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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4
第四章:不落的太阳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14:00  admin  点击:2836
 

 

用糁杂血肉,叩槽而号,以祭盘瓠。

 

——《搜神记》

 

 

从丈夫饱含激情和愧疚的爱抚中,邓翠凤感觉到丈夫又要离开家了,因为十年前丈夫离家的前夜动作也是这样的。在盘顺祥还没有讲到在家只待七天就赶赴别的瑶寨传授法术的时候,邓翠凤突然聋了,因而她不明白丈夫还要离开家去干什么。她想问一问丈夫,却又明白问了也是白问,不是因为丈夫会向她保密,而是因为在黑暗的深夜里她根本不可能“听”见丈夫的回答。她缩紧身子依偎在丈夫怀里,忍不住泪水不断的流下来。如果她能预见到两个多月后她就平地飞天了,那么,也许她就不会伤心落泪了。盘顺祥擦拭着妻子脸上的泪水,以为她又梦见了老虎吃她,就紧紧搂住妻子,不由得自己也潸然泪下。他认为怀里柔弱的妻子天天噩梦缠身,完全是因为她苦苦守望了十年、苦苦独撑着一个家庭十年之久的结果。盘顺祥深深的叹一口气,心里在喊,“快一点飞回千家峒吧!”想着天一亮他们兄弟六人就要奔赴别的瑶寨;想着十年前自己离家去寻找千家峒虽然悲壮,但却前程渺茫,结果难料;现在却仿佛能看见满峒密不透风的稻禾迎风翻滚,仿佛能听到禾穗上花生米那般大一粒的谷粒相互摩擦沙沙作响,仿佛能闻到禾场上的谷堆散发来的热烘烘的芬芳。盘顺祥激动得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恨不得立刻天亮。他担心自己的激动引得妻子睡不好,就假装打起了鼾声,还故意发出甜蜜的梦呓。那是五月初七的夜晚,按照修炼的规定是不走出寨门的日子,也就是休息的日子。肖成龙、黄三才、桑朝林、包保秀和胡昌贵睡在盘顺祥家的堂屋里。两夜未眠的五条大汉尽情地放开喉咙打鼾,与盘顺祥假装的鼾声相呼应,鼾声雷动,整座屋子被震撼得在颤动,吵得睡在披厦里的邓德林和邓德阳醒过来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们用手指头塞进耳朵里,不想手指头一插进去,人更加清醒了。在床上翻滚了一阵后,邓德林披衣坐起来,想他在盘王庙广场上唱情歌的情景。那一天,他假装赌气开口一唱,李花香就停止了教邓香花跳舞,眼睛直直的望着他,随即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去,继续教邓香花跳舞。邓香花大声叫起来,说她的脚步错了。李花香坚持说自己没有错。她们俩人就认真的争论起来,李花香说:

“我讲没错就没错,不相信,叫你大哥来评一评。”

邓香花就叫邓德林过去评论。邓德林跑过去时,李花香没有重复刚才的动作让他评论,而是艾怨地瞟邓德林一眼,满面羞涩的轻声说:

“你以为谁不知道你嗓子好呐。”

从李花香的眼神和口气中,邓德林高兴得一蹦老高,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批评自己的妹妹:“没出师就想打师父哪。没错,没错,就是那样跳的。”说着,他一手拉着李花香,一手拉起邓香花就跳起来。邓香花的小嘴噘起能挂上油瓶,故意乱跳一气。邓德林在李花香的手上紧握了一下,李花香赶紧抽回手,但马上又拉住邓德林的手,紧紧握着。邓香花发现了这些小动作,她生气地甩掉被大哥拉住的手,大声叫起来,“哦,怪不得你开口就骂我,原来你们俩人……你们俩人……”转瞬,她满面欣喜,伸开双手一手拉着大哥,一手拉住李花香,欢天喜地的跳起来。从那一天起,邓德林和李花香就难舍难离了。

想起那些美好的情景时,邓德林认为此时此刻李花香也在想念着他,也是想念得睡不着觉。他不由自主地把被李花香握过手指放在嘴唇边,仿佛感觉到了李花香的脉搏和体温,仿佛感受到了她那气息若兰的呼吸,就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情歌来。整天与老牛为伴的少年邓德阳根本体会不到爱情让人心醉神迷的玄妙,见如雷的鼾声中又添上“妹啊、哥啊,想呀、爱呀”的猫叫春似的酸调儿,吵扰得他更加不能入睡,就生气地一蹦跳起来,把一腔怒火全都撒在如醉如痴的大哥身上。他冲着大哥的耳朵大声喊叫:

“我睡在蛤蟆坑里了!”

邓德林却不生气,一把搂过弟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喜洋洋的说:

“她好喜欢我哟!”

邓德阳更加气愤了,用力地擦拭着沾在脸上的口水。想想反正不让他睡觉了,他就点燃了松明,爱不释手的玩耍放在枕边的秤,寻视房间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称过。房间里能够上秤的东西被他称过无数遍了,没有称的只有邓德林的草鞋、衣服和包头了。邓德阳跳下床,把邓德林的草鞋、裤子和包头仔细称了几遍后,就伸手去抓邓德林披在身上的衣服。邓德林害怕弟弟吵闹干扰他思念李花香,就主动地脱下衣服塞到弟弟手上。将衣服称得十分精确后,邓德阳将衣服丢在邓德林面前,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着赤膊的大哥,似乎在思量如何才能把这条彪形大汉挂起来称一称。邓德林见弟弟打量他的神气非常好笑,就玩笑似的抓过邓德阳手上的秤钩,把自己的手臂放在秤钩上,叫邓德阳称一称他有多大的力气。邓德阳觉得称力气比称东西更好玩,就赶紧凑上去准备称。每次开秤前,他都要先看看被称的东西,估量一下它的重量,好将秤砣预先移到适当的位置。当目光落到邓德林的手臂上时,邓德阳像见着了神仙似的惊叫起来:

“字,字!大哥,你手上有字!”

