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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梦断香草溪——评陈茂智长篇小说《归隐者》 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加入时间:2017/1/15 11:25:00 admin 点击:1444 |
桃源梦断香草溪 ——评陈茂智长篇小说《归隐者》
一、千古桃源梦 读陈茂智先生的长篇小说《归隐者》(线装书局2012年10月版),给人恍若隔世之感:在作者的笔下,这个名叫香草溪的地方,没有公路,没有电网,没有电话,更没有电视、电脑……现代社会最普及、最常见的基本设施,均与这里无缘;这里拥有的是现代社会再也无缘见到的狂欢式祭祀、神奇的针灸、神异的坐化、漂行的木排和半耕半猎的生活方式,一句话,这里似乎仍然停留在“宇宙洪荒”的时代。 不管作者的描述是否有生活原型,但从生活本质来说都是不真实的;至少,如果借用马克思关于典型人物与典型环境的理论来说,即使作品中所描写的人物是真实的,环绕着人物的环境也是不真实的。试想,在电视、电网、公路等“村村通工程”已经进行了十几年之后的当下,连西藏最偏远的墨脱县都已经通上了公路并因此而与内地的现代社会接上了轨,哪里还能找到香草溪这种封闭落后的地方?很显然,作者的描述是虚幻的,是悖离生活真实的,是与现代社会的“前进方向”格格不入的。然而,如果因此而认为作者的描述是“反现代”的却又错了,相反,作者是要给现代人寻找一个“安放灵魂的家园”,从这一点来说,作者恰好超越了现代而进入到了“后现代”,正“代表”了现代社会的“前进方向”。 作者的创作目的是要写一部让人“心静的书”、“劝人向善的书”(《归隐者·后记》)。要让人“心静”,首先得让环境清静;要劝人“向善”,首先得对环境友善。而现实的实际情况却又恰恰相反,现代人生活的环境正在日趋恶化,“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正是公元2010年高温肆虐的日子,有关高温热死人的消息从来没有过地频频见诸报端”;作者还借用著名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的话说:“人类已经步入越来越危险的时期,我们已经经历了多次事关生死的事件。由于人类基因中携带的‘自私、贪婪’的遗传密码,人类对于地球的掠夺日盛,资源正在一点点耗尽”(《归隐者·后记》)。面对日趋恶化的环境,史蒂芬·霍金开出的救治药方是移民其他星球。这是西方人的思维定势,因为西方人从古希腊的时代开始,两千多年来就一直靠向外移民、靠掠夺他人的土地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但西方人的这种救治药方还有效吗?向外星移民有可能吗?“科学家估计,如果用化学燃料的飞行器,前往最近的适宜生活的星球也要5万年”,更何况,地球有50多亿人口,该需要多少飞行器才能保证“全球移民”的需要?“而发明和制造这种飞行器,又该耗费地球多少的资源和财富呢?很显然,全球移民是不现实的”(《归隐者·后记》)。如此看来,人类岂不就从此绝望了?但“静心想来,其实人类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急着要寻找一个活命的地方,而是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安放灵魂的家园”,“我不知道,香草溪可不可以?”“如果可以,地球上还会有几个香草溪?”(《归隐者·后记》)当然,这个家园之所以能够“安放灵魂”,必定有一个适宜的“软环境”和“硬环境”,那么它就不只是一个虚拟的精神家园,而必须是精神与物质结合的温馨家园,于是,陈茂智的笔下就有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香草溪。 与西方人的思维习惯不同,中国人的理想是回归过去。作者之所以要把香草溪描述得如此封闭落后,就因为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寄寓作者的生活理想,才可能有作者所希望的理想状态——这就是中国文人的千古桃源梦。