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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溪摩崖
 
杨金砖《潇湘文学散论》  加入时间:2008/10/8 21:06:00  admin  点击:2106

 

浯溪摩崖

 

杨金砖

我对浯溪有一种特别的钟爱。尽管对其中的一草一木、一碑一亭,都快耳熟能详了,然而,每当我乘车路过时,总是情不自禁地停下车来,前去漫游一番,凝望一阵。凝望那白云下的绿荫,凝望那绿荫下的绝崖,凝望那绝崖边的湘江水,凝望那江水里的斜阳……

关于浯溪的绿荫之美与山石之隽,易先根先生的《潇湘夜雨》里曾有过精到的描述,他从《浯溪月》、《浯溪树》,写到《浯溪石》;从《浯溪水》、《浯溪鱼》,写到《浯溪霜叶》与《浯溪渔女》,他那飞扬的文采曾给我以无穷的遐想与寻觅的欲望。

但是,我对浯溪的钟爱更在于其沉积已久的历史与那历史之外的文化。据统计,在浯溪的悬崖上与树丛中,现存的各种摩崖石刻就达505方之多。上至盛唐,下至明、清,延绵千载,蔚蔚壮观。一方碑固化着一段历史,一行字述说着一个故事。因此,浯溪不仅是一幅百读不厌的画,更是一部充满智慧的书。

走进浯溪,就好似走入一种佛的境界,无论你得意或失意,都会寻得精神的超脱与心灵的企盼。它给命途豁达的人以理智,让人于得意之时不至于两眼昏花而忘乎所以;它给仕途坎坷的人以希望,让你于痛苦之时获得人生的真谛,给你以求索的勇气。

其实,浯溪原本是湘江河畔的一条无名小溪,763年,唐代大诗人元结出任道州刺史,几次路过祁阳,见这里悬崖高耸、树林密茂、流水潺潺、月影悠悠、松涛阵阵,“临渊断崖,隔溪绝壁”,实是一处难得的人间仙境。不惑之年的元结于此流连忘返,不忍离去。“爱其胜异”,因而,结茅为庐,“遂家溪畔”,并将其家边的小溪名之曰“浯溪”,将悬崖上突出的一块石头称为“峿台”。元结常常在峿台上与朋友们凝神远望、伸颈歌吟。后来,又在峿台边建起了一个凉亭,名之曰“广亭”。浯溪、峿台、广亭合起来称之为“三吾”,意即“我的溪”、“我的台”、“我的亭”。江边的渔歌,亭外的秋色,不时拨动着元结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经,于是,他在此写下了不少传世力作,诸如:《浯溪铭》、《峿台铭》、《广亭铭》、《东崖铭》、《寒泉铭》等等。当然,其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其上元二年(761年)秋时所作的《大唐中兴颂》。

大历六年(771年),颜真卿来永州,将元结的《大唐中兴颂》书于浯溪崖石之上。地因人而名,碑因字而奇,溪因文而彰。后来,有人在中兴碑两侧加上一副对联:“地辟天开,其文独立;山高水大,此石不磨。”表达了人们对元结诗文的称颂,对鲁公书艺的赞绝,对浯溪山水的盛赞。自从有了这文奇、字奇、石奇的大唐中兴碑,浯溪也就成了独立于湘江边上的一道最为亮丽的风景。从而,凡过往湘江的骚人墨客无不驻足浯溪之滨,折腰于摩崖之前,顿悟于明月之下。

元结在《大唐中兴颂》中写道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於戏!前代帝王有盛德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今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

“噫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群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寮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睨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旟,我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群凶。复服指期,曾不踰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祆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刊此颂焉,何千万年!”

我对安史之乱的最初了解不是源于历史教材,而是杜甫那声泪俱下的史诗――《三吏》《三别》。极目而望,到处都是“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的悲恸,到处都是“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的搏杀,到处都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的恐慌,到处都是“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的别离,到处都是“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的悲惨,到处都是“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的凄凉。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这样一种残酷而无人性的战争,在史书上却用“安史之乱”四字便轻描带过,这是何等地让我们不可思议。因为在我们当今的现代社会中,一些国家常常为解救几个被敌方围困的士兵而不惜再发动一次战争;当得知某位母亲的两个孩子都在战场上,其中一个战死沙场后,国家立即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从前线将她的另一个小孩召唤回来。可见,在人权社会,个体的家是何等重要。并不像我们的一些歌曲里唱的“没有国哪有家”;更不像杜甫老人笔下的《石壕吏》,在“三男邺城戍,二男新战死”,“室中更无人”的情况下,大唐官吏不但不对“老媪”予以内心深处的同情与怜悯,却是逼着“老媪”在深更半夜去为前线的士兵准备“晨炊”。

