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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诱惑01 第一章栀 子 花 郑正辉《天堂》 加入时间:2008/10/9 22:08:00 admin 点击:4506 |
·长篇小说· 天堂的诱惑
正非 著 作者简介:正非,本名郑正辉,男,湖南永州人。1966年小学肄业,1978年考上大学。现在湖南省永州市新闻出版局、版权局任职。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 通讯地址: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翠竹路3号3楼 永州市新闻出版局 邮 编:425000 电 话:0746-8365277 6330066 13349665619 传 真:0746-8365355 千家峒原是一个瑶族人像陶渊明诗中所描述的桃花源那 样的人间乐土,这代表瑶族人对固有文化及其发源地的一种 怀念之情。这种人间乐土的怀念之情经过传说沿诵以及仪式 扮演,不但久已成为瑶族文化的一部分,而且形成类似人类 学典籍中所描写的本土运动或复振运动,或者像基督教中的 千福年崇拜,追寻天国复临之福一样,他们不断地要找到千 家峒老家。……这种对遥远理想之国的追寻,应是人类的共 同现象,在宗教活动中层出不断,在受压迫的少数族群中更 是此起彼落。 ——李亦园《飘泊中的永恒·序》 第一章栀 子 花 长沙郡又杂有蛮蜒,名曰莫徭,自云其先祖有功,常免徭役,故以 为名。 ——《隋唐·地理志》 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邓德阳坐在“龙神树”下,目光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神情颇像入定的法师。 阿雀寨的“龙神树”是一棵楠木,七八丈高,树干粗壮,三个人才能围抱,枝叶荫蔽了一亩多地宽,墨绿的叶片油亮生光。人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这么茂盛的楠木。邓德阳的先祖赵成松在确定这棵树为阿雀寨的“龙神树”时,说它已经有五百岁,是他们的祖先逃离这里时种下的。赵成松活了一百零六岁。五十七岁那一年,他带领族人翻过难以逾越的高山,寻找到阿雀峒。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名字,一片荒凉,遍山是茂密的树林,满峒是青翠的野草。峒中的小河水流急湍,滚圆、光滑的石头乱挤在河中,犹如卧满膘肥体壮的牛羊。河水围着石头奔流,扑腾起来的白花花的水雾在阳光映照下显现出稍纵即逝的彩虹。“嗬嗨,就在这里落脚了!”赵成松大声叫喊了一声。那时他是寨老。但是自从第一年秋收后,赵成松就一天到晚地嘟哝,说那第一声不是他叫喊的。其实,不论是谁叫喊的,效果都是一样。树林、草丛是鸟兽虫蚁的天堂,听见人们疲劳而兴奋的脚步声,它们联手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那一声欣喜的叫喊惊吓得它们更加众志成城。眼镜蛇阿宝自告奋勇当了先锋,鸟兽虫蚁为它呐喊助威。阿宝是最勇敢的斗士,足有一丈五尺多长,挺立起来比任何人都高,喷张开来的脖颈比畚箕还大,鳞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人毕竟是万物之灵,阿宝没有勇气冲过来。但人们还是被它们的阵势吓住了,却又不可以放弃眼前的诱惑——这里山清水秀,峒中一马平川,河水奔流,芳草青青,野花竞放,荒无人烟。瑶人失去家园后,肥沃的平地、浅山区和树木茂盛的山林早已被人占有了,他们只能世代游耕于土地贫瘠的深山高岭,依山险而居,过着与世隔绝,衣不蔽体,吃糠咽菜的日子。像所有的瑶人一样,几百年来,赵成松的这个家族也游耕于荒山野岭,足迹踏遍了湖广、云贵、交趾(越南),但在哪里都没有住满五年,一直在苦苦寻找他们梦中的天堂。人却越找越少,不单人数越来越少,由于难以与外面联姻,人的个子也越来越矮小。就算这里不是他们要找的天堂,他们也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安稳、健康的繁衍子孙了。赵成松急忙率领人们排开阵势迎战。法师邓法安从腰间摘下牛角卦来卜卦,一连三卦都是胜卦,这就更加鼓舞了人们拼搏的士气。为了更进一步证实此地能否安居乐业,那天子夜时分,邓法安作法降神。没有房屋当静室,神坛只好设在用麻布帐子围成的窝棚里。没有供桌,赵成松自作主张将一只箩筐倒扣过来当了供桌。邓法安虽然觉得这种瓜菜代的做法可能得罪神灵,请不来要请的盘王,但环顾空旷的荒野和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他也只有默许了。邓法安在箩筐底上放上香炉、宝剑、木印和旗帜后,即令奏乐。锣鼓声顿时骤起。鸟兽虫蚁以为人们要发动夜袭,吓得四下躲藏。在鼓乐声中,邓法安焚化了纸钱,恭请盘王下界指点。围观的人们都虔诚的期待盘王降临在自己身上。邓天保突然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颤抖停歇后,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女人的声音: “我是观音,刚要从这里路过。