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荒诞中寓真谛

——评胡英《猪八戒新传》

说来惭愧，似我辈从学文学出身、以教文学为生的人，近几年居然很少读文学作品了，这其中的原由当然可以归纳出种种，但最根本的一条，恐怕还是因为近几年出版的作品实在是“量”多而“质”少，每每从书店成堆的作品中好不容易挑选出一本，拿回家中一读便大失所望；为了避免过多的失望，所以干脆不读了。但近读胡英先生的新作《透视人生》（湖南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版），却颇有点意外，原只是随便翻翻，没曾想竟一“翻”而不可收拾，不知不觉中便把作品读完了。《透视人生》是由两部作品合成的，前一部《每人都有一台戏》是文学传记，写的是作者本人的人生经历。作者是资深记者又是小说家，他用记者的朴实笔调叙述自己的朴实人生，毫无时下盛行的矫揉造作之态；但在剪裁布局上却又不乏小说的生动情节，使人读来有如沐春风之感。后一部《猪八戒新传》就更有新意更有意味，使人读了忍俊不禁，在会心一笑之后，似乎不说点什么不过瘾。

一、荒诞的故事

《猪八戒新传》首先让人发笑的就是荒诞。唐僧西天取经本来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西游记》的流传也已有了好几百年，虽说随着电视连续剧《西游记》的改编成功，各种各样的“大话”、“戏说”之类的作品也有不少，但一般都没有离开原作的背景，读者或观众所看到的仍然是几百年、一千年前的“历史”旧事，而胡英的《新传》则让人们所看的是地地道道的“现代”新事。让本来是“莫须有”的文学人物在现代生活中复活，这本身已经是够荒诞的了，而这些荒诞人物所碰到的荒诞事，就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作品开篇的第一句就把人带进了一个荒诞的世界：“在西天取经1500周年前夕，唐僧突发奇想，我何不借纪念那次空前绝后的取经壮举，把它好好总结总结，给随行的三个徒儿进行一次评比呢？”（《透视人生》第289页。下引仅注明页码）按照中国的传统观念，“五百年必有圣人出”，这1500周年的大喜日子，应该有新圣人出现才是，但唐僧不是要推出新人却要给旧徒弟评比，这“神间的世道”似乎也被弄得颠三倒四了。当然，这还不算是最荒诞的，毕竟，喜欢回顾历史、总结历史乃至于光耀历史也是中国的一大传统，既然要回顾总结，就应该有评比，不然就不知道哪些东西该剔除摈弃、哪些东西该发扬光大。奇怪的只是，说是“给随行的三个徒儿进行一次评比”，结果却三个徒儿谁也没评上，让白龙马得了个意外的“功臣”之名。这样的评比结果连唐僧也始料未及，但观音菩萨却认为只有评白龙马才算达到了“表彰先进，弘扬佛门宗旨”的目的（第294页）。似乎这荒诞的评比背后，还有更荒诞的理由在作支撑。

唐僧评比的荒诞，似乎还不足以引起世人的关心，因为就中国人的思维习惯来说，关注的是人间的现世生活，唐僧评比是神界的事，其荒诞与否与我们无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世间的事只要不是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的，人们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更何况是遥远的神界的事？但接下来的荒诞就是真真切切人间的事了，而且只要是读了几句书的人就不能说与自己无关了，因为猪八戒所遭遇的恰好就是写书、出书的事。

猪八戒写书，这事本身就十分荒诞，因为他“连几句中国话都说不清楚”，怎能当作家写书？他夫人也嘲笑他是“喝多了”才异想天开（第300页）。其次是书名和内容的荒诞——《唐僧师徒的隐私》，“写师父在女儿国半推半就地拥着美人进红罗纱帐里快活，悟空、沙僧不甘寂寞，也陪着女人销魂，我在盘丝洞更有戏……”（第302页）；不仅如此，还把“观世音菩萨与玉皇大帝的秘史也编了一段，说他俩五百年前就暗里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人在三生石上如何如何，以致五百年后那石头上生出个石猴来”（第303-304页）——如此“有伤风化、辱没神灵的歪书”（第313页）居然由已经修成正果上千年的猪八戒写了出来，还要堂而皇之地出版，这真是荒诞之中的荒诞了。更荒诞的是，这样的歪书居然大有读者，“头版印的20万册，不出半月就批销一空”，接着“又加印了20万册”（第332页），这40万册书的背后该有多少万读者？该会污染多少人的精神毒害多少人的灵魂？真叫人不敢想象。这神界的作者尽写“辱没神灵的歪书”，人间的读者尽读“有伤风化的歪书”，神不像“神”，人不像“人”，天上地上全都“歪”了，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了。

二、逼真的生活

如果胡英先生写的仅仅是“新神话”，与人间的现实生活无关，我们大可以轻松地读完之后一笑了之。然而，这似乎不是作者的本意所在，因为作品不是使人感到轻松，而是感到沉重，它让人在荒诞的故事背后看到了逼真的生活。

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整个图书市场确实是“歪”了，有人做过这样的调查：“全国各大城市，零售书摊一般在1000家左右，其中有不少书摊主要经营黄色书刊。有人对国内17个大中小城市的300多个书摊的调查统计，发现涉及性、武打、警匪、迷信方面的出版物占73%。”[1]这是90年代中期的状况，现在经过10余年的“扫黄打非”整治，情况有所好转，但问题远远没有解决，《猪八戒新传》所反映的正是近几年的现状。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图书市场变“歪”了？

