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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怨声中开创出太平盛世——评肖献军长篇历史小说《湘妃怨》 陈仲庚:《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加入时间:2017/1/15 11:24:00 admin 点击:1525 |
悲怨声中开创出太平盛世 ——评肖献军长篇历史小说《湘妃怨》
周朝《谥法》云:“仁圣盛明曰舜。”舜帝是人们心目中梦寐以求的圣人,舜帝治理下的时代是中国人最理想、最美妙的时代,舜帝情结在中国人的心灵上有着很深的烙印。杜甫的一生颠沛流离,但念念不忘“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南朝著名文学家沈约更是用“舜日尧年欢无极”的诗句来盛赞尧舜的时代。在中国文人的笔下,那是一个民风淳朴、欢乐无限的太平盛世,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尧天舜日”一直是熠熠生辉,只见其历史光环,不见其历史真实。今有肖献军先生的长篇历史小说《湘妃怨》,力图以艺术形象的真实性来还原历史的真实性,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历史光环下的阴影,更是看到了太平盛世之所以产生的真实缘由;同时还看到了艺术性与学术性高度结合的丰硕成果。
一、女性之哀怨:政治牺牲与政治奉献 小说的题目是《湘妃怨》,自然是以写二妃的“哀怨”为主,这一点,作者在作品的“尾声”中说得很明白:“二妃虽出生于帝王之家,但其时早已进入男权时代,尧子丹朱的不肖决定了二妃的悲剧性,她们不得不承担更多的政治使命。子嗣的凋零也加重了二妃的悲剧性,她们投江而死自然有着对爱情的忠诚,但更主要的是对生活的绝望。她们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希望,她们所付诸的努力,在一个以男权为主的社会里,只能是徒劳的挣扎,但她们身上体现出的中国女性特有的忍耐、勤劳和智慧,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湘妃怨》,团结出版社2014年1月版,P237,下引仅注明页码)。应该说,作者的主旨明确,作品的主题清晰,作品的形象所显现出来的思想内容充分表达了作者的创作意图,这也充分体现了作者对纷繁历史素材、重大历史事件和众多艺术形象的把控能力,虽是第一次进行长篇历史小说的创作尝试,但创作经验却已臻于成熟;也可以说,是作者的学术研究和学术思考,为作者创作经验的成熟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娥皇、女英下嫁虞舜,纯然是政治需求,历史文献从《尚书》开始就有过明确的记载。但历史文献只记载其结果,没有记载其过程,文学创作则必须有过程和细节的交代,这就是一个创作难题:如果她们过于顺从父亲的意志,说明她们没有自己的主见,下嫁虞舜之后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作为艺术形象也显得过于简单而苍白;如果她们有自己的主见,就不会轻易地顺从,那么就得合理地设计从抗拒到顺从的转折点,而且这个“点”既要符合历史的真实性,又要符合人物性格的逻辑性,以使人物形象显得真实而丰满。为解决这一难题,作者设计了一个细节:听说父亲要另选他人作为继承人, 丹朱怒目相向,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丹儿,坐下来好好和你父皇谈谈。”女皇试图打破僵局,递了一杯茶给丹朱。 “他不配做我的父皇!”丹朱话未说完,茶杯脱手从手中飞出,帝尧没有躲避,也不想躲避,茶杯不偏不倚正中了他的鼻梁!鲜血立刻混杂着茶水从脸上流了下来。——P053 这一细节的设计,可以说是匠心独运,它不仅引发了娥皇感情的转换,也衬托了丹朱的不肖,还交代了帝尧传位于虞舜而不传位于丹朱的缘由,可谓一石三鸟。 