盘王今日没有空,他请我告诉你们,你们回到家了。” 瑶人四海为家,但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真正的家在千家峒。千家峒是评王赐给他们始祖盘王的宝地,是瑶民发祥的圣地,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堂。远古的时候,海外番王连年发兵侵犯中国,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那一年,番王又发来八十一万大军,发誓要吞灭中国。评王连点七十二员大将,却没有一员大将胆敢挂帅迎战。评王没有王子,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公主。评王无计可施,只好向全国张榜招贤。许愿说,谁能打败番王拯救中国,重赏金银财宝,三个公主任其选娶。招贤榜张贴出去四十九天却无人敢揭榜救国。评王气得吐血。第四十九天后,他下令不许那班无用的大臣上朝,连嫔妃皇后和亲生的三个公主也不愿意接见,独自躲在寝宫里与他养的一条狗诉说心中的愤恨和无奈。那条狗是身披二十四道斑纹的龙犬,生性勇猛,善解人意,名叫盘瓠。听了评王的诉说,盘瓠怒吼一声,跑出宫殿一口撕下榜文。评王大喜,立即上朝,封盘瓠为退敌先锋。盘瓠游过大海,直奔番王的宫殿,趁番王洗澡之际,一口咬下番王的命根子。番王一死,贼兵不战自溃。评王一言九鼎,封盘瓠为南京十宝殿盘护王,命最美丽的三公主招他为驸马。拜堂的时候,三公主噘着小嘴极其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圣旨。进了洞房后,三公主却高兴得又跳又笑,因为盘瓠已经变成了十分俊美的男子,而且温柔多情。三公主担心当朝大臣欺负自己的驸马是狗王,让心爱的人受委屈,就奏请评王赐给他们一块无人知晓的宝地,让她和驸马无忧无虑地生活,快快乐乐地繁衍子孙。评王马上命令国师寻找一块宝地。国师说湖广有一个神仙住过的地方,切合公主的意思。评王即刻颁下《券牒》,将那个地方赐给盘王和三公主,并免去他们子孙万代的徭役税赋。盘王和三公主在那块福地上,生下六男六女,繁衍出十二姓一千家子孙。那个地方就取名为千家峒。盘王的子孙感谢评王免除徭役税赋的恩泽,自称“莫徭”。千家峒是一处人间仙境,四面高山险陡,形成天然屏障,围出一个宽阔的平峒。峒中良田千万顷,一条河穿流而过。峒内自成天地,冬暖夏凉,四季如春,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年年六畜兴旺,岁岁五谷丰登。母牛下仔都是双胞胎。种出的稻米有花生米那般大,耕种一年够吃三年,不交租,不纳粮。唯一的出口是一个的城门似的石岩,名叫穿岩。岩洞深五十余步,仅容一人通过,曲折幽暗,洞内自有潺潺流水引路。穿岩的出入口生长着比人还高的山花野草,将石板路掩饰成荒无人迹的模样。当千家峒的瑶人出入时,茂盛的花草会自己分开,让出光坦的大路。等他们一走过,花草就自己合拢,把石板路依旧掩蔽好。让外人决不会想到会是一个通道,决不会想到峒内自有人间天堂。除了一年出峒一次换盐和针外,其余的一切都不用求人,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丰衣足食。一家十二姓同胞本是同根生,不设官长,敬盘王为神灵,选智者为峒长,尊长者为寨老,遇事大家商量,耕种一齐动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想唱歌就唱歌,想跳舞就跳舞,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天天过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天堂般的日子一过就是几千年。元朝大德六年,盘宅妹、李花妹领着一班小姐妹偷着跑出千家峒,去县城里换绣花针。她们亮丽的服饰,秀美的脸蛋,白嫩的肌肤,高挑的身材,以及包头上、围裙上叮当脆响的银饰引得地痞垂涎三尺,暗暗的跟踪在她们身后。从而泄露了穿岩的秘密,从而引来官府派人进峒收粮税。热情好客的瑶人待官府的人为上宾,每一家款待一天。千家峒有一千家人家,官府的人一家挨一家吃下去,被款待得忘记了职责,乐不思归,一吃就是三年。官府却认为派出的人被瑶人砍下脑壳丢下了石岩。大德九年,官府调集十万大军进剿千家峒。官府本想杀一儆百,威逼瑶人答应交税纳粮后就鸣锣收兵,但长官一见千家峒是那么好的地方,就想据为己有。他气势汹汹的给了瑶人两条路:一是瑶人自己离开千家峒;二是让官兵杀得一个不剩。可是,见十二姓瑶人同仇敌忾,官兵也不敢贸然动手。长官就跟峒长在盘王庙殿上谈判。谈了七天七夜,双方互不相让。最后,他们商量了一个办法,叫人拿来两双筷子,长官和峒长各拿一双,约定谁手上的筷子先开花,千家峒就是谁的。他们对面坐着,等待筷子开花。等了七天七夜,俩人都睡着了。可是,长官先醒来,见峒长手上的筷子开了花,他赶紧偷偷调换了过去。于是,瑶人被迫离乡背井,四处逃散。骨肉离别时,峒长把平日当号令的牛角号锯作十二节,每一姓保存一节。发誓以锯断的牛角为凭证,五百年后,十二姓瑶人重返家园,再聚千家峒。 “我们找到家了啊!” 苦苦寻找了几百年的人们拜倒在地,抓着泥土向苍天呼喊。大家纷纷拿起弓箭、三叉、锄头、砍刀,下定决心与鸟兽虫蚁决一死战。可是,面对严阵以待的鸟兽虫蚁,人们还是不想以命相搏。何况它们也是祖宗福地的居民,谁都不忍心伤害。双方对峙着,一直对峙了七七四十九天。