看手臂上的字比称东西新鲜多了,邓德阳把秤扔在床上,捧起邓德林的手臂仔细看。听说自己的手臂上有字,邓德林又惊又怕,生怕李花香知道后不喜欢他,赶紧叫邓德阳拿过松明来照看。松明光亮下,邓德林左手臂上果然有一行清晰的字,字体工整,黑红颜色,微微凸出,浮雕似的。邓德林以为是大弟弟盘德昌趁他熟睡时的恶作剧,可是他不识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被爱情之火烧得迷糊的头脑就以为盘德昌听说了他与李花香的事,写的是他和李花香的坏话,好让李花香看见了以后不再喜欢他。于是,他用力擦拭。不想那一行字似乎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根本擦拭不掉。擦拭了十几遍后,皮肤被擦得红亮亮的,字显得更加突出,更加清晰显眼了,急得他连声问邓德阳写的是什么。虽然邓德阳在跟同学们边唱边认时认识了《千家峒歌》上的字,但在做生意的尽情游戏中,他早把那些字忘记得差不多了。他捧着邓德林的左臂左瞧右瞧,横看竖看,又反复地数了几遍后,高兴地说:

“五个,五个字,我认识三个,‘千、家、峒’。”

听说是“千家峒”,邓德林就不敢擦拭了,甚至举着那支手臂不敢动弹了。要邓德阳教他认识了“千家峒”三个字后,他小心地举着左臂,侧着身子冲出门,一路叫喊着向堂屋里奔跑过去。邓德阳赶紧举着松明追在他身后。邓德林又惊又喜的高声喊道:

“爹,肖伯伯,黄叔叔,爹,我手上有‘千家峒’啊,有‘千家峒’啊!爹、肖伯伯……”

一个寨子的人都被邓德林的叫喊声吵醒了,披着衣服纷纷向他家里跑来。有的人还以为盘顺祥全家人已经修炼成飞虎,深更半夜就向千家峒飞去了。情急之中连衣服都没有披,“等一等啊,带我们一起飞啊!”人们一路叫喊着狂奔过来。一会儿,邓德林家的堂屋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知道真相后,人们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肖成龙,恭候肖成龙做出权威性的解答。肖成龙捧着邓德林的左臂仔细看,黯淡的松明光下,看不出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只听见他也在惊讶得呼呼喘气,与桑朝林头挨头的紧靠在一起,一字一顿的大声念道:

“飞、回、千、家、峒。”

他俩的话音刚落,盘德昌穿着曾祖父的衣服,打着哈欠凑上去。他抓过邓德林的手臂,一字一顿的又念了一遍。邓德林忍不住问盘德昌:

“是你写上去的吧?”

盘德昌摇晃着头,手捂着嘴巴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后,慢条斯礼地说:“我写不出这么好的字,这些字好工整啊。”盘德昌转而惊叫起来,“快看,快看,你们快看,变了,变了!”

人们不明白什么变了,听见叫“快看”就蜂拥上去看。盘德昌将邓德林的左臂高高举起,叫大家看正在变化的字。众目睽睽之下,那一行字在慢慢消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唉!”人们不约而同的一声长叹。叹息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奇迹在眼前消失,而自己却无力挽回。正当大家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家继续睡觉的时候,紧紧盯着自己手臂的邓德林惊喜地又高声喊叫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字又变回来啦!”

已经转身出门的人们急忙跑回来,将邓德林团团围住。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盘德昌左冲右突冲进人群,捧着邓德林的左臂大声念道:

“千、家、峒、是、天、堂!”

就像若干年以后电影队在阿雀峒放电影时用幻灯打宣传标语一样,大约间隔一个时辰,邓德林左臂上的字就变幻一次,而且万变不离其宗,每一行字都有“千家峒”。上一个时辰是“千家峒是我们的家”,下一个时辰是“千家峒三餐吃饱饭”。在邓德阳被绑赴刑场枪毙的那一天,行刑的民团军常排长绑捆他时,发现他左臂上有“死也要回千家峒”,以为是他写上去的,就狠狠地抽了他几耳光。当推他到刑场上,发现他左臂上的字变为“做鬼也回千家峒”时,行刑队的士兵的双手颤抖了,一连二十四枪都没有打中他,第二十五枪才打中他的右肩,第四十九枪才要了他的命。不消做出任何解答,阿雀寨的人们都很自然的肯定地认为邓德林手臂上变幻不穷的字是盘王在不断地下达旨意,号召瑶人飞回千家峒。那一天晚上,全寨人就坐在邓德林家的堂屋内外唱起了《盘王大歌》。唱着,唱着,好些人都感动得泪流满面了。肖成龙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一想法能够实现,那么就消除了他们六兄弟心中最大的担忧。在传授过修炼方法的瑶寨中,阿雀峒是寨子最密集,人口最多的,也是修炼得最虔诚、最狂热的。可是,正是那种如火如荼的狂热让他们兄弟六人忧心忡忡,担心他们离开阿雀峒后,没有了降神的刺激,就会群龙无首,阿雀峒的人们很有可能不能一如既往的坚持修炼,坚持到飞回千家峒的那一天。如果阿雀峒的上万人口不能修炼成飞虎飞回千家峒,那么,不但对不起盘王,对不起神圣的千家峒,对不起阿雀峒的人们,甚至还会影响到整个飞回千家峒的伟大事业。他们一致认为要想让阿雀峒的人们热情不减,坚持修炼,必须有一位像肖成龙那样能够代表盘王神威的人坐镇阿雀峒。盘顺祥生怕自己的乡亲不能飞回到千家峒,就要求肖成龙继续留在阿雀峒,他与黄三才他们去其他瑶寨传授修炼的方法。盘顺祥的要求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兄弟们的一致反对,说他违背了盘王的旨意,拆散了兄弟六人。黄三才和桑朝林认为阿雀峒的现任峒长邓昌吉是邓法安的嫡亲子孙,祖传的大法师,又是阿雀峒唯一认识字的人,而且还把他们兄弟当贵宾款待,因而他能够担负起统领人们修炼的重任。盘顺祥却说邓昌吉是好人,但不是能人,肯定挑不起这副担子,何况他并不是阿雀峒二十九寨的人们推选出来的峒长,而是设防局任命的保长。不知从什么年代起,官府在瑶寨强行推行保甲制度,不允许瑶人自己选举峒长和寨老,以保长替代了峒长,以甲长替代了寨老,可是,人们还是约定俗成地、自觉不自觉地把统领全峒的保长叫成峒长,把甲长叫成寨老。就像现今有不少的人将村民委员会主任叫成村长一样。设防局点名叫邓昌吉当保长,不是因为邓昌吉有号召全峒人的能力或者威望,不是因为他是阿雀峒的大法师,不是因为他认识几个字,也不是因为他与自己同胞离心离德而曲意巴结官府,而是因为他家在阿雀峒是最富裕的人家,是因为他有五个虎背熊腰的儿子,是因为他特别胆小怕事,一见设防局的人就躲,躲不起时就一脸谄媚的笑,对设防局总是有求必应,从来不打半点折扣。设防局来收捐税,嫌一家一户的催要既耽误时间,又要耗费精力吓唬百姓,就叫邓昌吉先垫出来。邓昌吉就老老实实的垫出来,然后自己再一家一户陪着笑脸去讨要。结果讨回来多少,连他自己都是一本糊涂账,清楚的是自己家里一年比一年穷。急得他老婆挥着竹筢追着他打骂。跑出火力范围后,他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的冲着他老婆,威风凛凛地大声嚷,“我这个保长是国民政府委任的,你奈我何!”邓昌吉当上保长后不久,国民政府把征兵改成了抓壮丁。抓壮丁的国军连长进峒来跟邓昌吉商量,问他抓那些人去当兵。他振振有词的教训那位国军连长,“抓什么抓,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们瑶人的始祖盘王单枪匹马,赤手空拳还打败海外番王哩!我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婿,你们选几个去就是!”国军带走他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婿时,他还带领人们敲锣打鼓、唱歌跳舞的送出穿岩。走出穿岩时,邓昌吉见长鼓舞队的后生一个个都长得精壮,觉得是保家卫国的好材料,就急忙问国军连长,“这几个你们要不要?”喜得抓壮丁的国军连长急忙向他行一个标准的军礼,夸奖他是最优秀的保长,发誓说一定请示政府嘉奖他。邓昌吉连连摇头,客气地说,“不必了,不必了,应该做的,应该做的。”他心里头却巴望有个嘉奖。好长一段时间,邓昌吉一直在猜测国民政府会嘉奖他什么,最后认为应该奖给他一条牛。因为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去当兵后,家里若是不添一条牛是做不下阳春的。可是,他眼巴巴的等待了几年都没有等来急需的一条牛,甚至没有等来一句话。思来想去后,他觉得那位国军连长是一位真正的军人,是说一不二的角色,把他的那一句客气话当真了,所以就不嘉奖他了。于是,他抬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悔恨自己不该讲那一句客气话。了解了邓昌吉是这么一个人后,肖成龙他们都认为不能让邓昌吉统领阿雀峒的人们修炼,如果再让邓昌吉当峒长,说不定他会热情地邀请设防局跟着一起飞到千家峒去设防收捐税呢。必须选拔一位能统领全峒的峒长,只能让邓昌吉挂一个虚名保长,应付应付设防局,不让设防局禁止人们修炼。在一天晚上降神前,肖成龙与邓昌吉坐在盘王殿里闲聊时,肖成龙直言不讳的把兄弟们的意思对邓昌吉讲了。没想到,邓昌吉竟然高兴得一拍大腿,学着设防局的人那般骂道:

