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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好人多磨难——杨克祥小说创作解读
 
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加入时间:2017/1/15 11:39:00  admin  点击:1479

 人生好人多磨难

——杨克祥小说创作解读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杨克祥似乎是二者兼而有之:既乐山也乐水。在杨克祥的小说创作中,不是写山就是写水,写山野村夫,写水上船夫……可以说,离开了山山水水,就没有了杨克祥的创作,也就没有了作家杨克祥。值得注意的只是,杨克祥之乐山乐水似乎并非为了求仁求智,因为他在作品中从不提仁义礼智之类,其笔下的人物既难见刘备之类的仁,也难见诸葛之类的智,更多见的却是山的坚韧和水的柔情。通观杨克祥的小说创作,他写得最多也写得最活的是那些山里汉子和水上船夫,这些山里汉子和水上船夫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要几经磨难,而且越是好人磨难越多,这种磨难还往往是肉体和精神双重的。

杨克祥早年的代表作《玉河十八滩》,其主人公何大龙就很能体现这一特点。命运之于何大龙,似乎特别地不公平,刚生下来才半岁,就经历了生死一劫:他一个人在船上满船乱爬竟爬到河里去了,他父亲回来满河找不着,只当他喂了鱼了,正绝望之时突然发现了一条“大鱼”,捞上来一看竟是他,而且“还是活蹦蹦的”。这一遭际也预示了何大龙的命运,他是“水中的真龙”,在水上一定会大有作为;但也要历经磨难,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他八岁便成了“船老板”,父亲得听他的,十三岁便成了“渔民贫协小组”的组长,“成了玉水河上第一个当官的人”(《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203页。下引仅注明页码)。可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为玉河的父老乡亲干一番大事时,却又在无意中开罪了乡政府主席马达大,于是命运陡转,他父亲被定为汉奸惨死狱中,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被定为“漏划渔霸”。从此,他只能“舍死力拼大劲,用身家性命做保,背起链条和做人的尊严前行”(第206页)。他本来是要为人民群众谋福利,结果反而被人民政府的官员打为渔霸定为罪人,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不言而喻,这打击对他有多沉,他心中的怨愤就有多深。

马达大对何大龙的打击或许还不是最沉重的,因为马达大显然是在挟私报复,他虽然在行动上无法与马达大抗争,但心里并不服气,因而也决不就此消沉,而是仍在“挣扎前行”。对他的打击最严厉的是最亲密的朋友和最亲的亲人。这首先便是鲁志魁的自杀,这不仅让他遭受了几年牢狱之灾,更让的灵魂背上了沉重的枷锁;其次是他弟弟二龙的自杀性英勇捐躯,更让他感到自己的罪孽深重:“二龙啊,哥哥逼你认了错,可哥在你面前的错,在鲁志魁面前的错,可怎么向你和他去认呀?要真是有五殿阎王该多好!”(第215页)此时的何大龙,对人世间的一切磨难已不足挂怀,只想到地狱去接受煎熬,以求得灵魂的些许慰藉。当然,此时的何大龙还没有完全绝望,因为世上还有他深爱着的妻子玉仙,而且他自认为玉仙也同样爱着他,这是他最后的一丝安慰。可就是这一丝安慰,玉仙也不愿留给他,临死前,玉仙告诉大龙:她爱的是二龙,是大龙在无意之中抢了弟弟的情人;儿子何小鱼也是二龙的。对何大龙来说,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玉仙!——何大龙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两眼猛地瞪大,竟流出了两道殷殷的血泪!接着,他直梗梗地倒下了玉河,凶狠的水流只一下,就把他卷进了死道”(第271页)。何大龙确实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一门心思要为他人谋幸福,结果,反成了害人害己的罪魁祸首,这样的人生延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真不知道杨克祥何以对这条“玉河真龙”如此苛刻?

俗话说,“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这大概是杨克祥写何大龙一生遭际的依据吧。只是在杨克祥的笔下,何大龙式的英雄并不多见,更多的是普通人的磨难,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普通人中的好人的磨难。

