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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容侵古道 峰影度青蘋 ——读成松柳先生的《温庭筠研究》 杨金砖《潇湘文学散论》 加入时间:2008/10/8 20:42:00 admin 点击:25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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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容侵古道 峰影度青蘋 ——读成松柳先生的《温庭筠研究》 提起中国文学,无不以其诗词的辉煌璀璨而引以为豪。其对时势的感伤与对人生的感慨,其对社会的描摹与对自然的参悟,宛如那光耀千古的明月,仿若那撩拨心胸的鹅羽,似那涓涓不息的清流,好像那浩荡奔腾的大海,无论你以何种心境、从何种角度去品读,去吟咏,都会给你以精神的震撼与心灵的共鸣。在困厄之时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与你为伍,在孤独之中有柳宗元笔下那“独钓寒江雪”的“蓑翁”与你为伴,在腾达之时读一读孟浩然的“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在清闲之时读一读李后主的《虞美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这些人生的真切体悟与心灵之语立刻会使人神志清醒起来,不再为眼前的世事浮云所遮掩。 也许正是这种文化精神的渲染,使我对唐诗宋词常生出一种无以言说的冲动与喜好。在我的案头,整整两个书架里陈列的都是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白居易、李商隐、苏东坡、辛弃疾、秦观、柳永等人的文集或选编,抑或是诸如《沧浪诗话》、《随园诗话》类的研究性的读本。诚然,一一细读是不可能的,这其中许多只能当资料偶尔一用,平时很少翻动。但有的书,却常让我爱不释手,有事无事总想去翻它几页,读它几段,心里立即涌起一股激流,闻到阵阵清香,且情不自禁地随着那清秀的文字而进入到层层叠叠的历史时空,飘然来到久远的唐宗宋祖的年代,领悟到一种旷古的情怀与中国诗歌精神的愉悦。在这些常常翻动的书中成松柳教授的《温庭筠研究》就是其中之一,每次翻阅它,总会有新的感受与新的体悟。 (一) 我认识成松柳先生是从他的《晚唐五代词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一书开始的。于2000年的一个秋日,我在长沙出差,在书店无意中购得成松柳先生的大作《晚唐五代词研究》,回到家里,翻读其文,觉得非常适合于我的胃口,尤其是对晚唐五代词所作的文化观照,让我大开眼界并深受裨益。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在谌东飚教授的引荐下,第一次拜谒了成松柳教授,从言谈中发现,成教授不仅为人谦和、平易近人,而且属性情中人,个性坦率而真诚,让我领略到了一种大师的风度与文人的豪放。再后来,由相识而相知,渐次成了我学业的导师与生活的益友,而且还燃起了我对晚唐文学的兴趣与热情。 关于晚唐文学,一直不是那么被人关注。因为在人们的印象里,颓废凋敝的晚唐时势,使其失去了初盛唐时期的那种显耀与辉煌。但是,它处于一个文化传承与文风转轨的关键时期,因此,研究唐宋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它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弯,更不能忽视它的存在。因为在大唐皇朝中,自安史之乱、永贞变革、二王八司马事件之后,其盛世之态已不复存在;又由于朋党倾轧、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导致战火连年。经济颓废,人心悬浮,国家凋敝,仕途迷惘,文风不振。于是,到了晚唐五代时期,天下学子虽然仍在读着四书、五经,仍然想着齐家治国平天下,然而,在“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境况下,话语也就失去了初唐与盛唐时期的那般豪迈与亢奋。在前途茫然、思想动荡的氛围中,不仅仅是英雄气短,文人也不再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气概,从而,昔日的神鸦社鼓变成了灯红酒绿下的秦淮小调,外向的奔放豪情变成了内敛的花间吟咏。 成松柳先生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将自己的研究视阈锁定在晚唐五代这一转型时期的文人作品上,并为之从衣带渐宽进而到灯火阑珊。其锲而不舍的精神与其汪洋恣肆的才气,使其在《晚唐五代词研究》的基础上又推出了他的新著《温庭筠研究》①。 成松柳先生的《温庭筠研究》一书分为两编,计30万字。第一编对温庭筠的生平事迹、诗歌的时代色彩、艺术风格、诗风与词风的联系、中晚唐诗风与温庭筠词风的内在物质、温庭筠词的现代观照等九个方面进行了专题探讨,系统地分析了温庭筠的艳情词风对晚唐及宋代文风的深刻影响。