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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守望与诗心的颤动
——评文紫湘先生的《忽远忽近》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34:00  admin  点击:2580
 

精神的守望与诗心的颤动

——评文紫湘先生的《忽远忽近》

 

 

文紫湘先生是近年来活跃于潇湘文坛的一位青年作家,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曾以“支边”任教的形式浪迹西北大地,大通北川、日月山、青海湖、格尔木小岛等地风光曾让他心醉情迷,激动不已。望着那茫茫无际的戈壁,望着那湛蓝澄洁的湖水,望着那悠闲散荡的羊群,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望着那流光溢彩的融融落日,一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的冲动撩拨于心,于是,他臣服于缪斯的裙下,在冷清寂寥的方格地上做起了这《忽远忽近》的文学梦。

《忽远忽近》 [1]是他奉献给读者的一份厚礼,共收录了文紫湘先生近年来相继在《诗刊》、《星星》、《诗歌月报》等刊物中所刊发的81首诗歌。虽然只有五个印张,无法足以展示他的全部,但是,其跳荡的思绪与那浓烈的情愫,其沉重的步履与那凝练的文字却如一帘瀑布悬挂在读者的眼前,从其流宕跌荡的字句之间获得一种审美的快感与阅读的乐趣:

“你要握住头顶上挥撒而下的阳光/大地上一片青草的想望/你要驱除泥土内心幽隐的黑暗/突围生命深处的寂寞/用根须代替种子发言”(《神秘者递过来神奇的手》)

他的这种陌生化的组词方式,使其诗句浮游在传统的审美指向之外,从而,产生一种新的话语张力。“握住头顶上挥撒而下的阳光”,“突围生命深处的寂寞”,“用根须代替种子发言”,这种象征主义的言说方式,虽然从字面上读来,如《涛声依旧》中的那张“能否登上你的客船”的“旧船票”一般,好像无理。但是,细细玩味,就觉妙意横生,那种内心深处的情感与翻滚的思绪无不跃然纸上,让人感觉到一种吟咏的痛快。

自然是神秘的,尽管我们科学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已得到了长足发展,我们的航天器早已离地而去,在那茫茫无垦的宇宙空间中遨游飞翔;我们的电脑网络的应用,已使我们昔日自认为博大广阔的地球变成了一个小村;克隆技术的成功,转基因工程的开发,许多过去的梦呓成了当今社会的现实……。如此等等,表面上看,我们的自然之谜似乎在被一一破解,成为科学之园中的常识。然而,当我们真切地去感悟自然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的科学还是往昔那般无奈无力,我们的科学依然无法破解原始之初的神秘。譬如:“牛吃进的草料为何能转化成牛奶?”于此,我们只能以诚虔的心去对神秘者进行顶礼膜拜,正如文紫湘先生所写的:“神秘者递过来神奇的手/用雷霆打开了世界的天窗/用闪电打开了大地的黑暗/用春天盈满盛载她的器皿/用河床泛起她灵动的智慧”(《神秘者递过来神奇的手》)。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神秘,才有了人类不断探求的动力与不断求索的勇气,才有了文紫湘先生那喷涌而出的诗情:“我愿意在这神秘的河里弋游/做一个秘密的人,时光外的来客/抱着自然村庄,又寂寞,又清净/自己聆听,自己讲述,等待灵魂来归”(《讲述河流》)物欲的洪流席卷而来,我们的精神之堤节节溃退,最后,只能残喘于一隅,在寂寞而清净的自然的村庄里,“自己聆听,自己讲述,等待灵魂来归”。

在默默地等待中,文紫湘先生那颗躁动的心终于在诗歌的海洋里找到了归宿,得到了滋润,因此,他在《河》一诗中写道:

“这时候我愿意是两岸温顺的青山

在河床丰腴的肉体里投下阴影

随梦境流溢,微波簇拥着向前

向前,绿色和泡沫和恋爱一起向前流去

 

河伸出多情的手臂缠绕两岸田地

温馨的呼吸,河的声音,河的柔情

河被自己深深地打动着,恋爱绿色

献给大地永恒的讴歌和谣曲

 

