!”

邓德阳拼足劲在桥面左蹦右跳,还抓着藤索来了几个大回环。索桥上下、左右剧烈地摇摆起来,像一根绳索在空中舞动。七位民团军士兵东倒西歪的全部趴倒在桥面上,有两位半截身子滚落出了桥面,一个个惊恐得叫不出声音来。凭着丰富的想象力,邓德阳把他们想象成被丢进了竹篓里的蛤蟆。他高兴地又尽力蹦跳了一阵,拍拍手哈哈笑着跑到先生身边。先生也在哈哈大笑,笑得一身的肉不停地颤动。好像他的衣服里兜了一窝又一窝老鼠。邓德阳感到奇怪,就问魏先生:

“你们设防局的人怎么还欺负设防局的人呢?”

先生是设防局的录事。论官职,跟常排长基本相当,论本事,比常排长他们大,身坯子也比他们大。在法国留学时,他学的是人类学。回国后,他本来想到哪一所大学当个讲师或教授,可是大半个中国都让小日本占领了,他转而想深入农村考察,写写文章。考察要自己掏钱吃饭,他只好投奔当县长的姐夫。姐夫让他在县政府挂个闲职,吃干饷。为了利于考察,他选择了设防局,因为设防局专管人类生态比较原始的瑶寨。他还谢绝了姐夫为他安排的总务主任的肥缺,在设防局做了个只管写字、不管实事、又能混饱肚子的录事。事实证明,先生是聪明的。几年之后,他的第一本著作《瑶族社会与经济》一出版,就奠定他在中国社会学界的地位。先生觉得要回答邓德阳的问题至少要写一篇两千字以上的文章,就只是笑眯眯地在邓德阳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将手里的包袱送到他手上。其实,邓德阳不需要回答,他需要的是赶紧看看包袱里是不是他小哥买下来的衣服。包袱里有两套家织布衣服,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邓德阳抱紧包袱,觑一眼狼狈不堪的常排长他们,慌忙一溜烟跑了。常排长那天来阿雀峒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调查瑶民图谋聚众闹事,二是察看一下灾情。被邓德阳戏弄了一番后,常排长气得右手在屁股后面不停地摸,想掏出枪来一枪就崩了那个小“瑶牯佬”。可是,他屁股后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块比巴掌还大的补丁。民团军进峒从来不背枪,嫌那“汉阳造”背着爬山太累人。上司也鼓励他们不背枪进峒,说是更能体现民族亲和。而事实上是用不着背枪。“瑶牯佬”一见他们一身黄皮,就缩着头躲了起来。躲避不及的,见他们眼睛一瞪,胡子一吹,就不敢吭声了。常排长没有追上邓德阳,就领着士兵站在柚子树下,一面嫉恨的挥手扑打蓝色蝴蝶,一面齐声吼叫着喊邓昌吉赶快给他们滚下来。邓香花赶紧搬起绣花架子躲进房里,她最害怕那些兵痞的眼睛,特别是那个扯开膀子走路的常排长。那个炮灰常排长肯定是色中饿鬼投生的,就是在看像邓香花这样的小姑娘的时候,他的鬼眼睛里仿佛也能伸出手来。当他盯住大姑娘看时,那双手就更加让人可怕了。每次一见常排长进峒,邓香花的心就揪紧了,害怕得透不过气来,一是担心那双手伸到李花香身上,二是害怕伸到自己身上。那双手太可怕了,上面长满黑黪的长毛,指甲足有寸把长,鬼爪子似的。那一双鬼爪子先是在你脸上摸,再是在你胸脯上抓,接下来就把你脱光了。自十一二岁开始,邓香花就能感受到这种害怕了,一见民团军她就躲。躲不及时,一碰见他们的目光,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颤栗,比与盘德昌当众脱光了衣服时的互通感还令她紧张、羞耻不知多出多少倍。如果在那一天邓香花能够预见到两个多月后,她会被常排长强掳回家,那么,她躲进房里时就上吊自杀了。常排长他们站在邓德林面前。邓德林躺在竹椅上一动不动,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着他们。那个时候,邓德林也没有预见到自己的结局,没有预料到几个月后自己被这班恶棍押上刑场枪毙。因而,在打量他们时,邓德林显得饶有兴趣,若有所思,嘴角上溢出含意复杂的微笑。邓昌吉做大法师的收入不错,虽然他年年为乡亲们垫付一些捐税,却还有能力在山坡上盖了两间茅屋。应着常排长他们的吼叫声,邓昌吉从茅屋里钻出来,顺着山坡,连溜带滚的跑到柚子树下。

常排长二十四五岁,长相端正,不发狠的时候,站立不行走的时候,倒有几分像斯文书生。走起路来,发狠起来,却是十二分的兵痞子。他指着邓昌吉的鼻子吼道:

“老子命令你赶快给我找来那个小‘瑶牯佬’!妈拉个巴子,他把老子的魂都吓出去了。”

邓昌吉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一个劲地点头哈腰,真的转身去找。一面慢吞吞地走,一面小声嘟哝:

“找谁嘛,为什么找嘛。”,

“你们也把老子的魂吓出去了。”先生冲着常排长,声色俱厉的说。“小孩子跟你们开个玩笑,你们就当真了?”

先生毕竟是县长的小舅子,毕竟是设防局的录事。常排长就不再耍威风了,却把怒气转移了另一件事上。他叫回邓昌吉,居心叵测的问道:

“邓保长,你阿雀峒的人在干一件大事吧?”

