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怪才龙国庆

杨金砖

在我的朋友圈中，龙国庆先生属于最具智慧的一类。他为人爽朗，才识渊博，十八般武艺皆有涉猎，是一位典型的通识人才。在文学教育与艺术鉴赏方面，法眼独具，常发标新之论。生活中甚爱杜康，每有饮，时通宵达旦，必兴尽乃止，尽现魏晋风骨。故在朋友之中皆呼“西山怪才”。

细细品味龙兄国庆先生的“怪”，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他的阅历博广，知识繁富。他爱读书，喜看报，且记忆超群。凡他涉猎过的，无论天文地理、远古神话，或是世界时局，科技进展，他都会张口说来，并且还非常精准。也正是由于他见多识广，世事洞明，因此，为人处事，臧否人物，总有自己的观点，从不曲意迎逢别人的说法。为此，他常为一个问题的正谬而与人争执半晌，必至问题全部明了才罢，他的性格之怪，就是这样的怪倔犟。

他的知识博广，一是源于良好的家学渊源，他的父母曾是千年古镇芦洪市街上有名的知识分子，从小受过较好的家学熏陶。二是源于自身生活阅历的丰富。在20世纪70年代，才十几岁的他就与大人们一样背负行囊去湘黔边界，参加枝柳铁路的大会战，由一名普通中学生而成为一名技术高超的风钻手。枝柳铁路修成，又回到东安参加了湘江电站的大会战。那时，没有挖掘机，也没有运土车，全靠民工的肩挑背扛，修建了湘江上的第一座水电站，解决了东安几十万人的用电问题。工地上每天都有上万民工集体劳作，到处是红旗招展，银锄挥舞，汗流如雨，场面的确是蔚然壮观。工地指挥部为了缓解民工劳作的艰辛，为了激发大家的革命斗志，在湘江电站工地上成立宣传队与广播站，龙国庆就是这宣传队的一员干将，为工地宣传立下过汗马功劳。

1977年初冬时节，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得以恢复。龙国庆从湘江电站考入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与何立伟、骆晓戈、罗成炎、侯健等成为岳麓山下“独立寒秋”的一代热血青年。毕业后回到潇湘故土，供职于零陵师范。随后调入零陵师专中文系讲授古代文学。也从此，我们倾盖如故成了校园里关系密切的朋友。

龙兄国庆先生教学深得学生喜爱。他的课总是深入浅出，富有趣味，生动鲜活。文学史上的许多枯燥的事件经他的演绎，便成了娓娓道来，如似春风般的感人故事。因此，凡是聆听过龙国庆先生讲课的学生，无不欣然称赞龙先生的课上得最有风趣和意味。

有一段时间，学院要求每一位中层干部都要下到系部听课。趁此机会，我每年都将龙兄的课作为首选，从而，断断续续地听过十来次，每次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从龙国庆先生的授课方式中，我悟出一个道理，这就是要做好一名教师，要上好一堂课，要真正地达到启人心智，授人学问，达到“传道、授业、解惑”的目的，其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这不仅需要渊博的知识，宽阔的视野，高度的热情，坚定的信仰，更需要一种手之、足之，舞之、蹈之的表演技巧与流畅生动的演说能力。我曾接触过几位知识也颇为渊博的朋友，但其课堂教学却晦涩乏味，形若嚼蜡，怎么也提不起学生听讲的兴趣。我发现其原因多半是表演技能的修炼不足，举手投足之间显得过于僵硬，语言平淡，语音没有磁性，从而使其课堂教学的质量大打折扣。现在摹课、微课、多媒体课件充斥网络，而教师的课堂教学依然不可替代，究其原因，就是面对面的师生之间情感交流与随机应变的内容取舍，是所有其它途径所难以达到。老师不仅仅是传授知识，复述教案，更重要，是与学生心灵情感的沟通，思想火花的碰撞，是老师言传身教的垂范。

龙兄国庆先生就是一位具有表演才质的老师。他对音乐、美术用功甚勤，且多有见地。他的歌唱得很好，几乎达到专业歌手的水准。音乐指挥是他的强项，每次文艺演出中，凡经他口讲指画，皆能切中要领。2011年，为了迎接湖南科技学院七十华诞，龙国庆先生奉命执笔创作的《潇湘之歌》，经方新佩与唐孟冲作曲，立马成为湖南科技学院的校歌得以传扬。

“肩负时代重托，胸怀青春理想。群英荟萃在潇湘，校园永远是春天。学无止境，气有浩然。德才兼备，自强不息。无论潮起潮落千回百转，潇湘总是奔流在发展的前沿。舜德薪火相传，柳学流长源远，地灵人杰育英才，潇湘为我展新颜。春华秋实，饮水思源；无论天长地久海角天边，潇湘总是我们永恒的眷恋……”