“妈拉个巴子,应付设防局那些猪养的老子最里手了!肖贤弟,你放心叫大家选峒长,我保证像听设防局的话一样听新峒长的话,保证只要是为了飞回千家峒的事,新峒长叫我跳河,我就跳河,眼睛都不眨一下。妈拉个巴子,我们早就应该回到千家峒去了啊!”

邓昌吉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阿雀峒上万人当中谁有能耐统领大家修炼呢?肖成龙坚持请盘王指定一个峒长,可是,盘王似乎被玉皇大帝派遣干大事去了,降临了那一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降临了。而其他的神仙来了以后除了喝两碗油茶,鼓励人们修炼外,没有谁想到阿雀峒急需一名能力超凡的峒长。一直到离开阿雀峒的前夜,肖成龙兄弟六人还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盘顺祥只好妥协了,主动提出还是请邓昌吉领着大家修炼算啦。说邓昌吉毕竟当了二十几年保长,帮大家垫了不少的捐税,加之他又是邓法安的子孙,祖传的大法师,阿雀峒的人们还是听他号令的。肖成龙却坚决不同意,说他已经跟邓昌吉讲过了,叫他只负责应付设防局,不领导大家修炼。他们是盘王的儿子和外甥下凡转世,说话一定要算数。如果出尔反尔,那么,瑶人绝对不会相信他们,很有可能没有等他们离开阿雀峒,人们就起哄不修炼了。很有可能他们说话不算数的信息一传开,所有的瑶人都不相信他们了,都不相信能修炼成飞虎飞回千家峒了。兄弟六人商量了半天,最后也只能相视长叹,听天由命了。没想到邓德林手臂上出现了变幻不穷的字,并且句句有关飞回千家峒。他们兄弟六人轮流捧着邓德林的手臂仔细端详,眼睛里都冒出了泪花。他们立即焚香请示盘王后,决定在阿雀峒多呆一天。如果邓德林是盘王指派下来带领人们修炼的峒长,那么,在五月初八晚上,请盘王再次降临阿雀峒,当众亲口宣布邓德林为阿雀峒的峒长。

那天晚上,肖成龙又没有请来盘王,随着天籁之音而来的是几乎天天光临的赤脚大仙,而且降临在邓昌吉身上。邓昌吉已经年近花甲,当他摇着微胖的身子,大咧咧的迈上盘王庙的台阶时,人们禁不住哄笑起来,觉得没有谁比得上邓昌吉更像赤脚大仙了,简直是神形兼备。当赤脚大仙喝过油茶润湿嗓子,大声宣布邓德林当峒长,带领全峒人修炼时,肖成龙兄弟六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担心人们像刚才那样哄笑起来。沉默了一阵,广场上的人们整齐的一声吼叫,“好!”在雷鸣般的声浪中,邓德林感觉到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模糊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已经当上了峒长,一时不知所措,懵懵懂懂的举起左臂来想看看又变成了什么字,可惜他只认识“千家峒”三个字。正当邓德林想找一个认识字的小孩子问一问时,黄德才、唐水保和冯德成等一班后生一拥而上,抬起他就向台阶上跑。邓德林在台阶上一落地,他的一双手就被他父亲盘顺祥和肖成龙紧紧抓住了。邓德林感觉到父亲和肖伯伯跟他一样,手心里也是热滚滚、湿漉漉的。他父亲和肖成龙激动得颤声说:

“阿雀峒就交给你了!”