邓德林惊得从竹椅上坐起来,邓忠良和邓庆宝好像是没听见,只顾做玉簪竹衣。邓昌吉脸上的汗珠下雨一样滚落下来了,结结巴巴的连声回答:

“没干大事,没干大事。”

“那你们天天集合在广场上干什么?你讲,在干什么?”常排长跳着脚吼叫,手指头差一点戳到邓昌吉的眼睛上。“妈拉个巴子,胆大包天,聚众造反!”

邓昌吉抹掉脸上的汗,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谄媚的笑着说:

“哦——,你讲在广场上哪,那哪里是造什么反。那是这么一回事,今年是大祭盘王,要还七天七夜的盘王愿,我带领大家排练、排练。排练的时候,见天不下雨,我就便设坛求雨。这次求雨要还天地愿,敲敲打打、唱唱跳跳的要搞八十一天哩。唉,天干地枯的,反正大家也没有事可做,八十一天就八十一天呗。常排长,到盘王节的时候,我一定敲锣打鼓、放鞭炮把请帖送到设防局,请设防局的老总全部来观礼,全部来观礼。嘿,很好看的哟,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就是一朵花,漂亮得……”邓昌吉蓦然想到常排长一见姑娘就流口水的馋相,急忙不说了,转头去看邓香花,没见人影,他才喘出一口气。

常排长觉得有了邓昌吉这番话完全可以回去交差了,又想着那些“花”,就不深究了。表示赞许地拍拍邓昌吉的肩,“好,求他娘的十天十夜的大雨下来。”从心里讲,常排长倒巴不得瑶人起来造反。要是瑶人不想造反,他倒很想逼迫瑶人造反。只要瑶人造反了,他常排长肯定不会穿补丁裤子了,说不定连长被弓箭射死了,那他就是连长了,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发点小财,说不定还能弄一个浑身散发出栀子花香的、身边飞舞着蓝色蝴蝶的瑶妹子当老婆。看着先生把邓昌吉的话记录下来以后,常排长转而完成第二项任务——察看灾情。邓昌吉哭丧着脸汇报了灾情后,常排长煞有介事的陪同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就笑了,关切地说设防局的长官时刻在关心瑶民,早就知道灾情严重了,早就知道颗粒无收了,早就制定下救灾的措施了。今年的粮晌、税金全部由设防局代交,并且还免除火炉税和丁口税。捐费也只收民团军办公费、弹药费、训练费、演习检阅费、开会费、冬服费、烤火费、壮丁费、设防局长上县开会车马费、进峒收税的草鞋费。没钱,今年也可以不交,跟交粮晌、税金一样,全部由设防局代交,都算是向设防局借贷,利率优惠,只要百分之四十。邓昌吉张开着嘴巴要向常排长跪下去时,邓德林跳起来一把扶住他。邓德林冷冷的笑了笑,冲着常排长非常爽快地说:

“好,全部由你们代交,利率优惠不优惠都没有关系,我代表阿雀峒,说话算数!”

如果不是由邓德林紧紧抓住,那么,邓昌吉已经向邓德林跪下去了。常排长没有料到任务这么干脆就完成了,心里很高兴,急忙问了邓德林的姓名,想把邓德林当作民众代表写在还贷保证书上。邓德林不仅理直气壮的报上姓名,还不无得意地说他是峒长。常排长更高兴了,在邓德林肩上亲切地拍了又拍,笑眯眯地说,“峒长,好,佩服,邓峒长!你们瑶人最听峒长的话,有了你邓峒长这一句话,我这个小排长就好当了。敬礼,邓峒长!”常排长“啪”的一个立正,夸张地向邓德林行一个军礼。他立即叫先生代峒长和保长写了一张还贷保证书,再三强调一定要把峒长写在保长前面。先生只好照办,因为那是录事的工作。抓着邓德林和邓昌吉的手指在保证书上按上指印后,常排长兴奋得打了一声唿哨。仔细地收好保证书后,他没大没小的嬉笑着伸手勾住邓昌吉的肩膀——几乎是挟持着邓昌吉,向山坡上邓昌吉的茅屋爬去。他的士兵们嘻嘻哈哈的跟在后面。按照惯例,他们在邓保长家里是不醉不归的,在阿雀峒不闹腾够了是不回去的。先生只能跟着他们向山坡上爬。走出几步了,先生转身跑回来,望一望一脸神情狡黠而得意的邓德林,却什么话也没有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又向山坡上爬去了。

