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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米酒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6/12/20 21:19:00 admin 点击:1579 |
再说米酒
李长廷
米酒有说不完的话题。 说米酒,其实就是说家乡,说过往的那些岁月,说城市人常常挂在嘴上的田园生活。 记得小时候,快过年了,父亲是一定要蒸酒的。白天忙不清,蒸酒一般在晚上进行。我的印象中,那时候父亲酿的并非货真价实米酒,而是红薯酒,蒸的也是红薯酒。很长一段岁月,酿米酒已成为一种奢侈。有时连红薯也接济不上,就只能去山里弄了土茯苓或丁榔果回来发酵酿酒,这种酒按父亲的说法,不过是哄哄肚皮,虽有酒味,却生涩得难以下咽。 乡村蒸酒用的行头叫“过江龙”,这是农家必备的一种酿造蒸馏酒的工具,其原理无非是让蒸气冷却凝结成酒,然后流进预先备好的容器里,这种容器我们那里呼之为鸡公壶,大约有八九十来斤的容量。 父亲蒸酒时我在隔壁房间里睡觉。朦朦胧胧中,我听见一种像山间流泉般的声音从板壁的缝隙里传来,很是悦耳动听。我喜欢这种声音。叮咚,叮咚,如丝如缕,永不间断,让人平白生出一些幻想。而且在这令人着迷的音乐里,又还夹杂着一阵一阵的芳香,这芳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慢慢我便在这芳香中入眠,去做一个乡村少年甜甜的梦。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都忘不了缭绕在我少年梦中的叮咚之声和那挥之不去的酒的芳香。我一向认为,这才是一户正常农家应有的生活的气息。这种生活气息在我的灵魂里留下了永远的印记,至今无法抹去。 乡村清新的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草木的,花卉的芳香,应该还有酒的芳香,如果缺了酒的芳香,农民的生活将了无情趣,因为山水田园尽管美,却终究少了诗情的升发,而酒是最能催发诗情的。我不能想象,一片没了诗和酒的土地,怎么能容纳一个“载月荷锄归”的陶渊明? 我在乡村务农时,有两个画面,最是刻骨铭心。一是少妇在柳荫下奶孩子,任由人们在身旁来来往往,连眼角也不睃一下,无人无我,无拘无束,视广阔天地为自家卧榻,此等境界,何其洒脱!二是傍晚时分,同样是柳荫下,一户农家的夜宴图。——其中总有一位长者,一手端着酒碗,一手却将竹筷与蒲扇,在有限的空间,交替运作,自如而且自得,那份怡然,泰然,安然之情,天底下难觅其二。其实面前的条桌上,菜肴简陋得不堪入目,不过就是一碟花生米,和几样萝卜豆角之类农家司空见惯菜蔬,偶尔有一碟河里的鱼虾,那是算打牙祭了。然而长者却将此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长者时常指着桌上酒碗说,农家过日子,有它便已知足。 这位长者应该就是我的父亲。我记忆中,父亲的晚餐,是一定在室外坪地上享受的,汗爬水流在田间劳累了一天,一轮明月快要爬上柳梢头时,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里,匆忙洗过澡,然后坐在坪地上饭桌前,神情无比轻松,满脸是快意与恬适。此时此刻,我们作儿女的都很知趣,各自舀了饭,去桌上夹一些小菜,走得远远的,或站或蹲,或找人闲聊,绝不去搅扰了父亲的宁静。那时我曾悄悄从远处看父亲,发觉父亲端坐桌前喝酒的神态,活脱就是一位快活神仙。 端着酒碗的父亲,一脸的安详,一脸的温馨,有人碰巧路过,父亲一定会拉他坐下“来一碗”,不然不得放他走。一天之中,如果要给父亲统计幸福指数,此刻恐怕是最高的。