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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回声与生命的旅程
——读黄爱平的《边缘之水》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36:00  admin  点击:1909
 

 

遥远的回声与生命的旅程

——读黄爱平的《边缘之水》

 

杨金砖

(湖南科技学院图书馆,湖南 永州 425006

 

黄爱平君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崛起于潇湘文坛的一位颇具实力的作家。其作品相继在《湖南文学》、《诗歌报》、《芙蓉》、《绿风》、《诗人》、《花城》等刊物上发表,并连连获奖,从而,奠定了他入籍湖南作家的根基。黄爱平君是一位勤奋的歌者,他于繁忙的政务之余,仍能静下心来,从事文学之园的躬耕与灵魂之旅的顾盼,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在世纪之交的2001年,他的诗集《边缘之水》(人民日报出版社,2001年版)跻进湖南作家丛书之中,得以与读者见面,这是黄爱平君的喜事,也是潇湘热土的一份丰收。《边缘之水》共收录诗作80余篇,在数量上虽不算繁富,但是,其话语的灵动与境界的高远,其辞调的婉约与思考的深沉,有如缥缈的弦音,让人陶醉于其萌动的情愫之中。

 

宋敖陶孙于《敖器之诗话》中曾对历代名人的诗歌风格作过一段真彩的描述:“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流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历代名人诗歌之所以能特立独行、风格独具,其原因是他们吟出了自己的真情,唱出了社会的心声。

黄爱平君的诗作同样具有自己独有的一份特色。虽不像李太白那般如刘安鸡犬,遗响白云,也不像苏轼那般手持“铁板铜琶”高唱大江东去的激昂与雄浑;但是,却有一种高秋独眺,霁晚孤吹的情怀,有一种舒卷自如,风日流丽的陶谢情趣。如一管悠悠扬扬的短笛,将山野晚风、暮里孤鹜、峻岭重山吹得别有一番情韵,让人深深地感悟到自然之音的真切与婉约之情的抑郁。

“风,轻轻吹过田野/还很寒冷//我们远远地望着//在季节的边缘/年轻的母亲/梳理长长的溪流//她身边的竹篮/渐渐长出/青青的叶子”。(《初春》)

这是黄爱平君于《边缘之水》的开篇之作——《初春》中的诗句,作者将初春的情思幻化成灵动的音韵,幻化成自然的籁响,飘忽在忽暖还寒的早春,飘忽在季节萌动的边缘,飘忽在读者的心胸之间。年轻的母亲“梳理长长的溪流”,是无奈?还是欣然?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其忧伤之情了然若明,因为现实世界的“人生之短”何能承担如此重任?于是,读到这里,一种“生命无法承受之轻”的忧伤或淡或浓、或彰或隐地呈现在读者眼前。闻一多先生曾于世纪初的《洗衣歌》中写道:“我要洗清世界的不清,我要理平世界的不平。”闻一多先生是亢奋的,其激昂之情曾足足让我们豪迈过一个世纪,但是,当我们回头张望时,我们的许多热情并没有给黎民带来些许恩惠,反而成了某些政客们愚弄百姓的契机。我想作为一名历经风雨的歌者,黄爱平君一定是更明晓脚踏实地的重要,所以,他以一种婉约之韵弹奏出了纤弱细手默默奉献的时代强音。

凭这一双纤手,也许无法梳清长长的溪流,正如无法“洗清世界的不清”,无法“理平世界的不平”一样。但是,他的劳动没有白费,“身边的竹篮长出了青青的叶子”,这翠绿的生命仿若让我们看到了勤劳朴实的瑶族人们的顽强精神与无限希望。

假若说《初春》中的婉约情怀好似一杯甜而不腻、苦而不涩的加奶的咖啡,那么,《春雨》中的绵绵情愫则如一壶芳香四溢的醇酿:

“梦中/你敲着窗户把我叫醒/絮絮地诉说/你对我绵绵的恋情/你那些亮晶晶的话/将我的心浮起/在夜空中漂来漂去/直到天明/都没有沉静”(《春雨》)

春雨是地气回阳的先声,也是历代诗人所反复吟咏和赞美的主题,杜甫诗云:“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有了春雨的滋润,也便有了大地复苏的生机。黄爱平君将春雨敲窗的声响演绎成恋人的缠绵诉说,洁净的雨滴比拟成“亮晶晶的话”,真是鲜活而生动。这种撩拨心扉、激人笙荡的企盼之情对于怀春少年来说是朦胧的,但又是至圣至美的。