从此,邓德林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暗下决心,在十月十五日,一个不留的带领全峒人飞回千家峒。要飞回去,必须集中修炼!那个让全峒人听话的问题像狼一样时刻撕咬着他的心。思考到嘴角起泡的时候,他从常排长身上得到了启发:姓常的那么趾高气扬,放个屁都能吓住邓昌吉,不就是他穿了一身黄军装吗。如果不穿那一身“两尺半”,那么,他早让人家像捏蚂蚁那样捏扁了。可是,他不想、也不能借鉴“两尺半”,一是出于厌恶,二是没有黄布,三是那样穿着犯了瑶人穿衣的大忌。后来,邓德林终于从魏先生包衣服的报纸上找到了切实可行的办法。几天以后,他又带领阿雀峒的人们轰轰烈烈的集中修炼了。对盘德昌来说,先生的衣服是雪里送炭,包衣服的报纸也是求之不得。那是有史以来印刷品第一次进入阿雀峒。盘德昌手捧报纸,惊讶得透不过气来。虽然他明白字是写在纸上的,却不敢想象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写出那么小的字,并且整版的字都能写成大小一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并且还能排列得行间匀称,整整齐齐。翻到几幅照片时,盘德昌更加惊奇了,禁不住为那个“写字的人”高声喝彩,“娘呀,只有盘王才有这个本事啊!”他小心地将照片裁剪下来,张贴在床头,当作神仙的手艺来膜拜。没有图片的报纸则珍藏起来,写歌之余认真研究,盘德昌暗下决心一定要写出那么小的、那么工整的、排列那么整齐的字。辛巳年是公元1941年。194165日本飞机夜袭重庆,制造了较场口大隧道惨案,造成一万余人死伤。那几幅照片就是记录那次惨案的。其中有一幅照片记录了宪兵指挥抢救的场面。照片上面的宪兵头戴钢盔,身着军装——没有补丁,腰扎武装带,胳膊上箍着袖章,比常排长威武了上百倍。只见他挥起一只手,指向不知在哪里,黑压压的人们惊恐万状的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涌过去。当邓德林看见这些照片时,他比盘德昌还吃惊。令他惊诧的不是那个“写字的人”有本事把人也“写”到纸上去,而是纸上的人竟然那么小,而且没有脚,有的还只有小半截身子。他为那些残缺的可怜人长声叹息。在叹息中,他的目光盯定在那位宪兵身上,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邓德林八岁那一年,阿雀峒大祭盘王。他父亲负责为盘王塑像披挂绶带。他隐约记得父亲将一截裁剪下来的黄绸布收藏在家里。于是他在家里翻箱倒柜寻找了一天,终于在神龛上赵成松的牌位后面找到了那块黄绸布。他自己动手缝成一个袖章,叫盘德昌在上面描上“千家峒”三个字,再叫邓香花用红丝线精心将三个字刺绣出来。然后,他把左手衣袖撩起扎在胳肢窝下,再佩戴上黄袖章。金黄色的袖章、鲜红的大字映衬着光光的手臂上不时不时变幻的字,配以走路不甩动左臂的庄重。果然,他从弟妹们的目光中又看见了惊讶和崇敬。由于他主动认错,李花香与他早已和好如初。他急忙跑去让李花香看。李花香主动抱着他转了一圈,并且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欣喜万分地说:

“好啊,一块黄布一戴,精神就出来了,就更像峒长了!”

邓德林觉得李花香把黄袖章说成“一块黄布”有些刺耳,有些亵渎了神圣的味道,就将黄袖章命名为精神带。一戴上精神带,精神果真就来了,腰板也硬了,头脑也活泛了,胆子也大了。他就依照自己的感觉和想法大胆地行使峒长的权力。他首先将寨老和法师们组织起来,命名为左护法队,由大法师邓昌吉当队长。然后将黄德才、冯德成、唐水保等六十多位被神仙降临过的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命名为右护法队,由高大强壮的黄德才任队长。左、右护法队员一律佩戴精神带。为了以示区别,左护法队员的精神带是蓝色的,右护法队员的精神带是红色的。两种精神带都用的金色丝线绣上“千家峒”。李花香召集了一班心灵手巧的姑娘和嫂子,一人负责一根,没用一天时间,一百多根精神带全部刺绣出来了。刺绣好后,她们忍不住随手就向自己胳膊上套。不想一套上去就与衣袖经纬交织连成一体,再也无法取下来了。气得邓德林操起剪刀要把她们的衣袖剪下来。她们手拉手里里外外围成几圈,将邓德林紧紧围在中间,齐声嚷道:

“这是盘王的旨意,剪什么剪!我们也成立女子护法队!”

嫂子们还神气地说:“也许我们这个女子护法队比你那左、右护法队的作用还大哩,不相信,你去问一问我屋里那一口子,看看是他当家作主,还是我当家作主!”

“哼,你那右护法队,我们叫他们从索桥上跳下去,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不欢欢喜喜往河里跳的。”姑娘们骄傲地补充说。

虽然邓德林觉得把一百多位女人家组织在一起成天唧唧喳喳的肯定难应付,但对她们的话却深信不疑——要是李花香叫他从索桥上往下跳,那他是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又见李花香满目央求的看着他,他就顺水推舟同意了。为了避嫌,他任命了性格泼辣的唐清秀为女子护法队队长。唐清秀却甘愿当副队长,叫李花香当队长。她嬉笑着说她要喂孩子吃奶,峒长找她商量事情不方便,李队长和邓峒长则可以不分昼夜随时商量。邓德林正是求之不得。女子护法队员连夜为左、右护法队员重做精神带。由于找不到合适颜色的布,待嫁的姑娘就把自己将来当新娘时做衬衣的布贡献了出来。于是,她们就自作主张把左护法队的做的是月白色的,右护法队的做的是粉红色的。她们还振振有词的解释说,寨老和法师都是天上的人,应该戴月白色的。右护法队的都是小后生,做梦都想找老婆,所以戴粉红色的。但不论是月白的还是粉红的,上面的字都是用金色丝线刺绣的。在神圣的盘王殿,点上香烛,焚化纸钱后,在欢快强劲的鼓乐声中,举行了隆重的精神带佩戴仪式。峒长邓德林亲自为所有护法队员们佩戴精神带。女子护法队的精神带已经生根在衣袖上了,仪式上就采用了象征性的方法:先让女队员们将衣袖卷上去遮住精神带,再由邓德林替她们把衣袖放下来就算“佩戴”了。在放女队员们的衣袖时,邓德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心生杂念,但看着一条条嫩鲜藕般的手臂,手指无意间触摸到光滑的肌肤时,他恨不得立即拉着李花香的手飞到天上去。邓昌吉和几位年近花甲的寨老、法师歪着嘴巴让峒长佩戴精神带,因为他们觉得胳膊上箍一块绣了字的布不好意思见人,而且认为月白色似乎也不吉祥,但为了大家飞回千家峒,他们也只好勉为其难了。右护法队员们人人热情高涨,每个人都把左手平平的伸得笔直,恨不得一戴上精神带就背上三五个人飞回千家峒。仪式结束后,召开了第一次护法队员全体会议。在会上,邓德林出人意料地没有要求护法队员们把全峒的人们拉到广场上来集中修炼,而是请邓昌吉报告常排长代表设防局威逼他们写下还贷保证书的事。邓昌吉念祭文似的讲述完后,声泪俱下的哀叫起来:

“就是把我们阿雀峒的人全部卖了,也还不起这笔债啊!是我对不起阿雀峒的父老乡亲啊!阿雀峒的人就是把我杀了、剁了、剐了也不为过啊!”