也许正因为此,所以一家子想方设法,哪怕从嘴里克扣,也要克扣出一些粮食,留蓄给父亲酿酒。 这时候,偶尔从深深村巷里,倏地会传送过来吆三喝四猜拳的声音。对此你不必奇怪,这一定是几个后生好兴,给自己找乐呵,也给全村子找乐呵。全福寿!哥俩好!全福寿!六六顺!声音一波一波,惭惭便形成一股潮,这股潮让一个偏僻乡村,顿时平添了许多生机,同时也给平时显得沉寂的村落,擢升了一种红红火火的气氛。 有一次我路过一个巷子,听见有人在猜拳,因为好奇,凑门缝里一看,顿时一阵讶然。在这户家里居住的是位独身老汉,按辈分我应叫他老叔。老叔无儿无女,生活却很乐观,整天哈哈连天。这不,一个人,左手对右手,竟然吆喝得煞有介事。他见我探头探脑,哪肯放过,一定要我给他当陪练。我们是叔侄关系,但他出拳时,总是“哥俩好”,我纠正几次,他也绝不更改。我问他何以一个人猜拳?他说家里太安静,巷子里也太安静,喊几声,增加点气氛。 老叔说的气氛,我理解就是精气神,一个人,不能没有精气神,一个村子,更不能没有精气神,不然就会蔫蔫的,日子会过的没些滋味。 而酒是最能酿造出气氛来的。如果一个村落里,长久闻不到酒分子的气息,那么这个村落的气象一定是衰微的。不要说一年之中各种节气,诸如年关端午中秋等,即便讨个亲嫁个女过个生日打个三朝,也得有酒来助兴,酒就如灶堂里的柴火,能呼呼呼将日子烧得滚热,让每户农家都充满了喜庆,让所有村民都充满了激情。我记忆中,上世纪六十年代,家里来了客,父亲提个瓦罐挨家挨户去借酒,结果跑遍半个村落,瓦罐里仍是空空如也,弄得父亲老半天下不来台,脸不知往哪搁。父亲的逻辑是,来了客人,菜肴简陋一点没关系,酒是万万不能缺,缺了酒,就是缺了情分,缺了生活的寄托。有一次他去姑母家做客,姑母菜肴弄了不少,结果弄不来酒,父亲说没酒你弄这许多菜干什么,可惜了,姑母当时一脸的尴尬。 在乡村,有杯小酒,就能安妥一个人的灵魂。女人不喝酒,但闻着男人身上散发的酒气,心里亦会感到安然而踏实。古人有“把酒话桑麻”的雅趣,今人也有,尤其乡村更甚。把着酒谈论农事,想想这是何等的惬意。但是如果没了酒,恐就没有那份心思去“话桑麻”了。还说我的那位老叔吧,有那么几年,因为生活拮据,酒缸里老是抗旱,有时酒瘾上来了,实在抵不住对酒的那份思念之情,竟然会放下平时做人的架子,去闹子上蹭酒喝。他手里拿捏一个军用水壶,煞有介事地磨蹭来磨蹭去,终于见着几家摆摊卖酒的,也不问价,兀自拿现成调羹从缸里舀了酒上来,滋溜一声,然后喉节织布梭般上下梭动几个轮回,再然后,咕噜——,终于装进肚腹里,脸上顿时显露出一种极满足的表情。接下来仍觉得不过瘾,于是再舀,再滋溜一声……如此三次。这时卖主就不干了,说你是尝酒吗?你这是和人干杯呢!老叔就立时堆叠出一张笑脸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这酒终是淡了些,不过瘾,说完自顾离去,又去物色下家。这样三家五家品尝过去,人家就猛醒了,这人哪是来买酒,分明是来骗酒喝的,就一齐发起驱赶。这时老叔已约略解除了些酒瘾,便赧然一笑,埋头耷脑离了墟场,回屋去了。后来老叔每每说起这事,脸上似总有些挂不住,一叠连声说:笑谈!笑谈! 我以为老叔此种经历并非笑谈,实乃美谈,与古时竹林七贤之阮藉、稽康所留美谈,并无二致,不过是身份不同而已。若老叔有古人的这种身份,恐怕早成了酒坛佳话。 乡村是米酒的乡村,是米酒营造了乡村的浪漫与诗情,营造了一种被古人和今人都羡慕之极的“田园生活”,营造了乡村朴拙而满怀豪情的气韵。城里人也羡慕田园生活,时常踮起脚跟眺望乡村的青山绿水,但他们却不屑于喝米酒,因此他们永远进入不了田园生活的境界,他们偶尔的关于拥抱大自然的话语,不过是一种装饰了的虚情假意。 老实说,当今时代已经没有将米酒喝出诗意来的陶渊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