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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螺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6/12/20 21:17:00  admin  点击:2009

 喝螺

 

李长廷

在我的记忆中,零陵曾举办过一次喝螺大奖赛。那次大奖赛的举办者是谁,获奖者又是谁,我现在统统忘却了。毕竟已过去了20多年,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忘,自在情理之中,何况我当时只是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但是对于其中一些场景,我至今似乎仍是历历在目,一旦回忆起来,便要忍俊不禁。在电视里,我见过有人吃西瓜比赛,但那不过是比肚量,谁肚子容量大谁吃得多,没什么看头。喝螺则不然,喝螺不是比肚量,而是比技,而技巧之外,或许还有表演娱乐的成分。看一次喝螺比赛,如得看一场类似陈佩斯吃面条的小品。不,陈佩斯的小品不过是令人开怀大笑一场,看完了也就完了,那毕竟是虚拟的,喝螺比赛可是一环扣一环,有悬念的,有点像是耍杂技,时时吊着观众的胃口。而且喝螺比赛现场感更强烈,画面更具冲击力。我说它具有表演娱乐的成分,只是就审美角度而言,实际这并非表演,而是货真价实现场角逐。你看,观众中有人待不住了,不由自主当起了义务计数员:谁谁动作麻利,10个了!谁谁更麻利,12个了!这样一路数下去,数得大家把一颗心揪得紧紧的,一张嘴巴似乎被谁控制了,跟着参赛者一张一合反复翕动,有的甚至口水满腮也毫无查觉。我当时也是观众一员,看着参赛者一个个紧张兮兮,一只手拿喝螺在嘴里吮着,另一只手早又预备了另一个,两手上下交替频繁划拉,仿佛一部机器,真是有意思极了。更有意味的是,我看见参赛者那张脸,此刻就如小孩手中一个玩具,牵扯来牵扯去,没有片刻停歇,尤其左右两边腮帮和上下两片嘴唇,那个忙啊,忙得是分秒必争。程序是固定的,先是在喝螺尾部“嘘”一下,紧接着又与喝螺嘴对嘴“嘘”一下,如一次强行的偷吻,有点慌忙,但命中率极高。吮吸到嘴的一团细小的肉,稍事咀嚼,便吞咽入了肚腹。如此周而复始,于是整个的赛场,就全被这“嘘嘘嘘”的声音占据。这单调而缺少变化的“嘘嘘”声,虽无音乐的节奏与韵律,却颇能左右观众情绪,一些人非常及时地奉送着掌声,奉送着吆喝,欲借此以渲染气氛,使本就沸腾的现场一阵阵高潮迭起。

我因有事提早离场,无缘一睹结局,后来听说一举拔得头筹的“喝螺状元”,战绩是5分钟204个,我听后好一阵惊骇,心想如果是我,5分钟2030个就算不错。喝螺是我钟爱的地方美食,可我天生愚钝,尤其“喝”的功夫很成问题,有时力气没用足,喝不出来,有时又矫枉过正,力气太用足了,反呛了自己,弄得咳个不停,最后只有借助牙签,才算完事。虽然如此费劲,但我对喝螺的兴趣一直不减,有时我就想,大约生活中一些东西,容易到手的,或许并不就是受欢迎的,反是那颇费一番周折才能到手的,倒有可能是心中所爱。

喝螺,一些地方也叫唆螺,在南方,应该是一种很普及的地方风味小吃。譬如我的家乡,就有吃喝螺的习惯,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家乡吃喝螺,只是兴趣来了的偶尔为之,没有零陵这么时兴,也没有零陵这么讲究,时常当作佳肴重点推出,似乎已形成一种饮食文化的庞大格局。

