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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理与悖论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45:00  admin  点击:2558

 

公理与悖论

 

杨金砖

 

于暑气乍来的六月,偶然读到谢泳先生于《湘声报》1997643 版上发表的《尊重常识》一文,真是如入空谷之境,幽兰之香扑鼻而来,让人直解人世的喧嚣与闷热。

“常识”犹如“公理”,在人们的脑海里,本是些无须争辩无须磋商的合符自然而顺理成章的东西。诸如“太阳总是从东方升起,于西方降落”,“月亮总是圆于十五的夜晚”等等。因此,对常识的理解也可以说是一些习以为常,而又不可逾越或背弃的戒律,是宇宙万物遵循的准则。正如谢泳先生所说:“常识是不用解释的”,一切事情一旦“到了常识这里就得止步,不能往下说了”。可是,当我们蓦然回首,人就无处不在违背常识的痛苦之中挣扎。

尊重常识,决非是谢老夫子闲来无事的呓语,它揭示给人的是一个严肃而庄重的人生课题。其实,常识本无须去尊不尊重,人们只须按常识行事就够了。可是,具有灵性的人,尽管人人都懂得常识,但却真正尊重“常识”的常常只有普通百姓才为之,只有他们才深知常识的重要。这就犹如要生存,得设法将肚子填饱,要填饱肚子就非尊重季节这个常识不可,尽管在科学高度发达的今天,温室现象已很普遍,可那仅仅是一些时令菜的少量供给,绝不可能到普天之下去推广。我们的主要粮食仍百分之百的来自于自然条件下的那一年一度的耕作,绝对不会如童话里描写的用神来之笔画画就有的那般方便。没有春种的那粒粟,谁也别想轻松地去收取秋天的那万颗子。可是对于那些威慑四海、谕召天下、享有无限特权的政界要人,却并不甘心于常识的平淡。因此,在他们之中藐视规律,违背常识的事件从古到今,屡屡发生,并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环顾四周,所有性属自然的东西,如树之枯荣,人之生死,水之流向,暑去冬来,春华秋实等等,决非人力而能为之。可是,偏偏有人置这种自然常识于不顾而去相信那些违背自然公理的悖论。于此,史书上就曾有秦瀛政不惜派出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岛觅寻“万寿”之药的传说。谁不知道:人本是肉体之物,何能万寿?生生死死的常识谁能逾越过去,可一旦登上那万万人之上而唯我唯尊的峰巅,一旦成为令召天下的大帝,一旦拥有那至上至圣无穷无尽无人抗争的生杀之权,天下的富贵无不享之甚尽,天下的美女,无不召之即来,有谁敢说个“不”字?面对这种令天下人生畏而又垂涎欲滴的法力无边的魔杖,有谁还甘愿恭手让与别人呢?因此,一旦成为皇上,便总想将自己的肉体之躯炼得非同凡响,或羽化为仙与万物同在,或长命万寿以求不死之躯能饱享这人世的荣华。从而,欲望的膨胀和权力的飞升让人失去了正常的理性,失去了常识性的思维。因此,在这些被权欲所异化的万万人之上的皇帝的眼里,常人的悖论也就嬗变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单论秦汉以来,为求不老之药而大兴丹炉的在册案例就何止百十起。丹药真的能长生么?且看赵翼的《二十二史札记》中的记载:唐代飞炼外丹之风盛行全国,因服用丹药求仙不成而命丧黄泉者多不胜举,就连英明盖世功垂青史的皇帝老儿唐太宗也不例外,尽管他开创了“贞观之治”的辉煌,可并没有使他从权力的高峰中认识到“常识”的不可违背。显然,那些不如太宗的宪宗、穆宗、敬宗、武宗之类的混世之徒,就更不用说了。

