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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纯质朴 自成文章 ——关于伍锡学《田畴草》读后的随感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33:00 admin 点击:29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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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纯质朴 自成文章 ——关于伍锡学《田畴草》读后的随感 在灯火阑珊的深夜,在觅寻思索的窗前,我翻读置于案头的《田畴草》,忽然间一股沁脾的泉流从心际远处直泄而来,让我的思绪浮游于喧嚣嘈杂的红尘之外,享受一种旷世独有的诗人情怀。 伍锡学的《田畴草》是他四十岁前的诗词选本,共收录诗词三百余首。论其厚度,虽然只有薄薄的四个印张,可品读到的却是他近三十年的坎坷心境与潇洒人生的豪情。 他的诗写得欢畅而富有情调,尽管言及的是一些凄苦的场面,却在他的笔下找不到分毫怨天恨人的心迹。这也许与他那种为人大度的胸怀和热忱奔放性情所生然,或是出于某种政治的顾虑而只能做着庄周无为式的逍遥。但无论怎样,读他的诗,就仿若在读一个文思洋溢的才子。可是那洪荒颠狂的年代并没有给予他多少特殊的恩惠。在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节,与千万同龄人一样回到了“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在这里他没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那种逍逸,更无“桃花源”里那种乌托邦式的梦境。频繁的政治运动使他目睹到的是“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的悲凉;和那天真的人们在可爱的疯狂之后,梦醒时出现的迷惘:几十年前富有的人经过“教育”,虽已不再去思惦那份“邪恶”的富有,而贫穷的主人照旧在贫穷的处境中忍受着饥寒的折腾。解民于倒悬的救世情结好似一杯毒剂的咖啡,让人在妄生妄灭的单相思中去耗散那份本应珍惜的方刚血气。可是,生活的现实却无情地又让人来回味体验这一切反人道反自然的悲哀。作为才思敏锐的伍锡学,对其个中原由,固然了解。因此,他如周濂溪笔下的“荷莲”,静观着世态炎凉的变化。对此一切,他在《虞美人·碾米厂即事》一词中只是若有所悟地写道: “晚餐过后忽来电,碾米人成线。衣衫破旧大姑娘,开票少钱低语告帮忙。 家中早已无粮了,兄嫂常争吵。买无钞票借无方,吃了椽皮现在吃桁梁。” 固然,我们无从知晓在吃完“桁梁”之后还能吃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世界的末日。因为世界的末日一定离我们还很遥远,可于此,留给读者的深深悬念,又犹如李商隐那“锦瑟无端五十弦”的声响一般久久地回荡在心胸之中,欲留不忍,欲罢不能。 伍锡学的诗,其最大特点是写得委婉而又富有犀利的灵性。虽然已是愁绪满腔,而在他的笔下仅仅是“天凉好个秋”之类的惊叹。他知道文学的价值应以追求心境的平静为至上目的,而不是去进行“左擎苍,右牵黄”式的喧嚣。中国人向以崇拜的“文以载道”的文学法则,其实这是对“诗”的一种亵渎。我们知道,诗与音乐纯是一种天籁的回响,而不在于是否“源道”,诗的要义在于所发出的声音是否纯正和天然。假若我们一定硬要诗歌首先遵循“载道”的原则而不以声韵为然,那么就必将落入道统诗学者们的俗套--“文学不再是个人的吟咏,而是齐心协力的雕龙”。这样我们的追寻就无法获取“蒹葭”中的那种苍茫浑朴的感觉。在伍锡学的诗中正是以这种苍茫浑朴的声音引发自然的回响。 如:《菩萨蛮·割麦》又是一例,“新娘割麦新郎捆,浑身汗水浑身劲。休息进瓜园,笑将藤蔓翻。 相依瓜架下,细诉知心话。难得片时闲,瓜甜话更甜。” 回想起七十年代初农村那凄苦的生活和那癫狂抑郁的神态,历历在目的饥寒状况让我们常常不寒而悚,尽管终年披星戴月的劳作,可依然仓无隔日粮,袋无分文钱。