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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宁静与故土的芬芳
——读蒋三立先生的《永恒的春天》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37:00  admin  点击:2012
 

自然的宁静与故土的芬芳

——读蒋三立先生的《永恒的春天》

 

 

杨金砖

 

 

 

于蒋三立先生的诗文之美,我于10年前就在一些诗歌刊物上有所了解。但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篇诗论,即《时代需要开辟诗的新领域》,文中对当下复杂多变的世界里的人们的那种孤立无助与远离自然的心态进行了客观的剖析,如一盏灯,照亮了诗坛的路,让迷惘和困惑的诗人们从中获得了自救的勇气和力量。从那时起,我便留意着他的作品,尔后便在各种文学刊物上频繁地读到他的文字。日前,他赠我一本诗集——《永恒的春天》(湖南文艺出版社),展卷细读,其灵动的语言与鲜活的意境,有如深山幽谷般的绝美,有如断崖瀑布般的壮丽,让人骤然心生一种释然之感。

在《永恒的春天》[1]中共收录诗歌68首,诗论2篇。尽管这只是他的诗歌创作中的一小部分,但是,从这些诗歌的意蕴中足可以了解他对缪斯之情的执著与真诚。

 

一、宁静:对生命的解读

当我们在困顿与疲惫之时,总渴望得到一种心灵的解脱。但空洞的教义与媚俗的作态,躁动与浮滑的喧嚣几乎占居了我们周边的一切,于是,在风云激荡的世纪之末,历史的独轮车在辗压本已发育不良的中国诗坛时,一种外部的雨雾和喧嚣声将诗人逼向堕落或逃亡的路上,[2]于是,不堪负重的诗人们开始变得冷漠和悲天悯人,变得“深沉”阴郁。但是,值得庆幸的是,蒋三立先生并没有因此而废弃对缪斯的热爱,仍以执著的信仰默默地行走于荆棘丛生的坎坷路上:

    “不安的怀念令人更加不安

      宁静的痛苦很沉重

      到恬静的屋外走一走

      路旁的树林飘着枯叶

      红红的,踩上去一颗心似乎落进

      残酷的深谷

      这样的时刻

      我期盼所有的大鸟从我面前突飞

      所有的星星都变成陨石在我头顶砸落

      所有的野马颤动着呼吸从我面前掠过”(《秋日》)

这是作者于《秋天的情感》组诗中的一节,人生之旅犹如天涯之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我们于宁静中真切地思考这一人生的意义时,不觉心生一种沉重的痛苦。枯槁的黄叶,飘落于林间的路旁,曾有的绿翠成了过去的辉煌,残酷的现实,让脆弱的心无以负重。但是,作者并不因此而颓废,而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期盼着新的生机的出现,“大鸟”、“陨石”、“野马”。

机器文明的演进,城市的光怪与陆离日渐表露无遗,灵性的人,不再有自己独立思考的阵地,青一色的高楼大厦,青一色的水泥街道,青一色的笼式住宅,青一色的生活方式,个体的人成了群体的附庸,成了社会的奴隶,隆鸣的机器声破坏了我们原有的宁静的生活。举头望去,窗外的明月游弋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而低头思来,竟不知自己的将归宿何处?我们成了完全的边缘人,我们在替意里的“他乡”——城市——找不到我们的根,而真正那乡下的故土又让我们深感遥远而陌生。对这种边缘人的心态在蒋三立的《原野》一诗中进行了比较细腻的刻画:“城市的喧闹离我而去/我的脚深入到坦荡的草丛/就感觉到摇曳的花朵的温暖//秋天忧郁的白菊/开满深邃的天空/草野长着,如你成熟的庄稼/吸吮深沉的土地”。读着《原野》,似乎回到了童年的梦幻,真切的草丛让我们淡忘了城里的功利与浮滑,让我们从记忆的深处感悟到庄稼的芬芳与泥土的高贵。

