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陈仲庚文集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信息搜索
草色近看是稼穑——伍锡学诗词创作综论
 
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加入时间:2017/1/15 11:33:00  admin  点击:1829

 草色近看是稼穑

——伍锡学诗词创作综论

 

 

一、“日长耕作”的丰硕成果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是唐代诗人韩愈的《早春》,诗中“草色遥看近却无”一句,不仅是全篇的绝唱,也是“早春”的绝唱。大地春回,万象更新,经过春雨的滋润,春草的嫩芽渐渐萌生,透过薄薄的雨幕远远望去那草色已有绿意,但当你走近细看时,却反而不那么明显了。然而,也正是那一丝似有却无、似无还有的草色绿意,报道了春天的来临、春播的来临,因而也就暗含了收获的希望所在。

“草色”暗含了收获的希望,但对“草根”诗人伍锡学来说,“草色”则证明了收获的硕果。 农民出身的伍锡学,从1948年出生,到1985年转干任县文化馆文学专干,在乡间田园摸爬滚打了近40年,他把自己当作“田畴草”,扎根田园又跻身艺苑,忙于农耕又勤于笔耕,经过几十年的勤奋努力,农耕的收获姑且不论,仅就笔耕的收获而言,就有了《田畴草》《南园草》《甘泉草》等三本诗集和一部短篇小说集《画眉鸟》,在国内外报刊发表诗词、散文、小说、剧本、曲艺、故事、评论、新闻等作品3000多件,各类作品获省级以上奖励100多次,是一个全面开花而又高产的作家。

1961年,13岁的伍锡学写下了一首《水牛晚归》:“日长耕作累,闲步晚凉天。细嚼田畴草,心头滋味鲜。”[1]这首诗虽然是少年时代的一首诗,但对伍锡学来说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它既是诗人的人生写照,也是诗人创作风格的写照。在此后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中,诗人将“耕作累”转化为“闲步”的惬意,将日常的劳作转化为审美的愉悦,如同鲁迅所说的“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伍锡学却是在“细嚼田畴草”之“鲜美滋味”的过程中,着实地收获了一批属于自己的丰硕成果。因此,“日长耕作累”,这既是一个预言——预示着诗人将一辈子耕作不缀,也具有双重的寓意——意味着诗人农耕与笔耕相结合的人生、相结合的成果,并由是而成就了他这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当代田园诗人”。

1963年,正在读初中的伍锡学因家境贫寒中断学业回乡务农,这对于一个15岁的孩子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如果要记下此时的心境,则应该是“愁苦”之类。但伍锡学似乎与众不同,当时所写的一首《回乡》,所记下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和情感:“一囊书卷喜归来,新绿芭蕉去日栽。倒影小桥溪水涨,飘香石径野花开。大哥岭上放蜂去,小妹塘边唤鸭回。我向田翁学稼穑,肩背牛轭踏青苔”(P1)。好一幅秀美的田园风光,好一方温馨的农家乐园。我们见过陶渊明“种豆南山”的劳作之美,也见过“采菊东篱”的怡然之乐,但那是有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阅历之后所特有的情感,而且只是陶渊明个人的“美”与“乐”,不免给人一种孤寂之感,伍锡学笔下的农家景色,则显得更加朴实而温馨,这里只有童心和童趣,没有陶渊明式的沧桑感,惟其如此,才显得真实而自然。这也恰好体现了伍锡学其后几十年始终如一的创作风格:写真实的情感、真实的人生、真实的农村生活。

 

二、“故园风光”的别样景色

农村的自然风光与欢快的劳动场景相结合,可以说是伍锡学早期诗歌创作的共同特征。如《夏晨》:“叶著珍珠夜露繁,清晨人语鸟声喧。南风十里葵花路,旭日千家稻谷村。手指巧将田垄绣,犁铧劲把沃泥翻。炼成铁骨钢筋汉,根固家乡建乐园。”(P2)此诗作于1971年,最后两句的“表决心”,不仅是诗人当时真实情感的写照,更是当时时代背景的真实写照。在“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的狂热歌声感染下,当时的诗歌创作除了“表决心”式的情感喧嚣外,很难见到田园风光的景色描绘,此诗的前四句,放在当时的创作背景下,绝对是特立独行的别样风景。