首先,从娥皇的情感转换看,因为担心父亲过重地处罚哥哥,只好出面答应父皇:“您的目的不就是我吗?我答应您,但您不要再为难哥哥了!”(P055)在这里,娥皇的转变虽有被逼的成分,但也可看出他们兄妹情深,承担国家的责任或许还是处在年少不更事阶段,承担家庭的责任则有了一种自觉。此后的一生,在所有重大政治事件中,她都能做到将国家责任与家庭责任结合起来思考问题,体现出高度的政治自觉和政治智慧。 其次,丹朱的不肖及不能传位于他的缘由,则体现得更为明了:性情如此暴躁,无父无君之人,一旦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岂不随意?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娥皇的下嫁是被逼的,女英的随嫁则纯属自愿。她甚至死缠烂打地要与姐姐共享爱情,逼着姐姐承认重华是“我们的夫君”而不仅仅是“我的夫君”。所以二妃的形象既是一个整体又是一个互补:她们是心身相通的姐妹,没有利益冲突也无情感争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能同心协力地辅佐虞舜;但她们又各有偏重,娥皇偏重于理,女英侧重于情,娥皇主要承担国家责任的政治任务,女英主要承担家庭责任的相夫课子,娥皇主要体现的是果敢决断的政治智慧,女英主要体现的是温柔体贴的家庭情感。也正是这种整体性与互补性的统一,才使得二妃的形象显得真实而丰满,并进而使得政治生活与家庭生活能够和谐地统一起来,从而为作品整体形象的和谐统一奠定了基础,这是作者在处理人物性格上的成功之处。 作为反映重大历史题材的小说,作品的重点是在写政治事件,用笔最多的也是写娥皇的政治智慧。她具有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预见性,在家庭生活中,洞察了壬女的来者不善,数次化解了虞舜被杀的危机;在壬女的阴谋被揭穿之后,她不仅宽恕了壬女,还保留了壬女在家庭中的地位,依旧敬为“娘亲”,终于感化了壬女和象,为后来三苗之乱的彻底解除打下了关键性基础。在国家政治生活中,她化解了虞舜与丹朱的矛盾,不仅保证了虞舜的顺利登位,还保全了虞舜的圣人名声,也保住了丹朱的生命安全和应有地位,为虞舜时代太平盛世的开创奠定了基础。直到临死之前,她让象隐瞒舜因中江淮之毒而死的真相,化解了尧舜两家与禹的矛盾,保全了“天下皆以禹为贤”的形象,避免了国家的内乱,也保证了丹朱、商均和象得到了应有的分封,更使两个家族的根脉得以延续。因此,就娥皇在作品中所起的历史作用而言,更多的不是政治牺牲,而是政治奉献。 “惟世间兮重别,去复去兮长伤……”(P233)娥皇的形象虽有“哀怨”,但决不是“凄凄惨惨戚戚”的闺中之怨,而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女中英杰之怨;她的哀怨,不仅是个人所特有的,更是男权社会想要有所为的女性所共有的。这就是娥皇形象的典型意义,也正因为有了这种典型意义,使得娥皇的形象在中国文学史上一系列怨妇形象中有了特殊的地位。
二、男权之悲苦:生活磨难与政治抱负 男权社会的女性想要有所作为而不能,其实,即便是男性,想要有所作为也不易。作者在作品中,除了表现女性“徒劳的挣扎”之外,也“试图表现出令无数人崇拜的帝王背后,有着怎样的辛酸故事”(P137)。如果说作品中女性给人的情感体验是哀怨,男性给人的情感体验则是悲苦。 生物的生存似乎有一条定律:权责统一。当一头雄狮具有统治一群母狮和幼狮的权力时,它同时也就要承担保护这一群狮子的责任;当它的能力承担不了保护责任,就会有另外的雄狮来夺取它的权力。这就是动物界的竞争:明抢。人类社会有种种的“文明规范”,“明抢”不一定能服众,所以权力的争夺要更复杂、更困难一些,而在得到最高权力之后要将它用好并开创出太平盛世,就尤其是难上加难。惟其如此,舜帝做了一件难上加难、特别是后人再也无法做到的千古盛事,所以他能够成为千古圣人。 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思维定式,要做成“千古盛事”,必须先成为“千古圣人”,这就需要生活磨砺和道德修养。