如果不是第五十天清晨一个孩子出生时的啼哭感动了鸟兽虫蚁,它们主动提出求和,很可能还要对峙几个轮回。鸟兽虫蚁开始推选白尾巴狐狸跟人们谈判,窃以为狐狸与盘王可能是同一祖宗,人们肯定会看在祖宗的面子上而退让三尺。盘王是天上下凡的龙犬,岂能与野狐同宗!邓法安刚从包袱里摸出罗盘来准备为即将兴起的寨子确定朝向,并暗中决定在龙脉地上盖一座雄伟的盘王庙,祭祀始祖盘王。听狐狸恬不知耻地说它与自己的始祖同宗,邓法安怒不可遏地挥舞起手中的罗盘向狐狸头上砸去,吓得狐狸屁滚尿流,躲在阿宝身后。最后巧嘴八哥当了谈判代表,赵成松不懂鸟语,就让邓法安代表他与八哥谈判。邓法安说: “这片天是盘王的天,这块地是盘王的地,是元朝官府不识好歹,赶走我们才让你们独占了这块福地。现在,我们盘王子孙回来了,你们理应退出我们建庙的地、我们起屋的地、我们耕种的地,退回到五百年前你们居住的地方去。以后,我们还是像五百年前一样亲如一家,你们想来我们家里做客,我们请你们喝苞谷酒,吃腊肉,只是请你们不要吓坏我们的小孩子。” 鸟兽虫蚁听后感动得唏嘘不已,双方约定亲密相处,互不侵犯。鸟兽虫蚁纷纷退出了该退出的地方,只有当过先锋的眼镜蛇阿宝说它年纪老了,不想搬家,邓法安就让它与自己住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住满了一个甲子——六十年,满甲子的那一天一同死去。人们把他们葬在一起,让他们生生死死相伴到下一轮盘古开天地时再同时活转过来。鸟兽虫蚁退阵后,太阳将近落山,彩霞映照得天地似乎要燃烧起来。人们吹响了芦笙,跳起了长鼓舞,唱起了《盘王大歌》。荒凉的小河边第一次升起了炊烟。炊烟随着歌声、乐声、鼓点飘逸,悠悠地扩散开去,一丝一缕的织进五彩缤纷的云霞里。饱含浓郁青草气息的空气中随之漫延开一股热辣辣的刺鼻香味,引起打喷嚏的声音异常响亮,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恰在此时,赵成松激奋得忘乎所以,忘了已经回到了千家峒,仍然像过去那样用闯“急(吉)口利”的方式请大家为新的家乡取名。从此,这里的山就叫阿雀山,峒叫阿雀峒,河叫阿雀河,寨子自然也叫阿雀寨。他们曾经取过很多地名,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意见一致过。 阿雀峒的人们不论是看见过的还是没看见过的,第一次升起的那股炊烟都清晰的在他们眼前天天盘旋,就连三岁孩童都能绘声绘色地跟你描述,而且全峒的人讲的是一模一样。就像若干年以后,全峒的男女老少背诵毛主席语录那样一字不差。 炊烟在阿雀寨的上空飘逸,在“龙神树”油亮的枝叶间游荡。“龙神树”下供奉着香烛酒礼。游荡的炊烟与树下袅袅升起的香烟交织着倒映在盛满清酒的酒杯里。邓德阳将眼前的炊烟与两百多年前的第一股炊烟比较了一番,觉得它们同样像酒杯里的供酒一样清新,像落日的余晖一样温暖。他却担心烟雾呛坏了红豆树上的那对小斑鸠,目光一直盯着枝头的斑鸠巢不敢离开,生怕传来小斑鸠的咳嗽声。红豆树生长在“龙神树”旁边。因为有“龙神树”荫护,它生长得枝叶繁茂,很适合鸟儿住家。斑鸠窝的左边是一家树鹊,右边是一家太阳鸟,头顶是喜鹊,脚下是黄雀……红豆树上大大小小的鸟巢就如阿雀峒一样挤满了左邻右舍。在小斑鸠出壳的第七天,邓德阳将麻线从巢底穿过,小心地将小斑鸠的爪子拴在树枝上。从此以后,每天傍晚,邓德阳就坐在“龙神树”下,等待着看老斑鸠回来喂食。要等到老斑鸠把小斑鸠喂得羽翼丰满,整天扑打着翅膀要挣脱脚上的镣铐冲上蓝天飞翔的时候,他才再次爬上红豆树,捉下小斑鸠跟来寨子里的汉人商贩交易,为母亲换两根针——一根打补丁,一根纳鞋底。虽然人们与鸟兽虫蚁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但只要不是贪心发财打它们去卖钱,而是为了换一根针、一盒火柴、一杯盐什么的侵犯它们一下,它们也没有意见。就像老鹰要吃小鸟,小鸟要吃毛毛虫一样自然有理。小斑鸠的胃口越来越大,老斑鸠要整天觅食才能喂饱它们,要一直忙碌到太阳下山以后才飞回来。太阳已经跌落下去,深蓝的天空上飘逸着几片轻纱般的白云。老斑鸠还没有回来,邓德阳不由得心里发慌。心里一慌,全身的汗就冒了出来。那一年,邓德阳十二岁,过早的劳作和营养不良使他发育迟缓,个子矮小。他性情腼腆,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小老鼠一样的目光,似乎不敢跟人对视,让人担心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令人伤心的意外。他天天一面放牛,一面砍柴,茅叶、刺条将他的手臂划拉出来一道道血口子。流下来的汗水好像长了牙齿,咬得血口子钻心的痛痒,却又不敢用手去抓挠,痛苦的泪水呼地溢出了他的眼眶。他顾不得再担心斑鸠,急忙勾下头对着开始化脓的血口子轻轻吹气以减轻痛苦。 盘顺祥领着五个人踏上了索桥。他们每人手中提一根棍棒,步履蹒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背着简单的行囊。索桥架设在寨门口的河上,南蛇藤扭成的桥索一头固定在寨子前的樟树上,另一头固定在对岸的枫树上。由于有盘王的庇护,扭成了桥索的南蛇藤没有枯死,而是在樟树、枫树身上再次生根发芽,与它们一同成长。樟树、枫树已经长得要由三两个人才能围抱,南蛇藤也长得比壮汉的手臂还粗。它吸取樟树、枫树的精华集于一身,新生的叶片既像樟树叶,又似枫树叶,一年四季长青,完全没有了南蛇藤叶片的半点形迹。