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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秘史》:迷失与复归
 
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加入时间:2017/1/15 11:32:00  admin  点击:1364

 《村庄秘史》:迷失与复归

 

 

一、章一回:从叙述者的迷失到亲历者的迷失

王青伟先生的长篇小说《村庄秘史》,是一部值得慢慢品味、而且必须要慢慢品味才能读出个中真味的作品,譬如贯穿全篇的故事叙述者章一回,如果不是慢慢品味,就很难见出作者构思这一人物的匠心。

章一回首先所带给读者的第一印象是他的神秘性:一个充满阴杀之气的神秘电话告诉章一回,他的生命只剩下六天时间。在这最后的六天时间里,章一回该干些什么?“他知道,该是说出那些秘密的时候了,也该是拯救那几个女人的时候了”[1]。接下来的六天,他便每天去寻找一个与她发生关系的女人,每天倾诉一个故事,小说的结构就由章一回所倾说的五个故事构成。作品结构的奇特之处在于:章一回所讲的故事是顺时性的,从封建时代的“矮人得宠”,到市场经济的“鞭炮竞争”,历史演变的脉络清晰明白;但故事的叙述者则是逆时性的,章一回每讲完一个故事,他的年纪就变小一次,讲到最后,他不仅变成了“子宫里一个透明的血球”,而且还被一棵老樟树“吸进黑暗无边的子宫”,“同这棵樟树紧紧地连在一起”(P241)。这也就意味着,作为故事的叙述者,章一回迷失了。

作品开头的神秘电话本可引发读者“探秘”的兴趣,但接下来作者却没有按照“揭秘式”的惯常思路往下写;章一回这一人物由老变小的经历更是奇特而怪诞,但作者对此也没有多做描述,只是在每个故事开头的“引子”里略带一笔。显然,作者不想用神秘性或怪诞性来满足读者的猎奇之心。那么,章一回所要说的“秘密”是否会给读者带来新奇之感呢?

第一个故事“祖先的秘密”一节确实给人以新奇之感,老湾村的祖先矮人章巴掌、章可贴因矮而得宠于宫廷,特别是章可贴,竟可飞腾于皇上的手掌上表演,可说是天外奇谈。汉代的赵飞燕能够“舞于盘中”已是千古奇谈,能够“飞腾于手掌”的章可贴自然更胜一筹,本可以生发出更多的新奇故事。但作者还是没有循着这样的思路写下去,而是戛然而止:章可贴“被人杀死丢在野外”,“身子被狼狗啃得只剩一副小骨架”,“从此以后,老湾再也没有出过有灵性的人,一个个木讷而憨厚。老湾人的矮小使他们增添了许多的自卑,他们开始为远远近近的村子输送长工和短工,到了章铁才那辈人生活在老湾时,他们差不多到了只配给红湾人做奴隶的份上了”(P6)。全书的故事其实就是从章铁才“办新学”开始的,以老湾与红湾两个村的争斗为背景,演绎的是中国的一段现当代史,只要是上了点年纪的中国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根本无秘密可言,但作者为什么要通过章一回煞有介事地说“该是说出那些秘密的时候了”呢?

笔者在读完前面两个故事后,对作者这种煞有介事的结构安排很不以为然,认为章一回作为叙述者的身份出现纯属多余,作者完全可以直接叙述故事的。但读完后面三个故事之后,才理解作者的深意所在。在第三个故事中,章一回终于以故事亲历者的身份在老湾村直接出现了。因为他是“上面派来的人”(P198),所以一来就主宰着老湾和红湾人的命运:掌管着所有人的档案,核定每个人的身份,乃至掌管着生杀大权。可就是这样一位核定别人身份的人,自己的身份却又无法确定:他从何处来?是不是老湾人?别人说不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虽然曾在老湾主宰过生杀大权,但后来老湾人都不认识他了,连他自认为是“永远的情人”的叶子也不认识他了;他认为自己的“罪孽深重”,要投案自首,但警察把他的话当作“一种妄想症”,根本连立案的兴趣都没有(P190)。因此,他是一个无根的飘渺之人——这也正是作者塑造这一人物的深意所在:从叙述者的迷失到亲历者的迷失,章一回所叙述、所经历的其实是一段迷失的历史,其具体的体现就是从人的身份的迷失再到故土的迷失最后导致人性的迷失。