令人遗憾的是,前人的惨痛并未让后来者引以为戒,在欲壑难填的权力游戏中,依旧重蹈着前人的覆辙,做着“万寿”的虚梦。于此,其最具代表性的也许要算明嘉靖皇帝了。

我们翻开海瑞那《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嘉靖的昏庸与痴迷直让人痛心疾首。他为了炼取长生之丹,居然到了“心惑”而“情偏”的地步,竟二十多年不理朝政,置天下大事于不顾,潜心“修斋建醮”之类劳民伤财、违背常理的方术之事。

据资料记载:一五六五年的一天,嘉靖在庭院里游玩,有人在帷幕后面预先放了一只桃子,太监和宫女糊弄他说是从天而降的,嘉靖老儿竟确信不疑,把它视为一只真真切切的“仙桃”,认为是上苍对他的特意恩赐,认为在旦夕之间便可羽化而登仙了。

其实,世上何来“仙桃”、“天书”、“天药”?古来的哲者贤人中有谁曾创建过长生不老的学说?就是在“无为而治”的老子那里,所遵循的“道法自然”的观点依旧是基于常识的一种论调。因此,海瑞在“奏疏”中直言相告到:不说唐尧、虞舜、夏禹、周汤等等世代君无一能活到明朝,就连诸多的汉、唐方士也不曾有活到明朝的?再说皇上的师父,丹药之祖师陶仲文也不能长生,何况你这个徒弟乎?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很明显你嘉靖皇上也无法逃脱这常识中的生死之律。

常人看来,海瑞所言那句不是明明白白的常识,但却嘉靖老儿无法听下去,盛怒之下便将这个讲常识的海瑞打入狱中,差点儿令海瑞公丢掉性命。

“长生”之丹,这种荒诞不经有背常识的悖论,为何让那些帝皇将相们执迷不悟,并前仆后继、契而不舍地去覆辙,去扑火自焚呢?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悲哀。

一个国家的兴旺与否,也正如一个家庭的经营一样。“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虽是几千年前的孟子之言,却也是常识中的常识,公理中的公理。纵观六国的破亡,秦皇朝的衰败,汉室天下的裂变,以及唐、宋、元、明、清的没落。无不都是败在自身的一个“道”上。人常云: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就是“道”,这就是常识和公理。无论你的城墙是如何之固若金汤,山河是如何之峻险,兵革是如何之利不可挡,一旦横征暴敛,一旦草菅人命,民心的向背也就注定江山破亡的时候到了。

有的人常常把国破家亡的痛苦归结于强敌的侵犯,表面上似乎甚合逻辑,可细细一品,却并不符合常识。仅不过是一种逃避罪责的敷衍之语。我们想,若自家强盛,民心一致,又有谁来敢做鸡蛋碰石的蠢事?合抱之木,是不惧骤雨狂风的。威天下决非以兵革之利而胜之。如拿破仑、希特勒之流,其兵革之利虽能威震四海,席卷天下,可是到头来还是马革裹尸还,原因在何?非常识也。想一想,人家的家,能容你去肆虐么?蹂躏别人的人势必遭别人的蹂躏,草菅人命者也必将落入到以草菅自己而告终。

于此,我忽然想起老宣《疯话集成》里的一句话:“宗教中的流氓,假借死后的天堂,骗取资材。政界中的匪徒,利用将来的幸福,攫取政权。”情况何尝不是如此?芸芸众生,谁见过流氓们吹嘘的天堂?谁又见过政客们信口雌黄翻舌鼓噪的幸福?从陈胜、吴广的“苟富贵,勿相亡”,到洪秀权的“均田地”,以及后来的各种主义,谁又给百姓带来了几丝真正的快慰?

权欲犹如罂粟之汁,一旦进入它的魔圈,恍恍惚飘飘然的也就忘乎所以了,一旦爱上这罂粟之花的娇美,还有谁愿去赏识那带刺的玫瑰,因此,尽管比干、海瑞们的赤胆忠心皇天可鉴,可还能容得了这眼中钉肉中刺般的公理的告诫吗?结局固然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无论权势如何显赫,无论悖论如何粉饰,常识永远将会是常识,公理永远将会是公理。

(刊于1997920《杂文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