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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描写潇湘大地的热歌
——读易先根先生的《潇湘夜雨》
杨金砖《孤独的守望》  加入时间:2008/10/8 21:29:00  admin  点击:5189
 

一部描写潇湘大地的热歌

  ——读易先根先生的《潇湘夜雨》

 

 

 

易先根先生以文学为生命,几十年来,他不仅在散文、诗歌方面创作繁富,而且在民俗、艺术鉴赏方面也颇有创见,尤其是对荆楚地域的梅山文化有独到的见解。他在《梅山文化与性》一文提出“原始宗教总是与性结成不解之缘,并以性的表现形式作为传经布道的载体”的论断,曾引起过同行们的反响。

易先根先生的散文集《潇湘夜雨》(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10月出版)是他继《潇湘恋歌》、《永州之野的传说》、《文艺湘军百家文库——六人卷》之后的又一力著,在该书中收录了他近年来在各种刊物上零零总总刊发的有关永州山水、人文方面的100余篇小文章,分为《潇湘神韵》、《九疑极天》、《冷水弯弯》、《浯溪胜概》、《舜峰雄杰》、《牧歌轻笛》6辑。读易先根先生的《潇湘夜雨》仿若在一条阡陌小道上漫步,不时被四野的山花和流荡的白云所感动,无意中唤起您一段尘封的记忆,让您于诗情画意的情愫中留恋忘返。纵观全集,我认为他的散文有三个较为突出的特点。

 

一、    明快清丽

明快清丽是易先根先生散文的一大特色。这不仅表现在言说的话语上,也表现在篇章结构上。易先根先生的散文语言精炼、意境深远,常常以平淡之句出奇制胜,于不露神色之中道出万种情怀。

例如他对潇湘镇的寻访。随着现代交通工具的改变,曾引无数文豪竟折腰的湘南交通要冲——潇湘镇早已凋敝迷失在岁月的长河之中,辉煌的历史成了梦中的追忆。但是,读易先根先生的《风雨潇湘镇》,宛若我们回到了千年前的时空,目睹它过去的繁荣与昌盛:

“潇水自九疑百折而入于永州北十里之老埠头,与湘水会合,为最古之名区。五代时设有镇曰潇湘镇,明时改设驿丞曰湘口驿。驿前二水横亘,深阔若天限然,为吾乡所必经之要渡……”

一方残破难辨的石碑,几行明灭可考的文字唤起了易先根先生对这座历史古镇的厚重文化的浩叹。于是,潇湘镇的繁华与凋败史,如一片飘忽空中的薄羽,梦幻般地萦绕在作者的心头。

“潇湘镇,你饱经岁月的风雨,满怀历史的忧患,伟岸而顽强地屹立在潇湘二水会合口上,像一位倔强的老人向人们诉说着历史的风云变幻。”

易先生站在临江的残破的石阶上,寻涛声而去,似乎千百年来的风风雨雨沧桑世事,忽然间泉涌于心,激起千层浪。于此,读者也只得随着他的思绪而去,进行天马行空式的飞越。他想起贬谪永州的柳宗元;想起柳宗元多次游览此地的心情;想起宋朝赵师秀那脍炙人口的诗句:“春尽雨霏霏,春寒犹在衣。人寻春草去,雁背远峰归。潇水添湘阔,唐碑入宋稀。应知名与姓,题写遍岩扉”;想起清咸丰二年(1852)四月太平天国的农民起义军在攻打永州城时,因潇湘暴涨,无法渡江,而只好挥戈回师的往事……

“徘徊观望于老埠头(潇湘镇)那条狭小的街道上,觉得是太小太旧了。但是,尽管它显得有些过分苍老,却仍然是居高而立,气度超拔,不减当年昂扬之概。”

明快的第二个方面表现在易先根先生的《潇湘夜雨》里没有一篇冗长难读的长文,多半是些千字左右的短小精悍的高浓缩的篇什。而将这些篇什合在一起,又不乏表现出一种皇皇大气的风度。

如《潇湘神韵》一辑中从“芦获荡波涛”的萍洲,写到“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朝阳岩;从“日出洲渚静”的香零山,写到“独钓寒江雪”的潇水;从“风雨凄迷”的潇湘馆,写到“二十五弦弹月夜”的斑竹泪;从李白、柳宗元、欧阳修、苏东坡的吟咏,写到《潇湘风》、《潇湘月》、《潇湘雨》、《潇湘云》的飘逸。一幅幅绚丽的画卷将钟灵毓秀潇湘山水刻画得惟妙惟肖。“照眼云山出,浮空野水长。”潇湘的美,潇湘的情如洞庭波涛翻滚于作者那明快的笔下。