护法队员们却从事实中看出责任并不在邓昌吉,而是在邓德林身上,却又不明白邓德林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自己引火烧身。全体护法队员都怒火中烧的盯着邓德林,却又敢怒不敢言。沉默了许久后,唐清秀一面气愤地撕扯手臂上的精神带,一面高声嚷起来:

“谁答应的谁还,有本事讲大话,就应该有本事去还债!”

唐清秀开了头后,除了李花香沉默不语、恨铁不成钢似的瞪着邓德林外,其余的人都叫嚷起来:

“对,谁答应的,就由谁还!”

大家以为邓德林要么是耍峒长的威风,暴跳如雷;要么是依他的本性,羞愧得无地自容。可是,邓德林却既不气恼,也不愧疚,反而洋洋得意,笑眯眯的看着大家。当有人扯下精神带扔在地上,闹嚷着要离开时,邓德林蓦然吼叫道:

“还什么还!难道他设防局还能追到千家峒去抢吗?!”

大家恍然大悟,明白了邓德林用了缓兵之计,并且还绝了阿雀峒的人们的后路,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包括邓昌吉在内,人人都为自己刚才的言行而脸红。丢掉精神带的慌忙捡起来,背过身子佩戴在手臂上。邓昌吉主动认错,他诚恳地对邓德林说:

“怪我老糊涂了,没有你想得清,没有你想的远。德林,你是神仙指定的峒长,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不管你怎么搞,我们大家都跟着你怎么搞。”

“对,我们大家都跟着你怎么搞!”护法队员们齐声叫喊。

邓德林就提出开大伙房,全峒人们集中开饭。他掰着手指罗列了四条理由:第一,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有些人家撑不到飞回千家峒那一天就会全家人饿死,集中开饭不仅可以以富济贫,全峒人们共同熬到飞回千家峒的那一天,可能还会绰绰有余;第二,集中开饭新鲜有趣,既能刺激人们踊跃参加修炼,又能保证全峒人员行动一致,一个不少的参加集中修炼;第三,飞回千家峒之前,牛马猪羊鸡鸭鹅兔都应该吃掉,但人们肯定会不忍心自己杀死自家的牛马,一进大伙房,就可以错开来杀了;第四,可以免去各家各户煮饭和向广场上送油茶、饭菜的辛苦和麻烦。最后,他说为了保证既让全峒人们天天集中修炼,集中吃饭,又不违犯一四七日不走出寨门的禁忌,由法师请示盘王同意,将阿雀峒二十九寨合成一个大寨,名字就叫阿雀峒寨,寨门就是通向峒外的穿岩。邓德林的话还没有讲完,唐清秀就带头鼓起掌来,一面叫好,一面责怪邓德林讲话绕圈子,害得她出丑。大家跟着唐清秀纷纷叫好。邓昌吉立即在盘王面前焚香,率领法师们跪拜了盘王后,他摘下时刻挂在腰间的牛角卦来卜卦。结果一连三卦都是胜卦,表示盘王完全同意将二十九寨合成一个寨。护法队员们欢呼起来,一齐跪拜在盘王面前。邓昌吉叫几个嗓门洪亮的护法队员每人提了一面铜锣,马上奔赴各个村寨把会议决议传达下去。他自己则站在台阶上鸣锣呼喊,把树林里的人们全部叫到广场上,请邓德林亲自向人们宣布决议。趁邓德林向大家宣布决议的空隙,邓昌吉与法师们又卜卦选定了大伙房开工的吉日。第二天就大吉大利。邓昌吉率领所有法师主动请缨,承担了规划设计大伙房的任务。他们充分发挥职业想象力,从长鼓舞变幻无穷的舞步和孔明的八卦阵吸取营养,把大伙房设计成了一个迷宫。他们认为这样既显现了法师应有的本事,又能让人们陷入迷宫中难以随意出入,老老实实的待在里面修炼。他们兴奋得不停地唱歌,连夜画好设计图。第二天清早,邓昌吉就率领法师们拿了罗盘在一块宽阔的河滩上选定朝向,然后从稻田里扫来黄白色的灰土,在河滩上划出二百一十个圆圈和数百道纵横交错、结构极其复杂的线条。邓德林顶着烈日,沿着线条走了整整一天也没有走出那个迷宫,他高兴得真想拜邓昌吉为师学做法师。但对大伙房究竟能否建立起来,建立起来后能否坚持到飞回千家峒的那一天,邓德林心里却没有底。担心结果会像在盘王庙广场上的集中修炼一样,过不了一个多月大家又厌倦了。他想从手臂上所显示的字中得到预示,手臂上却只显示出“千家峒啊千家峒”,毫无半点暗示,而且自迷宫般的大伙房划下线以后,那七个字就再也没有变幻。他惊惶失措的去向邓昌吉寻求解释。邓昌吉捧着他的手臂皱起眉头沉思。好久以后,邓昌吉的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呵呵笑着说这是最好的兆头,显示出了阿雀峒的人们要飞回千家峒的迫切心情,就像现在干旱了几个月盼着下雨一样。“你听,现在谁不望着天在喊,‘下雨啊下雨’呢?”邓昌吉就这样彻底扫除了邓德林心中的阴云。邓德林却又担心人们发现了他手上的字不会变幻后对他失去信心,慌忙将卷起的衣袖放了下来,一直到他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也没有由他自己再卷上去。阿雀峒的男女老少对邓德林手臂上的字已经没有了多少兴趣,对大伙房的设计倒是兴趣盎然。在法师们的引导下,全峒人排好队伍一个接一个的进入迷宫。近万人在里面转了一天,也没有一个人能自己走出来。大家欢欣雀跃,自觉自愿地把参与修建大伙房当作了修炼的新功课。在法师们的引领下,人们在迷宫中出进如梭,和泥的和泥,运砖的运砖,搬树的搬树,开料的开料,架梁的架梁,盖草的盖草……。几天工夫,圆圈上垒起了二百一十口直径足有六尺的大灶,结构繁复的线条两边搭建起了五百九十九间草棚。大灶周围的草棚里整齐地摆放着崭新的杉木桌子、板凳,当作饭堂。当风凉爽的草棚里摆放了床铺、躺椅和摇篮,作为老幼休息室。高地上的草棚作食物仓库。大伙房的阵势比赵成松当年迎接十二姓同胞时的工程不知宏大了多少倍,公元1958年的人民公社的公共食堂更是无法比拟。如火的阳光照耀下,新鲜的杉木发出金子般的光芒,竹木干草散发出来的清香完全可以与邓德林家屋顶上的栀子花香相媲美。糊灶的泥巴还没有干,邓德林就以身作则,翻仓倒柜把自己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搜罗了出来,一点不剩的送到大伙房。猪呀、羊呀、鸡呀、鸭呀的也送来了,还把老牛也牵来了。为了牵走老牛,邓德林不得不狠下心来扇了邓德阳一耳光,从他手中硬抢过缰绳。邓德阳又跑上来搂住老牛的脖子哭着不放时,邓德林急得想再抽弟弟一耳光,却又实在下不了手。看着眼泪汪汪的弟弟和老牛,他也流泪了,好几次想把缰绳送回弟弟手上,却又明白自己非带这个头不可。他流着眼泪,一面为弟弟抚摸被他打红了的脸颊,一面说,“德阳,我也爱它啊,但我们不能背着它飞回千家峒啊,再讲,大伙房一开,人们三餐要吃啊!你让大哥把它牵走吧,我是峒长,必须带头啊!”邓德阳松开了手,“扑通”跪在老牛面前,磕了三个头。他一面磕头,一面哭喊,“我的牛啊,我给你送终了啊,我不会吃你的肉啊!”为了表示自己的彻底无私,邓德林还将自家的谷仓、米柜都拆散了,送到大伙房来当柴烧。护法队员们马上照办。在他们的带动下,大家更加急不可待的要品尝大锅饭菜的香甜,享受上万人同吃一样饭,同喝一锅汤的欢乐了。全峒人全都行动了起来,挑着米、抬着猪、牵着牛、拉着马、赶着羊、提着鸡……源源不断地向大伙房涌来。这个时候,法师们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设计给自己带来的劳累是多么沉重。他们不得不来回穿梭,脚不沾地似的引领大家出入迷宫,但是,他们却又乐此不疲。不到两个时辰,充当仓库的草棚就被装得满满当当,摇摇欲坠了。急得担任保管的右护法队员们对着挑米、送菜的人们打躬作揖,连连央求:

“求求你们了,请你们不要再送来了!”

“护法大人,你们多建几间仓库啊!”

人们哈哈大笑着向右护法队员们打趣。源源不断涌来的白米、腊肉、糟酒、油、盐、酱、醋只好堆积在走道上。平日看起来像没放油的油茶一样贫穷寡淡的阿雀峒,竟然堆积出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富足和奢华。邓德林激奋得在迷宫里来回奔跑着呼喊邓昌吉,叫他赶快划线,紧急搭建仓库。这个时候,邓昌吉在河边忙得不亦乐乎,根本听不到邓德林的呼叫。邓昌吉和几名法师指挥两百多人搬运河里的大卵石垒砌牛栏、猪圈、羊舍、鸡窝。河水几近干涸了,只有一线一尺多宽的细流在巨大的卵石之间曲折蜿蜒的涓涓流淌。鱼虾绝望地钻来蹿去,想找一个水能淹没背脊的地方逃命。搬走大卵石后会在河底留下一个深坑。大卵石一被搬开,深坑里就注满了水,鱼呀、虾呀、螃蟹呀就争先恐后的挤进深坑里。一个连一个的、脚盆大的坑里挤满了鱼虾,乌云般的密密匝匝,发出下暴雨般的啜水声。邓昌吉高兴得手舞足蹈,对着鱼虾们叫喊,“你们不要再挤进来了,我们吃不完啊!”由鱼虾想到了蚌壳,邓昌吉叫过在河滩上乱跑的孩子们,叫他们赶快跑回家把养在水缸里的蚌壳拿到河里来。然后,他与十几条大汉一齐动手,将一个深坑扩大了几十倍,把阿雀峒所有养在水缸里的蚌壳全部养在里面。看着黑压压的一坑蚌壳,邓昌吉拍着手赞叹道,“娘呀,你们全都喊叫起来,会把人的耳朵都震聋啊!”按照现成的设计,邓昌吉把牛栏、猪圈、羊舍、鸡窝、鸭窝也建成了迷宫,让牛呀、马呀、猪呀、羊呀、鸡呀、鸭呀的一进去就迷失了方向,根本不用人照看,它们也逃不出圈栏。果然,圈栏建好后,不仅牛、马、猪、羊、鸡、鸭、鹅、兔乖乖就范,就连好奇的马鹿、麂子、野猪、野兔、野鸡、野鸭、鹭鸶什么的一进入迷宫也无不例外的迷失了方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来。在被人们端上餐桌前,它们乖乖的与它们的近亲相依为伴。就像几千家的鸡鸭初始集合时一样,野生的一进入迷宫,就跟家养的打斗得不可开交,但混战很快平息了。马鹿与牛马,麂子与山羊,野猪与家猪,野兔与家兔,野鸡与家鸡,野鸭、鹭鸶与鹅鸭,它们由打斗到戒备,由戒备到试探,由试探到沟通,由沟通到融洽。没有几天,野生的、家养的就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了。有的还产生了私情,母鸡孵出的雏鸡中,有好些明显有野鸡的遗传。几个月后,当人们重新返回阿雀峒的人们看见幸存的母猪所产的幼崽中,有几窝幼崽的背上全部都是褐色的直条纹,俨然正宗的野猪崽。

