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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旧事
 
杨金砖《潇湘文学散论》  加入时间:2008/10/8 21:07:00  admin  点击:1837
 

童年旧事

 

 

杨金砖

在我的童年里,电影是最激动人心的,尽管那时放映的不过是清一色的战争片。如《地雷战》、《地道战》、《奇袭》、《平原游击队》、《南征北战》,以及南斯拉夫的影片《桥》等。但是,每每听到村里有电影,心里总有一种激动,总是跟着从田地里归来的大人们拿着火把,尾随而去。

那时在我的家乡还没有电影院,放电影很简单,在村子的一个禾场上立两根柱子,拉上一块帆布银幕,挂上一个喇叭,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放上一台小小的汽油发电机,电一发,村子就像过年一样的热闹了起来。当然,要想有个好的观看视角,就得必须在日落之前将自己的凳子摆好,否则,只能排在后面站到凳上看。

当时最让我莫名不解的是,银幕中的人为什么会说话,为此,我曾与几个同龄的小朋友,一次又一次地跑到银幕下面,查看这声音来自何处。在夜风里,单薄的银幕被鼓成一个弧面,幕后是空荡荡的田野,田野里稀疏地坐着一些观众。从银幕的背面看,不仅画面相反,而且放映机的强烈光源对视觉也有一些影响。

有时我们也跑到放映员的身边,呆呆地看着那旋转的轮盘与那飞速滑动的胶片,心里十分的纳闷,怎么也不可理喻一个个静止的图片会变成能有声响的炮火连天的画面?怎么也想象不出放映机的那盏投影灯里会演绎出这么多美妙绝伦的故事?

那个时代是一个语录红遍天下的时代。学校上课前除了要向敬爱的主席的画像行举手礼外,还总要齐声高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放电影时,当然更是不能例外。因此,在放映前或换片时,放映员总以十分洪亮而激越的声音对着放映机上的话筒念上一大串极富说教意义的“语录”:“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越南人民、老挝人民、柬埔寨人民、巴勒斯坦人民、阿拉伯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怕美帝国主义,而是美帝国主义怕世界各国人民,一有风吹草动,它就惊慌失措。无数事实证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弱国能够打败强国,小国能够打败大国。小国人民只要敢于起来斗争,敢于拿起武器,掌握自己国家的命运……”

这些语录与那些电影几乎定格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在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规范着我们的行为与思维,乃至提到反面人物就会本能地想到国民党特务、地主、走狗,一谈起敌人就会条件反射似的想到美帝国主义。现在想来,那时的很多行为的确是荒诞不经,然而,在那个时代,似乎从未听人说起过它的荒诞。

那时百姓的情感是纯洁而朴实的。我印象中的一件有趣的事是观看《白毛女》,当演到黄世仁强奸喜儿一幕时,有几位情绪激愤的观众举起板凳和砖头向银幕砸去,差点将坐在前排的观众打伤,完全忘却了这是在看电影。

再后来,革命的样板戏大量登场。如:《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等。这时,除了电影之外,群众自发性的演出也日渐多了起来,但演出的剧目也依然是这几出样板戏。

在“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的豪迈声中,我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在一个暑热的夏天,我们班上四五十名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走了二十里,第一次来到邻镇上的一个“极为神圣”的地方――电影院,看了一场极为欢快的电影――《决裂》,从此,便告别了童年,也告别了我童年的学校生活。

回到农村,面对饥肠辘辘、物质匮乏的严峻现实,我隐约地体悟到《决裂》里那位大谈“马尾巴的功能”的教授的确有些不识时务,乃至没趣。为了生计,为了面包和水,我成了一位自食其力的樵夫。

一天三担柴的日子虽然疲倦,但也很滋润。因为劳动的成果不断地变成生活的铜板,变成大米和布料,使饥饿的肠胃和寒冷的肌肤得以断续的安抚与慰藉。

那时的日子,仿若停摆的时钟,非常漫长。尽管在村里的田头或晒谷坪上不时也放映一些电影,但已提不起我的兴趣。在月明的夜晚,除偶尔听一二回“渔鼓”之外,更多的时候是听大人们讲《三国演义》中诸葛孔明的故事与《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传说……从这些故事里,渐渐地燃起了我心底里那早已泯灭的求知的欲望。

时至1978年后,《三打白骨精》、《火烧野猪林》等一批别样风味的大片陆续上演,尤其是《红楼梦》,这如一声春雷使沉闷单调的山乡忽然焕发出了一种勃勃生机,萌发我们对人生价值的深度思考。

那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我们早早地端着凳子来到了霜冻的禾场上等着,单薄的衣衫尽管无法抵御寒冷的北风,身子在不断地打着哆嗦,但心里却是那般激动与兴奋。我们完全沉浸在黛玉与宝玉的情感纠葛之中,完全被电影的情节所感化和感染。仿若黛玉的痛就是我内心的痛,宝玉的苦就是自己的苦,我不断地为黛玉而泪,不断地为宝玉而恨。尤其是“黛玉焚书”、“宝玉哭灵”的那种柔肠寸断、悲凄苦楚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震撼着我的灵魂。我掏出笔,在朦胧的泪眼里抄录了黛玉的《葬花吟》和《秋窗风雨夕》。

《红楼梦》是我于故土的禾场上看过的最后一部露天电影。也许是因黛玉的凄楚所感伤,也许是由宝玉的痴情所倾慕,从此,我便以书为伴,离开了故土,离开了那热闹与悲酸的禾场。

后来,听人说老家的公社礼堂已改建成了电影院,禾场里盖上了新楼。再后来,又听说电影院的生意萧条,变成了录像厅。再后来,又听说录像厅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游戏与网吧……

二十多年过去了,但昔日那禾场上的电影曾带给我的欢乐就犹如陈年的老酒一般,不时在我的心头飘荡着芳香,勾起我一串串童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