关于人类的异化之苦,在蒋三立的《独处的日子》一诗中表现得更为尽致:“这个季节的雨声在很远的地方/人们为了诱惑纷纷远去/这个年代离物质很近/离心灵很远/独居高处/读着阿赫玛托娃的诗篇/四周的一切宁静博大/天空吸收了所有的死亡/花朵顺着河流和风倒向远处/生命的歌赞超脱物质在眼前灿烂发光/这个季节,人们面临的选择极为有限/众多的心灵沉沦于物质/日夜奔波,争斗,生存的奋斗已远离于生活的意义/…”文明如似一把双刃的剑,在给我们带来物质丰裕的同时,也给我们带来心灵的压抑与痛苦。在洞彻现代文明的苦难之后,决计抛弃欲望和野心,护守晨风摇荡的高处,以求躁动的心获得原有的宁静:“展望人生,达不到愿望不是痛苦/达到了愿望不是欢乐/拿走我的一切吧/我将超脱欲望抛弃所有的野心/独自一人,拍掉两袖的尘土/带着我的灵魂/坚守晨风摇荡的高处”。

 

二、“哲理”:对自然的体悟

哲理,是蒋三立诗歌的一大艺术特征。他的诗不像朦胧派或后现代派那样佶屈聱牙、晦涩难懂。而是将一幅幅蕴含哲理的具象呈现在读者的面前,让人从中领悟到一种天然之美。如他的《红蜻蜓》中的句子:“世界上没有一种翅膀过问天空有多大/我们只管飞翔/驮着愿望飞翔/迎向风,没有歌声/默默地翩飞/飞过秋天蝉一样的烦恼/飞向不可抵达的季节/直到在天的尽头风一样消失/就会获得一种存在”。宇宙之大,无边无际,有限的生命只能在有限的空间中拼搏,如庄周《逍遥游》中的鲲与鹏,虽振翅而飞,扶摇直上,高达九万里,但是,九万里之外空间它依然无法过问。从鸟联想到人,人尽管具有智慧,有假借万物的能力,然而,我们依然无法预知我们将要到达的地方,未来,永远是不可知的梦。但是,我们并不因此而气馁,只有搏击与飞翔才能获得人生的意义,才能求得人生的乐感,直到在天的尽头风一样的消失。

在西方文化中,所倡导的是人生悲苦。如《旧约》中认为人是有原罪的,必须不断地去劳作,不断地去拚搏,不断地去经受孤寂的煎熬。其实,孤寂总是如影子一般尾随着。但是,在蒋三立先生的诗中,却给了我们一种完全有别于传统意义的具象,如他于《孤寂是一种享受》一诗中所写的:“窗外的一朵云像一片抹布抹亮了天空/沉浸在孤寂里/心的天空更广/一只鹰无声地扇着翅膀/盘旋在屋顶上空/在自己心的视野,触目可望/人生中许多片刻的美丽/在孤寂的盘旋中/成为留不住的永恒”。这种对人生参禅式的领悟,寓含着深刻地哲理。

在流派纷呈的当下,能像蒋三立先生这样不去追随那些时髦的浪潮,而是静下心来,进行个体的哲理性的思考,这是非常难得的。

其实,诗为何物?自五四之后,其概念甚为模糊。马雅可夫斯基认为诗是“炸弹和旗帜”,郭沫若认为诗是“诗人人格创造的表现”,艾青等现实派诗人认为诗“永远是生活的牧歌”,徐志摩等格律派人认为诗是“内容及形式双方表现出美的力量”,[3]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我认为,诗就是个体生命的独特感受与灵魂深处的宣泻,是他人所感知而就无法言说的情愫。如屈原的《天问》,如柳宗元的《独钓江雪》、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等等,不加雕饰而雄浑清丽,让人常读常新、百读不厌,这才是诗,这才是真正的诗。蒋三立先生的诗在很大程度上已具备了这种特质。如他的《最后的等待》:“依树望水,水波不兴/只有树上的叶子由绿而黄,片片落下/等待的季节再美好的景色都不在眼中/有意中的无意/只知道时间长得/使许多事物在等待中永远消失/等待的溪流将会干涸/等待的船只将会搁浅/等待的天空发黑/等待的日子发黄/等待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等待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过程”。等待的过程是一种痛苦,而在残酷的现实中,我们无处不在等待,如荒诞派戏剧家贝克特于《等待戈多》中所描摹的那位乞丐,耐着性子一天天的等待着,在等待中老去,在等待中消亡。最后如树上的叶子,由绿而黄,片片飘落于季节的风里。