结出的果实比樟树籽大,比枫树球小,介乎于两者之间,坚硬无比。若是用来烤火,比木炭还经烧,燃烧起来有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盘顺祥身后的汉子们踏遍了千山万水,见识过百草万木,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藤,都睁大眼睛盯着叶片仔细辨认。辨认了半天也不明白,只好向盘顺祥请教。盘顺祥顾不得答应他们,他的眼睛睁得更大,满怀欣喜、期待和愧疚的心情四野寻视。禾苗正在分孽,稀稀拉拉的能看见满田的水光,稗子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叶片泛黄的禾苗。田角的芋头长出了三四匹叶子,有的叶片蜷缩着却不肯展开。看来这一年又是一个歉收年成。盘顺祥不担心收成,只担心离别了十年的亲人,心里酸楚得透不过气来。寨子里二十来座小屋有序地排列在河边的山坡上,屋顶的杉树皮壳上长满了青草和苔藓,土墙上的爬山虎异常茂盛,只见青绿,不见了泥砖的黄褐色。自家屋顶上的那一株神奇的栀子花与他十年前离开寨子时一样鲜艳,香气还是那么清新,那么沁人肺腑。龙脉地上的盘王庙也依然如新建时那般簇新,那么雄伟。寨前屋后的桃李、竹林生气勃勃,枝叶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声响。寨子里不见人影,只隐约听见慌乱的人声,人们似乎面临着什么凶险。不祥之兆在盘顺祥心中陡然升起,抓着棍棒的手臂肌肉鼓了起来。盘顺祥省悟到可能是乡亲们把他和他身后的兄弟们错认作是来收税捐的设防局的官兵,不觉咬紧了牙关。听着脚下的木桥板“哧嘎、哧嘎”的声响,盘顺祥亮开喉咙唱起歌来,用歌声通知父老乡亲,是你们的顺祥寻找千家峒回来了,带着自家兄弟回来了,给你们带回好消息了。他身后的汉子们跟着他唱起来。听见亲人的歌声,躲进屋里的男女老幼都涌了出来。峒长邓昌吉羞耻得满脸通红,赶紧叫姑娘们洗掉脸上刚刚抹上去的锅灰。为了掩饰羞愧的神情,邓昌吉冲着邓翠凤大声喝斥: “你还不回去取腊肉,顺祥回来了啊!” 依照惯例,寻找千家峒的人回来,族上要为他接风洗尘,还要把酒席摆在盘王庙,还得由峒长恭恭敬敬的敬他三碗酒。邓翠凤没有想到邓昌吉是情急之下失了口,感到份外委屈,不觉高声嚷道,“他回来了也该吃公餐,我也要跟着吃公餐哩!”话音没落,泪水就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汩汩流下来。热泪却并不完全是委屈的泪水,丈夫离家已经十年了,十年中,每天晚上临睡前,她都要用锥子在枕边的土砖墙上刻下一道印记,一天一天的数着丈夫离家的日子。现在,终于把丈夫盼回来了,她怎么能不热泪盈眶啊?十年前,送丈夫走过索桥时,邓翠凤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一诺千金的说,“不管你找不找到千家峒,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像新娘子那样干干净净的迎接你。”现在终于把丈夫盼回来了,她要遵守诺言,好好的梳妆打扮一番,穿上结婚时那件点缀了二十四个银铃的两合围裙,新娘子一样突然站在他面前。邓翠凤转身向堂屋里跑去,边跑边呼唤小儿子邓德阳,想让十年没见过父亲的孩子尽早看见自己的父亲。 歌声传到“龙神树”下时,两只老斑鸠的身影随着歌声飞回来了。邓德阳欣喜地冲着它们骂道,“你们把老子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喂鹞子了呢。”他长吁了一口气,转眼去看是什么角色在唱歌,唱得这么亲切,而又这般凄婉、悲壮。“龙神树”在寨子后山的半坡上,站在树下能将阿雀寨以及邻近的寨子尽收眼底,寨子前的阿雀河和索桥也一览无余。他循着歌声看见索桥上歪歪扭扭地走着一支队伍,他们东张西望,挥舞着手中的棍棒,边舞边唱。邓德阳不会想到这是他父亲回来了。父亲离家的时候他刚满两岁,父亲一去十年,在他的心中,对父亲没有了印象,只有想象。在他的想象中,他父亲不会是这样子回来,也不会在这时候回来。神奇的故事和歌舞把邓德阳养育成一位想象力十分丰富的少年。也许是想象力过于丰富,他总是野猫似的躲着人们,就是连他母亲都难得跟他亲近。思夫心切的母亲有时候想把他揽在怀里爱抚一下时,手没挨上来,他就像泥鳅似的溜走了。老人们讲故事时,他远远地站在一边听。大人们唱歌跳舞时,他躲在暗影里看。除了与敬爱的老牛倾诉衷肠,他整天骑着白马在想象的天地间尽情驰骋。白马是他父亲在梦中委托老牛送给他的,白得让人心颤,名叫白云飘飘。他天天伏在白云飘飘的背上,一遍又一遍的数着它洁白柔软的长鬃毛,盼望着自己满十六岁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他父亲会骑着高头大马飞回来,为他度戒。度戒以后,茅叶对他无可奈何,就是荆棘也不可能划破他的皮肉。他父亲的马名叫乌云飘雪,那马浑身乌黑,只有肚皮下面飘洒着星星点点的白毛。他父亲又高又大,身披金色铠甲,青布包头上插着两根两尺多长的白鹇毛,黑亮的胡须有一尺八寸长。他骑着乌云飘雪从穿岩前面山顶上的白云中飘飞而下,白鹇毛和他的胡须、乌云飘雪颈脖上的银铃的红流苏和四尺多长的尾巴毛随风飘扬,成群的蝴蝶和阿雀山上所有的鸟雀围绕在他身边,随之飘飞而下,清脆的银铃声与欢快的鸟鸣声交织着响彻在阿雀河的上空。二十九个瑶寨的人们全部聚集在盘王庙前的广场上,仰望着天空,和着天上的声音敲起长鼓,吹起芦笙,唱起《千家峒歌》和《盘王大歌》,跳起长鼓舞。