大伙房生火的那一天,鞭炮足足放了一个时辰。那些鞭炮都是大家各自从家里搜集来的,装了满满的十四个箩筐。鞭炮燃放的硝烟飘浮在地面上还没有消散,二百一十口大灶上就升起了滚滚炊烟。硝烟、炊烟交织成一片颇大的乌云,宛如巨大的伞盖笼罩在大伙房的上空。从此以后,这朵烟云再也没有飘移、消散。随着升起的炊烟越积越厚,越积越大,终日一动不动的停驻在空中,为大伙房遮住了如火如荼的阳光,为阿雀峒的人们奉送了求之不得的阴凉。大伙房里的景象是阿雀峒的人们谁也想象不到的,却又是他们人人都在渴望的。人人都兴奋异常。杀猪宰羊的男人们望着在灶上忙碌的女人们的身影,忍不住跟她们对起歌来。女人们立即边忙活边应答。新开的食堂顿时成了男女对歌的歌堂。在这个歌堂里,没有祭祀的庄严,没有仪式的束缚,没有期待的焦躁,有的是新鲜奇趣,心旷神怡,无拘无束,情意绵长。邓德林高兴地在心里笑道,“这样子唱下去,莫讲只坚持两个多月,就是坚持八百年也没有人会厌倦啊。”在热烈的氛围中,在上万人相聚的迷宫中,邓德林对修炼有了创造性的认识,不再认为坐歌堂唱情歌有可能违犯了禁忌,反而认为是修炼的必修之课。他忘记了时刻要维持峒长的庄重和威严,情不自禁地放声歌唱。对李花香的爱恋就像鞋子里有一颗尖锐的石子一样时刻给他带来难以言状的痛苦,这种痛苦使他摒弃了对歌的一切虚空的形式和客套,他甚至不去理睬什么比兴,什么押韵,几乎是直呼其名为李花香歌唱,直抒胸臆,仿佛是在用手撕开胸膛让人们看看他那一颗为爱情而燃烧的心。邓德林的歌声如火球般的在大伙房里荡漾,似乎能将五百九十九间草棚引燃起来。他一面情深意切地歌唱,一面寻视李花香纤巧的身影。在李花香的想象中,阿雀峒已经是一个和睦而欢乐的大家庭,邓德林是这个家庭的家长,她自己则是当然的主妇。从大伙房开工的那一天开始,在女子护法队队长这一身份的掩饰下,在精神带的感召下,在爱情的鼓舞下,她毫无羞涩地担负起了家庭主妇的重任,尽职尽责地指挥姑娘和嫂子们忙得不可开交。邓德林的歌声荡漾过来时,她正在切菜,禁不住春情涌起,幸福得身心发颤。她却硬是以毅力克制自己,努力装作与己无干,不让心中涌动的歌唱出来,只是将胸中的激情宣泄到手上的菜刀上,她手上的菜刀上下翻飞切得飞快。大伙房一开工,邓香花就把家务事全部移交给了盘德昌,何况家里几乎已经没有了什么家务事,她自己日夜待在工地上。她把自己当成李花香的影子,将李花香作为自己的榜样,时刻与李花香形影不离。见李花香佩戴了精神带,她赶紧自做了一根与李花香的一模一样的精神带,跟李花香比着手臂佩戴在相同的位置上。令她遗憾和不安的是李花香的手臂比她的长,李花香的精神带又是生根似的生在衣袖上。对这些遗憾,邓香花采取了与李花香保持行动高度一致的方法来弥补。李花香挑水,她挑水;李花香涮锅,她涮锅;李花香指派别人,她帮腔;李花香切菜,她端一个盆子站在案板边,时刻准备装切好的菜。在她的心目中,李花香已经是她的大嫂,她决心跟在大嫂身后一生一世,哪怕是皇太子跪在地上哀求她,她都不出嫁。见李花香对她大哥送过来的歌无动于衷,邓香花委屈得眼泪珠子不断线的滚下来,跌落在手捧着的菜盆子里。她气呼呼的一把将李花香手上的菜刀夺下来,几乎哭着叫喊:

“我大哥要你对歌啊,他唱了四首了啊!”

人们哄堂大笑。邓香花又羞又气,将菜刀“呼”的砍在砧板,哭着跑了。李花香在一个死胡同里找到她时,她已经哭得全身发抖,张着嘴巴喘气。一见李花香,她抓住李花香又推又打,连连质问:

“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大哥?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大哥啊?”

“喜欢也不要在这种场面当歌唱哪。”李花香拉着邓香花的手,笑眯眯地说。

从李花香的神情中,邓香花看出她是很喜欢邓德林的,只是不好意思在大伙房对歌罢了。于是邓香花也笑了,笑得泪珠纷纷落下来。她说:

“假如我喜欢谁,我一定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哼,还怕这个大伙房!”

