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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唐朝阔先生的《西山苦吟》
 
杨金砖《潇湘文学散论》  加入时间:2008/10/8 20:32:00  admin  点击:2408
 

天高云霞远 草碧花径幽

——读唐朝阔先生的《西山苦吟》

 

 杨金砖

尽管我对诗道知之甚少,但对诗歌却是特别的钟爱。大约从识字读书的时候起,就爱上了诗。当时正值“文革”时期,古书已被列为四旧而焚毁殆尽,家里留下的唯独有一本油印的《毛泽东诗词选》。每当我读到“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时候,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莫名的激情在涌动。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对这种激情进行过拷问与寻觅,终因悟性太差无获而返,但这种构筑中华文化之脊梁的诗的灵动却让我获益匪浅,与诗结下了些许缘分。也可能正是这种缘分,让我陆续地读到了唐朝阔教授近年来的不少诗作,并有幸于第一时间浏览了其《西山苦吟》一书。

《西山苦吟》共计120余篇,他打破常规的“诗”、“词”、“联”的传统归类法则,而别有趣味地将其分为五言、七言、不等言、对等言四辑。诗文主要涉及山河览胜、咏史感怀、田园风情、缅怀纪念、亲友情谊、人生世态等内容。从地域上看,从永州的潇水而下,浯溪、张家界、黄鹤楼、杭州、泰山、长城,乃至拉萨等名胜之处,凡足之所及,都必有吟咏之得;从历史人文的角度来看,从对舜帝的缅怀到对柳子的凭吊,从“南湖船”的怀想到“井冈圣火”的礼赞,从“韶山红日”的眺望到“毛泽东逝世周年”的感怀,等等,凡心之所动、思之所及,必有文字记述。从这一点也可看出唐朝阔先生的笔耕之勤、兴趣之广及视野之宽。

在基督教的《圣经》里,认为人是有原罪的,所以活着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不停地劳作,以获得神的宽恕;在佛教里认为人生便是苦海,只有修炼达到寂灭的境地才能脱离苦海。唐朝阔先生将书名定之为《西山苦吟》,也许正是基于对这种苦感文化的认同。因此,《西山苦吟》中的“苦”字,不仅形象生动,而且意蕴丰富、极富哲理。浅层上反映的是作者在文学旅途上的跋涉之“苦”,而深层上却揭示了作者生命历程与心灵探索中的人生之“苦”。

该书的最大特点是图文与书法并茂,佳句与翰墨成趣,让人得意于笔走龙蛇的墨韵之美,陶醉于哲理人生的诗境之中,一种率真的悠闲不时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特有的灵性之悦直奔读者的心田。

古人常言“文如其人”,“字如其人”。读唐老的诗文与书法,让我再次印证了这句古语的道理所在。他的诗以性灵见长,不拘一格,如高山飞泉,如深秋白云,流荡行止全然归于自然,从不多加雕饰。如《邀挚友》一诗:

胜日邀挚友,悠闲入我门。

开轩听鸟叫,落座论诗文。

尽兴千杯醉,酣睡一夜情。

床第问杯盏,剩有牛羊羹?

从挚友相邀,到悠闲入门;从窗外鸟语响,到室内诗文声;从提杯把盏,细斟慢饮,再到不觉中尽兴而醉,醉而酣睡不知归去。就这样,一层层向深处递进,其朴实的文辞与那真切而深挚的情感,全然胸臆间流出,无半点雕琢粉饰的痕迹,给人一种至深至诚、至真至切的愉悦。其实,这也正是他那温和而质朴性格的一种写照。

 

“文关国运”是中国历代仕子们的最高追求。但是,无论是在那混浊初开的上古之世的《南风》里,抑或是在文学之始的《诗经》中,诗歌所追求的无一不是其自然之声的纯正与描摹之象的确切,无一不是对人之性情与心灵的讴歌与寄盼。因此,在《文心雕龙》的开篇《原道》中曰:“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可见,“性灵”乃是文学的矿脉与源泉。《诗品》亦云:“陶性灵,发幽思。”也许正是这种“性灵”旗帜的高扬,才有了魏晋文人的清高与建安七子的风骨,才有了唐宋文学的辉煌与中华文明的灿烂。