不仅写出了莘莘学子的阳刚之气与时代使命，更是将潇湘地域的历史文化与传说故事都融注其中，显得特别的有意蕴，有厚度，有张力。写出了学子对母校的深深眷顾，学校对学子的殷殷寄盼，意境深远，荡气回肠。

2014年湖南民盟成立65周年，龙兄国庆先生又遵命创作了《民盟民盟，太阳下最美的彩虹》，在民盟湖南省委换届会议期间演出，获得了省市领导和广大盟员代表的一致好评。除了歌词创作，其舞台小品也是拿手好戏，近年来，所创作的舞台小品，林林总总，汇集起来，足够可以印成一部作品集。有的在永州电视台的春节联欢节目中播出，有的在行业文艺晚会上演出，有的在《永州文艺》、《潇湘》等杂志上刊发，其中《超越时空话永州》还获永州市第二届优秀文艺作品奖。

龙国庆先生的另一大特点，就是性情中人，为人豪爽，无论政界、商界、学界，其朋友甚众，但应酬之中，龙兄喝酒最讲“投缘”二字，若遇投缘，必大碗而饮，及醉而止。朋友常笑曰：“酒干倘卖无！”。其实，龙兄国庆的酒量，并不是很大。啤酒一箱上下，米酒二三斤而已。在20世纪90年代，我与松柏、国庆三人互饮，大凡多以龙兄先醉。诚然，这不是说龙兄酒量不好，而是他并非是千杯不醉的酒仙。龙兄喝酒甚直，凡举杯必饮，从不推辞，且战且勇，并能在醉与醒的边缘坚持很长时间，这是别人所无法企及的。在他酒醒时，我多次问及如何修得此等绝功？他笑曰：“舍命陪君子！何有功法？”他自知饮酒过量必伤身体。但是他又认为酒是人世间的第一优物，是沟通朋友情谊的最佳桥梁，也是浇铸心头块垒的有效方式。曹孟德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白于《将进酒》中亦曰：“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人生之旅的坎坷波折，现实社会的吊诡难测，于是，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中，大凡以酒为友者甚多。刘伶《酒德颂》曰：“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视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这种超脱与超越，也正是龙国庆先生的一种生命体验。

因此，龙兄喝酒，若未尽兴而被人中断，必怒而斥之。我记得一次邀他到我家做客，因备酒有限，才过七巡，酒未尽兴而被叫停，郁郁散席而去。第二天，他专门叫夫人炒上十二道菜，备上几十斤好酒，约来一批朋友，饮至午夜方止。并在宴席上对我说：“若喝酒不能让大家尽兴，那岂能叫喝酒？看看我是如何待客的！以后你备酒不足就不要请客。”我自知昨天没有让大家尽兴，只能呵呵一笑。也从此，我渐渐悟出“尽兴”二字在文学与生活中的重要。因为我们日复一日地努力工作，其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有一份“尽兴”吗？王子猷夜访戴安道是一种尽兴，刘伶、李白的豪饮是一种尽兴，司马迁著《史记》是一种尽兴，徐霞客行走天涯，亦是为了一种尽兴！其实，我们一辈子的努力无一不是为了“尽兴”二字。诚然，“尽兴”不是“任性”。“有权不能任性”，“有钱也不能任性”，这是社会的基本准则。但是，尽兴则是一种生活的乐趣与人生的追求。

龙国庆先生有嵇康、刘伶之真，有李白、杜牧之才。短章、小令，挥笔写来，不加雕饰，便是妙文。2009年6月我与翟满桂、郑正辉三人前往南京参加中国柳宗元研究会原会长吴文治老先生的追悼会，从南京机场出来，忽然想到我们永州柳宗元研究学会应该送上几副挽联才行，于是给龙国庆发出短信，请求帮忙。仅几分钟时间，他就发来三副挽联。其一，“五洲柳学哭盟主；六朝诗话悲广陵。”其二，“文如江海，剑胆琴心传诗话；治贯古今，桃芬李芳盟柳学。”其三，“天长落日远，幸有高文垂宇宙；意重泰山轻，未酬壮志在后生。”吴老文治先生从事柳学研究几近半个世纪，其出版的著作有《柳宗元评传》、《柳宗元简论》、《柳宗元资料汇编》、《柳宗元集》，以及历代诗话全编，共计数千万言，大师宏儒，著术等身。龙国庆先生的三副挽联不仅概括了吴老一生孜孜不倦的学术追求，而且表达了我们后学的哀思之情。又如：2011年为迎70周年校庆，学校为了突现人文底蕴，在各教学楼的门前准备悬挂一些对联，学校将这一重任交给龙国庆先生，龙国庆先生一个晚上就撰写出30来副，且每一副都很有韵味。如：“一颗丹心，两袖清风，三尺讲台传薪火；七秩名校，千秋伟业，万方学子奏佳音。”“师恩浩荡，不忘书山岁月；友情深长，永怀花样年华。”这就是性情中的龙国庆先生。

