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潜入土地”的探索——一位瑶乡诗人的心灵足迹 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加入时间:2017/1/15 11:38:00 admin 点击:1506 |
“潜入土地”的探索 ——一位瑶乡诗人的心灵足迹
一、隆隆“根”之力 臂膀隆隆地穿越泥土/幽泉间歇/岩石坼裂 所有的不满意我都忍受过了/对生活充满绝望已是多余的事情/设法寻找心灵的安慰/便是潜入土地 树叶对阳光的霸占/已不能使我艳羡/生命纵使百倍短暂/我也不急于品尝什么空气中的维生素/品尝传统的清风与反叛的雷雨 默默地在未知的领域穿行/细细体验着生命的新奇和顽强/让呼吸和梦呓/在远离凡尘的世界/自由地舒展 黑暗中正宜探索 这是瑶乡诗人黄爱平的诗作《根》(见《黄爱平诗选》,作家出版社2006年11月版,P138,下引仅注明页码),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对“根”有着特别的情感和崇高的礼赞。“根”的力量是强大的,它可以穿越泥土、间歇幽泉,更可以使坚硬的岩石坼裂;“根”的精神是伟大的,它把阳光雨露和热闹都留给了“叶”,自己则甘于寂寞,默默地在黑暗中探索——这就是“根”的特性,当然也正是诗人自己的心灵写照。这首诗很难说是黄爱平的最佳作品,更不能说是代表之作,但它却能很好地揭示诗人的创作意图,或者说,要探寻诗人的心灵足迹,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诗人有着不同“凡尘”的追求,他既不愿像“树叶”一样去争夺阳光与空气,也不愿做“传统”的附庸或标榜为“反叛”传统的斗士——而这些,恰好都是近年来的“尘世”所喧闹一时的。诗人要避开“树叶”们的喧闹,像“根”一样“潜入土地”,到“黑暗”中去“默默地”“探索”。那么,诗人所要探索的究竟是什么呢?
二、悠悠故土情 诗人为什么对“根”情有独钟?为什么非要“潜入土地”到“黑暗”中去“探索”?这第一个原由便是因为他是“大地之子”:“这空旷的世界只有你一人/就像一棵树一只鸟/父母那里去了?村庄那里去了?一团团雾从天边涌来/你睁着一双不眠的眼睛/在深夜熠熠发光。”(P6:《大地之子》)探索者总是孤独的,因为他比别人走得更远更偏僻,人群熙来攘往的地方自然留不下探索者的足迹,就像当年的屈原,一生的求索换来了一生的孤独,在找不到知音找不到出路的情况下,只好怀沙自沉。屈原在求索中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在求索中使自己的生命获得了永生。 当然,黄爱平决不能与屈原相提并论,他远比屈原幸运,因为他的身后,有着“大瑶山”这个坚强的后盾:“瑶山命运参差。在思想和深度中/我站着,无限世界一颗小小的石子/……一再珍惜的东西也一再浪费/石头和树根,总是在扶起/一个瑶乡诗人倒下的内心。”(P17:《大瑶山》)在这里,诗人自觉地把自己化做了瑶山世界的“一颗小小石子”,与瑶山同呼吸、共命运;正因为有了这种自觉,诗人的思想才有了依据,诗人的灵魂才有了归宿。诗人的“内心”虽然一次次被孤独和寂寞所拖跨,但又一次次被“石头和树根”所扶起——“石头和树根”作为大瑶山的坚强和深邃,不仅让诗人找到了继续探索的勇气,更找到了继续探索的意义。大瑶山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自然不如屈原所要“上下求索”的天地宽广,但它真切、实在,给了诗人一种沉重的压力:“青山一动不动,只有故乡/与故乡在叠加,树与树在叠加/草与草在叠加,在微睡中成熟/连同表盘上的指针/耐心地计算着黄昏和黑暗的荒芜。”(P17:《大瑶山》)故乡在诗人心里本就是一份沉重,“叠加的故乡”自然是一份加倍的沉重,在这种加倍沉重的压力下,诗人深感到时间的紧迫性,深感到“荒芜”了太多的“黄昏和黑暗”,于是要奋起直追:“猎人般冲出木屋,竹排般冲入峡谷/你会听出其中的会意、自由的狂欢/甚至只是为了获得猛坠虚空的平衡/为了减轻命运的神秘。”(P17:《大瑶山》)“成熟”之后的诗人自然能够明白:他的奋起直追,他的执着探索,未必会给大瑶山带来真正的实惠,也未必能够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但他仍然要坚持探索不止,哪怕是蹈入虚空落入深谷被摔得粉身碎骨,也能求得瞬间的平衡和“自由的狂欢”。