诗歌不同于散文,它不能过于直白,如水清无鱼的道理一样,过于直白则失去了诗的想象空间,必然乏味。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提出“词以境界为最上”,其实,“境界”与“哲理”是一致,有“哲理”必成高格。“哲理”性的叙述风格,不仅使蒋三立先生的诗具有极强的文学性,而且也使他的诗散发出一种哲学世界的灵气。犹如顾城的佳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用黑色的眼睛来寻找光明”一般,给人以智慧的启迪和理性的思考。如蒋三立的《祝福》:“月光洗劫了所有的树叶/枝丫向上/扶正倾斜的夜空/有如灵魂之手/木鱼声轻轻弹起/我无法将一种声音唤回/……”写得空灵鲜活而有新意。像这样的蕴含哲理性的句子在蒋三立诗中非常之多,无论是如《流逝》、《焦虑》、《永恒的春天》般的数百行的长诗,抑或是像《空壳》、《钟声》这样只有数行或十余行的短章,都于无意或有意中流露出了其“哲理”性的智慧。

 

三、“故土”:难以抹去的记忆

人是一种怀旧性的动物,尤其是对故土的眷恋之情,更让人难以忘怀,尽管故土本无所谓风景可言,尽管童年的生活非常凄苦,可一旦远离于它,一旦过上平和的日子,往日的一切便如月夜的风影,弥漫于记忆的梦中,不时唤起尘封的思念。如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如许地山的《落花生》,如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如丽尼的《鹰之歌》,无不以如椽之笔在倾诉这种涓涓细流的心底情怀。

蒋三立先生也是一样,尽管他早已远离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但在他的诗中,却不乏对江天野地的憧憬,不乏对农村生活图景的状写与描摹。如写改革开放中农村丰收后的《稻垛》:“高高地去看稻垛上的天空/燕子正在向南飞去/翅膀剪裁蓝天,剪裁绵绵的思绪/避着黄昏的秋风,许多知心话语/就这样在稻垛旁酿成醉醉的米酒/深深幽幽温暖着乡村柔弱的爱情/及到冬天”;写欢庆中的《铜唢呐》:“声音高过草垛高过稀疏的瓦檐/透过冥蒙中的炊烟/山中的塔铃寂寞作响”;写思念中的村妇:“中秋的圆月慢慢地在眼中升起/村口/还痴痴地站着一个女子/望着赶路的人/眼里充盈着晶亮的泪水”(《村口》);写家园的温馨:“喝光了冬天所有的米酒/农事已忙/犁铧水响之后的黄昏/一切是那么和谐安详/一杯茶永远在木屋的木桌上等着”(《遥想家园》);写萦绕梦中的《潇水》:“岁月如舟/缠绕如雾的思念/不知不觉永远在飘走/一代一代,飘不尽的是雾幔/美不尽的是潇水/做不完的是梦幻”。“稻垛”“唢呐”“村妇”“木屋”“米酒”“犁铧”等等,本是些十分平常的事,但经蒋三立先生的诗化之后,便幻化成一幅幅精致而生动的图画,让人感受到一种田园的逸趣、乡村的休闲、平朴生活的可爱、百姓情感的淳朴。“歌声中的那些艰涩的日子/使你感动/但您的表情/已看不出痛苦”(《过去的歌》)。

读蒋三立的诗,犹如在读一种思想,在读一种热情,现实世界的灿烂与内心话语的丰富,构筑成一幅幅耐人品味的画卷,让人徜徉于美的熏陶之中。

张同吾先生曾于《自识与人格模式》一文中指出:“诗艺之海恰如人生之路,也许永难抵达成功的彼岸,也许永难攀登辉煌的峰峦,不管是楫摧舟倾的死生,还是匍匐山径的呼喊,都是可贵生命的投入”。[3]蒋三立先生在诗艺之路上的艰难跋涉是值得的,尽管一路寂寞,也许如张同吾先生所说的永难达到辉煌的顶点,但是,他为诗歌的发展,为当下纯文学的发展,默默地贡献着自己的那份真诚与执著,这是非常难得的。

 

参考文献:

[1]蒋三立.永恒的春天[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

[2]远村.苑湖南:宁静中飞翔的诗人[J].绿风.1995(6):106-108.

[3]许霆. 何不将诗的定义放宽些[J].星星诗刊.1992.(3):77-78.

[4]张同吾. 自识与人格模式[J]. 诗歌报. 1992.(1)39-40.

 

刊于《南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4

《南华大学学报》2001年第4期,

东方伯乐网站的《网络文学精选》2005年第12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