我安静,恬淡,向前流着,流着

沉思着,梦想着,像河一样

用灵魂的丰饶喂养两岸歌声

紧握着垂柳的手悄悄摸挲,絮语

……

从这舒缓的节奏和宁静的心语中,我们仿若已被诗人的沉思与梦想所感化,从而,也融进到了诗人所描摹的“河流”之中,感悟到人生的一种恬淡与潇逸。用灵魂的丰饶喂养两岸的歌声,紧握着垂柳的手悄悄摸挲、絮语。这一奇特而恰如其分的比拟,使整首诗忽然之间灵动起来,给人以耳目一新的喜悦,给人以阅读的快感与吟咏的情趣。究竟是谁“紧握着垂柳的手摸挲、絮语”?是河水?是诗人?是歌声?是风声?是灵魂?于此,已变得无关紧要,读者沉浸在舒畅而欢快的缠绵之中,感受到一种自然的美,一种“般若”境界。

 

写作是一种心灵的渲泄,是一种精神的遨游,是一种理念的追寻,是一种蚕蛾扑火的壮美。它如飞流直下的江河,它如大浪奔突的海潮,在流宕与冲击的同时,产生一种生命的过程之美。

可不可以突破极限

可不可以游出边缘

到达思想可能到达的地方

 

可不可以飞翔,扇动它的双鳍

可不可以奔跑,提起它的裸足

超过智慧所允许的高度,顶点

 

鱼所感觉的痛苦只是痛苦中的小痛苦

鱼所拥有的沉默比沉默本身要小

如果它不说出藏匿心中的话语”

(《鱼的呐喊》)

这是文紫湘先生于《鱼的呐喊》一诗中的前三节。从这三节中的诗意中我们不难看出文紫湘先生的写作追求与心灵向往。他希望突破极限、冲出束缚、游出边缘,希望能在“水”外的世界飞翔与奔跑,希望达到理想的乐土与智慧的顶点。但是,当鱼儿发现外面的世界毛骨悚然——“从船舷边耸肩拱背的鸬鹚身上”看清了“自身的处境”,于是,它只能往深渊潜移,微弱的呐喊化作气泡随黎明的晨雾飘逝。

余光中曾在《论意象》一文中指出:“意象(imagery)是构成诗的艺术的基本条件之一。”“所谓意象,即是诗人内在之意诉之于外在之象,读者再根据这个外在之象试图还原为诗人当初的内在之意。”[2]其意思是说,诗人所构筑的内在之意必须与外在的客体之象合一,才能使读者产生共鸣。否则,意与象的脱离必将产生话语的阻隔和诗歌的晦涩。因此,意象的构筑对诗歌这种文体尤为重要。

在意象的构筑方面,我非常欣赏禅偈的质朴与深远。质朴无华的禅偈虽然不像诗歌那样“词理意兴”(严羽语),但是在意趣方面,却与诗歌有异曲同工之妙。禅之“妙悟”与诗之“性灵”与“意境”,可谓是殊途同归。譬如:“明镜本无台,何须勤拂拭?”它是禅偈,但何尝又不是一种诗语;而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诗,何尝不是禅意的写照。其实,诗与禅的终极指向是同一的,都是对人的现实世界的超脱与灵魂世界的企望。因此,从某个意义上说,诗因禅意而变得豁达,禅因诗语而显得丰满。在文紫湘先生的诗中,不少作品显示出了这种禅的意境与情趣。

如《莲叶何田田》:“一大片睡眠/趴在水上/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淌//没有感觉到/蜻蜓飞去又飞回/菡萏在头顶上绽放/藕,在脚底下洁白//只一声蛙鸣落下/砸醒了她的酣梦/发现/鱼儿早游出了童年的边线。”