第二编对温庭筠诗词分别进行了较为详细的校勘与注解。同时,在附录中还搜集整理了近百年来海内外“温庭筠研究”方面的“主要著作与论文”,这对温庭筠研究者来说,无疑是一份难得的目录文献,具有极高的检索价值。 通过成教授的《温庭筠研究》一书,不仅让我们对温庭筠的诗词成就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而且对其散淡坎坷、悠悠自在、无拘无束而又孜孜不倦的矛盾人生有了更透彻的了解。在中国历史上温庭筠的确可算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他生于山西太原,而长于江淮;从小熟读《诗》、《书》,但一生仕途坎坷;他精通音律,却又常常不谙世故;他胸怀鸿鹄之志,却又常常浪迹秦楼楚馆;他为许多士人学子仰慕和敬佩,却又无人援引……对此,于《唐诗纪事》中曾有这样的记载:“令狐绹曾以旧事访于庭筠,对曰:事出《南华》,非僻书也。或冀相公燮理这暇,时宜览古。绹益怒,奏庭筠有才无行,卒不得第。” 在政治抱负无以施展的环境中,温庭筠以特别的勇气与独特的行为开创了花间词派,在“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吟咏声中,将诗的“言志”解构成词的“煽情”,将审美视角完全彻底地从对男人阳刚的吟赞迁移到对女人“娥眉”的关注,进而带来一场声势浩大而且旷日持久的文学革命。这也许是温庭筠所没有想到的。然而,历史的玩笑却又是开得这般真切,温庭筠在女人的一颦一笑、一喜一忧、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用一根细小的“温软香艳”的杠杆,撬开了文学的另一扇天窗,使其成为花间词的鼻祖。这真可谓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关于温庭筠掀起的“温软香艳”之浪,对晚唐而后的文风之影响,成松柳先生作了这样的统计,在张璋、黄畲所编的《全唐五代词》中,其所收录的2500多首词作,与女性有关的就达920首,高达36%以上。但是,在温庭筠之前,在以男权为主体的语境里,对女性之美的描摹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很少有人去细缕精刻的。如《诗经》中的“淑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陌上桑》里的罗敷――“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长恨歌》中的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然而,在温庭筠诗词里,对女性的描摹不再是朦朦胧胧的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指女性的温柔之性与花月之貌,并不惜浓墨重彩去涂画她们的体态、服饰以及闺阁里的家私用具,以一种轻艳忧伤、柔靡缓弱的话语将“壮士一去兮不复回”的男性崇高击得粉碎,从而构筑起芬芳馥郁的闺阁文学。将金昌绪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的哀怨情结发挥到了极致。 (二) 成松柳先生的《温庭筠研究》一书的最大特点是逻辑绵密、缕析透彻、材料繁复、文辞畅达、观点独到。例如,关于温庭筠的浓艳香软的词风,学界评价历来褒贬不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褒之者张惠言于《词选•序》中说:“唐之词人,李白为首,而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而贬之者则认为“但觉错金镂彩,炫人眼目,而乏深情远韵”。国学大师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将温庭筠与冯延巳、韦端己、李后主等人作了这样的比较:一是“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冯正中足以当之。”二是“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里也有极高的评价:“毛嫱西施,天下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也。”而成松柳先生在研究和评介温庭筠的作品时,既没有受制于前人的评述,也没有局限于就词谈词的俗套,他将温庭筠的词作放在晚唐那个大的历史背景之下去进行研究与分析,在旁征博引的基础上得出自己的新见与异解。如成教授在《温庭筠词的现代观照》一章里论及对传统诗歌的解构时,认为温庭筠的突破表现在,一是“解构了诗言志的传统”,二是“解构了诗忧患的传统”。用这一独到的思维视角去分析温庭筠的诗词作品,的确无不正中要的。 关于温庭筠的这种对传统诗歌内核的解构,成松柳先生认为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晚唐社会环境与温庭筠的个人性格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历史的必然。