李花香抿着嘴唇在微笑,蓦地,她亮开了歌喉。她一面唱,一面拉着邓香花的手向邓德林的歌声响起来的地方走去。李花香和邓德林的歌对接上后,人们更加放开了,就连牙齿掉光了的老人都在纵情歌唱,把自己将尽的生命之火燃烧在美好的激情中。激情荡漾的、情深意长的歌声随着袅袅炊烟和饭菜的清香悠扬飘荡,引得蓝色蝴蝶随歌声的旋律节奏捉对的上下翻飞,翩然起舞,令人眼花缭乱,美不胜收。

阿雀峒的大伙房第一餐饭开饭的时候,气氛热烈而庄重。猪血豆腐汤、荷叶米粉肉、笋干炒腊肉、红烧羊肉、水豆腐酿、苦瓜丸子、韭菜炒河虾、黄焖鱼等等十大碗菜肴端上桌子后,邓昌吉领着邓德林,俩人满面肃穆,先是恭请盘王、三公主和列祖列宗降临就餐。再之舀一大碗面子饭,挟一大碗各种菜请狗吃。继而将一大碗冒尖的饭摆放在首席的桌子底下,邓昌吉和邓德林朝着盘王庙方向作了三个揖,然后弯下身子钻进桌子下面,四肢着地趴在饭碗前,模仿狗吃饭的姿势,先是由峒长吃下一口,再是让保长吞下一口——真切体现了神权和政权的和谐统一。他们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舔吃着,显得既庄重严肃,而又让人难以忍俊。阿雀峒的人们却怀着虔诚而崇敬的心情静静地注视着,没有一个人发笑。邓德林和邓昌吉轮番各自吃了九口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俩人一齐冲大家拱手,齐声高叫:

“请——!”

整个大伙房里随即热闹起来。年轻人恭请老年人先上席,老年人却谦让出了力的年轻人先吃饭,你推我拉的推让了老半天才让老年人入了座。接下来是让小孩子上座,孩子们却不客气。听见一声令下,他们蜂拥而上,你推我挤,大呼小叫,慌乱中把几桌饭菜撞翻在地。没挤上桌子的孩子双手抹着泪水,嗷嗷大哭。再接下来是中、青年人入座,虽然他们不像老年人那么谦恭,也不像小孩子那般心急,他们却想借此机会与自己的朋友或者意中人同坐一桌,以便猜拳行令,或者暗送秋波。于是,他们闹腾得比孩子们还热烈,你呼我应,你撞我挤,在迷宫中来回奔跑。那场面比斗春牛还要热闹。面对这种混乱场面,大家却不以为然,反而还很兴奋,觉得反正在修炼,早吃晚吃都是在修炼。邓德林却很不满意,觉得连吃一餐饭都不能吃得秩序井然,到了飞回千家峒的那一天可能更加混乱。要是在那一天也是这样你推我挤,我喊你叫,那么,肯定刚一起飞就会有人被挤下地来,也许有老人孩子飞在半途都会被撞落下地。还有让邓德林更不满意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家里的一家人除了邓香花外,其余几个人似乎都没有露面。作为峒长他必须向大家敬酒而不能回家,他只能端着一碗酒,一面频频举着酒碗——“请啊,请啊”的向大家致意,一面四处转悠着寻找邓香花,想叫她赶快跑回家把高祖父他们请过来。邓香花正在帮李花香舀酒装壶,忙得没工夫喘气,她头也不回地叫他去找邓德阳。邓德林只好又一面不停地举起酒碗致意,一面转悠着寻找邓德阳。把一座迷宫转悠遍了,他都没有找到邓德阳。邓德林心想也许是自己在迷宫里转昏了头,转来转去还是转在现地方。于是,他请了一位法师领着他找。他和法师没走出几步,迎面碰上邓昌吉心急火燎的在找他的孙子邓秋生。邓昌吉的儿子和女婿们被他送去当兵后就音讯全无,孙子现在就是他的命。邓秋生是去当兵的二儿子的儿子,在他六个孙子中最受他的宠爱。邓昌吉已经为这个聪明活泼的孙子安排了前程,决定由他继承祖传大法师的衣钵,早已着手把家传的法师技能传授给他。邓昌吉、邓德林和那位法师在大伙房里转了一遍后,邓昌吉顿悟到可能是自己绝妙的设计将可爱的孙子挡在了门外。他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笑着叫起来:

“嘿,两个混小子肯定是不懂得进门!”

邓德林谢过那位法师,请他回去接着喝酒,然后跟着邓昌吉向外面跑。跑上河堤四下一望,他们不禁目瞪口呆。他们没有看见要找的人,却发现阿雀寨的上空源源不断的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炊烟,正示威似的向大伙房上空的烟云涌过来。邓德林正想发火,却看清了烟是从自己家的屋顶上冒出来的,他看一眼一脸惊讶的邓昌吉,自我解嘲地叹一口气说:

“唉,你看我那两位老爷爷……”