就这样,邓德林当上了阿雀峒的峒长。盘顺祥他们兄弟六人一离开阿雀峒,邓德林就正式履行峒长的职责。每一天早上,在邓昌吉、各寨的寨老和法师簇拥下,新任峒长缓步登上盘王庙高高的台阶,像大法师肖成龙那样向广场上的人们挥手致意。人们立即向新峒长挥手回礼,尊崇的神情跟尊崇肖成龙一模一样。全峒的人们一如既往的在广场上唱歌跳舞修炼。人们歌舞的时候,与陪同肖成龙他们一样,邓昌吉、寨老和法师们就陪同邓德林坐在盘王殿里,一面悠然地吃花生,喝油茶,一面天南地北的闲聊。他们以上至盘王下到赵成松为榜样勉励邓德林好好当峒长,好好带领大家修炼。为了树立新峒长的神威,邓昌吉自作主张在台阶上架起一面大锣,当邓德林手臂上的字变幻时,他就拉着邓德林离开座位,快步跑到台阶上,俩人笔挺地站在大锣旁边。邓昌吉一手执锣锤,一手举着邓德林的左臂,满面肃穆的盯着手臂上的字,那神情仿佛是在默诵祭祀盘王的祭文。默读几遍后,邓昌吉挥舞锣锤对着铜锣重重的敲击三下。在铜锣嗡嗡的余音中,邓昌吉扯起长音唱歌般的将新出现的字高声朗诵九遍。锣声一起,广场上的人们就停下歌舞静候佳音;诵声一落,人们就手舞足蹈的高声欢呼。在欢呼声中自觉排好队伍,女前男后,童叟优先,一个接一个走上台阶去看看新峒长手上新变出来的字,去摸摸新峒长能变出字来的手。看着字,摸着手的时候,人人都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都激动得满腔热血沸腾,仿佛马上就能飞起来了。好多人还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捧着新峒长的手久久不愿放开。新峒长挺直腰板硬硬的站立着,接受人们的膜拜。为了保持峒长应有的威严,邓德林自始至终努力屏息静气,憋得满脸通红,脸上的粉刺显得更加旺盛,像熟透的李子一样紫红发光。虽然母亲每次请法师算卦都预见到他能当峒长,邓德林却一直认为那不过是法师们看在邓家长房的面子上,是见他们母子可怜而给予的安慰。自从他父亲离家去寻找千家峒以后,他们母子不得不接受人们的帮助和怜悯。好些年里,邓德林都穿着乡亲们馈赠的衣服。那些衣服几乎全都是人家的几个孩子穿过的旧衣。虽然他不敢嫌弃那些破烂,但穿在身上不是长了,就是短了,只能让母亲随便改一改,凑合着穿。邓德林一直为过长的裤子、过紧的衣裳、过大的鞋子而苦恼。从人们身边走过时,他总是像黄鼠狼似的赶紧溜掉,总是感觉到人们的目光利箭似的向他射过来。虽然人们的目光中无不充满愧疚、同情和怜悯,却正是那种热切的同情和怜悯像冰刀一样切割着他的心。好些年里,他迎着刺骨的寒风大步追随在帮他家犁田的叔叔、伯伯身后,一面不停地擦拭着流到嘴唇上的清鼻涕,一面认真聆听大叔、大伯指教他如何犁田。他总是忍不住暗中流泪,好多次双腿一软“扑通”栽进冰冷的泥水里。乡亲们帮助他们家都是出于对邓家长房的尊重,都是自觉自愿的,都是不求回报的。邓德林却固执地认为是恩赐、怜悯和同情。在他不能掌稳犁手把的年月里,在他穿着人家的破衣服的岁月中,他几乎整日惶惶不安,深受惊恐,好多次竟然在惶恐中咬破了嘴唇,好多次躲进深山里放声大哭。在被人们摸着他的手看字的时候,邓德林吃惊自己怎么又感受到了那已经过去多年的惶恐不安,虽然这种惶恐跟过去的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依然在惶恐中咬破了嘴唇。

当新的一轮激情如潮如涌的时候,一场千年难遇的灾难悄然降临了。起初人们并不在意已经多久没有下雨了,反而觉得天天艳阳当空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可以在干爽的广场上尽情歌舞,虔诚修炼。当感觉到从早到晚汗流浃背的时候,大家还是毫不恐慌,倒认为这是雷公的预言实现了——雷公说“以后几个月,我不会从这里经过了”。既然雷公的预言能够变为现实,那么,盘王和众多神仙预言瑶人飞回千家垌肯定也能够成为现实。人们更加激情澎湃,更加虔诚歌舞修炼了。可是,或许是天气愈来愈热,或许是邓德林手臂上的字变来变去是在循环反复使人们产生了厌倦,或许是修炼日久人们并没有身轻如燕的感觉,或许是家家户户送到广场上来的饭菜日渐稀淡。一个多月后,虽然邓德林手臂上的字一天一天循环反复地变幻,变幻的频率越来越快,有的时候一天能变幻二十来次,但是,锣声响起时,人们不再欢呼雀跃;诵声落下后,上台阶来看字、摸手的队伍不复井然有条,人们的脚步不再强劲有力而是疲惫不堪,脸上的表情不再殷切期盼而是勉为其难。就连邓昌吉的朗诵声也不再那么中气十足,声若洪钟,余音缭绕。渐渐地,朗诵声过后,就没有人再上台阶上来看字了。虽然邓昌吉一如既往忠诚地敲锣、朗诵,那颤动的锣鸣声、无力的朗诵声却像一只孤独的大鸟在广场上空盘旋。来广场上修炼的人越来越少了。来了的也不像从前那卖力地欢歌狂舞,而是仿佛是为了应付什么人似的,而不是为了自己能飞回千家垌而修炼。人人都是懒洋洋的伸伸胳膊、甩甩腿,消沉地低声唱几句,唱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太阳还没有升到半空,大家就丢下长鼓、花伞、响器,争先恐后地向树阴下跑。偌大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翻腾不息的灰尘。一钻进树阴下后,人们就仿佛被阴凉牢牢地粘住了,随着太阳的移动才肯移动一下身子。赵成松带领阿雀峒的人们在广场周围种满了名贵的树,有楠木、梓木、香樟、紫檀、福建柏。这些树都已长成参天大树,几乎每一棵树都能荫蔽半亩地宽,相连成林。林中有丝丝凉风,与酷热的广场上俨然两个世界。从前,树林里的各种鸟雀,不论是歌声婉转的画眉,还是声若鼓点的喜鹊,还是声音嘶哑的乌鸦,它们都纵情地鸣叫,与广场上的不息的歌声和鼓乐声相呼应,无时无刻不在渲染跃然欲飞的氛围。现在,鸟雀们也蜷缩在树枝上,整天都不鸣叫一声。邓德林心中的惶恐比几年前更加强烈了,他整日咬着嘴唇,殷红的血从嘴唇上源源不断的流下来,他却仿佛没有觉察到。邓昌吉一边帮他擦去嘴角边的血迹,一边笑着宽慰他说:

“是天气太热了,你看,太阳都不落山啦。”

这时候,邓德林才察觉到太阳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落山了,天气的确太热了。太阳似乎比往年的大了几倍,低低的滞留在阿雀峒上空,肆无忌惮地泼撒下如火的光焰,使整个天地都似在燃烧。风从树林中吹过来,刚出树林就燃烧成了灼热的烟尘。树上近两年新生发的枝叶都焦枯了,在偶尔而来的风中发出摇动铃铛般的声响。广场上的地面不停地一层接一层的化为灰尘,很多地方已经显露出了青色石头,青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只消曝晒两个时辰就化为了洁白的石灰。累得清扫广场的神仙时刻不停地清扫,以致广场上空终日烟尘滚滚。站在盘王庙的台阶上,已经看不见阿雀河里的水光,看见的是一河白色的石头和淡蓝色的蒸汽。蒸汽在阳光中不停颤抖,隐隐约约,与两岸稍微薄弱的蒸汽交织在一起,在如火的阳光下即刻消逝得无影无踪。不知在什么时候,稻田里的稻子竟然提前一个多月成熟了,满峒一片黄白色。风来时,满峒翻滚起十几丈高的黄尘,遮天蔽日,纷纷扬扬四处飘洒开去。除盘王庙和广场边的树林外,阿雀峒所有村寨的屋顶上、屋前房后的果树上、四面的青山上都落了一层寸把厚的黄白色的尘土。这层尘埃以后再也没掉落。只有邓德林家房顶上的那株栀子花的枝叶和花朵上一尘不染,永远像雨水洗过似的干净而清新,墨绿的枝叶不见半点枯黄,花朵总是那么鲜艳,永远散发出沁人肺腑的香气。路上的浮尘足有一尺多厚,能够淹没到人的膝盖。人在路上行走时,就像在云中漫步,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带起来的尘土把整个人包裹了起来。远远望去不像是有人在走动,而是像一团黄色的云在旋转着慢悠悠游移。望着满天弥漫的黄尘,邓德林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也认为这是众多神仙的预言中雷公的预言第一个成为了现实。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手臂上的字。那个时候,他手臂上显现的是“千家峒四季如春”。自从他手臂上能变出字来后,一有空闲,邓德林就跟盘德昌用边唱边认的方法学习识字,两个来月的时间,他认识不少的字,已经能够将手臂上变出来的字一字不差的全都认出来了。邓德林对飞回千家峒更加信心十足了,心情也更加急迫了。他整日与邓昌吉、寨老和法师们坐在盘王殿里,一边喝油茶、吃花生,一边焦躁不安的等待太阳落下去,满面忧郁的等待人们重新回到广场上欢歌狂舞。

尽管邓翠凤整日足不出户,但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风使她也感觉到了太阳似乎有八十一天没有落山了。一天,她在火塘里煮饭,突然感到有一滴一滴雨点般的东西接连不断地从她头顶滴落而下。她以为是下雨了,欣喜的惊呼起来,急忙向披厦里跑,把这一喜讯及时告诉曾祖父、祖父和儿子盘德昌。失聪的痛苦,特别是要时刻掩饰失聪这一事实的痛苦,加之一连两个来月足不出户,加上丈夫不明不白的又离开了家,而且连什么时候再回家都没有允诺,这些痛苦已经将邓翠凤折磨得对外界事物的感觉麻木和模糊了。她心里想着的是叫喊“下雨了”,喊出的声音却是,“啊,啊,好,啊。”因为她整天讲的就是“好”,喂鸡时讲“好”、喂鸭时讲“好”、喂猪的时候讲的还是“好”,所以,邓忠良、邓庆宝和盘德昌根本无动于衷,以为她又是在跟鸡鸭讲话,他们仍然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盘德昌正在把邓德林手臂上变出的字一一记录下来,还构思着将这件事情编成一首歌。邓忠良和邓庆宝正在为盘德昌做一件衣服。阿雀山上有一种名叫玉簪竹的小竹子,竿子如香棍一般粗细,圆润生光,真像一枝绿色的玉簪。玉簪竹竿的孔仅容一根麻线穿过。邓忠良带着邓庆宝砍回来半屋子玉簪竹,父子俩人将竹竿裁成三分、五分长一节,然后用麻线穿连,要为盘德昌做一件汗衫。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工作,他们已经做出了半块衣襟。见他们专心忙着自己的事情,对她不加理睬,邓翠凤急忙转身跑回火塘里,发现滴落下来的不是雨点,而是腊肉走油了,滴落下来的是猪油。她不相信被烟火薰烤了大半年的腊肉竟然还会滴油,这是亘古都没有出现过的怪事情,就慌忙爬上去查看。手一摸到腊肉时,她惊骇得差一点从高凳上跌下来。腊肉不仅在走油,而且像在蒸笼里蒸过的扣肉一样烂熟了,手一挨上去就掉下来一大块,闻一闻有一股浓烈的油香。邓翠凤咬一口腊肉细细地品尝着,惊惶地查看着火塘里的一切。水缸没有异样,水缸里的三只蚌壳也安然无恙,砧板、菜刀也没有变化,碗、盆、调羹、筷子也是原样。

