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思念

杨金砖

隆冬总是一个让人心栗的季节，尽管现代工业的污染已让全球气候普遍变暖，可那凛冽的寒风依然让人难忍，因此，在现实的季节里，谁也不愿领受那地冻天寒的痛苦。

可是冰封的日子一过，和煦的阳光照彻水面时，心底里忽然对隆冬的日子又产生起了无尽的兴趣，荡漾起层层思念的涟漪。这就如同游子对故土的感受一般，生在故土的日子并不觉得它有何可爱之处，从而，谋求发展的人，无不做着背井离乡的欲念。可真的一旦离开故土，踏上奔走天涯的征程，故乡的情愫则却又如一杯绸缪的陈年老酒，在心头飘溢着沁脾的芳香。

“冬”，冻也，是一年中最为酷冷的季节。其萧森之象，其惨淡之色，其寒砭肌骨之气，无不让人肃然生畏；草木枯槁，江水凝滞，苍天朦暗，山野昏沉，尽一派寒然之景。因此，在这寒风萧飒的日子，总让我们想起欧阳修的嗟叹，想起《秋声赋》中那种摧败零落的忧愁：“乌然丹者为槁木，墨然黑者为星星”。其实，万事万物何尝不是如此。荣于春者，衰于秋，盛于夏者，枯于冬。我想，也许正是这个自然更替的规律，才让世界变得这样精彩而绚烂。

不过，在空寂沉昏黯然的隆冬之中，最为绝美的莫过于腊梅的冷艳与高洁。它那如玉如雪般地啸傲风中的品质，千百年来，无不让人言而惊然生叹，思而奋然神扬。

谈到梅，我想起尼采的一句话来：“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也”。即是说绝美来自悲壮，秀丽来自奇险，不于逆境之中经寒斗霜、身历万苦，则无法达及峰颠之境。梅不再是简单的自然之梅，而成了一种敢于血书的人文精神。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这心的流露，这泪的哭诉，这无言的呐喊，融铸成这响彻寰宇的绝唱。何尝不是血书而成？！

我们回过头来，翻看那尘封的历史，自春秋以降，屈原、贾谊，嵇康、杨修、李白、韩愈、柳子厚、孟浩然、辛弃疾等等、等等。这些构筑中华民族之精神脊梁的，无一不是这种冷艳之梅的写照。

隆冬的原野，最让人激动的莫过于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景色。

漫天飞舞的银絮，宛若一床宽阔无边的大被，将田园山野覆盖得严严实实。登高而望，无不被那“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雪景而撩动得性情笙荡……

清冷的雪风拂面，仿若将我的思绪带入到了唐宗宋祖的年代。从李白的“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到卢纶的“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从韩愈的“雪拥蓝关马不前”，到柳子厚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隆冬的雪景，让人叹然、恨然，寒然、悚然，愤然、惘然；但也让人超然、悦然，乐然、歌然，唱然、赞然。

“白日朔风号，午夜明如昼，莽莽乾坤进大同，改尽江山旧。世界共炎凉，万物同肥瘦。尽管纷飞要路中，践踏无污垢。”我们吟罢毛泽东那首千古绝唱《沁园春•雪》之后，再来读读屈善哉诗翁这首溢情纸上绝妙词作，我们的心，无不被这超然的心态所墨染，所同化。其实，我们所追寻的“大同”世界，所梦想的理想乐园不就是这种自然之景的幻化么？

围着火炉听故事的冬夜，则是隆冬季节里的一桩逸事。三五个朋友，或聊着各自的身事，或谈起天下的奇闻，或述说人间的鬼怪。一杯清茶，一炉小火，也尽得人间潇洒。

有火炉的冬夜是温馨的，但无钱购炭的日子却是那般漫长而难奈。不过，在记忆中，那些“长夜沾湿何由彻”的日子一旦过去，便日渐模糊朦胧起来，并且不断诗化成一种风景，让人思起，让人憧憬，让人怀念。

（作于1998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