 

至于当今世道,诗歌在远离人们而去。究其原因,有的人认为这是物欲社会的功利主义使然。我认为这一论断未能道出本质。说句心里话,诗歌的消沉之因不能归结为百姓对诗歌的背离,而是由于诗歌本身对读者的背叛。近些年来,一些所谓“先锋”者在形式上打着“现代”“后现代”的种种旗号,而在内容上却进行洋垃圾的贩卖,致使句式佶屈聱牙,诗意朦胧难辨,这样的诗有谁愿意去读呢?

回想起五四先贤,倡导新诗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昔日那些限于闺阁之中的小范围内流传的传统诗词,走出一条新路来。于是,胡适才高举起“活的文学”的大旗,指出“文学革命的目的是要替中国创造一种‘国语的文学’——活的文学”。于是,宗白华才在诗的定义时提出“美的文字”。即“用一种美的文字……音律的绘画的文字……描写人的情绪中的意境。”

在《边缘之水》中,我们发现,黄爱平君的诗直逮五四真义,深沉婉约而不晦涩,这是难能可贵的。从他的写作态度中,我们看到了民间诗歌将会再度崛起的希望。在黄爱平君的诗作中,无论是《村姑》、《小河》、《山野》、《池塘》,抑或是《季节之末》、《山水之间》与《边缘之水》,都充分体现了先哲们所倡导的那种“活的文学”与“美的文字”的理念。如:

“……//不要说我,在所有的瞳孔关闭之后/遁向清寂之地/我并不畏惧寒光的锋刃与血色的冷峻/也并非视神圣原则而不顾/胡乱调和生命的元素//而你,为何苦苦徘徊于/夜与昼的趾间/在他与我之中久久拿不定主意/……//土丘崩溃山石镂空/想象触及最坚定的部分/在羽扇的轻歌曼舞中/灰飞烟灭//……”(《边缘之水》)

这是一首很有份量的诗,其“瞳孔、寒光、血色、清寂”等意象写得深沉凝重,而“崩溃、镂空、曼舞、烟灭”又显得飘然空朦。因此,读来如似郭沫若的《凤凰涅槃》一般,美不胜收。又如:

“……//恍惚间/一切遥远了/一切/如梦如烟//……”(《青砖屋》)

“……/你痴痴地伫立/明澈而幽深的湖边/让凉沁沁的风/扬起你的长发你的心帆/让多梦的年龄/随无数枚枫叶/飘飘落下……”(《告别》)

诚然,“活的文学”与“美的文字”并不是一味的反对朦胧,而只是力求“适度”,不要将朦胧变成一个晦涩。因为诗歌毕竟与小说散文有别,不能过于直白,它讲究迂回与跳跃,讲究话语的张力,因此,适当的朦胧是必要的。再说,朦胧本身也是一种美,它能让人产生探求的激情与渴望。但是关键一点就是不能超过它的度。正如洛夫所说的“欣赏边际”,一旦超过这一边际,读来只能给人晦涩,而无法给人娱悦。黄爱平君的诗歌之所以为读者所喜爱,与他对朦胧的“度”的把握上是分不开的。

 

从另一角度上看,诗歌的鲜活更来自于作者对外部世界的求真,来自于一种涅槃世界的窥探。但是,诗人寻求真实的途径却各有所别。如T.S.艾略特的观念中只有一个超自然的或形而上的精神世界;而华勒士·史蒂文斯则认为除了由想象所创造的感官世界之外,宇宙中别无他物,诗的功效即在为诗人自己,也为读者提供一个可予享乐的现实世界。而洛夫认为“一个人如何找到‘真我’?如何求得全然无碍的自由!又如何在还原为灰尘之前顿然醒悟?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他最好的答案是化为一只鸟,一片云,随风翱翔。”洛夫《诗魔之歌》花城出版社,1990年版