这倒不是诗人喜欢冒险,更不是“过把瘾就死”的浅薄和堕落,而是他与大瑶山紧密相连的命运之神,将他推上了“潜入土地”到“黑暗”中去“探索”的不归路,这一股“神秘”的力量,就是他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悠悠故土情,这就是诗人在《春天的虫子》一诗中所说的:“我的这一点点土地/隐藏的根子/充满一个孤独者永恒的深情。”(P4) 有了这种“永恒的深情”,作为诗人、诗作也就有了存在的价值,因为诗的本质就在于情,它是为情而生、因情而存、携情而传的;但诗人的探索,决不仅仅是这种永恒深情的抒发,他还有着更深的追寻:“我寻找碎片时,试图粘合历史/使酒壶重新在月光下放光/……瑶乡的酒壶装着瑶乡的酒/装着瑶乡血脉的姿态/像一个朴拙敦厚的盘王/令人感念。我点燃桐油灯/坐好,再把酒,慢慢地/倒出来……”(P15:《瑶乡酒壶》)一把破碎的酒壶,“我”不仅将它“粘合”了起来,还用它装上了瑶山的酒。这酒壶当然不是普通的酒壶,而是瑶乡的历史;酒也不是普通的酒,而是瑶乡的血脉。很显然,诗人要连通瑶乡的历史和现实,因而那“慢慢地倒出来”的不是酒,而是那古老的盘王曾有的“朴拙敦厚”的“血脉”。这“血脉”,或许就是诗人在市场经济背景下为当今的人们所找到的一剂救治坑蒙拐骗假冒伪劣的良药——诚如是,诗人的探索也就有了真正的收获。
三、绵绵生命源 “根”,不仅仅连通着瑶乡的历史和现实,更是一切生命之源。“根”之所以要“潜入土地”,就是因为泥土中蕴藏着生命的元素:“泥土分散,泥土聚拢/人总是拖着泥土微妙的元素/与群山呼吸,在民族的乡愁中自生自灭。”(P17:《大瑶山》)泥土中的微妙元素就是诗人的生命所需的元素。在这里,诗人所表达的不仅仅是一种悠悠故土之情,他更看重的是那绵绵不绝的生命之源;悠悠故土之情相对于大瑶山来说是外在的,绵绵生命之源则是内在的,它表明诗人与大瑶山已经结成了一体,“与群山呼吸,在民族的乡愁中自生自灭”。正因为诗人的生命与瑶山的生命同体,所以人的呼吸也就是山的呼吸,民族的乡愁也就是诗人的乡愁,这一切都是源于天然出乎自然,绝非外在的所谓“游子之情”所能比拟,因为游子很显然是将自己“游离”了故土之外,是带着一种外在的情感来“怀念”故土的,与“自生自灭”的民族乡愁也就隔了一层。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诗人的民族乡愁虽说是源于天然出乎自然,但这决不是说他的情感是一种非理性的潜意识,倒是恰恰相反,他的情感是一种高度理性化的自觉,只是这种自觉不是来源于某种理论的指导,而是生活的积累。 诗人的生活积累,似乎首先是来源于“父亲”:“一张至今结实的旧木椅/遥远年代的纹理/是父亲一生难解的命运/……你的骸骨悄悄深入到泥土内脏/你的向日葵保持其单纯的品质如初/你的孩子已成家立业,能明辨事物。”(P8:《父亲》)不管诗中的“父亲”是作为虚拟的文学人物存在,还是作为真实的家族成员存在,诗人受父辈的影响所流露出来的感情和意识总是真实的,特别是那“深入到泥土内脏”的“骸骨”,也正是“一个瑶乡诗人倒下的内心”的支撑;有了这种支撑,诗人才能“保持其单纯的品质如初”,才有了“明辨事物”的标准,才有了潜入土地在黑暗中探索的勇气和力量。要而言之,是父辈的“骸骨”化为“骨气”凝结成“根”的特性,才使诗人有了对“根”的神往和对 “根”的特性的践行。 诗人的生活积累,更主要的当然是来源于自己的生活经历:“风从破旧的木板屋吹过/那所在屋角微微颤抖的/是白发苍苍的母亲吗?/抑或是/我衣薄身单的小妹?/寒冷无助的感觉/在心灵上,烙下了/永远的伤痛。”(P38:《风吹过年关的夜晚》)古人云:文章憎命达。优裕的生活,只能产生那种“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无病呻吟之作,这样的作品是不会有生命力的。相反,坎坷的经历、刻骨铭心的痛苦,化作“长歌当哭”,倒是能凝炼出传世佳作。黄爱平的诗作究竟能传世多久,现在还不敢妄言,但至少有了传世的基础,因为在他的“心灵上,烙下了永远的伤痛”。 “伤痛”可以化作诗人的宝贵财富,但也可以成为拖累;如果一个人老是沉溺于自己的伤痛而不能自拔,则不仅写不出好诗,更可能将自己的人生之路引向迷惘的深渊。黄爱平当然不会如此迷惘,他有着十分理智的头脑,无论对“伤痛”或“人生”,均有着清醒的认识。他的“伤痛”是“永远的”,当然不会忘记:“那逝去的岁月/发生的一些事情/时时还像河水一样/在眼前响动。”