《夏晨》是情景结合的佳作,但描写劳动场景,则《割稻夕归》更显生动:“割禾山坳里,日落晚霞藏。挑谷翻荒岭,歇肩下野塘。编歌嘲小子,掬水洒姑娘。饭后树阴下,还来话短长”(P2)。如果说《夏晨》的真实性主要体现在大的时代背景上,此诗的真实性则主要体现在劳动场景的细节描绘上,二者的结合,才真正绘出了一幅田园风光图。

在上个世纪的60-70年代,中国的南方农村还有过一个“空前绝后”的独特景象,这就是水稻栽培史上由“高杆品种”转向“矮秆品种”的种植,与此相联系的就是《密植》:“今年密植不寻常,四寸距离行对行。连夜鸡鸣就爬起,背上蓑衣去扯秧”;《插秧》:“水田一亩万蔸栽,腿软腰疼汗满腮。摸黑带泥爬上坎,夜间还趁月光来”(P21)。当时的插秧,要把水全部放干,把泥整平,再用“划行器”划出方格,行距4寸,株距3寸,把稻秧插在方格的四角,这样插下来,据说每亩可达一万株。因为插得太密,所以进度很慢,起早贪黑地干,以便赶在立秋前插完晚稻。自从“杂交品种”出来之后,这种“密植”的景象便不再有。这是水稻栽培史上出现的一种短暂现象,今后的人们要想得到这一现象的感性材料,只能到文学描写中去寻找了。从这一意义说,伍锡学的描写带有“考古学”记录的性质。

上个世纪还有一道特别的风景线,且看《收工》:“日落晚风凉,收工人更忙。竹鞭赶水鸭,草索绑园桩。投草鱼儿跃,泼污瓜菜香。浑身汗馊气,摸黑进柴房。”(P20)在当时集体化背景下,劳动果实不能直接与个人的劳动效率挂钩,出力不出力一个样,因而出集体工总是“出门一窝蜂,做事磨洋工”,收工之后干自己的私活则劲头十足,这是导致集体化道路的终结而转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直接缘由,也是最根本的缘由。《收工》则是解释这一缘由的最好注脚。

到了本世纪,“故园”又有了新景色:“散步村头春兴长,故园一派好风光。因听鸟语勤栽树,为贮花香早启窗。    背篓放,手机扬,赶圩阿妹约情郎。谁家雪白和平鸽,飞向东方红太阳。”(伍锡学:《鹧鸪天·晨步》,《诗刊》200611月上半月刊)尽管此时的伍锡学早已不是农民,但农村的血脉仍然与他紧密相连,他关注的重点仍然是“故园风光”,田园诗人的“底色”丝毫不减,“面色”则是常写常新。

 

三、“我行我素”的别样情致

“耕读传家”本是一个悠久的传统,大凡有一点家底、能解决温饱问题的农户,就总要将“耕”与“读”结合起来;有了一定的文化功底,还要将“耕”与“写”结合起来。元末明初的陶宗仪是一个典型的例证,他视官禄为粪土,终身不仕躬耕陇亩,虽然过着清贫的生活,但不以劳作为苦,反以农耕为乐。劳作时还随身带着笔墨,辍耕休息时随手记下所见所闻所感,有时“遇事肯綮,摘叶书之”,书写的纸片、树叶积满10瓮。后在学生的帮助下,抄录编纂,整理成书,共30卷,名《南村辍耕录》。这是中国文化史上流传下来的一个美谈,时至今日,当地人民仍然十分怀念这位杰出的史学家、文学家,并以这片土地曾养育过这样杰出的人物而感到骄傲。