这首小诗,读来犹如那清和精妙的梵音一般美妙。趴在水面上酣睡的田田荷叶,任由时光的流淌,任由岁月的流逝,任由蜻蜓的飞来飞去,任由头上红花的慢慢开放,任由叶下白藕的天天长大,而荷叶依然“无为”地酣睡着,只有当季节过去,最后一声蛙鸣落下之时,它才发现鱼儿早已游出了童年的边线。这里“睡眠”、“流淌”、“蛙鸣”、“酣梦”与“边线”几层意象用得妙道而清新,诗意而富有哲理。诗人既未对田田荷叶的“无为”酣睡加以指责,也未对其“无为”心态表示赞同。值得一提的是“鱼儿早游出了童年的边线”之句,似乎可以读出李商隐诗中的那种朦胧的奥妙,如同“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之句一般,清淡而隐晦。从酣梦中醒来的荷莲,发现鱼儿游出童年的“边线”,是喜是悲?诗人既没有明说,也没有任何暗示,于是,这里有广阔的空间任由读者去遐想,去猜测,去思索。惜阴者认为,童年的季节虽然错过,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从此应该惜阴如金,如岳飞所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而消极者认为,生于天地之间,无一不是空空而来,空空而去,劳者何为?虑者何用?忙碌如劳蛛缀网,意义何在?最终仍然是黄土一堆草埋了,因此,何不趁机浊酒一壶喜相逢,贯看秋月春风呢?从文紫湘的执著于写作的精神来看,应该从积极的方面来理解。

 

大凡好的诗歌,其所抒发的情趣与描摹的意象必须契合,达至一种完美的境界,才能使读者读来默然契合而无任何隔核晦涩。对此,朱光潜先生在《诗论》中指出:“隔与不隔的分别就从情趣与意象的关系上见出。情趣与意象恰相熨贴,使人见到意象,便感到情趣,便是不隔。意象模糊零乱或空洞,情趣浅薄或粗疏,不能在读者心中现出明了深刻的境界,便是隔。”[3]于此,在文紫湘先生的诗中,他非常注重于“情趣与意象的契合”。如:

“她是纯洁的/她经历了太多的污秽”(《荷池》);

“在寂静里,一株禾苗分蘖节节拔高/一大片禾苗染绿了整个田野/在寂静里,一个小姑娘洗去了脸上的污垢/穿红戴绿的日子已不太远//……”(《在寂静里》)

“一只鹤踩过云水岁月/耕耘自由//寂寞的隐逸者的舞蹈/模仿着美//……”(《鹤舞》)

无论是出污泥而不染的“碧荷”,还是万籁俱静的“寂静”,抑或是性情洒脱的“鹤”鸟,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都积绽了十分丰富的文化意蕴。荷,让我们联想起周濂溪的《爱莲说》,让人想起《诗经》中的那位采莲女子,让人想起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但是,在文紫湘先生的笔下,却生出了许多新鲜的韵味。荷的纯洁,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污秽。寂静虽然让人难耐,但是,正是在这样的寂静里,田里的禾苗在不断地分蘖拔高,从而绿遍了田野;一位小姑娘在寂静里慢慢长大,脸上露出春的笑面。美丽而高洁的鹤鸟舞蹈于云水之间。这确是将意象与情趣契合到了极致。

文紫湘先生于《随笔:文学的庙》中写道:“文学的光芒在暗淡下去,文学的殿堂已经颓圯倾塌。正是在这颓圯与倾塌之中,我才逐渐地看清了文学原来是一座庙。”是的,文学的确是一座庙,并且还是一座不可或缺的庙。尽管它不能给人带来面包、牛奶和水类的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但是,倘若将它付诸厥如,我们的灵魂则无法得到片刻安息,我们的精神将虚空得可怕。因此,有人说:“文学就是人学”,抑或说:“文学就是宗教”。因为有了它,才使人类那脆弱而疲惫的形体获得一种心理的终极关怀;自从有了它,躁动的灵魂才有了归宿,蔓延的欲火才得以熄灭。

