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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凋零的凋零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50:00  admin  点击:2379

 

不该凋零的凋零

  杨金砖

随着时光的流逝,伤楚的泪和那悲愤的心终于渐渐被尘封起来,然而,尘封毕竟仅是一种自欺的悲吟,一种无奈的超脱,一种灵魂的亵渎……,因此,任凭时光的洪流是如何的无情,也无法将我心中的积郁磨平,也无法将你的容影荡远。因此,我应该提起笔来,记下我的一点怀念,以期我这不宁的心得以暂时的安宁。

五月,本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多彩的季节,可是正是这个季节,一个英姿潇洒、步入少年多梦时节的你,竟于去年的龙舟寄思的夜晚,蒙难于你那如狼似蝎般的继母的屠刀之下……

一年前的今天,当朋友告我,你父子同被你继母蹂躏折磨而被剜割致死的消息时,作为同在异乡为异客的我,心底里几乎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因此,我当即骑车去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一进永州一中的校门,那低沉的哀乐、那沉闷的气氛使我骤然心冷,仿佛认识到事态的不妙,随后,见你愁容憔悴欲哭无语的伯父,我的泪涑然而下,在你伯父的引导下,我们无语,默默地走向你的灵堂,不,那是你父与子的灵堂。我屏住气,到你父子的躯前致以乡友的哀挽,然而那平淡的鞠躬和那茫然的叩首又何能敷衍得了我们这些生者的复杂而矛盾的心情呢?目睹着你父子的惨容,停尸的铁板上积聚着厚厚的一层融化了的冰水和那漫渗出来的淤血,你父子的衣裳全部湿透,我想你们一定很冷,一定在咒诅着异乡的同乡们为何也是这般忍残,为何还要让死去的躯体去经受这冰的浸凌?乡侄,你可知道,那天的太阳尽管有如哀乐般的低沉,可毕竟已是五月的天气,为了让疼你的生母及那些爱你的亲属还能见上一眼,这些活着的大人们不得不仍让你躺在这不该躺的冰水中。

一年来,我愤慨,愤慨你父亲不该与这一道貌岸然而心地毒狠的继母结合,而让一个不谙世故的你无辜地惨遭你继母的毒凌。

我迷惑,迷惑你们两个堂堂五尺的男子为何竟这般轻意地惨死在一个相影几载的女人刀下……

我痛恨,痛恨你那高智商而又心毒手狠的继母,心地是这般地忍残,居然在手刃了自己丈夫之后,还要如法炮制去残害一个天真无瑕的生灵,残害一棵正在成长中的苗子。人常言,继母也是母,母亲应是天底下最慈善最伟大最富有怜悯心的人。可是我在你继母的身上,无法去寻得为人母的慈祥。无人性呀!真是无人性。可是这惨淡无力的叫喊,又怎能言尽那毒妇的残忍?又怎能泄了这生者的悲恨?古人说:虎毒不食子,可是这千年的生物法则,却在万物之灵的人类中荡然无存!圣洁的手却如似“黄蜂尾上针”般的残狠。

我无法从历史的泼妇中去寻得这类惨剧的先例,我只能和着泪去读鲁迅的《狂人日记》,依稀的梦呓中似乎发现人原本有食人的兽行。可是这“兽行”仍无法解释这屠刀的残忍,因为她并不存在生命之虞,灵肉之难,并无斗兽场中那种生死之争,而仅仅是因为与你父亲关系的不融洽,而仅仅是由于生活中的一些摩擦,而仅仅是由于婚姻的宣告破亡。

我不解,我迷惘,迷惘我们的人类竟这般凶残?凶残得连一个无瑕的少年也不能容下……

那天我默默地离开你父子的灵堂,百感交集的泪水默默地直向肚里流淌,我在欲喊无声中晃晃地回到家,看着那些曾与你相识的小弟弟们,在天真无虑地嬉戏玩耍,那纯朴的言语和那纯朴的笑脸,使我想起几年前的你,几年前你也是这个年华。那时的你还在东安,那时的你日子真是舒坦而欢畅,那时的你拥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完整的家,你父亲才华的横溢、工作的勤恳,你生母的贤慧,再加上有你这样一个智力超群的孩子,八岁时已是三年级的学生。你当时的生活是幸福的。从你家里的奖状和你伯父的介绍,我知道你定是一棵好苗子。也正是你学习上的优异,赢得了老师的赞美,同学的敬佩。你伯叔父们总是以你为样榜教育你那些弟妹们,你是他们心中的期望和寄托,尤其对你那年高七旬而又饱经风霜磨难的祖父,看到你出类拔萃的成长,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

四年前,我渐渐从你伯父那里了解到,你的家出现了裂痕,原因是你父亲迷上了后来的继母,你父亲的决择曾一度让所有关心你的人深感失意,可是谁知道事态的发展会是今天这个田地。