这时候,邓翠凤猛然想起了田里的稻子、地里的苞谷和红薯,她再也不顾忌什么修炼不修炼了,飞也似的向田峒里跑。稻田都龟裂了,裂缝纵横交错,把田土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最大的一块没有砧板大,最小的只有一块豆腐那么大。每一道裂缝都有尺把宽,深不见底,仿佛整个大地从上到下都裂开了。灼热的气息从裂缝中扑腾而出,冲得人站立不稳。别人家的稻子已经都收割了,连稻草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层厚厚的黄白色尘土浮在满是裂缝的田土上。而她家的稻子已经熟得过了头,东倒西歪的倒在田土上,谷穗低垂,谷粒还比较饱满,只是没有正常成熟的那般金黄色的光泽,而是死沉的黄白色,毫无光亮。邓翠凤长叹一口气,想摸一摸看上去还让人放心的谷穗。她试探着走进田土上,一只脚刚刚踏上一块最大的土块,就感觉到脚下在不停地摇晃,吓得她赶紧抽回脚,牢牢地站稳在田埂上,生怕自己从裂缝中跌落下去,一直掉进阎王殿里去。田埂上的杂草都焦枯成灰了,地面上的尘埃足有半尺厚,将她的双腿淹没到了腿肚子。她像是在棉花堆里行走似的摸索着站稳脚跟,然后小心地蹲在田埂上,尽量俯下身子,伸开双手捞过来一把稻子,急不可待地去摸谷粒。一摸,她就放声大哭起来。谷粒都是空空的,并且手一碰就成了灰尘。她不再害怕跌进阎王殿里了,跳进田里发疯般的去搂抱稻子。可是,只要她的手一触摸到的——不论是稻草,还是谷穗都纷纷成灰了。她不甘心、不相信地摸遍了稻田里的每一蔸稻子。不到半天工夫,她家的稻田就跟左邻右舍的一样,也飘浮着一层厚厚的黄白色灰尘,连一根稻草也不见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之所以只有她家的田里东倒西歪的留下徒具其形的稻子,是因为她的儿子忙于修炼从来没有到田边来打过照面。她哭着向山地里跑,山上的苞谷、高粱也是一碰就化成了灰尘。她擦干泪水,怒气冲冲的向盘王庙跑。奔跑中,她顺手从田埂上的豆角架上扯下一根六尺多长的小竹子握在手里。她担心小竹子也像豆角藤一样被曝晒得一碰就成灰了,不能打人了,就用力挥舞了几下,不想还是弹性十足,坚韧有力。虽然她听不见小竹子挥舞的呼呼风声,却能感觉到紧裹在她身边的灼热蒸汽波浪似的荡漾,看得见脚下厚厚的黄尘跟着挥舞的小竹子翻腾滚滚,她咬紧牙齿笑了。当她挥舞着小竹子跑进盘王殿时,看见邓德林正优雅地剥着花生米上的红衣。她更是怒火中烧,心里在骂“你吃屎啊”,哭喊出来的却是,“你好,啊,好,你好,啊!”她挥起小竹子劈头盖脑的向邓德林身上打去。邓德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映,头上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竹子。第二竹子抽下来时,邓德林本能把被打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一偏。“砰”的一声巨响,小竹子砸在邓德林面前的小方桌上。桌上的茶碗掉在地上打碎了,堆在桌面上的花生似燃放的鞭炮“噼哩叭啦”的四散飞射,有几粒向盘王身上飞射而去。邓德林抱着头赶紧跳到一边。邓昌吉、寨老和法师们纷纷躲避,生怕挥舞的小竹子抽到自己身上。邓翠凤再次挥起小竹子时,一眼瞥见飞到盘王身上的花生反弹过来径直向她射来,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丢下小竹子,“扑通”跪下去,爬到供桌前,连连磕了九个响头。爬起来后,她不看邓德林和邓昌吉他们一眼,径直走出殿门,朝台阶下一直走过去。邓德林担心怒气冲冲的母亲下台阶时跌倒,慌忙追在她身后喊道:

“娘,注意台阶啊!”

邓德林的话音没落,邓翠凤已经到了台阶边沿,她却根本不在意脚前的石级,走平路似的一直走过去。邓德林吓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哭着大喊一声,“娘啊!”赶紧跑过去准备扶起跌得头破血流的母亲。就在他睁开眼的时候,他惊骇得一动不敢动了。紧随在他身后的邓昌吉、寨老和法师们也惊讶地张开嘴巴,连那一声“啊”都喊不出来。还是邓昌吉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两步冲下台阶,惊惶而又欣喜地高声叫喊:

“飞了,飞起了啊!”

“飞了啊,飞虎啊!”

躲藏在树林里的人们也叫喊着,纷纷跑到广场上。

邓德林和寨老、法师们也欣喜若狂的叫喊着跑到广场上,仰首望着天空。

阳光还是那般猛烈,却一点也不刺激人的眼睛。人们一个个睁圆眼睛,非常清晰地看着飞在空中的邓翠凤。邓翠凤像鸟儿那样展开双臂,双腿并拢,轻盈地平稳飞行,越飞越高。阳光将她的身体勾勒出一圈金色光环,淡蓝色的雾霭若隐若现,紧密的围绕着她,微微颤动,使她飞行的姿势显得更加潇洒、优美、飘然。在人们头顶上盘旋了几圈后,隐约听见她叫了一声“好!”就见她急速地上下摆动双手,加快了速度,身子向上一扬,疾速向东南方向飞去。须臾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目睹了这一切的人们为自己怕热而不歌舞修炼深感惭愧和懊悔,但想着邓翠凤没有在广场上唱一首歌,跳一支舞,却第一个飞回了千家垌,人人心里都愤然不平。但想到邓家长房为寻找千家垌所付出的代价,又觉得理所当然,为自己刚才的不平而感羞愧难当。腿快的连忙拎起一面铜锣,拔腿就向寨子里跑。邓翠凤飞回了千家垌的好消息很快传遍了阿雀峒。