古人云:“文章憎命达。”“不显于今,而必贵于后。”假若温庭筠没有那风月场中的浪荡情怀,没有音乐的天赋气质,没有仕途的坎坷波折,没有胸中的经纶文采,也许就不可能有花间派的轻吟浅酌,更不能读到欧阳炯于《花间集序》中的“艳情”文学的主张:“则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词,用助娇娆之态。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何止言之不文,所谓秀而不实。”① 当然,“词”从诗之余而阔步迈入文学殿堂,进而成为“诗”之后的一种全新学体裁,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文化积淀的过程。从李白的《忆秦娥》到刘禹锡的《竹枝词》,从白居易的《忆江南》到张志和的《渔歌子》,虽已初步彰显出了这种“依曲拍为句”的新文学样式的巨大潜能,但是未能形成气候,只是处于一种不自觉的启蒙状态,真正使“词”发扬光大,成为“与诗分流异趋”“判若鸿沟”而走上独自发展的道路的,则首推晚唐诗人温庭筠。 在温庭筠的诗词集里,共留词作70首,而被收录于《词综》一书中的就达33首,其数量的确十分可观。因此,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假若说李白、韦应物、白居易等人作“词”只是偶尔为之的寻乐,那么温庭筠则已经是自觉地将它当做一种新型的文体来开掘,并利用“词”的句式的灵活性来排遣心中的幽怨,来浇注心中的块垒,来抒发灵魂深处的痛苦与喜悦。于是,成松柳先生在《温庭筠诗风与词风的内在联系》中指出,温庭筠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位专业词人”。成松柳先生的这一提法应该是公允的。因为无论是从词作的数量与内质,还是从对后世的影响来看,这殊荣对温庭筠而言都应是当之无愧的。 (三) 成松柳先生的《温庭筠研究》的另一个特点是学术严谨、考证细致、校勘精确、注释精辟、说明洗练。因此,读成教授的《温庭筠研究》,不仅被其明洁的文思与洗练的文字所吸引,而且也被其学术的严谨与学问的深厚所折服。譬如他于该书的第二编中对温庭筠诗词进行了甚为详细的校勘、考释、注释,然后还在每首诗词的文末附加了或长或短而又恰当的背景说明,这充分显示出了作者学识的渊博与著述的严谨。同时也形成了本书的另一大特色。因为在以往的读本中,第一编与第二编的内容通常独自成书的多,而成先生将其合二为一,一方面增强了该书的学术性,另一方面也给读者的阅读带来了方便。 关于古籍整理,校勘与注释是最见功力的活儿,但也是最为烦琐的事情。成松柳教授在整理温庭筠诗词时,他分别依据《文苑英华》、《四部丛刊》、《才调集》、曾益本、《唐诗品汇》、《万首唐人绝句》等权威版本进行一一校勘,并指出各版本间的异同情况。这种文献的相互参阅与对照给进一步深入研读的科研人员免去了文献校勘之苦,从而可以为读者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此外,我认为在该书后半部分的“诗词注析编”中也很有特色,除了学术性强的校勘与注释之外,那附于文末的娓娓道来的“说明”,也写得非常有意思。它不仅言简意赅、章法灵活、行文流畅,而且文采生动、余味无穷。 如《龙尾驿妇人图》:“慢笑开元有幸臣,直教天子到蒙尘。今来看画犹如此,何况亲逢绝世人。”成松柳先生对这首诗的分析,用语十分诙谐,认为温庭筠的这首诗,写的是作者的“一次看画的经历,画中妇人美貌犹在,何况当日君王亲自遇上了绝世佳人。语义似为玄宗开脱,其实是更深的讽刺,古往今来,美人的裙下,引得多少帝王竞折腰,亡国责任不在倖臣,而在君王身上。” 成教授于寥寥数语之中,将自己的见解、将唐玄宗迷恋于贵妃的历史掌故、将诗人的感想、将作者的言外之意,都尽量地浓缩在这短短的“说明”之中,这实是不易。 通读全书,我认为成松柳教授的《温庭筠研究》,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都可称之为上乘佳作,是一部目前研究晚唐文人及其作品的不可多得的好书。通过对温庭筠的剖析与研究,为我们揭开了晚唐文风的衰退之谜与晚唐文人的内心苦闷,同时,也为我们研究中国词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当然,写作是辛苦的,尤其像成松柳先生这样一位行政事务缠身、社会活动琐碎、教学任务繁重的大教授,时间往往被别人撕扯得粉碎,要想写作,只能是在晚上,在灯火阑珊的深夜,才能静下心来,从事心路历程的梳理与学术问题的思考。因此,写作之苦也就可想而知,从该书的后记中获知,这部书曾在他的腹中反复酝酿了将近二十个春秋,这其中断续写作的艰辛可想而知。对此,他于文中写道:“校对完最后一个标点,周围已经是万籁俱寂了,我真的记不清,为了这本小书,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这里,我想起一句古话:“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从成松柳教授的感悟中,我仿佛看到了“灯火阑珊处”的不易与艰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