孟子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是相信“天命”的,所以这一段话将因果关系颠倒了。应该说,“必先”有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种种生活磨砺乃至磨难,才能担当起“天降之大任”;即便是担当“大任”之后,因为“天大的”责任与压力,仍然要历尽磨难。 虞舜年轻时的种种生活磨难,古代文献已有诸多记载。作者没有囿于古代文献的限制,将虞舜的磨难提前:一出生就被遗弃。虞舜的出生导致了母亲握登难产而死,“对握登之情久久不能忘怀”的妫剬,“便把一切罪过归咎于孩子身上”:“你敢夺走我心爱的妻子,我便要了你的命”(P023)。妫剬居然将刚出生的重华扔到了荒郊野外,让他自生自灭。这一情节的设计,自然是有悖常理的。但正是这一有悖常理之事,说明了妫剬是不循常理之人,为他后来的精神失常,虐待童年重华,以及被壬女所利用,多次设计要谋杀青年虞舜等情节的展开,提供了人物性格发展的心理逻辑。 尤为重要的是,这一情节的设计更为虞舜的隐忍和逆来顺受提供了心理和生理依据。重华一出生就被遗弃,三天之后,其父亲妫剬本想去收拾他的尸体并将他与母亲握登葬在一起,却意外发现他竟然还活着。这说明他有着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和忍耐力。他一出生就失去母爱,也没有真正的父爱,从婴儿的时代开始,就在逆境中长大。作为一个毫无自立能力的孩童,除了依赖于父亲,他没有别的选择;同时,对于来自父亲的打骂,除了逆来顺受,也没有别的选择。这种生活磨砺,从小就培养了他的隐忍和坚忍性格。再者,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判别,他从小就生活在父亲的打骂之中,对这种非正常的生活状况早已经习以为常,因而能够以平常心态来对待父亲的打骂,以至于父亲在继母壬女的挑唆下几次要谋杀他,他仍能心平气和地做到逆来顺受。 在打骂中长大的孩子极有可能走向极端:仇视家庭甚至与整个社会为敌。但虞舜却心地善良,身心得以健康成长。这应该归功于美妙的音乐。作为音乐世家,父亲带着童年的重华以鼓瑟卖唱为生,他不仅受到了音乐的熏陶,也接受了众多陌生人的施舍,见识了普通百姓的善良。这为他的人格完善奠定了基础。 历经磨难之后却又心地善良,遭受打骂之后竟然孝顺有加,这正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达到的特有效果。这样的人才的确是太难找了,所以他能担当“天降之大任”,他能开创太平之盛世。 男性在担当大任之前要遭受磨难,隐忍悲苦,这不仅对虞舜是这样,对大禹也是这样。大禹的父亲鲧因治水不利而被摄政王舜“殛于羽山”,他放下“杀父之仇”,揭下黄榜告示,自告奋勇地帮助摄政王平息水患,这其中的隐忍和悲苦,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那么,担当大任之后的男人,就能一路风光、顺风顺水吗?也不尽然,或许还要遭受更大的磨难,隐忍更大的悲苦。帝尧将帝位传给舜而不传与儿子丹朱,这其中就有着更大的磨难与悲苦。他将儿子丹朱贬到了丹水城,甚至连母后去世,尧帝也“令他待在原地守孝三年,不许他踏出丹水城半步”,“而且直至我死也不会许他回来”;当这一做法受到娥皇、女英的指责时,他才说明原因:“我之所以把他贬到丹水,实际上就是想削弱他的实力,能够让重华顺利登上帝位”(P170)。对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进行这样“绝情”的打压,不仅给儿子带来了痛苦,也给家人带来了痛苦,他自己的痛苦程度如何,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三、盛世之缘由:历史定律与创作规律 尧帝是强咽悲苦,把帝位让给了他人;舜帝是历尽磨难之后才算登上帝位,后来又仿效尧帝,不仅强咽悲苦甚至埋骨他乡,最终将帝位也让给了他人。