可是,后来“文以载道”的思潮在皇道文化的协同下,如大海奔涛,将个人吟咏的文学之舟摧毁得七零八落、无所适从。从此,文学只好在“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境况中徐徐前行。唐朝阔先生的诗作也正是在这种“晓风残月”的湖边长出的一枝荷莲,一枝“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的荷莲。

他笔下的《萍岛》“古桂葱茏陈往事,旧楼淡雅见风流”;他描述的《香零山》“烟雨迷蒙藏秀态,耳边时有打渔歌”;他所见的《迥龙塔》“迥龙坐水断横流,洗去平湖百姓愁”;他所写的《小石城山》“西山身后小石城,翠树蒙络系柳魂”;他心目中的《永州文庙》“求学谁不频频念,仁政崇德泛爱民”;他理念中的《紫荆花》“应笑寂寞梅自冷,当知雪尽有春浓”……一草一木,在他的笔下变得鲜活而灵动起来,并给人一种特别的美感和视角的启迪。

忙碌之中的我们,尽管不时也去游山玩水,也曾欣赏过夏日的暮云,也曾静听过山间的泉流,但是,却无法写出上述作者心中的那般妙句,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欲求太多,功利太切,心胸之间被名禄占得太满的原故。而唐朝阔老先生他们之所以能放得开,这与其生活经历有关。他们经过太多的风风雨雨,有过太多的波折坎坷,寰寰尘世他们已看得非常透彻,从而,一切的一切皆随性情使然,不再为皇帝的新衣而激动。他观其所观,想其所想,思其所思,乐其所乐,已完全进入到了一种“观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童心境界之中。从而,童性既发,佳句也就随之而出。其实,这何尝不正是我们所苦苦寻觅的一种理想的生活境界?

 

诗之难作,其难就难于“新异”二字。如何找到一个新的视角,体悟出一些别样的情怀来,这是古今文人的最大追求。文坛逸事中曾有这样一则故事,说诗仙李白于黄鹤楼上读到崔颢的《黄鹤楼》一诗时,在赞叹之余,曾为自己“心中有诗题不得”而黯然神伤,因为崔颢的《黄鹤楼》写得太美,太让人惊奇。于是,李白只好于后来的登金陵凤凰台时,一仿崔颢的笔法写下了另一首“千古擅名”的览胜之作:“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的模仿之痕不言自明,但千百年来,并没有因其模仿而逊色半点,而是如同日月之光,高悬九天,让人慕而仰止。其原因是两首诗的“愁”字的相“异”,李白的愁源于对长安的怅望;而崔颢的愁则始于对故土家乡的眷恋。又如“庐山”,自魏晋以来,其描摹者不知几何。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可谓是家喻户晓、童叟皆知。而苏东坡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却因道出了另一番哲理而成为千古名篇,这主要突出了一个“新”字。

通读《西山苦吟》,这种求新求异的思维火花也不时闪烁在唐老的诗作之中。如他的《登泰山有感》:

南天门外泰山头,变幻风云几时休?

“无字碑”中民有事,“独尊”非岳是王侯。

泰山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一种象征,历朝历代,从天子到庶民前去泰山游观或祭奠的不知有何多人也,去吟咏去颂扬的也不知有何多人也,然而,能有唐朝阔先生这种感慨与体悟的也许寥若晨星,少之又少。他于短短的二十八个字中,将泰山之巅的风云,将寰寰人世的喧嚣,将尔虞我诈的世道,将王道文化中的虚无,将黎民百姓的哭诉,尽括其中,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尤其是“‘无字碑’中民有事,‘独尊’非岳是王侯”,一语道破历代王朝祭奠“泰山”的玄奥,力透纸背,其弦外之音直如鲁迅先生的“城头变幻大王旗”一般的让人深思。

 

诗文要想让人百读不厌,必须耐人寻味,富有哲理,正如王国维先生所言的要有“境界”,有“境界”则自成高格。所谓“境界”,其实就是一种“哲理”性的言说。哲理,它如“镜中花、水中月、相中色”一般,虽可扪摸参悟,但又不可企及,全凭作者的功底与内力把持。