首先，都是金钱惹的祸。本来，猪八戒在高老庄自种自食自给自足、平平静静安安然然地过了1500年，突然跑出来参与评比，看到了外面的精彩世界，看到悟空、沙僧等别的“神”都能出书赚钱，于是他也不愿再“在地里刨食”了；更为了“出奇制胜，一炮打响，能赚大钱”，于是抛开“九九八十一难、斗牛魔王、降白骨精、擒红孩儿这些老掉牙的咱不写了，咱专写咱们师徒的隐私”，即便是“悟空、沙僧没这方面的事”，“就是吹牛撒谎”也要“事事写得有鼻子有眼的”（第302页）。只要“能赚大钱”，便不怕丢自己的丑、丢师兄弟的丑、丢师父的丑，更不怕“有伤风化、辱没神灵”，猪八戒的灵魂似乎已经被金钱染黑了。

当然，猪八戒的灵魂还不算太黑，他毕竟还有车站抓小偷的正义感，从小偷身上搜出的钱物，他也仅拿回了属于自己的1000元，其余的都交给了车站派出所，要说他的“神心”之黑，还远不及王百万、黄宝才等人的“人心”之黑，因此，尽管他有“二十四变术”，却只能用来抓抓小偷，在王百万、黄宝才等人的“骗术”、“权术”面前，他只能是一次次地上当吃亏。钱何以有这么大的“魔力”，何以能让王、黄等人的“人力”超过猪八戒的“神力”？难道这世道真的已进入“金钱万能”乃至“有钱能使磨推鬼”的时代了？

其次，从根本上讲，是因为人们的精神空虚、享乐主义盛行。金钱仅仅是价值的尺度、交换的媒介和聚财的手段，它本身并不包括善恶的价值判断。但金钱毕竟可以买来很多东西，既可带来物质的享受，也可带来精神的享受，而当人们把个人的享乐当作第一目标时，对金钱的追求就成了罪恶。从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王百万、黄宝才之流把对钱的追求当成了人生的最高目标和唯一的“精神支柱”，他们重视钱、追求钱，为了钱而不顾一切，钱欲的恶性膨胀，已使他们达到了寡廉鲜耻、天良丧尽、人性泯灭、无恶不作的地步，在他们的心目中，除了钱和享乐再无别的东西，而猪八戒的心中毕竟还有一个“菩萨”在，还有一点“天良”在，还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咱出家人的份内事”（第376页），因此，猪八戒在他们面前只能是甘拜下风。作者借猪八戒这一面镜子，照出了人间的丑恶百态，很多人已经“里外不是人”，人被金钱异化了，人世间真真切切地变得荒诞不经了。

三、深刻的哲理

唐僧评比最后评给了白龙马，这看起来荒诞，但仔细一想，却又切中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要义。中国自孔夫子开始，就提倡“敏于行讷于言”，因为他认为“巧言令色鲜仁也”。中国的民间也一直把“老实忠厚”作为最高的评价标准。新中国建国以来，我们评优、评先进、评劳模，也无不把“扎扎实实，埋头苦干”作为最基本的条件，“小车不倒只管推”的老劳模形象，曾一度成为中国人学习的最好榜样。这一切，正是白龙马获得殊荣的先决条件，因为在西天取经的路上，只有它说话最少，也只有它干活最累，不是驮着唐僧就是驮着行李，踏踏实实地埋头苦干，自始至终毫无怨言，这不正是“敏于行讷于言”的典范？不正是“老实忠厚”的代表？不正是标准的老劳模的形象？因此，在这看似荒诞的评比结果的背后，却正蕴涵了中国文化的真谛，所以观世音菩萨认为只有评了白龙马才算达到“表彰先进，弘扬佛门宗旨”的目的。

当然，该作品的深刻哲理还不仅仅体现在对评比的认识上，更重要的是在对人生的认识上体现了“佛门宗旨”。

大凡宗教都是劝人出世的，在对现实的苦难生活进行否定的同时，往往是劝导人们背对现实面向彼岸。佛教的原意也是这样，它要告诉人们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有超脱生死轮回才能获得解救。但佛教传进中国之后，中国人将它与道教、儒教结合，从而使它衍生出了许多切合中国人需要的人生哲理，如在生死轮回的理念中加进善恶相报的理论，遏制了人间恶行的泛滥；在名利权势等物质追求中加进了“色空”的理论，遏制了人间物欲的膨胀。那么，在当今物欲横流的背景下，被改造了的某些佛教哲理，或许也是救治的良方，作者胡英就在自己的作品中开出了这样的良方。例如，猪八戒写书发财的美梦破灭后，经菩萨的指引改斜归正，要去化缘建庙，白龙马大加赞赏，不仅捐资100万，还给他题写了一副对联：“出家人切记八戒，随俗者莫忘悟空。”（第358页）这副对联之妙，在于借用“八戒”、“悟空”之名表达了丰富的内涵。“八戒”当然不是猪八戒，而是佛教中要求僧人必须做到的八项清规，作者在作品中解释了大“八戒”和小“八戒”的具体内容，但不管是哪“八戒”，是和尚就得遵守其中之一，否则就是假和尚。这上联是对出家人的要求，即出家人就应该像出家人，不能把自己与俗人混为一谈。下联的“悟空”当然也不是孙悟空，而是告诉人们要悟得“色空”的道理。佛教将一切能见的物质均视为“色”（因为有“色”，所以才能看得见），而一切物质都是变动不居、无法把握的，人们得到的任何东西——包括生命，最终都得失去，这也就是猪八戒最后所唱的：“天空空，地空空，天地空空像鸟笼。……钱再多，业再丰，死后哪个手中握？妻再娇，子再聪，黄泉路上不相逢！”（第410页）悟得了“色空”的道理，对一切物质的追求就不要太执着，更不能挖空心思地追名逐利争权夺位——做到了这一点，也就“把做人做到头了，一切都明白了”（第410页）。

但愿《猪八戒新传》能真正劝醒几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