普通人中的好人遭磨难,《他们是兄弟》中的大哥李春林是最典型的一个,文革时批“唯生产力论”,谁要是带领群众搞生产,便被抓到台上挨批斗,弄得谁也不愿当生产队长了,他“却不声不响地捉起虱子往自己头上放:一不要任命,二不要选举,他便敲钟排起工来啦”(第273-274页)。为此,他自然挨了不少斗,而每次挨斗,“社员们不忍心上台批他”,他还“急得在台上直蹬脚”,“他求社员们上台骂他,照着报纸上的话骂尽了,会就该散了吧?散了会,他总该可以带领社员去田里做事了吧?”他如此地作践自己,其目的只有一个:“争得社员们不饿肚子最要紧”。(第274页)就这样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大好人,带领队上的老弱病残没日没夜地抢收长了芽的稻子,人累得生了病,口急得生了疮;肉体的磨难已经够沉重了,还要招来精神的摧残,县革委会副主任杨向东说他破坏学习小靳庄,连他的弟弟李秋林也要向杨向东告刁状,说他想要搞垮宣传队,于是又招来了一场批斗,还让李秋林主持批斗会。这位自认为“斗我不垮”的铁打的汉子,对批斗他的话可以“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的大肚量汉子,终于被击垮了,这位从不灰心丧气的汉子终于绝望了:“人心比炭还黑,人情比纸还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第300页)同何大龙一样,李春林也是在多重的压力下,一步步地被逼向了绝境;所不同的是,何大龙为顾及自己的面子还伤害过他人,李春林则纯粹是为了他人而作践自己抛弃面子。因此,如果说何大龙是真英雄,李春林则是真好人。

在杨克祥的笔下,何大龙式的真英雄不多见,李春林式的真好人倒有一长串,《黄色柳芽芽》中的生产队长陈春牛,任凭“书记奶奶”贵嫂的百般侮辱和漫骂,也要帮着她将责任田犁完,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她丢责任制的丑;《赌命》中的英俊小船夫,他拼命地赚钱攒钱,为的是“修好玉河滩,要让玉河滩上不死人”,他忍受黑哥的百般欺侮和“暗蹄子”,也是因为同情黑哥从小失去父母;《十二生肖变奏曲》中的赶山狗,在责任制后别人都不愿当村干部时他主动去当村长,为的就是将全村的责任担起来,以便“为生肖坳做点好事”,但生肖坳人却并不理解,坐山虎之流更是百般刁难(见《杨克祥长篇小说选》,花城出版社1999年版);《野山为证》(同前书)中的刘石林,他忍辱负重,穿着顶头上司故意刁难的“小鞋”,顶着朋友的诸多嘲讽,而仍要努力完成林场交给的砍伐任务,目的也就是为了尽量减少国家财产的损失……这些人物,都是因为出于好心才遭受磨难的,人生好人多磨难——这几乎成了杨克祥笔下的一条生活定律。

杨克祥的生活定律似乎还很带点宿命色彩,何大龙半岁时就掉到河里经历了一劫,也因此成了天生的真龙,他后来的大灾大难便由此而注定了。最具宿命色彩的是《家丑》,“我”天生就是一个大好人,小时候被哥哥背着去放牛,觉得哥哥太辛苦,就在哥哥背上拼命为哥哥用力,尽管这种用力并不真正起作用,但作为小孩子的“我”天生就知道为他人着想了。正因为在孩提时代就知道替他人着想了,所以“我”遭受的磨难也就在孩提时代来到了。十三岁时,“我”就担起全家的生活重任:大哥离家出走当了土匪,父亲被土匪追着掉下悬崖摔死,母亲瘫痪,姐姐眼瞎,妹妹是躺在床上只吃饭不干活的懒虫,一年后姐姐难产死了,“我”还要照顾刚出生的小外甥。如此的生活重担,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纤纤细腰怎么能承担得起?而且还要忍受种种“家丑”的折磨:大哥是六指头,还出家当了土匪,并有杀父的嫌疑;大姐是瞎子,靠偷汉生了个儿子,而且偷的是一个又丑又黑的麻脸七雷公;小妹是个懒虫,先是要与自己的亲哥哥成亲,后又将自己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这种种的家丑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的折磨。这么多的灾难集中到一家特别是“我”一人身上,而且既不是天灾又不是人祸,一切都是无缘无故地便发生了,“我一家的悲剧和丑闻都是我一家自己造成的”(第385页)。作者借之口,其实是将自己所揭示的生活定律更加明确化了:好人天生就是要遭受磨难的,这与天灾人祸无关,更与社会制度无关,所以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是解放前或是解放后,甚或是改革开放之后,只要想做好人,就不免引来种种的磨难。这似乎意味着,杨克祥写人生的磨难,并非要借此批判某种社会制度,而是要写出人性中某种本真的东西。这些好人遭受磨难,从主观原因分析,都是他们自找的,而他们之所以要自找麻烦,就因为他们有太多的爱心,这种爱心逼着他们去自觉地承担人生的责任,担着责任的人生,肯定就不是轻松的人生,遭受种种磨难,似乎也是必然的。

杨克祥写山写水,写山之宽厚,写水之柔情,似乎于不经意之中,揭示了人生的某一定律,不管人们是否愿意接受它,它在人生中的作用总是存在的。

 

(载《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