文学之庙虽然在功利的当下已日趋凋敝,但它并没有颓废下去,因为那接踵而至络绎不绝的如文紫湘这样的朝香人仍在朝这座庙匍匐前行。

其实,诗之所以能从“关关雎鸠”和“呦呦鹿鸣”的自然之声中升华为文学之庙中的一尊大佛,演化为文学之流中的一条大河,其原因也许正是在于它的个体的呻吟与纯民间的咏叹。从古诗十九首到鲍照的《行路难》,从白居易的《琵琶行》到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再到林黛玉的《葬花辞》《桃花行》,无不在言说一种个体内心的无奈与思绪的惆怅。文紫湘先生虽然没有将这种诗歌的低吟浅唱的情怀发挥到极致的水平,但是,其内心深处的那份孤独,那份怅然情愫却无不流露在字里行间。如他在《雁字及其它》组诗的《候鸟》一诗中写道:“天空的流浪者,诗人/仅凭着热血/把梦想带上那么深邃的深处/带到更辽阔的孤独中/带上翅膀疲惫的极至//……//简单的流程/蕴含那么多复杂危难/精神的丰富性/在缺席向导的行进中/不断续接被电闪切割的向往/靠回忆来调整纯净的目的地/甚至忘却”。这里言说的是“候鸟”,其实何尝不是人类的写照?看那红绿灯下来来往往的车辆,看那人行道上来去匆匆的人群,无不如候鸟一般“在缺席向导的行进中”奔突,去续接那“被电闪切割的向往”。一个接一个的波折与危难,才悟然发现,庄子的“逍遥”将世界洞察得那般精妙。于是,便有了《白鹇》的悠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飞翔/疾走如风,如幽魂/逃避内心的压迫和追问/精神向隐晦靠近/向明亮相反的方向动作/游移,苦苦挣脱命运的锁链//……”

胡宗健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诗,需要人民”。文紫湘先生出生于湘南农村,工作于社会基层,从而,在他的诗的题材大多来自于基层社会与自然状态的思考。他写扑火的《飞蛾》,写柔弱如女子的“藤蔓”,写不起眼的《一只麻雀的飞翔》,写《蚍蜉》,写《野牵牛》,写《一粒蜜蜂》。

当精神的家园日趋迷失,当自然的田园日趋荒芜,当“黑夜”所给的“黑色的眼睛”洞察到家园的凋敝时,他便以赤诚之心唱出了心底的忧伤,以婉约之笔抒发了诗人心底的迷茫。

“田园丧失了自己/在有风无风的迷茫之中/田园啊/一夜白霜覆盖你满身赤裸/灵魂在颤抖/灵魂在蟋蟀的歌唱里呻吟”(《田园》)

“我从四个角度观看田园/由冬天到春天/一缕风贯穿其中/留下我/田塍上一无所有//……//我看着田园,不再忙碌/只有风横穿其中/像一个疯子/风吹田园,四季轮换/我只有泪水两行”(《风吹田园》)

田园在寒风中迷茫,灵魂在白霜下颤抖,四周的世界,除了横穿其中的风一无所有。目睹着赖以生存的田园在遭受荒芜的厄运,梦里向往的家园荡然无存,于是,流浪的心无所归依,犹如那远航于江海上的帆船,无法找到停靠歇息的港湾。面对“不再忙碌的田园”,憔悴的心让我们百感交集,但又欲哭无声。

品读《田园》与《风吹田园》,仿若在品味一种离家的苦涩与漂泊的艰辛。尽管我们已远离田园,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里营造着自己的家,但是,在无眠的夜晚,在灵魂的深处,我们的思绪无不在觅寻我们的“根”——尽管那“根”已显得有些虚幻。文紫湘先生运用象征的手法,通过“赤裸”、“颤抖”、“呻吟”、“田塍”、“风”几重意象将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切肤之痛的忧虑,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不得不随着诗人的忧伤而扪心自问:过去那青翠的田园为何成了今天这般一无所有的荒丘?是自然之灾?是人类之祸?是科技进步的使然?抑或是文明倒退的结果?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回想起那些为了守住自己的田园而前仆后继、揭竿而起、流血牺牲的祖辈们,再看这风吹田园的境况,不由得黯然神伤、悚然泪落。

心灵世界的写作与现实世界的生活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存在着一定的距离。因此,文紫湘先生于诗集的自序中写到:“按内心来写作是一种自由,按内心来生活还只是一个渴望”。在无法按照渴望来生活的人间,能有这份自由的写作,能有这份心灵深处的忧伤,我认为其精神是高贵的。也真切地希望文紫湘先生沿着这条自由写作的路拼搏下去,并获得更大的收获。

 

参考文献:

[1]文紫湘.忽远忽近[M].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版.

[2]余光中.论意象[A].掌上雨[M].香港文艺书局,1968年版.

[3]朱光潜.诗论[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 P54.

 

刊于《零陵学院学报》2003年第1

刊于《零陵学院学报》200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