(P40:《就像那树》)历史是不能忘记的,忘记就意味着背叛,但牢记历史决不仅仅是为了怀念过去,而是了更好地应对现在和开拓未来:“我们只顾向前赶路/应付快乐或痛苦的局面/就像那树/无论怎样努力/根仍然被埋在/深深的泥土里。”(P40:《就像那树》)确切地说,真正让诗人时时铭刻于心的是那“树”那“根”。对于那“树”,诗人看到了它的孤独,更看到了它的期望:“我不知道茫茫的原野上/孤身的树/是怎样伫守/岁月的来临/但我知道/在辽阔的风景中/有一位老人/静静的/与树站在一起/让漫天飞舞的雪花/尽情地飘洒/他暮色的年龄/和一生无尽的/期望。”(P41:《雪中》)孤独与期望同在,但希望的实现必然在“静静的”“伫守”之后;而且这种希望也不在于“树”之本身的枝繁叶茂,而是为“辽阔的风景”增添亮色。有了这种襟怀,“永远的伤痛”就可以化作永远的力量。对于那“根”,诗人最看重的是它的探索及其收获:“像雪的羽毛不断探向灵魂深处/生命中的吵闹、烦扰和伤感太多/难得一次机会如此宁静致远/最终是,唯一是,高贵的土地/为我们荣誉所系/又痛苦又感激/孤独太深了,总想大哭一场/人生和艺术,两者真实的源头亦在于此。”(P82:《伫望》)人生有得必有失,有因必有果,不断的探索换来了太深的孤独,而正是在这太深的孤独中“大哭一场”之后,人生和艺术的真实源头也就展现在眼前。或许,人生和艺术之源已不需要进行探索,因为教科书上已经说了很多,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诗),黄爱平从自己的生命体验中所探索到的这种“真实的源头”,绝非教科书上几句理论说教所能解决问题的。
四、漫漫求索路 在漫漫的求索中/我们不知不觉地走上/命定的道路/生活的熔炉/锻炼我们的躯体和灵魂/镀亮我们的目标/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一切都那么随意/我们处世的方式/是那么陌生而淡然。 这是黄爱平的诗作《问候朋友》(P42)中的一段,诗人借对朋友的问候,表明了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生追求。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出,诗人的人生天然地存在着一对难以释解的矛盾:一切是“命定的”,但又是“随意的”。因为是“命定的”,所以他无法放弃自己的求索,无法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他必须到“生活的熔炉”中去锤炼自己的“躯体和灵魂”,使它们变得坚强而纯粹,以为实现自己所要追求的目标打下坚实的体能和智能的基础;因为是“随意的”,所以对名与利等身外之物皆可等闲视之、一笑了之。一方面是执着地追求,一方面又是随意地放弃,这二者的结合,本就构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处世方式”;这种“处世方式”在旁人看来是“陌生”,是惊异,甚或还有冷眼,但黄爱萍却不管这些,态度“淡然”、处之泰然,因为在他的人生目标中,“求索”是压倒一切的。 “求索”是黄爱平人生的目标,更是生命的意义所在,他不仅要将“求索”之路贯穿于生命的全过程,还要找到其未来的意义:“从灵魂的深处溢出/郁结于岁月之土/是凝固的往事,是沉泪/……为未竟的旅途痛哭失声/而这感情的分泌物,注定不能/裸露于荒野/只能深奥地埋入岩层/成为种籽或蕨类植物/让未来的孩子来采掘/我的生命之盐,无论忍受/多么漫长的时间/我都将保持原有的晶莹/和全部的意义。”(P137:《沉泪》)如“盐”的生命单调而普通,它不像如“花”的生命那样多彩,但它晶莹洁白,并能长久地保持自己的本色始终如一,这是任何“花”的颜色所不能比拟的;它也不像如“蜜”的生命那样甘甜,但“盐出五味”,正是普通百姓的平常生活所不可或缺的。因此,如“盐”的生命才是平凡中的伟大、单调中的丰富,才是多彩多味的生命中最富有生命力的。 作为一个诗人,黄爱萍还很年轻,他的人生之路还很漫长因而求索之路也很漫长,但愿他能够在求索中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将这如“盐”的生命能够保持到永远。
(载《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7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