应该说,伍锡学继承了“耕读”传统并有点陶氏风范的,但却没有陶宗仪那样幸运,他生当“文化大革命”的时代,读书不仅无用而且成为罪名,读书不是美谈而是笑柄。且看他的《遣怀》(二首):“漫道农村苦,情随岁月移。荷锄迎日出,挑桶戴星归。静觉秧苗长,闲看菜叶肥。我行适我素,任令别人非。    盘桓晚餐后,风淡柳依依。池静蛙蹦水,月明萤扑衣。读书邻妇笑,写信故人稀。漫步园庭里,榴花着满枝。”(P8)再看《挑蛋进城,书致颜静君》:“爱写诗词自觉非,奈何成癖性难移。百斤担子两箩蛋,十里行程一首诗。句出每随春梦得,篇终常伴曙光微。个中苦辣酸甜味,除却君知更有谁?”(P9)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他这种“我行我素”“癖性难移”的个性,正是获得创作成功的基础;但在当时,却很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因为当时正是“文字狱”盛行之时,任何文字都有可能被解释成罪证,连郭沫若这样的大文豪都公开宣布自己所写的一切文字作废,一般人因某篇文章乃至某句话而被批挨斗更是家常便饭。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还能孜孜不倦地笔耕不止,并能写出如此淡定的诗句,足见其个性的与众不同、其情致的特立不群、其风范的泱泱大气。

无欲则刚,无私所以无畏,真实自然方能大气,从《小园》中,我们可以找到伍锡学这样的心路踪迹:“小园曲径任优游,换尽心肠减尽愁。臭水池边清水注,枯枝节下嫩枝抽。泥巢依旧檐栖燕,蹄印分明娃失牛。远避名缰兼利锁,只将汗水滴田畴。”(P8)伍锡学作为“回乡知青”,在当时的招工、招干和推荐上大学的“名利场”中应该是有优先权的,但其前提是紧跟政治形势,成为“革命闯将”。伍锡学显然不愿这样做,他把自己当作了“臭水池边”的一注清水,只想踏踏实实地“汗滴田畴”,有这样的心境和情致,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当时对知识分子的处分,最常见的不就是“劳动改造”吗?他正在踏踏实实地“劳动”,所以不怕“改造”。

正因为不怕“劳动改造”,所以对“文革”期间的一些虔诚而可笑的事情可以给予辛辣的讽刺。例如作于1969年的《垒忠字》:“清晨乡村哨声起,社员都来早请示。”

把劳动当作一种惩罚,这是文革时期对劳动的歪曲和污蔑,这也恰好证明那些以“劳动人民代表”自居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劳动。劳动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一种伟大的创造,也是一种审美。伍锡学正是从劳动中发现美、创造美,从而成就了自己的审美人生。且看《鹧鸪天·送货进城,归途中作》:“挑担箩筐好自由,草鞋箬帽挂前头。风中稻谷黄将熟,雨后秧苗翠欲流。    公路上,信天游,谁家妹子好歌喉。新诗又得两三句,一阵欢欣忘却愁。”(P15)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劳动过程的自由与舒畅,也感觉到了稻谷、秧苗等劳动成果的赏心悦目、润人心田,再加上歌与诗的艺术创造,好一幅劳动创造美、享受美的审美人生画卷。

 

四、“隐括古今”的独特贡献

毋庸讳言,诗词创作已经步入了有史以来的最低谷,从事诗歌创作的人本已很少,而从事旧体诗词创作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伍锡学属于“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旧体诗词的创作功底本就先天不足,他通过自学,不仅创作了大量的旧体诗词,而且取得了骄人的成绩,这本身就是对中国诗歌的独特贡献。