我第二次见到你是三年前的一个寒假,我带着小弟弟去你伯父家玩,你正在那儿看书,这时的你已是一个读初中的孩子。你的家也已从东安迁到了永州。我听你伯父说,你父母已经离异。我知道家的破裂定会在你心底留下深深的印痕,这个年纪的你,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母的关怀与爱怜,然而大人的决择使你失去了这原本有的一切,因此,你整天泡在书堆里,开始沉默起来。于此,我深深地感到家对小孩的重要,它不仅仅是一个疲惫后的避风港,更重要地是一个培育天性的乐园。

后来就听说你父亲已与那个苟合的女人成亲,再后来了知到的消息中便是你父亲与继母间那无尽的磨擦与纠葛。我想此时的你一定更是孤单沉默了。不过你伯叔父们对你的生活和学习是十分关注的,因此,一到星期天,你伯父总是要你过来跟弟弟们玩,问寒问暖,莫不如亲子一般,他们总想让你尽量能多些温暖,少些寂寞,使你淡忘那家中的不快。可是,这些关照与呵护就怎能抵得过往日母亲的一句招唤!一句爱怜和鼓励?!你伯父怕你受累,便一再叮嘱你的父亲,要他好好关照你。你父亲说:无论怎样他也一定要竭力地去栽培你。然而,悲哀呀!悲哀。今天,你竟和你的父亲同躺在一起,成了冥冥道上的黄泉客。让多少人的梦,多少人的寄托,多少人的期盼,这般惨淡地消失在龙舟寄思的夜晚,消失在五月这花溅泪的早晨,消失在滴血的心头……

我目睹着你父子的躯体,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你继母的残忍与兽行。面对一个十三岁年华的孩子,面对一个已被自己蒙汗得无还手之力的孩子,面对一个睁着双眼求助无援的孩子,竞能举起手里的屠刀,如刀俎鱼肉般地宰割你父子的躯体,你那昨日还握着笔写过作文的纤手,今天已成水洗后的冻肉,深深的伤口,尽管已不再有红的血液流出,我想你离开人世时的境况一定是已痛愤至极;你的头颅昨天还在为你的未来而思考着,可是今天却已成落地的木瓜,再也无法睁开眼看看这些为你哭泣的异乡客,为你嘶鸣为你义愤的乡亲。你,也许不再需要这残忍后的怜悯,不再需要这痛愤后的填膺,不再需要……

我们这些作为长辈的生者,立于你的灵前,一种莫名的羞惭如决堤后的冲击,让我昏然麻木于那惨淡的境界之中。

我惘然,我惘然得不知所措,我只能沉默,如同河里的石子,任由河水的冲击,如同断线的风筝,任随情感的风翻滚。那天下午,我本想去参加你父亲那火化前的告别,可是我骑上车,只感到浑身疲惫,因此,我只好静坐在我家的门前,看那天上骤然翻滚的乌云,听那梧桐滴雨的声响,想那人世外的渲嚣。尽管那天下午的雨很大,可是怎么也无法洗去我心底里的惘然,因此,我只好对着苍天祈祷,祈祷你父子在天堂安息。

那天晚上,是我记忆中最煎熬的一个夜晚,我几乎没有合眼,只感到心力的憔悴和思绪的翻滚,我无法理出头绪,我无法理喻这现实中的现实。我闭上眼,你那笑脸喜盈的昔容,你那沉默寡语的姿态,你那呻吟痛苦的求援,你那不忍目睹的惨状,交融杂错在我的面前,潮涌奔腾于我的心头。我试想着你那手动脉、颈动脉被割断的情景,当时的血一定是如注般地往外流,心一定是刀绞般地痛楚;你一定是在期望着你的长辈能奇迹般的出现在你的面前,呵护你这不谙世故的生命,你一定是在绝望中逝去的,你一定在去天国的路上仍在惊恐这人世的凶残与世态的炎凉,你一定……

第二天一清早,我便驱车前往你的灵前,此时的你已被置于那黑黑的灵柩之中,永远地告别了这喧嚣的人世,早早地上了那冥冥的黄泉路。多么惨淡呀?!人际之星的人啊!你为何竟是这般残忍而绝情?为何这般无道而鲜耻?大人间的争吵与分合为何还要让这无辜的幼小的灵魂惨遭不幸?!

我与你伯叔们只好落着泪,扶着你的灵柩,伴着你生母那肝胆欲裂的哭唤,伴着你外公外婆那悲痛欲绝的惆怅,伴着你所有亲友的愤慨与迷惘,伴着一路陌生人的哀挽与长叹,伴着那霏霏的滴血雨,将你运回到那块你既陌生又熟悉的故土。让你与你爱你恨的父亲一起安息在你祖母的坟边。悲哀呀!悲哀!我们这些苟活的长者,我们这些哀泣的同乡客,居然难以呵护你这样一个绝好的苗子,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

远望当归,长歌当哭,哀痛的心终将会被日子的磨刀磨平,无情的岁月一定会将心底的记忆荡尽,因此,我还是有必要写下这段欲哭无泪的文字,在你遭难周年的祭日,权当苟活的长者作一次灵魂的忏悔,以求得暂时的平静。也愿那些天下离异的和将要离异的父母多一些人性,少一些残忍;愿人际之星的人类在举起屠刀面向无辜的生灵时,多一些怜悯,少一些毒狠。

(写于1995年的端午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