从而在生存条件这种最基本的需要层次尚不能满足的时候,结婚后的穷态更让我们可想而知。可是,在伍锡学的笔下,无一字一丝困苦的痕迹,通篇洋溢着一种快活欢娱而富有情调的生活气氛。“割麦”一词,让人在欢娱的表层意象中似乎忘掉了那政治气氛的压抑和劳动辛酸的困苦,读者领悟到的是一种糟糠生活的朴实与甜蜜。 而当我们细细想来,这“割麦”之情又让我们玩味。在新婚的蜜月里,本应该是休息的时节,可是词中蜜月夫妇却正忙碌于割麦。这麦子也许是队里的,也许是“资本主义”尾巴中未被割掉的那一部分。但无论怎样,收割时节的忙碌是喜悦的,因为暂时可以不必为眼下的饥荒而忧虑了。在疲惫之后,在休息的片刻,来到瓜园,让人回到两人的世界,体悟到新婚的情爱。可是在那洪荒的政治挂帅的年代,“相依瓜架下”,能细说些什么呢?我们无法得知,其实也不必得知。 读伍锡学的诗,就好像在读一种浓浓的情愫,一种绝妙的心境,一种不可言喻的壮美与绝唱。他的诗虽然多是乡村生活中的一些飘忽的片断,但他却写得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般的浑然质朴。 如他的《点绛唇·为水库伙房挖柴》一词:“冒着严寒,转过大坳那边去。杉株松树,枝叶成冰柱。 踏碎琼花,足迹山坡路。柴何处?扫开银絮,猛把锄头举。” 他这一改汉魏唐宋以来道统文学中的玲珑把玩、挥霍豪气、慷慨悲吟、凄凄哀唱的习性,而直接将诗歌的审美情趣指向清纯的自然,让人从他的诗中直接体悟到一种纯正的九天外的籁响,一种蓝天白云般的无瑕,一种翩翩然的超脱。他毫无顾忌的将心底的情愫挥洒得淋漓尽致,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写得如同羚羊挂角般的鲜活。 大部分读者在阅读或品赏作品时,常常习惯性地将它分为很多派别,然后以各派别的尺度去衡量它的质地。当然,这对一位涉世不深的初学者来说,也许有些裨益。不过,对于某个具体诗人的全部作品来说,是很难用一个派别的尺度来界定的。要说其各自的区别,那只能是各人的情趣性情风度的不同所生然。因为任何一个大作家,都不会局限于一种文体中,这就犹如一个人的气度的复杂性一样,如似一把双忍的刀,既有刚性的一面,也有柔性的时刻,这样才显示出它的完满与真实。 在伍锡学的诗词之中,本着对“田园”和“乡土”的执著而展现出一幅幅山的肃穆与地的丰满的画卷。但同时又以人的灵性的柔情窥视着水的潋滟与天的虚空。 他那“心心相印,知己难寻空有恨”的红楼怨叹,将我们的思绪融入到唐宋“花间派”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吟唱声中,而全然地淡忘了他本有的田园风骨。 他的另一首《金缕曲·看电影〈红楼梦〉》”,则写得更为恸恻凄切。 “听唱凄凉句。座中人潸然泪下,怅然无语。天下伤心无限事,唯有此情难诉。有情者空成怨侣。应咒吃人荣国府,劝旁人少骂琏儿妇。伊也是,心良苦。 星移物换春秋度。奈千年清规戒律,依然如故。池里鸳鸯相对浴,彩蝶花前双舞。算尘世焉能如许!多少当今林妹妹,有芳心没个安排处。终身事,难自主。” 文学的本源来自于“关关睢鸠”式的自然求偶之声的绝唱,一种清纯潋滟的追求和虚空的向往,可是汉魏之后,《诗经》式虚空的天真日渐被世故的肃穆代之甚尽。在文以载道的道统文化气氛的熏淘下,男性文化的暴涨与张扬,演化的结果必将是对潋滟与虚空的奴役和摧残。从而,我们也就不难看出《孔雀东南飞》的哀伤,《牡丹亭》、《西厢记》的悲怆,《红梦楼》的惆怅。 “吃人的荣国府”,而荣国府就何尝不是千百来道统文化的一个缩影。在道统的规范下,力求满足的是物的“充实”,而不是神的“芳心”,固然,也只能做着“悲悲凄凄切切”的残梦,将“终身事”付诸东流。这一切,伍锡学已看得真真切切,因此,他直告天下人,无须去怨恨那“琏儿妇”。然而,如何才能“自主”呢?只有摆脱世事的功利,乘庄周那梦游式的清风,回归到《诗经》那“呦呦鹿鸣”的清纯自然的境界中去,才能完全羽化为蝶,仙化为池里鸳鸯,固然,也就有了悠然自得的“翩翩舞”和那“相对浴”的未了情。 欧阳友徽先生在读《田畴草》后写道:“诗,是真、善、美的混血儿。伍锡学的诗词有着水灵灵的真、善、美。这种真善美又溶汇在江天野地的乡土气韵之中。”而我认为他的诗的绝妙在于他对《诗经》文化的领悟与皈依,从而,构成了有别于道统诗学的新意趣,新境界。 刊于《零陵师专学报》1997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