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之书《世说新语》

郭新庆

    《世说新语》是南朝临川王刘义庆编撰的志人笔记小说。隋志说：“小说者，街说巷语之说也。”与大雅之言不同，有道听途说之意。因为大多是一言或数言之语，又称“短部小书，省功易阅者。” 《世说新语》有文学价值，可它与一般人理解的文学小说不是一回事，就像古代神话传说、志怪志人、传奇之作一样，不过是些小说的滥觞和先河而已。

    《世说新语》让世人重视的原因，更多是其史学价值。它涉及的时代从后汉到刘宋，近三百年。《世说新语》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重要文献。从大的方面看，有两部分内容。一是写人，它记述了当时士人的风貌。这里说的“士人，是士大夫和儒者，也就是当官的和读书的人。书里收集的是这一类人的言谈和故事，从中反映了魏晋时期的社会风貌。鲁迅说，《世说新语》是“一部名士底教科书”。再之是记言。《世说新语》是“清谈之书”，被称为清言之渊薮。清谈，又称玄谈、谈玄、玄言、清言等。这股风行当时社会的清谈之风在中国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汉末至魏晋南北朝，社会动荡，战事多发，政权更迭频繁，这是形成清谈时风的社会根源。而士人说些远离政治，不着边际的清言雅语，是不会引来灾祸的。在某种意上说，清谈是避嫌、避乱、避祸之举。

    魏晋时清谈不仅限于朋友间的私下交流，往往扩展成一种大型的学术辩论。当时的清谈会像佛教的辩经一样，分论辩双方，一般是由主方先提出论题，再由客方进行诘辩。也可以由谈主自为宾主，辨析论说。清谈场面很大，气氛热烈，有时还要请人裁判。论辩时，参与者手持尘尾，挥舞指划，以助气氛。尘尾，也称拂尘，是用鹿等动物的尾巴做成的。拂尘是拂除尘埃的器物，宫里太监一般手里都持有这个东西。而到道士手里，拂尘就变成了一种法器。

魏晋人崇尚老庄，爱谈玄论道。这里说的玄，也称玄学，也就是老子的道家之学。《宋书·蔡廓传》说：“世重清谈，士推素论。”素论是当时流行的三玄，即《周易》、《老子》和《庄子》。南朝宋文帝曾于学官立老庄之学，称玄学。玄学是深奥、神妙之学。老子说自己的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淮南子·览冥 说》：“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这些玄道是先秦人对宇宙、社会的认知和理解，而魏晋人漫无边际的清谈说玄，内里深隐着说不出来的苦涩。

    酒是清谈的孪兄弟。魏晋人饮酒无度，祁求在醉酒中得到解脱。著名的竹林七贤，因总聚在一起狂饮，让一般人都记住了他们。刘伶还成了酒名。当时有人喝醉酒三日不醒，被人戏称“三日仆射”。仆射是官名，这是取笑他在醉死梦生中为官。竹林七贤里的阮咸等人甚至在喝醉酒时与猪同饮。当时有句名言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他们那些有背常理的行为举止，以及 当时人所追求的名士风度，我们今人是很难理解的。阮籍是竹林七贤之首，史书说，他博览群书，尤好老庄，曾为兵部校尉。阮籍常闭户读书，累月不出。为掩饰对现实的不满，他纵酒谈玄，不评论时事，不臧否人物，以求自全。阮籍经常出游，每至穷途，辄働哭。其内心的压抑是可以想见的。阮籍因整日饮酒不问政事而得寿终。嵇康就没那么幸运了，景元中，他遭人诬陷，被司马昭杀死了。

    服食丹药，自古有之，魏晋更盛。当时流行一种五石散，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这五种矿物质混合而成，其药性猛烈，服后燥热。为散热，人们食冷食，着薄衣。后来流行穿宽衣大袖和着木屐也都是出自这样的原因。士人为避祸隐而食丹药，可没求到长寿，反而深受其害。到唐时，此风不减，许多皇帝和士大夫都是因食丹药被毒死的。

    魏晋时佛教已传到中国，《世说新语》里有不少反映佛教的场景。《言语篇》载，在卧佛像前，“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九岁孩童张玄之说：“被亲（亲近）故泣，不被亲故不泣。”而七岁顾敷说，不是这样的，能淡忘常情的不哭，不能忘掉喜怒哀乐的人才哭。佛教与中国本土文化的交融，已见端倪。但这时佛教与俗人的心态和感悟还是拧着的。

    大家孰习的成语“割席分坐”也是出之《世说新语》。《德行篇》说：管宁和华歆“又常同席读书，有乘轩冕（古时卿大夫乘坐的马车）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古时讲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里说品性不合也是没有朋友做的。

    《世说新语》还间有描绘风景的文字。《言语篇》说：“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竟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形容绚烂美丽，丰富多彩）。’”又说：“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令人难以忘怀）。’”这两则口语对话式述说，虽短短一二十字，其间透出的情感和文学色彩还是很浓的。《世说新语》与《水经注》应是同时期作品，从文笔上看有相近之处。郭预衡说：“这类文章虽然还不算山水游记，却不失为山水小品。”

    编写《世说新语》的刘义庆四十二岁就死掉了。他生前说：“世路艰难。”考其生平，给人一种惴惴不能自保的感觉。刘义庆为了全身远祸，聚人于文史，留下了这部旷世奇书。我们今天听魏晋人清谈，浏览万花筒式的人生和社会，苦涩里品出的滋味更加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