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精粹《诗经》

郭新庆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有三百零五篇，分风、雅、颂三部分。它里面收集的诗歌距我们今天已有三千多年的时空了，可你翻读它，相歌相舞的古人和他们的情感，还是那么鲜活地飘来你的面前。他们不是坟墓里的幽灵，而是历史酒窖里散出的酒香。绵甜幽眇，沁人心脾。中华民族正是吸吮这些乳汁走到今天的。

诗最早源之歌谣，那是远古人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远古人更接近天地、自然。人们有喜怒哀乐，会随口吟唱出来，并以手足助兴。汉语手舞足蹈一词，说的应是这种情形。《春秋·公羊传》宣公十五年《解诂》说：“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到后来有了文字，歌谣被记录下来，就成了诗。《诗经》里的诗稚朴可亲，就像古文物一样，它传递的历史信息和其本身的艺术魅力，越历久时空，其质感越深邃傲人。《诗经》是中国历史文化的活化石。它与后来的文人诗不同，凝聚着浓浓的亲和力和深厚的历史感。它与诗歌的雏形，如《古诗源》里的那些古遗诗也不一样。它是经过官府、文人加工过的，已不再是脱口而出的口语白话了。

周代时，官府有采风的制度。《礼纪·王制篇》说：“天子五年一守（狩猎）。岁二月……，命太师陈诗观民风。” 《汉书·食货志》说：“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太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周朝是一个诸候国拱卫的王朝，有千余个诸候国。《诗经》收集了其中十五个国家的民间诗歌，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十五国《风》，又称《国风》，有诗160篇。周代还有献诗的制度。《国语·周语上》说：“古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这些是《雅》诗，有《大雅》和《小雅》之别，雅诗106篇。《雅》是周朝王都的诗。说它是最早的文人诗也未尝不可。另一部分就是《颂》，分《周》、《鲁》、《商》（有的考证说应为《宋》）三颂，有诗40篇。按《毛诗序》的说法，“风”即“讽”也。也就是用微辞托意，感化或讽刺别人。“雅”是正言，与“讽”不同，是从正面论说时政的兴废得失。因国事有大小，诗用“大小雅”来区分。《颂》是“容”的意思，以此来形容君王的“盛德”，并把功业告之神明。这些是用于庙祀等场合的诗。

从本质上说《诗经》是文学，为此有“诗六义”之说。所谓“诗六义”，从内容上讲，有《风》、《雅》、《颂》三种体裁，即《诗经》的三大部分；从艺术表现形式上看，有三种手段和表现方法，即赋、比、兴。朱熹对赋、比、兴的解释比较简单明了。他在《诗集传》里说：“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 《诗经》成功运用赋、比、兴手法，在艺术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诗经》的创作年代从西周初期始，到周王朝东迁，也就是历史上所说的春秋时期，前后有五百多年时间。其中《豳风·七月》说是周前之作，诗有379字，“鸟语虫鸣，草荣木实”；“妇子入室，养老慈幼”；流火寒衣，藏冰祭献；……。俨然一幅当时社会生活的风俗图。《诗经》里的作者，包罗众多，有帝王大臣，也有宦官小吏；有农民农妇，还有凡夫走卒。文字间透着民间歌者和文人的身影。《诗经》是周代礼乐文明的载体，它折射着那个时代人的心灵和精神风貌。我们随手从《国风》里拈出几句现代人还在常用的诗句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邶风·击鼓》）、“搔首踟蹰”（《邶风·静女》、“死则同穴”（《王风·大车》、“邂逅相遇”（《郑风·野有蔓草》）。诗随声起，其间蕴蓄的光芒便喷射了出来。

《尚书·尧典》说：“诗言志，歌咏言。”我们知道，上古人说事很直白。这是说，诗是表达意志的，歌的咏唱如同语言的表述一样。这些都是一种自然的流露。说白了，诗是抒发情感，表达想法和欲念的。采风想得到也应是这些东西。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说，《诗经》是孔子删定的。因为到孔子时，周代的社会风气变了，

礼崩乐坏，赋诗的事已经不行了，孔子断章取义，用《诗经》来讨论做人和做学问的道理。《诗经》变成了诗教。言志变成了说教化。战国时，诗三百被奉为六经之一。汉以后，还用法律的形式把它固定下来。可用儒家的思想和标准解读《诗经》，许多东西都变味了。《诗经》开篇《周南·关雎》说：“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纯真美好的青春恋情，像山间流淌的甘泉，滋润了无数代年轻人的心。可后来儒家的注释把“窈窕淑女”美好的形体美说成是贞德美；说诗里的淑女是指统治者的妾媵；说诗是宫人歌咏之作；甚至把它附会到周文王和太姒的爱情上。在帝王社会，女人是附属物。帝王求偶，还会“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悠哉。辗转反侧。”吗?历代儒家这种偏离诗歌的解读还有很多，我们研读《诗经》，应该对此作出恰当的解析。

《论语·为政篇》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子用一句话概括《诗经》，说是思想纯正。孔子用“思无邪”规范《诗经》，“诗言志”的解释和理解就变了。举两则孔子弟子说诗教的事，《卫风·淇奥》 ：“如切如蹉，如琢如磨。” 本意是精益求精的意思。 子贡把它抽出来，当作修身的格言，得到孔子的赞许。《小雅·小旻》：“战战竸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的本意是恐惧，惴惴不安感。曾子“有疾恐死” ，召弟子以《诗》说病。“曾子言此诗者（指“战战竸竸”的三句），喻己常戒慎，恐（对身体）有所毁伤也。”曾子和子贡一样，抽出这三句作修身格言对弟子进行诗教。但把这些归之于一句话，如孔子所说：“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礼记·经解》）

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这与周代礼乐文明制度有关，也与孔子和儒家的礼教学说有关。古人说：“礼所以经国家，定社稷，利人民；乐所以移风移俗，荡人之邪，存人之正。”中国文化的精神基础是儒家的论理道德，几千年来，它已深深植根于社会和人们的头脑里，并一代代向下传承着，其影响力是相当惊人的。俗话说，包容乃大。中国要强大，中华民族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必须吸纳古今中外一切有益的东西，这中间传承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应是我们的立世根本。《诗经》传唱了几千年，还会一直唱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