“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潇湘山水的明快孕育了潇湘文化的清丽,潇湘文化的清丽又映衬着潇湘山水的明快。正如《潇湘云》中写到的:“九疑山的白云是仙气的飞腾;舜皇山的紫云是神气的张扬;阳明山的绿云是佛气的贮存。正是九疑山的仙气,舜皇山的神气、阳明山的佛气相濡以沫,飘荡在潇湘的苍山翠崖之间,铺设梦幻的迷离,迭印意念的空灵,演绎历史的波涛,激响崇山峻岭的回音,在天宇里奔走呼号,呐喊扬威,呼唤世纪的魂灵,发出惊天恐地的强劲!”

 

二、    绵长厚重

泛而言之,一切文学之由来大凡源于这样两个方面:一是处江湖之远,关注民生疾苦,感伤时世宣扬良知与正义,抒写对社会现实非理想化的焦虑和不满;二是居庙堂之高,强调文学的社会教化功能,进行传经布道,企图以此改变社会的精神境界,以达至理想化的社会。(毛翰,诗歌的即时性与永恒性,书屋,2002,1,P28-29)前者直接派生出文学的“民间”性与纯粹性,而后者衍化为文学的“御用”性与功利性。民间与御用两派有如河流的两岸,对峙着,但又无法交融一起,只能在此伏彼涨的角逐中引导着文学之流的走向。然而,纵观古今,横览世界,真正永恒的作品多是那些处江湖之远的关注社会、关注民族命运、关注民生疾苦、关注自然宇宙、关注人生抱负的忧患之作,而非庙堂之高的传经布道式的御用说教。因此,孔子在关于诗歌的社会功能的兴观群怨时说,“诗”“可以怨”,而并没有说“可以颂”。这也许是因为大凡“颂”的东西,往往掺合着权力意志的杂念,所以无法像“南风之熏兮”这种纯民间的自然之声那样久远地传响下去。

易先根先生对文学的这种民间性追求是忠贞不渝的。在他的《潇湘夜雨》中处处张扬着对人生、对历史、对自然的关怀之情。

其实,自《诗经》以降,及至盛唐,文学也的确是以个人的吟咏为最高宗旨,于是,才有屈原的《离骚》与《天问》,才有宋玉的《风赋》与司马迁的《史记》,才有曹氏父子的诗章与李白杜甫的绝唱……。然而,由于后来“文以载道”思想的高涨,文学才日渐偏离原有的轨道,逐渐演变成了群体的雕龙,成了御用的工具,成了阶级舆论的喉舌。文学之舟在一些假大空的理论下徐徐前行,在沉渣泛起泥沙俱下的洪流中艰难而进,思想被空洞的文字垃圾所掩埋,灵魂被虚无的理论思想所异化,个体被缥缈的群体意志所放逐。

可喜的是,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后,文学之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尤其是散文界,随季羡林、李国文、余秋雨、雷达、冯骥才、林非、贾平凹、梁衡、李元洛、张承志、毛志成等专家学者的介入,一批如《文化苦旅》、《唐诗之旅》一类的耐人寻味的新型文化散文的问世,让人重新领略到了文学园地中散文之花的灿烂与繁茂。易先根先生不甘人后,以一位潇湘大地的“朝香人”之身份跻身于文化散文的创作之旅中,并以其丰厚的人文知识与个体感悟而博得读者的赞誉与称许。

在易先根先生的文中,我们时常会被他那敏锐的目光和灵动的思维所折服,他很少人云亦云式地去进行道的传布,而是不断地将个体的感悟无所保留地真诚地呈现在读者的前面,让人呼吸到另样的空气,听到另样的声音。如他在《九疑山上白云飞》一文中,对舜之南巡的千年故说进行了质疑与猜想,认为舜的南巡并不是出于舜的本意,而是因晚年遭到禹的放逐的原故。于是,易先生笔下舜的南巡路不是一种风光,而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凄凉——“舜带着他的部属臣下艰难地行进在苍梧的山道上,部曲逶逦,骂声载途,怨气冲天。至九疑,早已疲惫不堪,气尽力竭,舜仰望满天疑云,长叹一声:我不走了,就在此停下为长久之居。谁知他一停步,便身将不起,坐化为高山,演化为行云。从此,便有了这旷古超绝永不消散的九疑山上白云飞。”舜的南巡,原本是一个无法稽考的谜,这里作者以别样的视角去圆说这样一件陈年的传说,作者的睿智之举无不让人感叹。虽然依旧是“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但是举目而望,过去撩拨心扉的云彩则在作者与读者心中忽然成了“全是苦烦离骚的符箓咒篆,变幻莫测,像沉沦的大海,又像低迷的尘世,纷纭沉重,层起迭伏,递送着无奈的感叹唏嘘,与呼啸的山风应和一气,造响地动天摇的震撼。”在这震撼声中,一阵阵秋风扫过天庭,作者从缥缈的云影中,似乎看到了仰天长啸的灵均和仗剑作歌的太白也正在寻潇水而来,驻足于九疑山前,最后,化成朵朵白云而去。于是,作者顿悟:九疑山的白云是“巫道文化的渊薮”。