1600年前,陶渊明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描述的理想家园,也是一个封闭落后的地方:从时间上说,这里的人们“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与外面世界相比已经迟缓了数百年;从生活方式看是“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草荣知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历志,四时自岁成”,其“科技”水平与外面的世界自然也相差了一大截;其生活状态则是“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与外面的世界“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民风的淳朴与浅薄已是截然对立,为了保证桃花源免遭污染,只有让它重新幽蔽起来。也正因为这种幽蔽,才使得陶渊明有了“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的追求,因为这里是文人高士的世界,而不是普通人的世界。 如果要再往前追溯,则是老庄“小国寡民”的社会理想:“邻里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老死不相往来”。人心的不满和躁动,似乎是在比较中产生的,没有贫富差距的比较,人的心境自然也就平和了;而人的交往愈多比较就愈多,不满和躁动也就愈多。因此,要减少比较,就只有将环境或人心封闭起来。与道家的社会理想略有不同,儒家则是追求“平均”。孔子说“不患贫而患不均”,如果是“共同贫穷”,社会不会有隐患,“共同富裕”当然也不会有隐患,贫富不均才有了隐患。因此,儒家的社会理想也是面向过去的:正处于原始社会与阶级社会转型时期的尧舜时代,亦即“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的“天下为公”的平均分配时代——这就是影响中国数千年的“大同梦”。
二、又见桃花源 “大同梦”影响了中国数千年,在文人的笔下还在不断地花样翻新,在老庄的笔下是“小国寡民”,在陶渊明的笔下是“桃花源”,到了陈茂智的笔下则化成了“香草溪”。 作者陈茂智本是瑶族,是大瑶山中的人,对瑶族祖先和大瑶山有着特殊的感情,作者借作品中的人物灵芝的口说:“我很敬佩我们的祖先,把我们带到这山里来,他们是最伟大、最高贵的。那个时候,他们就晓得远离繁华,来到这个桃花源一样的香草溪”(《归隐者》P207,下引仅注明页码);香草溪之所以好,除山好水好的自然环境之外,最根本的东西就是人心好:“卢阿婆感慨道,活了这把岁数,在香草溪看了几代人,香草溪寨子里就一样好,人心不歹毒”(P215)。这也就是作者给现代人所要寻找的精神家园。 香草溪的人心好,首先就是对人的真心和热情。作品中的主人公程似锦“被病痛折磨得已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意欲“寻找一个能让我安静离去的地方”(P2),他溯江而上来到了香草溪,冷不丁却被一条脱毛老狗咬了。这一咬,不仅改变了程似锦的生命和命运,也见证了香草溪人的淳朴和热忱。 “‘出事了!出事了!一个外乡客被狗咬了!’消息通过人们狗们很快传遍了香草溪一个接一个的寨子”(P5)。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现代世界,成天只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即便如小悦悦一样被车撞倒在地急需救助,也没有人关心地伸出援手,更何况只是被狗咬了,在城市里路人见了恐怕连驻足观望一下的兴趣都没有。香草溪却因“一个外乡客被狗咬了”的小事件,将人们从冬天的床上全都惊醒了出来:“男人女人忙乱地系着裤子扣着衣扣”——小说开篇的这一描写,确实让读者大感意外。作者的这一开头,给作品定下了两个基调:其一,这是一个宁静的世界,极少出现惊人的事件;其二,这是一个淳朴的世界,真诚地关切他人的生命。接下来的描写,就是香草溪人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外乡人的全力救助,不仅治好了他的病,还拯救了他的心灵。 