虽然有了眼前活生生的榜样在激励,虽然有千家垌天堂般的美好生活在诱惑,但人们毕竟抵不过连石头都能烧成灰的酷热。在广场上怏怏地舞动了几下手脚,大家就怀着听天由命的心情钻进了树阴下,再也不肯出来了。邓德林嚷着要把人们从树林里赶出来,被邓昌吉拉住了。邓昌吉婉转地劝告他说,唱歌跳舞本来是抒发欢喜之情,不能勉强。况且肖法师传授的修炼方法并不要求大家要唱歌跳舞。况且你母亲没有在广场上唱一首歌,跳一支舞,却第一个飞回了千家垌。况且天气这么热,万一有人热死了,那就不好了。虽然邓德林在口头上承认邓昌吉讲的有理,没有去树林里驱赶人们,但是,在他心里却固执地认为只有集中在广场上通宵达旦的唱歌跳舞才算修炼,因为肖成龙他们在这里时就是那样的。他生怕有半点差池,使大家不能飞回千家峒,使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认为大家不坚持欢歌狂舞,不是大家的责任,而是他这个峒长无能。命令、劝诱都无效时,邓德林又想以自己的行动感化大家回到广场上。他不容分说的拉起邓昌吉、寨老和法师们跑到广场上,狂歌狂舞。邓昌吉和寨老们虽然自认为没干过什么坏事,却又觉得保长、甲长毕竟是官府的狗腿子,心里总是愧疚得发慌,总觉得欠下了大家一笔莫名其妙的债。于是,对神仙任命的峒长惟命是从,跟着邓德林疯狂地又唱又跳。法师们则认为让大家飞回千家峒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职责,属他们的业务范围,份内之事。因而,他们也不顾炎热,个个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邓德林领着寨老和法师们直唱得嗓子失声,跳得双腿发抖,衣服上的汗水像屋檐水似的往下淌。树林中的人却当视而不见。邓德林无奈地拧着衣服上的汗水,只好息鼓收场。在以后一段日子里,他整天在思考用什么方法把人们限制在广场上。他想从父亲和肖伯伯他们临别的嘱托中琢磨出方法来,可是,他们翻来覆去讲的就是一句话,“带领大家好好修炼”。而这一句话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他需要的不是“带领大家好好修炼”,而是怎样带领大家好好修炼。他想从手臂上显示的字中得到启发,就一整天紧紧盯着手臂目不转睛。可是,一天一夜中,他手臂上的字变幻十几次,但除了号召大家飞回千家峒和宣传千家峒的美好外,所显示的内容中并没有怎样带领大家好好修炼的具体指导。他想向高祖父和曾祖父请教,可是,他们对他的诉求无动于衷,聚精会神的制作玉簪竹衣。他想向邓昌吉、寨老和法师们请教,却又害怕他们因此而看不起他,从而不把他尊为峒长,而且,就是问了极有可能也是白问。他想去找李花香商量,却又担心将来会一辈子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他还想过去跟弟弟妹妹们商量,却又认为他们连馊主意都出不出来。于是,邓德林终日诚惶诚恐,耷拉着脑袋,活像一只染上瘟病的公鸡。

因为母亲不是去世了,不是永远不能再见面了,而是飞回了千家垌,是为了家里人能够尽快在千家垌安居乐业而先行去打前站了,所以,虽然母亲的逝去在家里搅起了波浪,但没有两天就风平浪静了,而且家里还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欣然向上的新气象。邓德阳天天勾着手指说,“娘今天肯定找到屋基地了”,“娘种的丝瓜出苗了”,“娘孵的小鸡今天该照蛋了”,等等。在邓德阳每天天真的诉说中,全家人仿佛看见了邓翠凤忙碌的身影,仿佛看见了一块临河当阳的土地上插上了一枝栀子花作标志,仿佛看见了平整的菜地上冒出了嫩绿的丝瓜苗,仿佛听见了孵蛋的母鸡正在咕咕叫,因而他们兄妹四个都是喜笑颜开的。邓香花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母亲丢下的担子,像一位称职的主妇那样整日忙碌。从早到晚,她脸上始终带着母亲不可能有的、可人的微笑。稍有空闲,她就坐在大门口绣母亲没有完工的、自己出嫁时穿的两合围裙。她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哼着刚学会的情歌,没有一丝羞涩和难为情。盘德昌不再整日坐在床上写歌了。每天早、中、晚,他穿上曾祖父的衣服准时出现在火塘里,帮助邓香花烧火,帮助她把潲提到猪栏里。做完这一切以后,他立即跑回房里,把衣服脱下来递给焦急等待的曾祖父,然后光着身子坐到床上接着写歌。在母亲飞回千家峒的事实启发下,他开始创作《辛巳岁立歌传》。他将自己对自家历代先祖和高祖父、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寻找千家峒的崇敬之情,以及自己对千家峒的向往之情全部倾注在这首歌里,倾注在他母亲身上。母亲在他笔下化成了下凡的仙姑七姐——是号召人们飞回千家峒的组织者,宣传者,实践者。邓忠良和邓庆宝加快了制作玉簪竹衣的速度,天天忙到鸡叫。唯有邓德林在家里像一位过客,二五八、三六九的日子里,他日夜驻守在盘王庙,忙于履行峒长的职责。一四七的日子里,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里,盯着手臂上的字,长吁短叹。每餐吃饭时,都要由邓香花送到他手边。见他整日垂头丧气的像一只被斗败的公牛,盘德昌、邓香花和邓德阳在家里走动时不得不放轻脚步,不敢高声谈笑。了解了邓德林的苦衷后,兄妹仨个就主动热情地帮大哥出主意。

盘德昌说:“树林里凉快,在广场边的树林里开个大学堂,叫大家都坐在树阴下读书写字。读书写字一不出汗,二不费力,又是永远做不完的事。我保证一读书写字,大家就不会离开了,就不会东想西想了,就是集中好好修炼了。”

邓香花赶紧补充说:“除了开学堂读书写字,还开歌堂,在树林里坐歌堂比在什么地方都爽,我保证年轻人一坐歌堂就舍不得走了。”

邓德阳挥舞着时刻不离手的秤,激动地说:“教大家识秤,打算盘,做生意。我来当先生讲课。”随即,他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唉,课嘛,我讲的肯定比先生讲的还好,我只是担心他们不听我的话哟。”

弟妹们的主意邓德林不能接受。开学堂是小孩子的修炼项目,肖法师已有明确规定。从表面上看,坐歌堂不犯禁忌,但是,上万人坐在树林里整天唱“哥呀、妹呀”的,谁能保证痴情男女不唱成一对又一对,谁能保证不出事?一出事就犯了禁忌!况且男女老少在一起唱情歌,成何体统?做生意则明显违犯了修炼的禁忌。邓德阳的一声叹息倒让邓德林茅塞顿开,他顿悟到能否带领大家好好修炼的奥秘关键就是两个字:听话!