歌舞日夜不停歇的进行了七七四十九天,一是欢迎他父亲盘顺祥找到了千家峒胜利归来,二是祝福邓德阳度戒。在歌舞声中,邓德阳上刀山,过火海,下油锅,然后从一丈八尺高的云台上跃身而下,落进藤网中时手脚没有分开,而是身子抱紧成一团,证明了人们祝福的真诚和邓德阳心地的虔诚。度戒仪式结束后,他父亲打一声响亮的唿哨,对面高山顶上的云彩随声飘飞下来,稳稳的停在人们脚边。他父亲大手一挥,带领阿雀峒的乡亲踏上云彩,飞去千家峒。这样的情景在邓德阳心中生根发芽,已经生长成参天大树,严严实实的荫蔽了他的心田,让他享受了一辈子。公元二十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邓德阳在冷杉冲滑石矿坐牢劳改,他抱着这种虚幻的想象度过了十三年时光。 邓德阳决不会想到是他父亲寻找千家峒回来了,而是也以为是设防局的常排长又带人来收税捐。他握紧拳头就朝山下冲,奔跑中弯腰捡了一块尖石抓在手里。 在阿雀寨的第一根屋柱子没立起来之前,赵成松捧着祖先传下的《千家峒源流记》,邓法安捧着罗盘,在眼镜蛇阿宝的引领下整天在野地里奔波。他们对照方位和祖先的记载,满怀虔诚、而又将信将疑地验证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心中的圣地,自己的故乡,梦中的天堂。阿宝在这块土地上土生土长,对这里的山水了如指掌。他们首先找到平石岩。元朝大德九年,十二姓瑶胞逃离时把六尊神像和金银财宝藏在这个岩洞里,请站立在岩门口前面的石童子守护。五百年来,石童子尽职尽责,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看见他们来了,石童子放心地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邓法安听见了,赵成松正巧绊着一块石头,没有听见。当赵成松仔细量过石童子恰如祖先写明的那样三丈三尺高时,他急忙扑通一声跪拜下去,对着石童子叩了三个响头,感谢它尽职尽责的守护。爬起来时,赵成松清晰地听见石童子叹息着说,“终于等到你们回来了。”接着,他们找了罗坪庙的遗址,找到了石狗头,找到了鹅颈大田……走过上、中、下三个大峒,找到了通向外面的穿岩。这是千家峒独有的标志。穿过石岩的石板路还依稀可辨,石岩前的山花野草还是如五百年前那样茂盛,仿佛五百年来人迹罕至。虽然穿岩不像祖先记载的那样仅容一人通过,但想到住在千家峒的祖先吃的是花生米那么大一粒的稻米饭,人肯定长的高大粗壮,就放心地认定这里就是千家峒,就是瑶人心中的圣地,就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天堂。想起几百年来的寻找艰辛,憧憬着日后天堂般的生活,赵成松和邓法安悲喜交集,相抱着孩子似的痛哭起来。他们相互拍打着对方的背,相互安慰对方,“不哭,不哭,我们真的回家了,真的回家了啊!”阿宝也感动得泪水涟涟。赵成松连夜编好信歌,叫邓法安日夜抄写,号召天下的同胞赶紧回家。他在信歌中详细地指明了路线,并在每封信歌上都盖上邓姓的那一节牛角当印信凭证。一共写了八十一封信歌,赵成松要以每封一两银子的代价请人把信歌传到天下瑶人的手里。可是,就是把全寨孩子狗头帽上的银罗汉、新嫁娘两合围裙上的银铃、女人们围裙上的银链、银扣、银牌全部收集起来,也只凑了三十二两白银。想着一大半的缺口,赵成松一夜急白了头发。全寨的人跟着唉声叹气。阿宝悄悄地给邓法安出了一个主意,叫他们到山上打一些野物去换银子。人们都说这个主意好,男人们带好长弓、三叉、砍刀,女人和孩子们拿着网罩、弹弓,请示赵成松允许他们上山打猎。赵成松坚守与鸟兽虫蚁签订的协议,睁圆眼睛冲他们喝斥: “山上的鸟不欠我们的,岭上的兽不该我们的!打了它们换针、换盐,我们已经亏心了,怎么还有脸去打它们来换钱啊?!” 大家的脸一下通红了,收起长弓,拖着三叉,网罩灰溜溜地四散而去。等在一旁邀功请赏的阿宝和邓法安羞愧难当,觉得没有脸面见人,他们躲在屋里二十一天没敢开门。人们散去后,寨子里随即响起追鸡捉鸭的喧嚷声,不一会,寨老赵成松的面前堆满了鸡鸭鹅兔,甚至还有姑娘的绣花嫁衣。第二天,全寨的男女老少分头赶到五十里远近的各个路口,一人等候一处,一手抓着信歌,一手拿着银子,或者提着鸡鸭鹅兔,央求过往的路人把信歌带往天涯海角。 信歌发出后,赵成松就着手规划建设村寨。他按照《千家峒源流记》的记载,号下建造盘王庙的地方,预留了十二姓同胞的村寨地址和田峒,用各色花草做了标记。这时,他开始后悔自己过于激动,没有沿用祖先的寨名,而是轻率地把自己的寨子取名为阿雀寨,但寨老说过的话必须算数,何况是闯“急(吉)口利”,何况是全寨男女老少异口同声取的名。为了弥补过失,为了不冒犯祖宗,他不敢将取错了名字的寨子建在祖先的原址上,而是建在了河对岸的荒山坡上。规划寨子时,他做到了绝对的公平,每一家到河边洗衣的距离几乎一样,每一户晒到阳光的时间也同样长短,分秒不差。他用竹笕从山上引来泉水,直接流进每户人家的火塘里的水缸里。每家的泉水也一样清甜,流量一样大小。阿宝欣然帮忙,请来画眉、相思鸟、鹪莺等所有善唱的鸟儿在寨子前后的树上安家。各种鸟儿啁啾齐鸣,鸣唱声有高有低,有长有短,与人们的歌唱声汇成优美的旋律,一天到晚在寨子上空回旋。在优美的歌声中,赵成松的头发一天一天在转黑,劲头也一天比一天大。他可以连日连夜地砍树、建屋、开田,根本不用睡觉,累了、困了,喝一瓜箪苞谷酒,或者喝一碗油茶,站着眯一眯眼睛就行了。