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可出让的尊严

自打成人起，尽管岁月曾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无尽的烦愁与不顺，但我始终坚守：无论地位的卑微与高贵，自己的尊严决不可出让。

记得有一次，一位本人曾经给予他很大帮助的朋友，他在与我吃饭时信誓旦旦地说：“哥，我现在有钱了，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需要钱的时候，只管开口，10万、8万的随时都可拿去！”听了这话，让我好感动。

果然，过了两个多月，我因为家里的种种原因，急需投资做点生意，家里仅有三分之二的资金，其他怎么办？向银行贷，办手续都需要一两个月。于是，我向曾经与我夸下海口的朋友开口了。我说借三至五万元。这位朋友说，“哦，借万把块钱还行，三五万有些困难。我在外面出差，等我回去打电话给你！”

我等啊等，一直没有等到朋友的电话。我过了几天便从一家私人贷款处借到了钱，我想打个电话告诉他，叫他不必给我准备钱了，可是，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对方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关机。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我担心着，这个朋友可能因为我这一开口借钱的事永远地失去了。

后来，我还是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拨打这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仍然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一种如水的悲凉淹没了我的心。我多么希望我的朋友能听我说一句话啊，可是，我的朋友却不接这个电话。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怪朋友，我只是自责，自己给朋友出了难题，我很想向朋友说声“对不起！”我多想他拿起听筒听我把话说清，我希望我们的友谊好好地发展下去，做一生一世的朋友。

过了不久，我看了周润发主演的《喋血双雄》，那里有一句台词：“朋友，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每天想起，内心总被一种莫名的东西所鼓动。

今夜再读《从文自传》，其中一个情节让我再生感慨。1922年，仅小学毕业的沈从文受报刊的影响只身前往北京。他想去北大读书，可因为只有小学文凭，连报名费都被退了回来。北京的冬天很冷，他租住在潮湿阴暗的“窄而霉小斋”里，钱也用光了。当时主办香山慈幼院的熊希龄先生提出给他帮助，年轻的、身无分文的从文先生骄傲地拒绝了。1922年北京的冬天，是沈先生生命里最漫长、最寒冷的一个冬天，最艰难的时候，他曾经因为没钱也赊不到账而在三天里仅以喝白开水度日。有好几次，为了能吃一碗米饭，他排在一个长长的队伍后面，可他每次都饿着肚子回来了，因为在吃东西之前，他必须在一张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成为旧式军队里的一员，这是他所不愿意过的生活，他用他敏感细密的情怀与湘西人秉性中的顽强与坚韧默默地抗拒命运对他的磨砺……30年代初，他任教于北京大学时，很少有学生知道这位老师竟是十年前被北大拒之门外的小学毕业生。从文先生的经历，让我懂得：一个人只要有信心，永远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与信仰，任何奇迹都是可以创造出来的。可今天，我似乎更明白了这个“矮个子的湘西人”一生都活得不卑不亢的原因，那就是，他一直活得很有尊严。在他不名一文、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在举目无亲的北京，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接受别人的帮助，更不用说寻求帮助了。也许，在这个“乡下人”眼里，接受别人的帮助就是在出让自己不可多得的尊严。

如今，我仍然感受着自己曾经开口向朋友借钱的那种内心的悲凉，我想，我感伤的不仅仅是失去了这个朋友，更多的是怀念被自己轻易出让的尊严。而周润发在对他的朋友说“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时，他对朋友怀有的正是这样一种常人难得的尊敬。也许，我们应该时时对自己说：如果对方是你的朋友，不要轻易请求他的帮助；并且，如果对方是你深爱的人，也不要轻易用一些难题去考验他。否则，不经意间，我们就有可能失去一些生命里颇为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