在《九疑极天》一辑中,无论是写“云”、写“山”、写“斑竹”;抑或是写“舜”的传说,都无不将其融入到了一种大的文化氛围之中,极目荆楚,思接千载,让人深感个体灵魂的圣洁与自然律动的浩荡。世事沧桑,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事多少人被历史的尘埃所封掩,但是,我们通过易先根先生的散文,登临舜源峰顶,令人折叹的自然景观里仿若让我们尘世的心受到了神的洗礼:“只见群山纠纷,奇峰峭拔,面面而朝舜源峰,如儿孙罗拜,如臣僚俯伏,如万马奔驰,如千军进发。有的如笋似螺,有的如屏似箭,有的如峨冠切云,有的似巨浪腾天,有的如春蕊含苞,有的似夏云迭翠,千姿百态,仪容肃然,开拓了‘万里江山朝九疑’的圣境。”在碑碣林立的舜源峰下,在秦松汉柏掩映的离离古道上,文人学子谁不聊发思古之幽情:“万里辞黄屋,千秋寄碧岭。莫嫌山庙冷,方称土阶心。木石时为偶,英皇恨转深。微闻松竹里,恍惚凤仪音。”

李辉于《〈沧桑看云〉题记》中指出:“失却历史沧桑感,现实多少会显得苍白、轻飘。”易先生的散文之所以处处表现出一种绵长厚重的文气,也许正是由于他对沧桑历史的参悟与对原始自然的叩问。

自然的鬼斧神工是常常让人无法捉摸的,如东安舜皇山的石头就是一例,它浑圆如卵,硕大如牛,比一般的鹅卵石要大上成千上万倍,如此硕大无朋的鹅卵石从何处而来?向何处而去?易先根先生在《舜皇山石》一文进行了绝妙的诠释:

“舜皇山沟壑连绵,溪涧纠纷,到处堆砌圆圆滚滚的石头,形成蠢蠢欲动的波涛,纠缠着满山林涛滔滔涌涌,将伟岸的山壁和广袤的天宇轰击得铿锵齐鸣,奔腾震天撼地的狂飙,造响空灵的强颤,使人联想起造山运动那种撕肝裂肺的惊吼,那是多么暴烈而凶悍的颠簸哟。”

仿若让我们于冥冥之中隐约地感到宇宙洪流与天摇地荡的凶悍,在昊昊无极的长夜听到了惊云撼月的炸响。“面对如此的暴烈,山石别无选择,只有将不适合生存的多余,全被剔削一光,终于通过冲撞与淘汰的无数难关,形成曲尽其妙的圆体,获得了曲线美的存在。”自然的山石不过是一些无知无觉之物,而在易先生的笔下一反常态,仿若成了能趋利避害的生命之物,为了生存,竟不惜剔平自己的棱角,圆润自己的躯体,这跃然纸上的哲理之语不能不让我们深感易先生的思虑之深沉,观察之细敏,想象之奇绝。其实,这何曾不是人类自身的写照呢?

 

三、    细腻鲜活

易先根先生的散文的第三大特点是状物细腻、情感真挚、意境鲜活。如易先生的《浯溪胜概》,从《浯溪石》、《浯溪树》、《浯溪霜叶》写到《浯溪水》、《浯溪月》,从《浯溪鱼》写到《浯溪渔女》、《浯溪笔鱼与苏东坡》,从《杨恢的〈游浯溪〉词的意境》联想到《杨万里与他的〈浯溪赋〉》,等等。对浯溪的一草一木的勾画,对浯溪的一石一叶的描绘无不表现出了作者的细腻之心与缠绵之情。