如何才能让人人都听话呢?邓德林把讲话的和听话的一组组排列好,认真研究起来。老子是讲话的,儿子是听话的。老子主要是用两种方法让儿子听话:一是打——“你不听话,老子打死你”;二是骗(或者说哄)——“你若是好好听话,老子买糖给你吃”。设防局是讲话的,老百姓是听话的。设防局也是用“打”和“骗”的方法让老百姓听话的。老百姓抗税抗捐——不听话,民团军就抓你去坐牢,灌辣椒水。你忍着饥寒老老实实的还了税、交了捐——听了话,设防局就表扬你,说你是模范公民,将来转汉民时优先转你。研究成果一出来,邓德林高兴得直跳,即刻就想找一个与自己最亲密的人倾诉一番,分享他因前所未有的成就而带来的幸福。那个人当然是李花香。自从当上峒长后,因为要维护峒长的威严,邓德林硬起心肠压抑住激情与李花香保持若即若离。排队看字,摸手时,李花香摸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并且频频向他使眼色,他都装作视而不见,显得一本正经。仿佛他们的爱情之舟已经驶进了宁静的港湾,不需要再向前行进了。好不容易再次起航时,在密密的树林里,在深沉的夜幕下,邓德林却总是禁不住情欲的躁动,忘记了自己肩负的重任,顾不得峒长的威严,几乎每次都要跟李花香作一番殊死搏斗。在这场搏斗中,没有暴力,进攻是坚决而温柔的,防御是虚假而缓慢、谨慎而又庄重的。在搏斗的过程中,双方可以随时停下来欣赏流星划过深蓝色的夜空,聆听夜莺深情的呼唤。当邓德林伸开双臂向李花香扑过去时,李花香双手抱紧胸脯,缩着身子,像一只对付老虎的小鹿准备随时跳跃逃跑。而她的这种逃避在邓德林看来却比主动迎合更具挑逗性,更加火热撩人。他真的像老虎似的向李花香猛扑过去,一只手紧紧的抓住她以防她逃跑,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张大嘴巴在她的脸上“啃”起来。

“你是峒长了,”李花香被逼得进退两难,气喘吁吁的叫喊,“你不遵守修炼的规矩,就会害了全阿雀峒的人啊!”

“害了就害了,我不当峒长了……”邓德林的手贪婪地动作。

“放猪屁!这个事能当饭吃?能比得上回千家垌?你不想回千家峒,难道还想让全阿雀峒的人不回千家峒?!”

李花香拼足劲推开邓德林,却马上又将他抱在怀里,抓着他的手摸她的脸,摸她的手,就是不允许他把手伸进她衣服里。她认为只要邓德林的手不伸进她的衣服里,不抚摸她的乳房,是不能算是犯了修炼的禁忌的。她一面让邓德林抚摸她的脸,一面轻柔的抚慰他说,反正她一切都是他的,等飞回了千家峒的第一天夜晚,她一定自己脱得光光的,任他犁来任他耙。在李花香的柔情抚慰下,邓德林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觉得李花香说的对,“那个事”再有味道的确当不了饭吃,再美好确实比不上飞回千家垌。心潮平息后,他枕着李花香的大腿安静地睡在草地上,紧握着李花香的手,从树枝叶的空隙中仰望着星星,俩人着手计划将来在千家峒的日子。他们计划造一座全峒最高、最宽敞的房子,堂屋里能摆下八张八仙桌,以便在办酒席时不借用人家的堂屋。火塘上面安放四根挂腊肉用的杉条,每一年杀四口猪,全部挂在火塘上,不论来不来客人都天天炒腊肉吃,有客人的时候,肥肉让给客人吃。没客人的时候,肥肉让给邓德林吃,好让他有力气下田上山,有精力多生儿子。他们决心学习盘王,生六男六女。大儿子叫大龙、小儿子叫小龙,最小的儿子叫六龙,大女儿叫大凤,小女儿叫小凤,满女儿叫满凤。在做这些美好的计划的时候,俩人总是毫无道理的争论不休。争论都是由邓德林故意挑起的。因为只要一争论,李花香就放松了警惕,邓德林就可以乘虚偷袭,把手伸进了李花香的衣服里,美美的享受片刻。

那一天晚上,在盘王庙广场上,邓德林瞅准机会把李花香叫到树林里,期待李花香听了他的研究成果后,主动地抱着他在草地上滚一滚。深沉的后半夜里,山风有了一丝凉意,鸟雀抓紧时机放开喉咙鸣唱,迫切释放憋闷了一整天的激情。蟋蟀在声声叫唤。蝙蝠在树丛中轻柔地飞行。各种小兽在林中追逐嬉闹。猫头鹰不知从哪一枝树桠上突然一冲而下,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后,随即传来老鼠凄惨的哀号。向李花香报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后,邓德林又忘记了峒长的职责,忘记了肩负的重任,又一次经不起情欲的躁动,迫不及待地又在挑起争端。李花香听后却默然不语,一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时刻保持高度戒备状态。邓德林再一次无理挑起争端时,沉默了许久的李花香用力推开枕在她腿上的邓德林,气呼呼地跳起来,抑制着怒气自问自答的叫起来:

“你是老子?你是设防局?你不是!你是峒长,峒长!哼,打!骗!你打得过上万人?打不过!你骗得了上万人?骗不了!”她压了压火气,转而温柔地劝导他说,“你这个峒长不能打大家,更不能骗大家,只能让大家信服你。只要信服了你,大家就会听你的话了。你想想看,肖法师打过大家吗?骗过大家吗?没有!但大家都听他的话。你就像肖法师那样用心去好好做吧。”

肖法师能空手变出鸽子来,变出香烛纸钱来,变出大谷壳和唢呐来。他邓德林变不出来。肖法师能随心所欲地变幻面孔,能请来盘王和神仙,能跟各路神仙称兄道弟。他邓德林也不能。他邓德林与众不同的只有两点:一是左臂上会变幻出字来——人们却似乎已经厌倦了;二是由赤脚大仙任命的峒长——人们却把赤脚大仙当作对门寨子贪嘴的老头看待。这个时候,邓德林才省悟到自己的研究成果一文不值。他狂躁地一声吼叫,对着身边的树干猛打了几拳,继而像老虎似的向李花香扑过去,三五下脱下了她的衣衫。当他的手抓住她的裤带时,李花香也是大吼一声,挥舞双手,不分鼻子眼睛,左右开弓重重的打在他脸上。他松开手,顺手回敬了李花香一个耳光,叫骂着向树林外面跑去。李花香“扑通”跪在地上,绝望地叫喊:

“你是神仙任命的峒长,你要带领大家飞回千家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