龙国庆先生的第三大特点是为人厚道，做事执著，凡是他所承诺的事，无论多大的困难，他总会想方设法将其做好。早几年，零陵区纪委要在柳子庙里开辟一个柳宗元廉政文化展厅，柳子庙的吕娟馆长找到我，要我为其进行内容上的策划。我冥思苦想半月，将《柳宗元文集》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感觉心中无底，于是，只好向龙兄求救。龙兄接到任务后，三五天时间便将每一块展板的内容都规划了出来，同时，还撰写了一个很详细的展厅解说辞。由于龙国庆先生的谋划与运作，柳宗元廉政文化展厅无论是文字内容，还是展板布局，都非常成功，获得了省市领导的好评和称赞。其后，又与翟满桂等人完成了市纪委下达的“柳宗元廉政文化”研究课题，使永州成为全国廉政文化方面的一个重要的教育基地。

又如2010年左右，学校美术楼外墙花百万巨资，特地到江西景德镇烧制了一幅以阳明山为背景的巨型瓷砖壁画，一时间物议四起，有人说宏伟雄壮、精致美观，有人说花俏庸俗、不伦不类。学校里褒贬不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于是，学校领导找来龙国庆先生，叫他写篇解读文章，以正视听。龙国庆先生利用五一休假时间撰写了《移来阳明秀琼楼——美术综合楼壁画解读》一文，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下了7000余言，旁征博引，证据古今。认为“七秩校庆之际，一幅超大型陶瓷壁画出现在日新月异的校园之中，像旭日东升一样的合理，像胎儿坠地一样的合情。”此文一出，一切杂音瞬间消遁。学校的一位老书记曾几次跟我说：“龙国庆先生，真乃一奇才也。”

龙国庆先生的第四大特点就是有一股蛮劲。有人说，曾国藩的成功全赖其有一股蛮劲，敢于为天下先。在某些方面，龙国庆先生也是一样。如他指导学校的辩论队就是很好的例证。在2003年左右，学校刚刚升为二类本科，在老牌本科面前几乎是不敢说话的小弟弟。然而，在龙国庆、蒋诗堂、王豪才等人的努力下，将临时从各专业抽来的几位同学组建起来的零陵学院辩论队，硬是训练成了一支能征善战的铁军。先后与湖南商学院、南华大学、中南林业科技大学、长沙理工大学四所大学的辩论英才，论剑麓山，逐鹿长沙，过五关，斩六将，将对手一一逐出局外，最后荣登冠军宝座。但这其中的艰辛局外人也许并不知到，当时学校图书馆还没有开通中国学术期刊网之类的数字资源库，要查找相关文献资料很不方便。龙国庆先生获知学报编辑部可以查阅CNKI和维普数据，立即找到学报，要我帮助他们查找相关文献资料。每场辩论，他们都要查阅上百份文献，归类整理，浓缩成一个个辩论中的论据和论点，然后，让学生按照正反论题进行对抗性演练，以达到实战效果。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功夫不负苦心人，正因为龙国庆先生的辛苦与认真，才有那脱颖而出的优良战绩，才有湖南省首届大学生辩论赛上的精彩场面，龙国庆先生也从此与辩论、演讲结下不解之缘。十余年来，先后经其指导和训练的团队，从永州到长沙，从长沙到北京，每次出征无不满载而归，共斩获的国家级、省级奖项加起来有30余次，龙国庆先生自己也多次被评为湖南省优秀演讲教练，其中有的演讲稿被《演讲》杂志头条推出，得到业内专家的称道和点赞。

龙国庆先生，由于长年超负荷工作，2014年孟秋时节突然头如针钻，疼痛难忍，转而双眼复视，夜不能寐，立即去医院检查，结果诊断为大脑局部梗阻。后经治疗略有好转，他又回到讲台。大家都劝他注意身体，以保养为重。他说：“我何尝不想好好保养身体？可就是心里放不下这些学生，若耽搁了学生的学业，那就对不起教师这份天职了。”因此，只要身体稍有好转，他就强打起精神硬撑着要来给学生上课。我看他每次从讲台上下来那大汗淋漓气喘嘘嘘的样子，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私下里跟我说，这次脑梗太突然，给他的创痛前所未有，几乎令他散失了一半的体力和元气。几个月来，食欲一直不振，体力日感不支，稍一用脑，就出现记忆断电现象。作为好友，我深深地为他耽忧。

2016年10月，龙兄将要退休，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为了让学校参与演讲与辩论的同学取得更辉煌的成绩，他从近些年所撰写的各类演讲、辩论稿中选出部分，名曰《粽子与面子》，交由出版社正式出版，一对自己的工作是一个总结，二向同事作个交待，三给同学们作个参考。龙兄国庆先生的拳拳之心，真是皇天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