程似锦被疯狗咬了,本是重病缠身的他已是奄奄一息,邓百顺将他背回家,很快便狂犬病发作,他自己本不打算再活下去,大叫着“杀了我吧”(P13),香草溪的人却一门心思要救活他。为了给他治病,邓百顺安排地狗摸黑出发去溪头李家请卢阿婆回来;卢阿婆听说有人被狗咬了,连夜上山,“捏了把电筒就出门采药,她说现在很多药草都还没长出叶子来,只有用根子和皮子了,寻起来麻烦,锤起来也费劲”(P17),尽管如此,她不仅上山采了药,还连夜赶回了家,敷药与灌药双管齐下,才救下程似锦的一条命。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给一个外乡人治病,忙活了一个通宵,而且这个外乡人看来与她毫不相干,她完全可以等到第二天才回来给他治病,因为她知道狂犬病“即使发了病,只要不超过一个对时(24小时)敷药,就不会有事的”(P17),但她还是要连夜赶回,在她看来,“外乡人来了香草溪就是香草溪人,在香草溪被狗咬死,那还不丢了她卢阿婆的脸面”(P17)。她的想法和做法,看起来是那样地质朴而自然,但却契合了东西方哲学对人性真谛的认识:中国古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西方古人说,人生来是平等的;佛教祖师说,普渡众生。同时,她的行为还诠释了作为医生的职责和荣誉。 作为医生的职责,她对外面的世界假药盛行更是深恶痛绝,一门心思要为打击假药尽心竭力:“卢阿婆说,本来不想再采药卖了,看来还得要去采。别人卖的不是真药,我卖的总是真药;别的地方出的是假药,香草溪出的总不是假药。冲这一点,她还要去采药,让别人看看,真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P85)。 与外面世界的“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香草溪的“真”:“说到造假的事,百顺说,这年头没有不假的东西,城里那些女人连身上的奶啵都是用硅胶做的,这世道怎么得了?还是香草溪人好,吃的都是土里长出来的,身上也是实打实没一样是假的”(P185)。这种“真”,最为关键的就在于质朴自然:“这餐饭尽管简单,简单得有点原始,但大家都吃得特别香。庆富还拿出了一壶酒,他们每人一口,喝得咂嘴咂舌,喝得津津有味。盖草说,这样的日子,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才是天不管地不收的生活”(P106)。这是盖草他们漂行在木排上的一餐饭,正因为“简单”而“原始”,所以才更显得真实而自然,“道法自然”——自然而然,这才是道家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所以盖草说这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真实自然当然也不是非要回到原始时代,更为重要的是现代人应该树立的一种生活态度:“盖草说,明蝉这女人,她是把戏当生活了。她就以为,她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唱戏而生的;可她那男人,却把生活当演戏,就这样一路演下去,一路都是不同的角色,都赢得了满堂彩”(P149)。明蝉“把戏当生活”,这也是一种真实自然。说到底,现代人的一切职业都是为了养家活命,不管是把它当作谋生的手段还是当作生命的一部分,都体现为一种生活方式。因此,“把戏当生活”,也就是回归职业的原始本义,也是“道法自然”。相反,明蝉的丈夫“把生活当演戏”,不仅背离了生活的真实,也背离了职业的本义;而这,又恰好是现代人的通病。 香草溪与外面世界的最大不同,恐怕还是对钱的态度:“这年头,除了香草溪的人,怕是难得有不爱钱的人了!”(P145)当程似锦说由他个人出钱帮香草溪修路,香草溪人居然不答应,因为他们不愿意多麻烦别人:“吴副局长一直说要留他们,招待所的房间都叫人安排好了。庆富和百顺商量了,没有答应下来。他们心里有一个原则:麻烦人家的事尽可能少,得别人的好处尽可能少”(P180)。这其实也是一种真实自然的生活态度:生命是自己的,生活也是自己的,靠自己的努力维持生命、改善生活,这才是真实自然的人生。 香草溪的真诚待人,救活了程似锦的生命;香草溪的真实生活,拯救了程似锦的心灵:“似锦相信,只要留在香草溪,他绝对可以坚持活下去,而且越活越有激情,越活越有兴趣”(P235)。香草溪所拯救的是程似锦,陈茂智想要拯救的则是全体现代人。