安史之乱,给百姓和王朝带来的灾难是沉重的,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虽然从武力上平息了这场暴动,但是,它却动摇了李氏王朝的根基,使其由盛而衰,雄风不再。

然而,这置民于水火的安史之乱究竟是谁之过错呢?是杨玉环的妖艳,是玄宗的荒淫,是安禄山的阴险,抑或是李氏王朝的气数使然?我们不得而知。因此,在品读元结这篇妙文时,也不时产生一些疑虑。元结文中的“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是对肃宗李亨的称颂,还是对玄宗李隆基的讥讽?更有甚者,元结于文尾声所言的“可磨可镌,刊此颂焉,何千万年”,是对李亨的深切期盼,还是对李隆基的深沉哀叹?我们依然无法从字面上去获得圆满的解释。当然,在皇帝万岁、圣上英明的阿谀声中,万万人之上的当权者是绝不会承担这民生之苦的。

翻开案上文献,从《旧唐书》到《资治通鉴》,那些自诩为秉笔直书的太史公们,有几人曾指出过皇上的不是?该指责的总是那些不听使唤的乱臣贼子、奸佞小人与妖孽精怪。正如三百年之后的张耒的诗文中所写的:“玉环妖血无人扫,渔阳马厌长安草,潼关战骨高于山,万里君王蜀中老……谁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见昏眸开。百年废兴增叹慨,当时数子今安在。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

“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的天宝末年,可以说是大唐王朝所最为耻辱的年代,一个国家的灾难转化成了对一位弱女子的仇恨,这是何等的不公平。更可笑的是那玄宗老儿,不但保护不了一个自己所心爱的女人,而且还伙同“草民”一道,一丈白绫,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娇妻变成了阴间屈鬼。其实,国家的兴衰与一个弱女子何干?玉环就是有天大的本领,能左右得了“奉天行事”的真命天子?能左右得了万万人之上的皇帝老儿?能左右得了满朝的文武百官?然而,在社稷倾塌的时刻,在王权受到威慑的关头,总得要有替罪的羔羊来祭谢神灵,我想马嵬坡前的杨玉环也许就是这样一只羔羊,成了王权文化的祭品。

令人悲哀的是,世事沧桑,这血的教训已无人记起,尽管元结与鲁公的这方石碑不断地撩拨起我们心中那根敏锐的神经,让我们从历史的尘埃中不断地去感悟到安史之乱的惨痛,然而,人是一种健忘性的动物,死者的血迹还没有淡去,而新一轮的钟鼓之乐又纷纷登场。到了宋代,大唐的创痛如暮烟消失在历史的时空之中,于是,便有了“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的景观。

眼看着宋高宗偏安一隅,南渡君臣猜疑日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易安居士不觉感慨万分。于是,在读了张耒的《读中兴颂碑》的诗文之后,不觉诗兴大发,写下了另一篇千古绝唱: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花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去天五尺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魄深如崖。西蜀万里尚能返,南内一闭何时开。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李清照的红牙板,尽管声音有些低沉,但毕竟发出了另一类声音。她以痛快淋漓、气势跌宕、形象生动的笔触,记述了君王的荒淫无度与奸臣的祸国行径。星移斗转,天宝年间那场震撼人心的兴废故事,已很少有人关注,从而,《大唐中兴颂》碑上也慢慢地长出了青草。遥想那玄宗皇帝,时移势去之后真是让人同情与可怜。从万里之外的西蜀返回京城,父子同欢,皇位禅让,本该从此可以惬意地静养天年,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人生的最后年头,竟被奸臣李林甫所逼而迁出兴庆宫,软禁在西内甘露殿里,不但失去昔日的风光,甚而连人身的基本自由也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最后饿死在自家的宫中,这是多么的可悲可叹!

昔日的臣民哪里去了?唯有流放边域的高力士,时时惦念着京城的主子,惦念着被废弃的玄宗老儿: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有殊,气味应不改

高力士的形象尽管在各种民间故事中显得比较委琐,但是,他跟随玄宗老儿的几十年中,在炙手可热的权力面前,他并没有恣意妄为地为自己捞得几个铜板,这也委实难得。在不学无术、阿谀奉承的宦官之中,在世情薄于纸的危厄关头,高力士还能赋出“夷夏虽有殊,气味应不改”的诗句,也足见高力士的忠诚与可爱。