就是眯着眼睛的时候他也还在思考是不是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把獐子、马鹿它们请到家里来烤火,让它们与自家的牛住在一起,温暖而安全地度过严冬。不到一个月时间,赵成松的头发又像青缎子那般又黑又亮了。寨子也全部完工了,他们就在寨子前面的河岸上搭建了足有一里路长的临时草棚,以备接到信歌回来的同胞暂时居住。草棚前砌起了十几口大灶,灶边整齐地码放着劈柴,每一垛劈柴都比赵成松还高。每一口灶都安排了一位女人日夜守候,只等同胞们一到,就打火镰生火烧水。赵成松的大儿子邓天保率领一班后生严阵以待,只要看见大灶上火光一闪,就赶紧下河撒网捕鱼。赵成松还担心同胞们难以寻到进峒的穿岩,会一晃而过,就派了三位老人日夜驻守在岩口,时刻准备指引道路。 信歌是头年十一月发出的。第二年三月,唐姓、李姓、黄姓回来了。四月,沈姓、周姓、盘姓回来了。五月,包姓、胡姓、赵姓、奉姓、冯姓也来了。十二姓瑶人到齐后,在龙脉地上兴建了盘王庙。盘王庙建在阿雀寨南面的山坡上,神圣的殿堂里供奉着盘王,庙前的广场有二十几亩地宽。盘王庙落成后,赵成松要还五百年前祖先发下的愿:把十二节牛角供奉在盘王面前,砍神牛,大祭盘王。可是,唐姓说,他们的牛角由长房保管,长房的人在一次迁徙途中遭遇山洪,两百多口人全部遇难,牛角也就失踪了。沈姓说,他们的牛角由六房兄弟轮流保管,清朝天聪五年,保管牛角的三房被官府的清剿营掠杀,无一人幸免,牛角也就无可查找了。周姓说,他们的牛角由二房寨老保管,元朝至正十二年,为抢占山林,当地汉人追杀二房,二房的人落荒而逃,据说逃到泰国去了,牛角也随之杳无音讯了。赵姓说,他们的牛角也由长房保管,明朝天顺七年,长房租种的姑婆山发生瘟疫,等二房、三房、四房的人闻讯赶去后,长房的寨子已化为一片灰烬,牛角可能也化为灰烬了。奉姓说,明朝崇祯年间,官府设立连州平天营,守住山口要隘,阻止瑶人迁移,他们家族只好冒险黑夜偷关,被官兵追杀,九死一生,保管牛角的寨老被追得跌下绝崖,只看见一顶青布包头挂在崖壁上的树枝上,牛角随之失踪了。只有黄姓、冯姓、李姓、盘姓从谱书箱子中摸出一团黄绸布,打开层层黄绸布拿出了牛角,加上邓姓的一节,总共只有五节。赵成松将五节牛角捧在手上,禁不住泪水横流。将五节牛角供奉后,几千人抱头痛哭。哭过后,大家推举赵成松做了阿雀峒的峒长,以感谢和褒奖他寻到祖宗圣地的功劳。接着,大祭盘王。几千人在广场上跳起了盘王舞,唱起了《盘王大歌》,一直累得睡在广场上。醒来后,大家想清扫殿堂和广场,以便接着歌舞。睁开眼来一看,里里外外都像用湿抹布仔细地擦拭过的那般洁净。赵成松顿悟到是盘王差遣神仙下来清扫的结果,只有千家峒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他慌忙领着人们再一次拜伏在盘王面前。人们不肯再歇息了,长鼓舞通宵的跳,欢聚歌整日的唱,接连歌舞了七天七夜。感动得太阳在这里一连四十九天没有落山,照耀着人们在舞蹈中建起了一个又一个村寨,十二姓瑶人建了二十九个村寨;在歌声中整理出大田九千九百九十丘,小田无数。秧苗插下去后,三日阳光,半天雨露——梦中都没有的风调雨顺。虽然禾苗没有预想的那般茁壮,但长势比任何地方的都好。赵成松领着老人和小孩日夜坐在田埂上,一边教小孩子唱歌,一边等着禾苗抽穗,暗中担心比筷子还细的禾苗如何能够承受起花生米那般大一粒的谷粒的稻穗,却又害怕自己的担忧亵渎了圣地,冒犯了盘王,极力压抑住不让自己的担忧冒出来。年轻人却没有他这份忧虑,他们白天在山林里对歌,晚上在盘王庙广场上坐歌堂。阿雀河畔一时成了歌的海洋。在欢乐的歌声中,赵成松的满儿子去了沈家招郎,大孙子拿到了黄家姑娘的篮子,都有了如意的老婆。禾苗抽穗了,却让人大失所望,谷粒与任何地方的谷粒没有两样。 “谷粒虽然没有花生米大,但这里没有山主来收租,没有官府来收粮,这么大的谷粒也喂得饱肚子了,也不用吃野菜和树皮粑粑了。”在失望中,赵成松四处安慰大家,心里不禁暗自庆幸将这里取名为阿雀峒。 没有想到,收下的稻谷还晒在禾场上,官府的兵丁扛着梭镖、马刀和棍棒就来收粮了。他们进了寨子后不进堂屋,而是站在盘王庙前吼叫,叫“瑶牯佬”赶快装谷、出钱,杀猪宰羊。寨子里的狗吠叫着向他们扑去,他们举起棍棒就打,几棍打下去,两条狗的腿瘸了。就算你是官府,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进了瑶寨,你可以打人,甚至可以杀人,却不能打狗!打狗就是对盘王的不敬!赵成松上前去与他们论理,邓法安急忙叫起寨子里的男人将他们围住。赵成松右手拿着《评皇券牒》,左手拿着《千家峒源流记》,理直气壮地对兵丁说: “请你们看看,我祖宗盘王帮评王打败海外番王,功高盖世,评王发了圣旨,准许我们世世代代不交税、不纳粮!请你们再看看,这里是我们自己的千家峒,你们凭什么收我们的粮,收我们的租?” 不让赵成松说完,兵丁们就吼了起来:“什么‘平王’、‘陡王’,现在是大清皇朝!什么千家峒、‘百家峒’,这是我们县太爷的三都峒!” 兵丁抢过《评皇券牒》和《千家峒源流记》,嘴咬手扯,想把《评皇券牒》和《千家峒源流记》撕碎。《评皇券牒》写在麂皮上,《千家峒源流记》写在羊皮上,咬不烂,也撕不动,气得他们摘下火镰要打火烧掉。赵成松一声吼,挥拳向兵丁手中的火镰打去。可是,他的拳头刚举起,兵丁的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邓法安正要叫寨子里的汉子们扑过去,看着峒长脖颈上明晃晃的刀,就不敢下令了,只好悄悄地叫来了阿宝。阿宝悄悄地游到那个兵丁身边,突然挺立起来,吓得那个兵丁昏死了过去。阿宝正想大抖威风,被赵成松叫住了。