喝螺应以田螺为主,铁螺次之。小时候我经常去塘里或田里摸螺蛳,这项活动,有时是大人郑重交付的任务,那时乡村荤腥奇缺,嘴巴馋了,惟有去池塘水田或沟渠河流里想办法,弄些鱼虾或螺蛳回来勉强解馋;但有时候则完全是孩子们自己贪玩,借机去塘里或田里疯闹一回。田螺个头大,肉多,一般生活在水田或池塘里,铁螺则以沟渠河坡下居多。小孩子喜欢田螺,但一旦下水,由不得你选择,管它田螺鉄螺,来者不拒。螺蛳弄回来后,还得用水生养三五天,不时滴几滴茶油,这样才能使其体内一切泥沙杂质尽快排除干净,然后按类分列,或煮喝螺,或用缝衣针叼出肉团煎炒下酒,各得其所。我们家乡一带颇为时兴煎炒,螺蛳肉左以酸豆角,酸辣椒,再加葱姜蒜紫苏叶,煎炒完毕端上饭桌,顿时一阵香气扑鼻,令人馋涎欲滴。即便是今天,每常回忆起来,还是留恋不已。对于喝螺,那时我倒并不怎么看重,认为只是吃法上换了种形式而已,谈不上特别地钟情。但自从来零陵工作,后来又目睹了那场喝螺比赛,我的态度居然发生了一个根本的转变,渐渐觉得喝螺对自己似乎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吸引力,于是每次去菜市场买菜,有意无意中,总要对一些喝螺摊投去深情的一瞥,尤其晚间的散步,碰了熟人,忍不住就要拉去喝螺摊来那么一碗。同时心里亦未兔奇怪,同样一种食材,别处也是吃,此处也是吃,怎么此处竟吃出了身价,吃成了地方品牌,甚而声名远播?

看来零陵人颇有些能耐。

我于是作《喝螺小唱》以记:

 

古城近黄昏,            街灯照眼明,           

  深深小巷里,            忽闻叫卖声。  

 喝螺!喝螺!一声声远,  喝螺!喝螺!一声声近。

喊一声先生嘣嘣脆,      叫一声美女甜又亲。

  小摊小贩好热情哪,      一碗一个热腾腾。

酸辣咸淡般般好,        管叫你吃了可口又可心!

 

古城近黄昏,            街灯照眼明,

深深小巷里,            忽闻叫卖声。

喝螺!喝螺!一声声远,  喝螺!喝螺!一声声近。

 潇湘风味名声远,        新鲜水嫩脆生生。

  葱花胡椒来盖顶哪,      一碗一碗冒油星。

不用揭锅满街香,        管叫你吃了可口又可心!      

 

词被人谱曲,上了《湘江歌声》,可惜并没有传唱开来。

其实,螺蛳作为一种食材,它的历史恐怕是非常古老的,远古先民不管是巢居穴居,抑或后来逐水草而居,解决吃的问题,无非是采集和猎狩,猎狩的途径,一是山上一是水里,采集的途径,同样一是山上一是水里。水里采集什么?自然是螺蛳。摸螺蛳一无危险二不费力,妇人孩童均可胜任,因之成为当时主要食源之一,今人凡入洞穴考古,必有大量螺蛳壳遗存,这就是证明。一种伴随了人类成千上万年的食材,它和人类的依存关系,和人类建立起来的情感,必定是深而又深。以前看歌舞或戏曲,经常有美女披了蚌壳翩然作舞,觉得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后来寻思,这种将蚌壳人格化的表演,一定是人类内心里对蚌壳认识上的升华。那么田螺呢,田螺在民间传说中更为传奇,其中的《田螺姑娘》可谓家喻户晓,一后生将田螺捡回家,生养在水缸里,后生每日劳作回来,发现家里饭菜已预备停当,心想自己单身汉一个,谁给弄了饭菜?一次罢了,继而二次,三次,后生心生疑窦,一定要弄个明白,这一日佯作去外劳作,却将身子置于隐秘处窥视,结果发现是田螺幻化成一位娇美姑娘,为他操持家务……后面情节发展,我这里不必赘述,这种美好的愿望,美好的寄托,是成千上万年情感交织触碰出的火花,证明螺蛳这类物种在人类心目中一直留有美好印象。

喝螺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材,但其内容,形式,甚而吃法上,都具与众不同的个性,这个性可以上升到艺术欣赏这个范畴,我每当在古老的零陵街头,看见热气腾腾喝螺摊,心里总会浮想联翩,觉得小小的喝螺摊,为提升古城的历史文化氛围,绝对是功不可没,因之它的风靡,自是理所当然。

何况,吃喝螺的本身,就是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