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校园

  杨金砖

自从离开学生生活的那一天起，校园的风景便如似一个萦绕心头的旧梦，时刻回荡在我的脑际，如似一轮游于心底的月，在我碧波荡漾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因此，我总想寻找一个机遇，再度去聆听那老师的教诲，再度去重温那无瑕的天真。可是，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而这个梦依然如故地只能在心头徘徊，只能怅然的目睹着时光的空逝与年岁的徒增……

我无法按捺住内心的骚动，在去年的金秋，终于寻得了一个机遇，于是，我决然背负行囊，随着人流，重新踏上了求学的路。

来到“唯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岳麓山下，望着名山，膜拜于先贤的碑前，我心潮翻滚，一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激情油然而生。

人是一种矛盾的动物，因此，也常处在一种矛盾的心态之中。这就犹如钱钟书大师在《围城》中所说的那段妙语一般：“城内的人想出来，而城外的人总是设法冲进去……”。梦也是一样，一旦成为现实，其憧憬的不再是喜悦，而是一种跋涉的辛苦。重返校园，使我发觉自己的季节已过，已无法寻回过去的那种天真。我拧起书，来到已极度陌生的教室，看着小我十余岁的同学，心底里忽生一种自惭的感觉，我只能以淡淡的微笑掩饰心底的羞涩，远远地坐在教室的后排，求以暂时的平静。

求学的生活是艰辛的，艰辛的并不仅仅是课程的忙碌，对我们这些“而立”之年的人。更重要的是那别妻离子的苦楚与那生活的不适应。十余年来，我已习惯于一种悠闲的情调，这就犹如笼中的鸟，已习惯于笼中的风景，不再留恋自然的风暴。回到学校，现实的节凑并不如初始的梦那般美好。坐在教室，听着老师的课，眼却在望着窗外那空朦的天，望着那风中摇曳的树影，心在想着家中的小孩，想着往日的那份未能觉察的情怀。因此，便深感到迷惘，迷惘于错季的伤感。因为秋本该是收割的时候，而我仍在做着耕耘的梦。

我慢慢地调节着内心的情感，渐渐地寻回了那忘怀已久的清淡。“八千里路云和月”，只好淡去那儿女情长。书成了我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

学校的生活是潇逸的，它没有家眷的累赘，更没有功名的纷扰。尽管世间已很浮滑，红尘已很污浊，然而，这里仍如瑶池般的明净。我们在“巨匠泰斗”们的指导下，驾舟而行，遨游在知识的海洋，常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在学校，最悠闲的时分要算是那每天傍晚时的漫步。通常我们三两人在吃完晚饭后，总要漫步一番。在晴爽的日子，我们常常沿湖南师大后面的小径，过岳王亭、林浴凡墓，然后，随稻香村后的清溪而上，直至赫曦峰，再折道至麓山寺、爱晚亭而归。林中的小路总是那般寂幽而静美，参天的古松夹杂在那茂密的枫林之中，尤其是那些自然枯腐而又无人料理的老树，横错路旁，让人如似步履原始森林一般。林中的树都是笔直笔直的，纵横交错的树冠叠杂在一起，竟相往高处发展，这也许就是植物的生存本能所致吧。但也使我们体悟到阳光的重要。在深秋的日子里，漫步在林中，犹如置身于层林尽染的画境，不觉让人想起杜牧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

人们常有登高望日出的思念，其实，站在赫曦峰上看日落同样让人兴奋不已，一轮红日在万道霞光之中，渐渐地落入西方那澄碧的天际，暮鸟归急，天色渐淡，让人仿若吟叹在一种超然的禅意之中：好一个“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绝美。极目山下，湘江北去，村野朦朦……

若能踏着月色而下，听上一阵那凄唱的蝉音和萧萧的落叶声。这也实是一种天籁般的声响。寒夜的蝉鸣，让人想起季节的流逝，让人记起过去的年华，让人徒生心底的无奈，让人叹感“采菊东篱下”的迷惘。

在冬雪的日子，我们只能沿着湘江的岸堤去看那冰镇的风景，凛冽的北风卷起千层浪，无休止的荡击着江边的渔舟。堤岸上那秃秃的柳枝随风而舞，意在把昨日的离人招唤，可是折柳的人已随时光而去。我们众里觅寻，尽管无法寻得那“独钓寒江”的蓑翁，而那“孤舟总是江边泊，贤才自古多沦落”的悲壮依然回荡心头。回首麓山，此时已银装素裹，满天花絮，让我想起两句诗来：茫茫不见江南色，万物该是同肥瘦。

四月的麓山是最美的，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簇一簇的，如似一团团炽烈的火焰，燃于山岗，燃于林间，燃于那悠悠的溪水边。此时的灌木也长出了新芽。

四月里，爱晚亭边的那池山塘，已开始泛绿，池边的树落英缤纷，微微清风掠过水面，吹起鳞鳞碧波，池中还有成群的小金鱼，在嬉戏追逐着，好似在玩味着生活的乐趣。林中的那百啭无人能解的小鸟，在不停地鸣唱着。可是我们置于这样的自然之中，已不再关心春的归处……

白云苍狗，岁月悠悠，于不觉中已是盛夏，眼看一年的访学时光又要殆尽，在这即将别离的时刻，我茫然无绪，我只能默默地踏着林中的小路，踏着那寺里传来的木鱼声，踏着那暗香浮动的景色，作默默地告别……

刊于1996年8月10日《永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