 

二、老湾与红湾:那一段迷失的历史

所谓历史的迷失,当然不是说这一段历史不存在,而是说它逸出了正常轨道,迷失在非正常的状态之中。就老湾的历史来说,其迷失的起点就是章巴掌、章可贴的得宠。他们虽然给老湾人带来过一时的荣耀,但这种荣耀不过是一个矮人的荣耀、戏子的荣耀,与传统社会所重视的文治武功、建功立业之荣耀不可同日而语。因此,“荣耀”本身就是非正常的,再加上获得“荣耀”的途径更是非正常的,因而当短暂的荣耀过去之后,留给老湾人的则是几百年的矮小和自卑,这也就意味着,老湾人再也不能正常发展,老湾的历史已经逸出了正常轨道。非正常的身材造就了一种非正常的心态,带着这种非正常的心态,如果生活在已经适应了的秩序社会,或许还可以相安无事,一旦打破原有的秩序,他们就会有种种非正常的行为,从而带来种种迷失。

老湾人的迷失,首先是从章铁才大儿子章大开始的。儿时的章大是个神童,不仅外表俊美,记忆力更是惊人,学过的东西“不但能顺着背,还能倒着背”(P12),一手好文章更是“美得令人心醉”(P21)。老湾从未出过这样的人才,因而成了全村的希望所在,村民们“都希望这个神童能够替老湾争气,把书读出来然后去做大官”(P18)。但他却很不争气,胆小如鼠,“一双又青又亮的眼睛,眼神常常飘忽不定,看着人多的地方就打哆嗦”(P13),父亲被杀之后,母亲带回的一件血衣,竟吓得他患上了梦游症,从此躲在地窖里不肯出来。村里人好不容易把他抬出地窖,送到县城去读书。后来他同弟弟章小一起报考了黄埔军校,一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一道从事地下工作。然而,他终究逃不出因胆小所带来的厄运,在一次地下接头时被捕了,因为害怕酷刑而叛变了。从此,他便生活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况之中。为了摆脱这种窘况,他总想给自己找到另外的身份定位。先是跟着章玉官演戏,因为把自己完全当作了舞台人物,竟无师自通地演什么像什么,于是成为百戏之王。但舞台上的虚拟人物、虚拟身份终究不能解决现实中的问题,章大想起了自己曾参加过举世闻名的淞沪会战,并当过敢死队的督战官。于是,“他要去寻找历史,寻找自己曾有过的辉煌”,“他把所有的共产党和国民党中认识过的人写在一本发了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地排了好长一队,他拉开一张大网,去捕捞自己过去曾经几次辉煌闪光的历史”,然而,“所有的人几乎都寻找不到了,都变成了隐身人”,找不到证明人,也就找不回曾有的辉煌、曾有的历史,于是,“他的历史散落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似乎把他遗忘了”(P70)。

当然,章大所迷失的还仅仅是他个人那一段所谓“辉煌闪光的历史”,至少,老湾人还没有遗忘他,他还能找到那一方故土。相对而言,章义的遭际要比章大惨得多,他不仅失去了自己那一段“辉煌闪光的历史”,甚至也失去了那一方故土——连老湾人也不愿意接纳他,其原因就在于他当过战俘。在朝鲜战场,章义不仅做了美国人的俘虏,还被美国人的枪托砸断了脊骨,从此,他的腰就弯成了九十度,“那摸样跟狗没有什么区别”(P137)。而他之所以挨上那一枪托,是因为当俘虏时不肯弯下那挺直的腰板,不肯低下那高昂的头颅。可以说,章义的非正常心态体现在逞一时之意气。因为当俘虏的人不只他一个,别人的生活就跟他不一样,“章义想不通,土匪头子杨彪也是做了俘虏的,他为什么能够那样好地活着,而自己却变成了一条狗”(P137)?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老湾人长期积淀的自卑意识,直接造成了章大的胆小;而章义的意气用事,则是因自卑所形成的自傲造成的,美国人的那一枪托,不仅砸弯了他的腰板,更关键的是砸掉了他的傲气,使他又重新回到了自卑的状态,这才是他“变成了一条狗”的真正原因。