赵成松生怕五百年前的悲剧重演,引来官府血洗瑶寨,急忙叫邓法安救醒昏死的兵丁,一边作揖道歉,一边对兵丁说: “我们瑶人素来是讲理不讲兵的,只要你们有理有据,税捐,我们交,租子,我们也交!” 兵丁拿出了官府的文牒印信。赵成松无可奈何,只好叫人杀鸡宰羊。那些家伙借酒撒野,竟然对为他们倒酒的姑娘动手动脚,如果不是阿宝及时唬住他们,不知会有什么后果。酒足肉饱后,兵丁们就押着男人们挑着刚晒干的稻谷上了索桥。索桥“嘤嘤呜呜”哭泣起来,老人、女人和孩子望着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禾场,跟着放声痛哭,大骂官府是土匪。新开的稻田收成本来就不高,那一年过年时,阿雀峒的人们十家有九家没有米下锅。第二年开春后,山地上的野菜刚一冒头,就让人们连根带芽挖出来吃掉了。到五黄六月时,连牛筋树、冷树的树皮也被剥下来舂成粑粑充饥了。以致一伙真正的土匪本想在这里安营扎寨时,望着满山惨白的树干,土匪们大声叹息,“唉,娘的,这里的人比我们土匪还饿啊!” 送过税捐和租子回家后,赵成松丢下扁担就向野地里跑,他再次跑遍了整个山林、平峒,再次对石童子量了又量。石童子却只有二丈九尺高了。他抱着石童子哭诉,问它为什么变矮了,问它为什么不再开口说话了。可是,任凭他的泪水流成了河,石童子还是不声不响、无比冰凉的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心也随着冰凉了。当人们寻找了七天找到他时,他已经与石童子紧紧地联结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邓法安作了整整四十九天法才将他们分开。在全峒人无声的责怪和失望中,邓法安再一次作法降神,可是他已经请不来任何神仙了。赵成松被抬回家后,在床上足足睡了八十一天。醒过来后,他就开始了嘟哝,“那一声不是我喊的哪。”他的神情、口气就像做了错事却又强词夺理的孩子。赵成松一天到晚不停的嘟哝,连吃饭、睡觉都没有停歇过,而且再也不会说别的话。他常常嘟哝得口吐白沫,人们时刻担心他会眨眼之间死去。邓法安想尽了办法,也无回天之力。以致在大家的眼里邓法安成了没有法力的废物,没有人再请他送鬼、治病、度戒,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盘王节祭祀会上他跟着别的法师风光几天。平常的日子里,掉光了牙齿的阿宝陪伴他躲在屋里,从窗口里看看朝霞,数数星星。大家眼睁睁地看着赵成松一直嘟哝了整整四十九年。咽气的时刻,他忽然满面红光,大喊一声,“嗬嗨,就在这里落脚了!”喊声没落,一股鲜血从他口中喷出,穿透麻布蚊帐,一直冲上屋顶。鲜血染过的屋顶上即刻长出一株栀子花,七日之间就长到了三尺多高,蓬蓬的生长出四十九根几乎一模一样的枝条。栀子花五月开花,每年开花一次。花色珠白或牙黄,花香清新而浓郁,绵长而恒久。你从花前一走过,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就沾染在你身上久久不愿散去。被赵成松的鲜血催生并浇灌的那一株栀子花,因为注入了赵成松的魂灵,它青褐色的枝干刚劲如铁,似乎是用青铜铸造,叶片油绿生光。在赵成松去世“满七”的那一天,它就绽开了满枝花朵。成团的花朵中不单有栀子花本身的白色和黄色——白色中有珠白、银白、凝脂白——黄色中有缃黄、鹅黄、柠檬黄,竟然还有红色、蓝色和紫色,红色中又有绯红、杏红、玖瑰红,蓝色中又有湛蓝、品蓝、海昌蓝,紫色中又有淡紫、绛紫、葡萄紫,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从此以后,它像月季花一样月月开放,新旧交替,永不凋谢,就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也照常叶绿花艳,清香四溢。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永远飘逸在寨子里,沾染在阿雀寨人们的身体上,渗透入了他们的血液和骨髓里,他们吐的气、流的汗都有一股栀子花的清香。一种罕见的蓝色蝴蝶十二只为一群,一群跟定一个人,终日围绕着阿雀寨的人飞舞。以致他们不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毫不费力的凭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栀子花香和身边翩然起舞的十二只蓝色蝴蝶辨认出他们来。那一株栀子花永不凋谢的一直开了两百多年。两百多年中,阿雀峒的人们将它当作邓家长房无私奉献精神的象征,看作是千家峒的化身,时时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千家峒,刻刻激励人们回到千家峒的决心。公元1966年,邓德阳的三儿子邓昭要造反,爬上屋顶将它连根拔起扔进了阿雀河。它的香气却至今还在寨子里氤氲,阿雀寨的人身上至今还散发着栀子花的清香,就连阿雀河水都有了那股特有的清香,蓝色蝴蝶却一夜之间绝迹了。十二只蓝色蝴蝶围绕一个人身边飞舞的奇异景象,人们再也无福见到了。 在赵成松嘟哝的岁月里,阿雀峒选出了新峒长。虽然没有过上千家峒般的好日子,人们却忘不了赵成松的恩德,新峒长是赵成松的大儿子邓天保。邓天保跟他父亲的长相、性情一模一样,也是瑶人中少见的彪形大汉,也是讲话之前先笑一笑,力气却比他父亲的力气大,能举起三百斤重的石坠子。上任五年后,邓天保将阿雀峒的寨老和法师们请到盘王庙,设宴款待。