在距《大唐中兴颂》碑不远的石崖上有一道形似“夬”字的镇妖符。相传是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甲科进士柳应辰在永州作通判期间所刻。其符长一丈三尺,宽七尺,深五寸,其形“似夬非夬,像夷非夷”,仿若一道秘符,千百年来,莫可辨认,更无人能解。

由于柳应辰是一位虔诚的道教徒,其所到之处,大多都曾留下过这样一个或大或小的“夬”字符。据《永州府志》记载:“应辰维舟浯溪,夜有怪登其舟,应辰书夬字符于其手。诘朝符见崖端,遂刻以镇之,怪遂绝。”

其实,在“夬”字符上有柳应辰的题诗一首,诗曰:“浯溪石在大江边,心记闲将此处镌。向后有人来屈指,四千六百甲寅年。”诗句看似直白,而语意艰涩难懂,反复读来,仍不知所云何事。对此,清代文人邓奇逢游浯溪时,读到此碑,无法参悟,也只好认其是一镇妖之符。于是,在《浯溪竹枝词》中写道:“符书夬字镇林峦,山魅潜形水怪安。儿辈村童不识字,也闻人道柳都官。”不过,从其诗中可以看出,柳应辰的“夬”字符,在浯溪一带可谓是家喻户晓,童叟皆知。

沿浯溪边的小路攀缘而上,至崖顶,便是一块直伸江面的石台。石台上有一形似酒罐般的石臼,名曰窊尊。《浯溪志》对此曾有专门的记述:“形如臼,漥圆,深可储斗酒。”且在窊尊旁建有一凉亭,名曰“窊尊亭”。据说这就是当年元结在浯溪招待朋友、饮酒吟诗的地方。

相传元结在浯溪结茅为庐、安定家小之后,便过着逍遥自在的田园村夫般的隐士生活。每到月明的夜晚,总要邀请一些亲朋好友,一道来这里饮酒赏月,畅谈诗文。但是元结为官清廉,家里资财甚少,因此,朋友聚会之时,时常酒缸羞涩而不能让大家尽兴。这件事被浯溪神知道后,便请来酒神,引湘江之水入窊尊,从此,只见其窊中之酒汩汩上涌,不盈不竭,每每喝得元结他们酣醉才止。由于“窊尊”里的酒甘甜醇香、芬芳四溢,不久,便被山妖发觉。于是,山妖常常偷偷地趁元结等人酣醉之时前来盗饮。后来的一个午夜,山妖正好飞临石台,准备偷饮,未想吕洞宾从何仙姑处出来,刚好路过此地,见山妖偷酒,便大喝一声,酒妖回头一看,见是除妖降魔的吕洞宾大仙,立即吓得魂飞魄散,只得仓皇而逃。惊慌之中,山妖在窊尊前留下两个方向相反、痕迹清晰的脚印。

站在峿台上,极目远望,滔滔湘江向北蜿蜒而去,横跨江面的浯溪大桥如长虹卧于烟波之上,南来北往的车辆飞奔而过,留下一阵阵空濛的声响,我静心等候,空阔的江面却怎么也不见当年元结的帆船。

尽管在电信极为发达的今天,可我仍无法拨通千年前元结的电话,向他道一声心中的感谢,更是无法通过时光隧道邀他来对坐畅饮,喝一喝今天超市里的国酒“茅台”是否胜过当年窊尊里的琼浆玉液。

“地因人而名,人因文而彰。”浯溪,因有了元结的吟咏与颜真卿的题刻而成为一条名震湖湘的文化之溪,从而朝香之人潮涌而至、络绎不绝。大宋以来的著名书法家米芾、黄鲁直、吴大澂、何绍基等,相继来此摩崖题诗,留下了一份份厚重的文化瑰宝。

尤其是吴大澂《峿台铭》可谓是智慧之语,富含人生哲谛:

“园林之美,豪富所私,山川之胜,天下公之。公者千古,私者一时。大贤已往,民有去思。思其居处,思其文辞。次山私之,谁曰不宜?”

千年后的今天,因风雨的侵蚀,浯溪碑林上的文字大多已变得模糊不清,而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那沧海桑田的痛苦变迁,那兴废荣辱的悲酸往事,依然让人难以释怀。

驻足浯溪,总有无穷的遐想。那苍迈的文字如一面明镜,照彻着人世间的喧嚣,照彻着红尘外的清净。对于这种感悟,明洪武进士解缙的《镜石》一诗的确是一最好注脚:“水洗浯溪镜石台,渔舟花草映江开。不如元结中兴颂,照见千秋事去来。”

浯溪是一处难得的园林,是一个艺术的宝库,但更是一部内含丰富的历史教科书,读着它,我们心中总有无穷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