在旧体诗词的创作中,伍锡学也是全面开花,各种体裁均进行了自己的尝试而且均能收到很好的成效,除大量的律诗、绝句之外,还有大量的词作,几乎填遍了所有常见的词牌,即便是很少见的回文体、回环体之类的体裁,也有上好佳作。譬如回文诗《舟行》:“思乡起见朗星明,激浪催舟一叶轻。菲草江边两岸阔,淡岚天极四山横。飞飞燕雨梅笼李,嫩嫩秧田麦映橙。吹笛玉娘新槛倚,桅船上水下篙撑。” P2)此诗不管是顺着读还是倒着读,都是一首意境高远、耐人寻味的思乡曲。再看回环体《牧童》:“牧童吹笛过桥东,吹笛过桥东岭红。过桥东岭红霞罩,东岭红霞罩牧童。”这首七绝中除去重复的仅有11字,词语的回环反复与景色的自然转换融为一体,给读者展现了一幅色彩艳丽、美妙欢快、童趣盎然的乡村牧歌长卷。我们只要略加想象就不难见到这样的动态景象:牧童骑着水牛、吹着短笛从我们面前缓缓走过,东山的旭日冉冉升起,牧童迎着霞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霞光中。与中国诗歌史上最经典的回环诗“赏花归去马如飞”相比较,《牧童》一诗更具空间感,画面更宽广,境界更高远。

当然,伍锡学在体裁尝试上的最大贡献还是“隐括词”。隐括词是旧体诗词创作上一种独特的、也是极为少见的形式,它是将别人的诗文在保持基本内容不变的情况下浓缩为一首词。闻一多说中国的格律诗词是戴着脚镣跳舞,而隐括词则是在脚镣之上又加上了手铐。格律诗词在形式上束缚思想内容,要创作优秀作品已经很难;隐括词不仅形式被束缚,内容也被限制,同时还得写出自己的新意来(否则,就不是创作),这就难上加难。正因为太难,所以从宋代林正大、黄庭坚等人进行了一定的尝试后,这一体裁的创作就鲜有继承者。到了现代社会,生活的快节奏已经使人们失去了精雕细刻地去创作格律诗词的耐心,写隐括词就更不会有人问津了。然而,伍锡学就是与众不同,他不仅写,而且数量多,质量高。

首先,从数量上看,宋人林正大一生致力于隐括词的创作,《全宋词》收他的词作41首,其中隐括词39首。自林正大之后,数百年来再无人能从数量上超越他。而伍锡学近年来将主要精力集中于隐括词的创作,已有近百首作品面世,数量上已经超迈前贤。

其次,从质量上看,伍锡学成规模、有计划地进行创作,将古今中外的散文名篇和诗歌名篇全都纳入“选括”范围,将散文、诗歌转化为内容相同、体裁相异的新词作,给人别开生面之感,使原作与新词相互影响,共同增进了艺术魅力。且看他的《锦堂春·朱自清<荷塘月色>》:“满月升高,淡云来去,今宵独享风光。荷叶田田,袅娜舞女裙裳。莲白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有一丝颤动,凝作波浪,传遍荷塘。    月光泻如流水,伴漂浮轻雾,恬静迷茫。笼上云纱轻梦,冉冉飞翔。一片蝉鸣蛙叫,任他们热闹非常。轻吟采莲歌赋,忆起江南、美好家乡。”(《中华诗词》2007年第11期)一篇千多字的现代散文,浓缩为一首120余字的古词,字数减少了90%以上,原作的主要内容反而更为突出,风貌特征也更为鲜明,还增添了几分古韵,如果将原文与新词合在一起读,同样的意境却又具有不同的风味,如同两名高明的厨师,用同一原料做出了两道不同口味的佳肴,让读者在比照和品味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增添了审美趣味。因此,伍锡学的隐括词不仅给原文增添了一种新的读法,更增添了一层艺术魅力,这是艺术创造上的“双赢”。

 

(载《武陵学刊》2011年第6期)



[1] 伍锡学.田畴草[A],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P1.下引仅注明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