“唉,他们怎么做都是应该谅解的。”邓昌吉跟着深情地长叹一声。

邓德林托付邓昌吉帮他寻找邓德阳,他飞也似的向家里跑。

就在大伙房庆祝生火开张的鞭炮声落下的时候,邓忠良去世了。在他闭上眼睛的前一秒钟,他手里还捧着做好的玉簪竹衣在钉钮扣。钉上最后一粒钮扣时,他的眼睛就慢慢地闭上了。邓庆宝默默地取下一块门板,在神龛前架起了灵床,默默地拿来一顶蚊帐挂在灵床上。将父亲抱到灵床上躺下后,邓庆宝想找出早已预备下的鞭炮,轰轰烈烈的送父亲上路。鞭炮却让邓德林拿到大伙房庆祝生火开张去了。邓翠凤为两位老人预备后事的专用木箱里只有纸钱香烛、寿衣和几套孝服。邓庆宝默默地穿上孝服,默默地把其余的孝衣摆放在神龛上,预备给重孙子们穿。他又想点上一盏长明灯,照着父亲安全地走过黑雾笼罩的奈何桥。家里的茶油也让邓德林一滴不剩的拿走了。这个时候,邓庆宝只能无奈地呜咽着唱起哭丧歌,用深情的歌声陪伴父亲走上黄泉路。听见曾祖父与往日不同的、悲切得催人泪下的歌声,盘德昌心里猛地一阵颤栗,他慌忙丢下写了大半的《辛巳岁立歌传》,跑到堂屋里。见曾祖父身穿孝服,跪在灵床前,一面呜咽而歌,一面焚化纸钱,盘德昌感到脑袋里轰的一下,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来不及去穿孝衣,哭喊着扑向灵床。掀开蚊帐看见高祖父紧攥在手里的玉簪竹衣后,他不顾一切的爬上灵床,躺在高祖父身边,紧紧抱住高爷爷放声痛哭。邓庆宝唱着比哭声还要悲哀的哭丧歌,颤巍巍的向火塘里走,去烧水为父亲抹身子。邓德林却以为那股焚化纸钱和烧水而冒出来的青烟是高祖父他们对抗大伙房的炊烟。

邓德林怒气冲冲的跑回家。跨进大门一看,怒气、愧疚、悲痛交织着阻在心头,像被砍断的一棵树似的,“咚”的一声,他扑倒在地,爬到灵床前,拉住高祖父的手呜咽哀号。邓庆宝旁若无人似的依然唱着哭丧歌,仔细地为父亲抹身子。邓忠良几乎干枯了,连背上都是书页似的皱折。邓德林明白父亲不在,曾祖父年迈,弟弟年幼,由他父亲代替去寻找千家峒的叔叔被抓去当兵后杳无音信,高祖父的丧事必须由他来主事了。他忍住悲痛,穿上孝衣,手指颤抖着做了一根哭丧棍,哭着去大伙房报丧。阿雀峒的人们一直在等待一个以大礼报答邓家长房的机会,上万人全都披麻带孝,为邓忠良做七天七夜的道场。邓昌吉指挥法师们摆设好法器和祭品后,刚要喘一口气,见跪在灵床边的孝孙中没有邓德阳,他又惦念起了孙子邓秋生,心就揪紧了。他慌忙暗中找到与孙子经常玩耍的孩子和自己另外几个孙子打听。孩子们都说他们亲眼看见邓秋生和邓德阳飞回千家峒去了。邓昌吉不敢相信两个孩子能提前飞回千家峒,作为大法师他却又不能否定这种事实,也不能丢下道场不顾而去寻找,何况还是追悼邓忠良的道场。他把这一消息告诉邓德林时,邓德林也不相信,作为峒长他也不能否定这种事实,更不能离开灵堂。俩人商量后,由邓昌吉叫老婆在孩子们中间仔细暗访,由邓德林叫李花香带几个人四处寻找。三天以后,李花香和邓昌吉的老婆都报告了同样的结果——邓德阳和邓秋生真的飞回了千家峒。邓德林和邓昌吉不得不承认了那一结果,一心一意办丧事。出殡那天,当邓忠良的遗体放入棺材时,邓昌吉急忙叫人拿来一把剪刀。他郑重地剪下老人的一缕白发,以及双手的指甲和双脚的趾甲,用红布包好,用针线缝在邓德林的胸襟里面。缝好后,邓昌吉“扑通”跪下去,拍着棺材哭叫:

“忠良爷爷,让德林陪您飞回千家峒吧!您老人家寻找千家峒二十年,应该亲眼看一看我们的千家峒啊,忠良爷爷!”

阿雀峒的人们跟着齐声哭喊:

“忠良爷爷,跟我们飞回千家峒吧!”

灵柩上路时,邓昌吉高声喊道:

“大——礼——相——送——!”

上万人应声跪倒在地,随即四肢着地,摹仿狗在悲痛时哀号、爬行、跳跃的动作,爬行、跳跃在灵柩后面,呜咽的哀号声惊天动地。连续几个月不见云彩的天空上忽然生出一朵浓黑的云,太阳马上躲到它的背后去哭泣。那一朵浓黑的云宛然拉起了铺天盖地的灵幡,随着几里路长的送葬队伍缓缓飘移,一直跟随人们来到坟地上空。灵柩放入墓穴后,刚刚填上一层土,“哗啦、哗啦”,暴雨骤然而至。刹那间,电闪雷鸣,天昏地暗,草木垂泪。坟堆垒好后,雨突然停了,又是万里晴空。刚刚垒好的坟堆上冒出来了嫩绿的青草和一株栀子花,青草和栀子花以流水一般快的速度生长,眼见着长出两片叶子、四片叶子、八片叶子……。须臾之间,坟堆上的青草就长到了一尺多高,栀子花的枝条不停的伸展着,眨眼之间长得比青草还高出一大截,与邓家长房屋顶上的那一株几乎一模一样,眼看着姹紫嫣红的花朵就开满了枝头,扑鼻的清香飘散开来,氤氲了整座坟山。若干年之后,阿雀峒的人们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花草生长的画面时,他们总是不屑一顾,神气活现地说:

“哼,我们忠良老爷爷坟头上的草长得快多了,花也娇艳多了,栀子花还能开出红色、蓝色、紫色的花朵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