三、桃源梦又断 桃花源里的生活虽然美妙,但却难以在现实生活中重现,所以那位“渔人”尽管“处处志之”,也无法再次回到桃花源;即便是刘子骥那样的“高尚士”,穷毕生精力“欣然窥往”,也仍然是无果而终。陶渊明似乎在告诉人们:桃花源只能存在于想象或曰虚拟世界,要在现实世界寻找桃花源,只能是一场空。那么,陈茂智所描写的香草溪,是否可以在现实生活中重现? 香草溪不是一个全封闭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香草溪的人与外面的世界来来往往,很了解现代世界,也很渴望跟上现代社会的发展步伐,而且正在积极谋划着修路、架电。只要人们有了某种欲望,就很容易被这种欲望所累;福建来的林老板瞄准了香草溪人的欲望一击即中,以一个虚假的承诺,彻底颠覆了这个淳朴的世界:“林老板一再许诺只要答应修电站,香草溪修路的事他一个人包了,不要村民出一分钱,也不要村民出一份工。如此直接、现实的好处,让村民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因此支持林老板修电站的呼声还是越来越强烈”(P200);村长庆富“启动了村里最原始最古老的民意表决方法——投金豆”,最后是63票赞成,5票反对,盖草、百顺、卢阿婆这些“原本在村里享有极高威望的他们,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P201)。这当然不是盖草他们的个人信任危机,而是他们所代表的传统生活方式的危机,更是作者试图寻找的精神家园的危机。 更要命的是,香草溪人所盼望的现代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平并没有降临,而现代社会的灾难却很快降临了:“电站的林老板翻脸了,原来自己答应承担修路的钱现在竟不肯出了。工程队一直拿不到钱,停工了”;“那林老板根本不是来修电站的,而是来挖矿偷水晶石的”(P261)。林老板跑了,“却把祸事留下了,修电站的地方,两边大大小小山头,早已被挖得千疮百孔,头几天那场大雨,使两边的大山都爆发泥石流,刚修好的路还没过人过车一下子就塌陷了,崩塌下来的沙石泥块在山谷里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坝,把香草溪堵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湖泊”(P273)。“好端端的路说毁了就毁了,说不定哪天,香草溪所有的寨子都被泥石流或者大水淹没”(P274)。多么可怕的景象!这就是现代社会超级的机械之力破坏自然、自然之力再反弹给人类的灭顶之灾,也就是史蒂芬·霍金所说的“事关生死的事件”。生活在这种险境中的香草溪人,还能那样平和并“怡然自乐”吗? 当然,香草溪的“堰塞湖”在县工程队的努力下很快被疏通了,这种显性的危险,现代的机械之力还是容易去除的。但经历了这一“生死事件”之后,香草溪的生态还能恢复吗?淳朴的民风还能恢复吗?“‘坐地损草’,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香草溪历来就平静,很少有外人来打扰他们,这电站一建,水都改了道,好多山地水田被淹,子子孙孙都要吃好大的亏”;“根普老人长吁短叹、闷闷不乐,他逢人就说:‘灾难临头啦!大瑶河不得安宁嘞!’”(P210)的确,大瑶河不得安宁了,香草溪这一方净土再也难得干净了。这是否意味着:作者的桃源之梦又要断绝了? 作者既然立意要给现代人找到一方精神家园,桃源之梦当然就不能断绝。但作者也意识到了,仅靠自然环境的封闭恐怕是无济于事的,最重要的是要解决人类心灵的问题:“卢阿婆叹气道,这个世界有灾难,灾难怎么来的?与浊恶有关。浊是浊气怨气,恶是恶念恶行。天地间浊气怨气重了,人世间做的恶多了,灾难自然就来了。人人行善,无私心无恶念无贪欲,五脏六腑就干净;人人干净,天地也就干净”(P275)。但按照史蒂芬·霍金的说法,“自私、贪婪”是人类基因中携带的遗传密码,或者说是人类天生就有的“恶念恶行”,那么,又如何才能做到“人人干净”呢?因此,与其说作者是要给现代人寻找一方精神家园,不如说是给现代人提出了一个如何进行精神救赎的问题。我以为,现成的精神家园恐怕是没有的,它只能存在于人类自我救赎的过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