通读黄爱平君的《边缘之水》,我们发现其所追求的正是洛夫先生所言的这样一种无碍的自由与自然的真实,从而,使其作品呈现出一种美的境界。

例如:他的《归途》一诗,“在暮色升起的时候,你独自踏上了归途/儿子哪里去了,你并不回头/平静的河水里,仍然清晰地反射着/白天痛苦的影子//山路和草木/沉浸在自己深深而隐秘的心事里/一任沉重的脚步,孤独地响起/孤独地消逝//家园总是遥远又遥远/无数据的山恋和沟壑,起伏地伸向/苍茫如血的险峻深处//那个女人是谁?倚在门边放飞/袅袅的炊烟,等待/丈夫和儿子,一步步走近/她那穿透时空的目光看到了什么/为何缓缓起身,于屋前/燃起堆堆篝火;让风解散长发/起舞,并渐渐地唱出/古老的谣曲//你无望地明白,此生/注定返往于树木与兽穴之间,远离/河流与蓝天,咀嚼寂寞和岁月/一群动物慢慢走过,你跪下/捧起最后一点食物喂给它们。这时黑暗/巨幅地压下来,覆盖了/莽莽群山所有的道路”

《归途》的语言之美,情感之真,境界之高,心情之重,意蕴之厚,音调之沉,可以说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好诗。这首诗不仅道出了黄爱平君作为20世纪80年代而后的新生代诗人的困惑,也让我们感悟到了其内心深处对本民族的深切关照。此外,像《在陌生的小站》、《苍茫时分》、《古老的故事》、《下弦月》、《冬之旅》、《落叶》等等,都表现了作者心中这样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其实,境界是诗歌的灵魂,也是一切文学作品所孜孜以求的最高目标。在历代诗论中,尽管对诗的理解和把握各有不同,但其指向是一致的。从《诗经》到刘勰的《文心雕龙》;从钟嵘的《诗品》、白居易的《与元九书》,再到后来的各种诗话;言志说,描情说,天性说,灵性说,自然说,意境说,等等,不一而足,但归结到一点上,即便是王国维先生所提出的“境界”一说。诗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而境界又分为两类:即写境与造境。凡大学者、大诗人,无论是其所写之境,或所造之景,必合乎自然,临于理想,都能达到一种出神入化的境地。其实,“境界”一说,最早出现在唐朝王昌龄所作的《诗格》:“夫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换言之,“境界”就是作者的灵感与情绪为客观外物所触发,并达至与自然的契合。有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般的出自意外,见于幽微,剥落文采,恍然而悟,让人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这就是意境。

黄爱平君的诗歌中,他非常注重意境的营造。如他的《老船工》:“秋天/老船工/坐在斑剥的木船上/望着空无人迹的渡口/沙滩的渡口/伸出弯弯长长的手臂/通向山里/……”仿若一幅油画,在萧条的秋风里,一个空无人迹的渡口,一位沧桑的老者守候着一条破旧的木船,怅望着那仿若手臂似的弯弯曲曲伸向山里的路,尽管“好久好久没有一人出来”,然而老船工依然在等待着,任凭那“清清浅浅的河水慢慢地流”,以至最后在这样平淡而朴实的日子中,流走自己的岁月,逝去了自己的年华,而老者竟然无怨无悔,毫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冷清难耐。是麻木?是习惯?抑或是冥冥之中命里定然?需要读者慢慢参透。整个诗境在末尾一节达到高潮:“犹如在梦中/自己孤身一人一辈子/是来听河水不休的倾诉/还是来守候什么远方的故人”。有若是梦非梦,恍惚中竟不知我为何人?我欲盼何人?其实,这位贯看秋月、历尽苍桑的老者,何尝不是一位大智的老者?从他的身上我们似乎看到了千年前柳子于《江雪》中所描摹的那位独钓寒江雪的渔翁。诗的结尾写得言尽而意无穷,让人浮想联翩,思绪万千,喟叹不已。

诗境的构筑,离不开情的寄托与兴的抒发。因为只有情感世界的颤动才有一切美的发现和诗的渴求。其实,无论是“气之动物,物之感人”般的摇荡性情,抑或是“寂然凝虑,悄然动容”般的默然神思,都是“情”之跃动的结果。有了“情”才有了诗,才有了歌,才有了文学。没有“呦呦鹿鸣”式的“情”的渴求,就不可能出现“蒹葭苍苍”的怀想,也就不可能出现《诗三百》。