章大迷失了身份,章义迷失了故土,章顺则是人性的迷失。解放前,章顺给红湾大地主陈秉德家做木工时,被陈家大太太引诱。此事一开始,章顺就是一种报复心理:“章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把陈秉德的老婆给干了。他从小就知道老湾的人卑微,老湾人没一个能搞上红湾的女人。尽管躺在他身上的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妇,但是章顺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意,……他就像一头沉睡了几百年的野兽复活起来,又俨然是老湾不可匹敌的巨人,把整个红湾摧毁了”(P87)。直至十几二十几年之后,章顺仍然只能与大太太“那个已经老迈得像一团丝瓜布的肉体”(P119)作爱,对自己年轻的妻子麻姑,则没有一点激情,宁可用一把连他自己也打不开的锁把妻子的下身锁起来;甚至,为了娶回这“一团丝瓜布”,他竟然贿赂章一回让他下令杀死麻姑。特别是当他听说老太太死了之后,“他觉得心中的一座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再也看不到目标和生命中的意义”(P126)。他心中倒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对大太太的爱?当然不是,他与大太太的性行为从来就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复仇的快意,他的人生目标和生命意义全都集中在这种复仇快意上,而一旦失去复仇对象,支撑他生命活力的那点东西便全都坍塌了。很快,“章顺的头发变成了一层灰白”(P126),他的生命活力也随之失去。应该说,章顺从来就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是在强烈的复仇心态的作用下导致了人性的迷失。

章顺的复仇,完全是因于一次偶然的机会,运用的是一种特殊方式,发泄的是一个特别对象,因此,他的复仇只能说是个人行为、个别现象。但其背后,则隐藏着某种集体行为的因素,一旦这种因素被某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煽动起来,个人行为就会演化成集体行为并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老湾的造反派头头带着五六个人跑到尼姑庵要强奸一个“清秀尼姑”,还振振有词地宣称:“你过去是地主崽子,老子日你无罪,我今天是革命司令,操你有理!”(P182)而另一方面,对那些“地主崽子”们则又进行全面的人身压迫,使他们不能正常结婚,不能过正常的性生活。过去是红湾压迫老湾,现在则反过来,红湾的男人娶不上妻子,“全都靠与猪狗和鸡鸭性交来满足生理欲望”(P194)。红湾大地主陈抱华的孙子陈生一定要保持自己做人的尊严,绝不与猪狗鸡鸭苟且,但生命的原始动力是不可抗拒的,他终于与自己的妹妹陈命发生了乱伦,“天终于塌了,地终于裂了”,“他们为了那一丝愉悦一次又一次走近悬崖,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他们的事情败露后,“羞愤至极的陈生从屋里提了把砍刀就出了门,谁也没有发现陈生眼中露出的绝望的光芒,那光芒中射出义无反顾的杀气,……等他看见第一个人的时候,陈生就毫不犹豫地举着那把砍刀杀了过去”(P196-197)。于是,红湾和老湾同时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杀戮之中,这是人性迷失后的一种无理性、无秩序的滥杀,似乎任何人都可以“老湾最高人民法庭”的名义判处别人死刑,多少无辜者惨死在这种冠冕堂皇的口号之下,人性的丑恶、人类的兽性在这种口号下得以肆意横行——这的确是中国历史上乃至人类历史上的一场空前浩劫。

 

三、章一回:回归子宫与民族复兴

《村庄秘史》重点所描写的是“文革”十年那一段动乱、血腥的历史。对这一段历史,有人从政治学的角度将它描述为一场政治动乱,也有人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揭示它的非人道性,还有人从传统仁学的角度揭示它的非仁义性……而从人性迷失的角度来揭示其惨烈的程度,并从祖先历史的角度来揭示其深远原因,应该说,似这种角度新颖、立意深刻的作品,还是难得一见的。这部作品从表现手法来看是具有浓烈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但却不能当作魔幻现实主义作品来读,因为魔幻现实主义所追求的是民族身份的认同,《村庄秘史》所要揭示的则是两个深刻的复归:先是人性的复归,再是民族的复兴。