咸亨老店酒盈缸,落座无钱身有伤。

常客如今非老孔,顽童岂敢恋豆香。

这是唐朝阔先生于《咸亨酒店》一诗中的句子。从“咸亨老店”、“落座无钱”、“顽童”、“豆香”几个离散的意象中,让我们情不自禁地想起鲁迅笔下的那位衣着破旧而又颓废不堪的孔乙己来。孔乙己写得一手好字,也算得上一个文人,因其性情懒惰而无以为计,只得靠偷窃与乞讨为生,但其又硬要面子,说些什么“君子固穷”、“窃书不算偷”之类的笑话来。然而,他又有其可爱的地方,其一从不欠酒钱;其二时常将自己本来不多的一碟茴香豆不惜分发几颗给那周边的顽童们,可一旦顽童们吃完豆子而不肯散去时,这时的孔乙己只好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下腰去对孩子们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多乎哉,不多也!”看着孩子们最后在笑声里散去。但是,时过境迁,孔乙己的时代不再,今天出入于“咸亨酒店”的常客们,不是大腹便便、趾高气扬的达官贵人,便是西装革履、日进万金的业界巨贾,可是,顽童们有谁敢从他们的手中分得了一颗小豆?“顽童岂敢恋豆香?”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设问,而是让我们看到了当下社会价值取向的变异与人之天性的缺失,从而,也不得不让我们从内心深处反思我们的行为与举止。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是李白的忧愤,何尝不是中国文人的忧愤?从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追寻,到曹操的“人生几何?把酒当歌”的慨叹;从辛弃疾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的迷惘,再到《红楼梦》里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描摹……所寻觅所渴求所状写的无非是想让我们在所处的世界过得平静一些,让黎民百姓的生活更闲适一点,能有“一壶浊酒喜相逢”的悠闲。可是,现实中的人们,那忙碌的样子直如屋檐下那只劳蛛,永不停息地补缀着那张弱不禁风的脆网。在“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理论下,我们不得不背负行囊,去追赶那永无休止的“今是而昨非”的潮流。

然而,在唐朝阔先生的生活中,其最为可贵的是在其学术与仕途并进的历程中,仍能保持一种闲适的心态,以一种边缘人的生活方式静观着世态炎凉的变化,这真是难能可贵。其一些闲适自娱的篇章似一片片洁白的鹅羽撩拨在作者与读者的心胸之间。

新燕梢头立,小溪旷野流。

天高云霞远,草碧花径幽。(《休闲》)

这首诗他作于1985年5月,当时也正是作者青春最为焕发的时期,也是其最为忙碌的时期,虽不曾指点江山,但于事业、学问与仕途上拼搏一番的雄心壮志无时不在激励着他,正如他的另一首诗中所言的“清闲不是良民事,艰苦能开幸福花”。但是,我们从《休闲》里读出了作者心底里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态,一种对自然的向往与热爱,一种对桃源世界的礼赞与企盼。“新燕”、“柳枝”、“小溪”、“蓝天”、“白云”、“碧草”、“花径”等意象叠加在一起,构筑成了一幅绚丽的春景图。这首诗写作技巧和所构筑的美丽图卷,直可与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相提并赏,不愧为一首脍炙人口的绝妙佳作。

唐朝阔先生是一个朴实笃厚的人,无论是对待学生、部下、朋友,抑或是同事,他总是以一种平和的心态给人以极大的支持与无微不至的关照。关于这一点,从他的一些诗里也可以读出这种细腻而让人敬慕的情怀来。

此外,关于唐朝阔先生的词与对联,虽然收录的不多,但功力甚深。尤其是他那副压轴联:“俭勿越位,越位则为吝啬,反伤雅道;谦别过线,过线就是卑恭,正害德行。”若没有对人生玄奥的参悟,是绝对不会有这种石破天惊式的妙语的。

唐朝阔先生在后记里说,结集出版《西山苦吟》的精神价值与实际目的除了投桃报李之外,再就是“给儿辈、给孙辈、给后代”留点“文化方面的东西”,以便“睹物思人,留个纪念”。这是自谦之语,当然,更是一种实在话。在当下这个剑走偏锋的社会,在这个学术失范、文学滑坡、精神困惑的年代,作为一个真正的文化人,也无法去顾及太多的企盼,拥有一份实在也许就是幸福。其实,也正是这种实在的心态使然,才有他这《西山苦吟》中的无拘束的吟咏。

刊《湖南文理学院学报》2004年第3期

鲁迅:《鲁迅选集小说散文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2-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