作者的这种描写,不仅“表现出令无数人崇拜的帝王背后,有着怎样的辛酸故事”(P137),更重要的是揭示了太平盛世之所以产生的真实缘由:那就是“利天下而弗利己”与“利天下而利己”的问题。关于这一问题,《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出版)中的《唐虞之道》一文,曾有过专门论述: 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传,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故昔贤仁圣者如此。身穷不忧,没而弗利,躬仁矣。必正其身,然后正世,圣道备矣。故唐虞之[道禅]也。 这里其实暗含了一条历史定律:作为一个最高统治者,如果将“利天下”摆在第一位,就可以“禅让天下”,这样才有可能开创出“天下为公”的太平盛世。 但要仔细地深究起来,上述说法也只对了一半,我们说要将“利天下”摆在第一位,并不是说要“毫不利己”,完整的说法应该是“利天下而利己”或“先利天下而后利己”。尧帝之所以不愿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丹朱,真实的原因就是:“如果把帝位传给他,不仅会害了他,还会害了整个部落”(P270)。舜帝拖着年迈之躯远赴蛮荒之地南巡,既是为了避免大禹“利用三年摄政王时树立起来的威望,联合其他大臣起来反抗”,从而使“朝廷将会掀起一场大的血腥浪”;也是为了避免女儿“霄明、烛光也难逃一劫”(P211)。在当时的情形下,“只有出巡才是解决危机的唯一办法”,因为“只有如此,朝廷才不会出现纷争,天下才不会大乱,……大家才可以相保平安无事”(P212)。在这里,无论是尧或舜,都不能不考虑“利天下”与“利己”的关系;圣人之所以成其为圣人,是因为把“天下”、“朝廷”摆在了第一位,同时也不能不考虑自己家庭、家族的利益。这才是中国历史上具有真实性的“圣人”,而不是虚幻的“圣神”。这一点,在《孝经·孝治章》中说得更明白: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很显然,以孝治国就是要把“国事”与“家事”联系起来,这首先要做到“三不敢”:不敢遗小国之臣,不敢侮于鳏寡,不敢失于臣妾;然后才会有“三得”:得万国之欢心,得百姓之欢心,得人之欢心;最后才会有“三事”:事其先王,事其先君,事其亲。既然是谈“孝治”,当然是针对统治者说的。其实,“三三”可以归一,用一句话来表达:为民众,得民心,固社稷。“三不敢”是说对社会地位最低的人也不敢怠慢,这样才能得民心;“三事”既可以说是祭祀祖先,也可以说是从事祖先未竟的事业。“社稷”是国家存在的标志,也是家族事业存在的标志。所以,对统治者来说,行孝也就是要为民众、得民心。否则,就将“社稷”不稳、“家业”不继,这就是最大的不孝。《孝治章》要求统治者好好地行孝,好好地对待民众,以维护自己的“家业”。我们今天说权力是民众给的,要好好地对待民众,才能维护自己的权力,其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只是古人将权力再与“家业”相联系,似乎看得更深、更远一些。 “天下为公”——“利天下而利己”,这二者的结合,构成了一条千古不易的历史定律,肖献军正是通过尧舜形象的“返朴归真”,再现了中国传统社会的艺术真实性,为这一历史定律提供了一条鲜活的注解。 “帝舜南巡去不还,二妃幽怨水云间。当时垂泪知多少,直至而今竹尚斑。”人们一般只看到二妃的幽怨却不见二妃的“贡献”,只见到尧舜的光环却不见背后的“悲苦”。独具慧眼的肖献军,在幽怨和光环之下有了自己独特的发现,并依照文学创作的规律进行了独特的描述,于是成就了一部别具一格的长篇历史小说《湘妃怨》。这部小说因为有了艺术与学术高度融合的关系,使得它在文学领域有了学术的独特价值,在学术领域又有了文学的独特价值,这种“两栖”性的价值,也奠定了它在文学史和学术史上独特的“双重”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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