黄爱平君的诗歌之所以读起来意境高远,也主要表现在他的内心“情感”的丰满与激荡。如:“……//是个潮湿的日子/蜻蜓,从窗口/捎来了你多情的问候/从此,绵绵细雨/细雨绵绵/你芬芳的旋律/鼓涨了我孤独的情绪/催发了五月的生命//……”(《等待》)等待的心情原本是痛苦的,但是,有了爱的期盼,潮湿的日子,清冷的月光,荒凉的旷野,都变得有格外的“情调”起来。于是,尽管“迷蒙的远方”隐隐地传来了“海浪裂岸的声音”,而痴情的人儿依然无怨无悔地在等待,因为“你说过,来”。这种友情的圣洁,这种生命的忠贞,何尝不是人类社会所苦苦觅寻的一种至上的理念。

 

 

关于抒情艺术的重要性,黑格尔在他的《美学》中提到:“诗的想象,作为诗的创作活动,不同于造形艺术的想象。造形艺术要按照事物的实在外表形状,把事物本身展现在我们面前;诗却只是使人体会到事物内心的观照和观感,尽管它对实在的外表形状也须加以艺术处理”。也就是说只有通过抒情才能使诗歌的“兴、观、群、怨”达到至为完美的境界,才能使作者的写作灵感得到极大的张扬。所谓灵感,《艾青诗选》(法文版)序:“灵感也者,是诗人的精神面对新生事物时所产生的激情。这是照亮灵魂的火花,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幸会。”例如,盛唐之诗,读来有如春天桃李般的妍艳华美,而晚唐之诗则如秋日芙蓉、篱边丛菊般的馨香四溢,其原因也正是其抒情艺术上的慧眼独具的结果。

黄爱平君的诗歌以饱满的热情述说他对自然的迷恋与对大山的热爱。他从《春夜》写到《初恋》、从《山里的黄昏》写到昔日的《青砖屋》,从《林中小湖》写到《古老的故事》,从《荒原》写到《徐徐之风》,真可谓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水,处处涌动着心底里那泓甘美而甜润的情愫。

尤为可贵的是黄爱平君虽身在仕途,仍处江湖之远,心忧百姓苦乐,实是难得。这也许与他这一代人的坎坷有关,这也许就是他的醇朴之性的使然。因为20世纪的中国,是一个多灾多难的世纪,尽管某些方面有过辉煌,但是,其在人文科学与社会科学上所留下的创伤是空前绝后的,尤其是那段可怕的动乱岁月,人性被遭到彻底颠覆,人格遭到无端践踏,人权成了革除的对象,于是乎,百姓的生命便如似草芥一般任由一次又一次的野火无情地烧烤。对此,黄爱平君作为一名睁眼看世界的醒者,一位忧民于心的诗人,不能不关注中国社会的那一场血雨,不能不对灵魂进行自省和拷问,于是,在他的诗中写到:

“时间的白浪,涌上对岸/一串茁壮的生命,从厂棚里/葫芦一样牵出,站在/中午明亮的阳光中/等待那沉重的阴影/无声地落下……//每天夜里,幽怨的河水/拍打着一家家的大门/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旷野的狗吠/将一颗颗柔弱的心/敲得乱响,制造出/幕幕的恶梦//若干年后,我给女儿讲起往事/她眸子清澈/面带微笑/仿佛在听/一个新鲜的童话”(《动乱年代》)

那一幕无法淡忘的惨剧,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新生代中已变得朦胧难辨,因此,从情感上他们已无法理解那个时代的癫狂心态,她们不解父辈们的世界原是那般残忍恐怖?他们不解“葫芦一样牵出”的鲜活的生灵为何毫无缘由地在“无声地”阳光下任由他人的宰刈?从而,孩子们将它当作新鲜的梦呓一般好奇,当作旧时的童话而置之一笑。然而,这纯真的微笑又无不刺痛着我们每位过来人的心,让我们迷惑不已,为何昨日的惨剧,今天已变成遥远的故事……

总之,黄爱平君的诗值得一读,他那执著的婉约情怀和那高远的艺术境界,奠定了他诗歌艺术的根基,未央先生于其《边缘之水》的序中所说:“黄爱平,这位年轻的瑶族诗人,多年来歌声不断,唱他的民族,唱他的山野,不知疲倦,不感枯竭,于是有了这本诗集,我们为他高兴”。于此,我们相信,在日后的生命之旅中,其文学成就定会更为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