理解老湾和红湾那一段迷失的历史要从章一回开始,人性的复归同样是从章一回开始的。章一回最初出现在读者面前时,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那一张特别的脸:“一张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脸,长得与他村里的一块岩石一模一样”(P1)。这一张岩石般苍老的脸,可以说蕴含着三层意思:其一,它象征着活化石般的一段古老历史;其二,这张脸已经异化为一块岩石,意味着人性的迷失;其三,这张脸还代表着作者的希冀——希望章一回能够成为一块活化石,时刻警醒人们,不要重蹈历史的覆辙。

在章一回身上,人性的复归与历史的回归是同时进行的。章一回之所以还能实现人性的复归,是因为他身上还残存着一点点人性的东西,那就是“爱”:“在和女人拥抱时,章一回的脸会像夜合花似的绽开,露出灿烂的笑容,只有他爱着的女人才会催开他那张岩石般苍老的皱脸”(P2)。有了这点爱,他才会听从“一个通体透明的老奶奶”(P2)的劝告,强压住每讲完一个故事“生命就被勾走十年”(P3)的悲伤,向他所爱的女人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对他来说,故事的完结,不仅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更意味着生命历程的消失,重新回到生命的起点。章一回之所以能够实现这种回归,乃是因于他的检讨和忏悔。在检讨和忏悔的双重作用下,章一回不仅实现了人性的复归,也实现了历史的回归,从岩石般苍老回归到婴儿般透明,最后再回归到樟树的子宫,与那棵老樟树融为一体。

章一回所回归的那棵老樟树,自然不是普通的树,那是老湾和红湾历史及文化的象征。在老湾和红湾相互杀戮的那一年,当老樟树被“火箭”射杀的时候,连接老湾和红湾的那座石桥也坍塌了;更可怕的是,“老湾和红湾人全部处于一种失忆状态”(P237)。这是民族历史、民族文化的失忆,是现实的人性迷失之后所产生的暴乱给民族的悠久历史和古老文化所造成的深重灾难。迷失者所造成的灾难,需要用迷失者自己的生命来拯救,章一回作为这一段历史的领导者,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他洒尽自己“所有精血去滋润这棵老樟树”,“把自己的生命祭献给它”,以使这棵老樟树“重新长满新叶”(P241)。这“新叶”不是凭空长出的,是古老樟树焕发的青春,确切一点说,是章一回用自己的生命托举了民族复兴之梦。

百年历史百年梦,20世纪那图存图强的百年奋斗,无疑给中国历史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20世纪那急风暴雨式的革命,无疑也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各国的历史多次证明,欲图在民族内部用‘革命风暴’来完成民主制度的改革,那无疑是痴人说梦”[2]。特别可怕的是“文革十年”,在“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思想指导下,用“革命风暴”来“革一切文化的命”,对“民族文化……不是批判,是摧毁;不是扬弃,是抛弃”[3];“把民族文化判给阶级文化,横扫一遍,我们差点连遮丑布都没有了”[4]。直到今天我们似乎才算明白,新中国建设不是斩断民族的历史重建,而是在民族历史的基础上复兴。2009年的国庆60周年文艺晚会,以“复兴之路”为主题,应该说,这样的表述才是准确的。

老湾也正在实现着一个新的复兴,章大、章义、章顺等人住过房子已经坍塌,一个新的老湾正在陆续兴建;与此同时,章廉、章伦、章和等几位老人又在日夜不停地续写着“老湾新修族谱”。这也就意味着,发生在章大等人身上的那一段历史已经终结,而连结清廉、伦理、和谐等民族文化精华的根脉正在延续——民族性与现代性的结合,这才是实现强国之梦、复兴之梦的正确途径,或许,这就是《村庄秘史》所要揭示的“秘密”。

 

(载《历史记忆与民间想象——王青伟<村庄秘史>评论集》,

                         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3月版)



[1]王青伟.村庄秘史[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P1.下引仅注明页码.

[2] 谢宗玉.《十二怒汉》:民主国家建立的桌面推演[J].随笔,2010(4).

[3] 郑义.跨越文化断裂带[J].文艺报,1985.7.13.

[4] 阿城.文化制约着人类[J].文艺报,1985.7.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