登山则情溢于山,临海则情溢于海。易先根先生正是以这样一种细腻缠绵之情去状写潇湘大地的山山水水。才使其许多篇章写得仿若江上之芙蓉,篱边之丛菊,幽艳晚香、美丽之极,让人百读不厌。

如易先生对水的刻画,虽然都是写水的“碧绿”,在《潇湘水》中将“玉洁澄澈”的“潇湘水”描绘得“江天一色青山醉”般的碧绿;而在《浯溪水》中,却让读者领略到的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观——“要是你站在远处凝望它的优姿美态,那一川碧水自天边悠然荡来,好像天空的全部碧色被它收拢起来连滚带涌了过来,集合在这峭崖绝壁之下,汇成一泓清涟,沉碧浮翠,净无纤尘,构成一种幽静的饱和,一种澄澈的通透,一种彻悟的超脱,一种无际的空灵。于是乎,岩石浸透了它的碧亮,树木熏染了它的碧翠,花草浓醮了它的碧绿,就连空气也腌渍成了碧苍苍的存在。”

假若说潇湘水的碧色有如电影般的鲜活,而浯溪水的碧色却有如油画般的静美。其实,浯溪水不仅静美如画,更芳“香”四溢。在浯溪两岸不仅有浓郁醇冽的花卉之芳,而且更有那举世罕有的摩崖碑刻,引你进入时跨千年的墨香世界。浯溪的摩崖碑刻自盛唐以来,延绵千年而未断,据统计,多达500余幅,这文人墨客吟咏挥毫而留下的碑石墨宝,何尝不似那永不凋败的花朵,温馨在潇湘这块热土上。因此,易先根先生感叹道:“碧绿飘香的浯溪水,浇出了潇湘遍地的人文花蕾,催开了永州之野无边的诗美。”

在《潇湘夜雨》中关于“月”的话题的文章共有5篇,即《潇湘月》、《月上滩头》、《寒波筛月》、《浯溪月》、《月赋》等。而这5篇文章中由于作者切入的视角的不同,给读者的感觉则完全不一。在《月上滩头》里,明月的清辉是那般纯净与雅致:“月亮升起来了,洒下浓浓淡淡的清辉,照野弥弥,浅浅迭迭。”“湍急奔放的滩流,像万斛水银泫射弹旋,注满岩缝石隙,闪耀着熠熠光辉。”“茫茫沙滩一片飞白似绒绒雪原,一展无垠。”在《潇湘月》里,明月是那般的娇媚与空蒙:“山高月小,这种反差恰好构成了阳刚与阴柔的合美效应”,娇小妩媚的潇湘月“袭一身山岚的盛装,拥万种缥缈的梦幻,摇曳多姿多彩的倩影,在斑竹林里优游嬉戏,抖出心中无可捉摸的秘密。月影参差,树影婆娑,幻化一幅陆离光怪的图画,好像素笺上写满了弥漫深纳的朦胧诗,颂吐如泣如诉的幽情”。《浯溪月》里的明月则是那般悠闲:“浯溪月不是飘在云里,而是裹在绿荫之中的。新月似一叶小舟,张挂绿色风帆,运载甸甸绿意和满满飘逸,划过树顶杪尾,款款而来,又悠悠而去,抛洒万顷迷离,起伏回旋,舞影翩跹,摆弄出一派绰约风姿,令人陶然欲醉,神魂颠倒。”而《月赋》中明月仿若成了作者梦中的情人,对嫦娥的造访,让作者想起一段迷人的往事——一位少女在“抛闪红绡纤素,递着昨夜溪头新雨”。其想象之丰富,真可谓是牢笼万象,笔挫万物。

细腻源于视野的独到,鲜活来之于情感的真切。因为文学并不局限于对现实世界的临摹与描绘,更重要的是对心灵世界的慕羡与憧憬,对人间良知、对宇宙善美的追求。其实,人可以不信仰宗教,但不能没有文学。譬如那些目不识字的老汉,或足不出户的老妪,他们的生活尽管十分清苦,有的甚至三月不知肉味,但是,一旦他们闲置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故事,这就是原始之初的文学。文学的功能是巨大的,它可以抚平心中的积郁,淬冷心中的炽火,唤起人去进行彼岸世界的探索。易先根先生的散文中所力求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文学之道,一种人间真善之情与虚空之灵的探索。

总之,读易先根先生的散文,就如在空旷的原野寻觅迷失的花朵,于辽阔的海边倾听自然的寂籁,冥冥中让我们感悟到潇湘热土的可亲可爱。


刊于《零陵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