敬过盘王后,他转身对着寨老和法师们双膝跪下,还叫大儿子邓福生一同跪下,父子俩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邓天保说: “这一碗酒,我父子俩敬各位寨老和法师,一,敬你们相信我父亲,相信阿雀寨,来到这里落脚扎寨;二,敬你们宽宏大量,没有责怪我们引错了路,还选我继任峒长;三,请求你们格外开恩,准许我邓家一家去寻找千家峒。大家祖祖辈辈寻找了几百年,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虽然这里不是我们的千家峒,但五年的事实证明,交了租、完了粮以后,大家毕竟还有一口粥喝。我恳请你们领着乡亲们耐心在这里熬着,等候我的好消息吧。今天,我邓天保对着盘王发誓,邓天保不找到千家峒誓不为人!我找不到,我儿子接着找,我儿子找不到,我孙子接着找!从我这一代起,我邓家长房每一代的长子的职责就是寻找千家峒,哪怕找遍全世界,我邓家也要找到我们的千家峒!一定要让天下的瑶人真正过上不交租、不完粮、有吃有穿的好日子!一定要让大家吃上花生米一样大一粒的白米饭!” 第二天,邓天保叫乡亲们另选峒长,他怀揣着抄录的《千家峒源流记》,只身一人出外寻找千家峒。走出穿岩时,他回头对为他送行的大儿子喊道: “福生,记住,十年后,我没回来,你接着找!” 邓天保离家后,每天清晨起床,邓福生就在房门边的土墙上刻划下一道印子,刻满三千六百五十道印子的第二天,他背起被子和蓑衣就出发了。十年后,邓福生回来了。他回来的那一天,正碰上他的女儿招婿,一对新人拜过天地再拜高堂时,他端坐在椅子上,挥舞着双手笑嘻嘻地说: “哪里都不是千家峒。” 从此,他见人就笑眯眯地讲这句话,再也不会讲别的话。吃过喜酒,邓福生的长子邓文周就走了。邓文周没有回来。十年期满,邓明富离家了。邓明富也没见回来。十年一轮回,邓家长房的长子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的去寻找千家峒。如果十年期满下一轮的长子年幼,就间断几年,等他年满二十岁讨了亲,生了儿子——保证下一代有人寻找千家峒以后再出去寻找。邓忠良离家的时候二十五岁,他儿子邓庆宝只有四岁,十年后回家见十四岁的儿子不可能履行寻找千家峒的职责,第三天,他又踏上了寻找的路途。十年后,再次回到寨子时,他昂首阔步,满脸庄重,目光直视,一言不发,就像凯旋的将军等待人们的欢呼。人们以为他找到了千家峒,就满足了他的愿望,簇拥着他高声欢呼,唱歌跳舞。他欣然接受,却仍旧一言不发。直到在接风酒宴上,第一碗酒喝过后,他才挥舞起双手大声宣布: “哪里都是千家峒!” 不等人们从惊愕中反映过来,他捧起酒坛子就向自己肚子里倒,“咕噜、咕噜”,不一会儿,他就抱着酒坛子醉倒在地上,醉了九天九夜。醒来后,他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埋头做事。做事比牛还卖力,而且如果没有人去制止,他就会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直做下去,一直做到累倒在地上晕过去才罢休,一醒过来就接着做。有一次上山砍树,遵照盘王订下的规矩,砍树是不能讲话的,人们就不能叫他停手。全寨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接连不断的砍了七天七夜,砍光了一座山,一直砍到他累晕过去才停歇。恐惧和疑虑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但谁也不敢说出来,生怕亵渎了盘王,只是在心中充满对邓家长房的敬意和歉疚。邓家长房的人却丝毫没有怀疑,心中只有不肯说出来的恐惧,他们坚信有祖先写下的书、留下的歌舞和锯下的牛角为证,千家峒肯定存在,只是深藏在某个地方不容易找到。他们甚至认为就是不容易找到才是千家峒,如果轻易就找到了,那反而不是千家峒了。在坚定的信念和巨大的恐惧中,邓家长房的长子一个接一个、一代接一代去寻找千家峒。出去寻找的人半数杳无音信,回来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可是,他们仍然前赴后继的寻找、寻找,再寻找。邓家长房的土砖墙上划满了密密麻麻的印子。到盘顺祥这一代时,按规矩轮不到盘顺祥。他不是邓家长房的长子,而是邓家长房两边走的上门女婿。可是十年期满时,邓家长房的长子才十五岁,人们就面临两种选择:要么让他出去寻找,要么依例间断几年等他生下儿子后再让他出去寻找。让他出去寻找嘛,肯定是有去无回;依例间断几年嘛,苦日子又逼迫大家恨不得立即回到千家峒。寻找千家峒早已是盘顺祥心中的梦想,他决心破例由他代替弟弟去寻找。盘顺祥对峒长说: “虽然我不是邓家长房的长子,但是邓家长房的长婿,女婿当半子,必须由我承担长子的责任,而且我盘家也是千家峒的子孙,我去寻找千家峒一是为邓家,二是为盘家,三是为瑶家,三全其美,天经地义!”接着,他苦苦请求,“让我去寻找吧,早一天找到千家峒,我们瑶人就可以早一天过上三餐吃饱饭的日子啊!” 盘顺祥还动员了德高望重的寨老和法力高超的法师,以及自己的父母兄弟,前来说服了邓家、峒长和各寨的寨老。阿雀峒的男女老少送盘顺祥走出穿岩时,看着他背上的蓑衣像老鹰的翅膀那样扑闪,大家禁不住泪流满面,哆嗦着勾了半天手指头才算清楚盘顺祥是邓家长房出去寻找千家峒的第十几人,第十几代人,邓家长房又有多少人踏上寻找千家峒的路途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