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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廖奇才先生的《濂溪河诗文存稿》 杨金砖《潇湘文学散论》 加入时间:2008/10/8 20:30:00 admin 点击:38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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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落颜灰尚爱诗 ——读廖奇才先生的《濂溪河诗文存稿》 在湖湘诗坛上,廖老奇才先生应该是一位核心级人物。尤其是在发掘新人、培养新秀、宣介传统文化、重振湖南诗坛方面可谓是功劳卓著,泽被三湘。其实,也正是由于廖老先生等前辈的努力,湖南这个远离京城都市的内陆省份才被海内外公推为中华传统诗词的第一重镇。在近几年的全国重大诗词赛事中,无论是数量,或是质量,湖南连续夺得桂冠,引起诗坛瞩目,惊呼:“天下诗人半是湘!” 在岳麓书院里有这样一副对联:“吾道南来,原是濂溪正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廖奇才先生出生于濂溪故里,深受这种“正脉”文化的影响,他为人、为文、为官,皆以民本为重,从不曲意迎合,于是也就形成了他那“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高贵品质与独立人格。他是一位政府要员,但更是一位行吟诗人。于20世纪90年代相继推出了三部诗集与一部散文随笔集,即《濂溪吟草》、《介且迂集》、《紫竹斋吟稿》、《蓼草花》。在经济至上、物欲上扬、文化淡出、诗词沉默的20世纪90年代,一位政府要员对诗词如此执著,实是难得。2004年他为了满足政界老友及词界新朋的“索讨”,廖老先生只好“将1990年以来所作诗词、对联,选出400来首(副),加上这些年写的部分论文、序言,合印一册,以还欠债”,名曰《濂溪河诗文存稿》,交由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于2005年8月公开出版发行。 《濂溪河诗文存稿》分为“诗词”、“楹联”、“序论”三个部分,共计6.25印张,约15万字。该书不仅印制装帧精美,版式设计雅致,而且其诗其文洗练老道,有若“绛云在霄,舒展自如”,可谓是一部尽显功力的佳作。细细读来,不仅让人领略到他处世为人的纯朴厚重,而且不时给人一种针砭时弊的惬意。 廖老的诗文,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情趣”二字。他寄兴山水、凭吊古迹、感悟历史,皆以情趣为重。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写道:“有境界,便自成高格。”我想,境界之高下,关键在于情趣之有无,套用王国维的话说,就是“有情趣,自有境界”。钟嵘于《诗品》的开篇便有:“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行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通读廖老先生的诗文,其中洋溢的正是这种“动物、感人、摇荡性情”的气韵情感。 一、 钟情于自然,从自然中获取灵感 人虽受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拥有自己的文字、语言与思维,但是相对于永恒的自然而言,其生命不仅短暂,而且还十分脆弱,时时刻刻面临着各种不可知的外来的威胁与内心的困惑。人的内心世界就像地堡中的老鼠一样,整日惶恐不安。为了消除这种不可知的源于心底的恐惧,于是,便有了对神的祈盼,对自然的敬畏。随着神灵的出现,也就有了对另一个世界的窥视与描摹,从而,也就有了诗歌与文学。正如《尚书·尧典》所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这样便有了舜帝的《南风》,便有了《诗经》而下的文学。 其实,从舜帝的《南风》而起,到《诗经》的“关关雎鸠”与“蒹葭苍苍”,再到谢灵运、陶渊明的山水田园;从唐宗宋祖的吟咏到元明清的开掘,诗歌的矿脉之所以能蜿蜒起伏、延绵不断、生生不息,究其原因,是因为人类文明的演进,只是在已知与可知的世界中飞奔,无论科学技术如何发达,对不可知的世界仍然是束手无策,未见有分毫进展。于是,诗便担当起了沟通上帝、连接彼岸、窥视灵魂、探求玄奥、释放愁苦的重任。 廖老奇才先生的诗歌之所以有气韵与情趣,他秉承的正是诗歌的这一要义,即是对自然的感悟与对生命的关注,并不断地从客观事物的感知中获取心灵的体验与灵魂的升华,从而,他的文字也彰显出一种灵气与洒脱。如其《咏柳》一诗: 难同花比艳,植下便成阴。情惜长亭别,色随喜雨深。 乐朝风摆首,不对月伤心。待到春将去,飞绵绾住春。 从李白的“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哀叹,到“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吟,从陆游“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的思念,到吴文英的“人去秋千闲挂月,马停杨柳倦嘶风”的茫然,纤纤细“柳”,沉积的无不是文人墨客们的寄思怀远、抒发胸襟、感伤世事的忧伤意蕴。然而,当我们读到廖老的这首《咏柳》诗时,发现在“情惜长亭别”的驿外断桥边,那“难同花比艳”的细柳,在绵绵春雨的浇灌下,枝上的新芽由浅淡的嫩黄而渐渐地变为深深的墨绿,并于“落花流水春去也”的黄昏早已“飞绵绾住春”。这是何等别致而细腻的情怀呀!整首诗里洋溢了一种对自然对人生充满激情与愉悦的情愫。 自然给了人类赖以生存的食粮,却无法填满人类那贪婪的欲壑。我们人类时常为了一己的私利,为了小集团的一时幸福,却不顾环境的损毁与自然的破坏而大肆索取,结果是弄得自然环境日益恶化,生存空间愈益狭窄。针对此,廖老在《庚辰夏日环保杂诗》中忧愤地写道:“屡见黄河说断流,长江今又涸源头”;“洪魔泛就汪洋水,旱魃纹成龟背图”;“朗朗蓝天迷黑雾,条条碧水走黄龙”;“春莺不唱鱼虾死,污浊侵人肺腑中”。在《赴医院探癌症患者感咏》中再次痛心疾首地写道:“生态如今失了衡,士民罹祸不知情。疯狂索取知多少,噩梦堪悲迄未醒。”竭泽而渔,犹如杀鸡取卵,它不仅不能使经济走出困境,而是让生活难以为继。读廖老的这些诗句,大有一种醍醐灌顶、豁然顿悟的感觉。 二、 钟情于历史,从历史中感悟人生 对历史的关注,其实就是对人类自身的关注。没有历史不成现实,不知过去,就无法很好地图画将来。因此,在世界文学史中,其发千古之幽思、抒心中之幽愤,几成一个永恒的主题。 廖老的诗文之中,除了对自然的特别钟爱之外,其对历史人文的关注则形成了他的另一个特色。如其《汨罗行》三首,分别以《汨罗江》、《屈子祠》、《屈原墓》为题,对怀才不遇而投江自沉的大诗人屈原寄予了无限的感慨与追怀。 又到汨罗吊国殇,春江两岸菜花黄。 眼前清水千重浪,疑似灵均锦绣章。(《汨罗江》) 千百年来,从贾谊而下,凡入湘文人无不前往汨罗江边,去凭吊这位“众人皆醉而唯我独醒”的爱国诗人――屈原。对屈原的怀石沉江的行为或表示不解,或表示惋惜,或表示敬重。如贾谊在《吊屈原赋》中愤然写道“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扬雄在《反离骚》里提出“弃由、聃之所珍兮,蹠彭咸之所遗”;柳宗元在《吊屈原文》里认为“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这些文字对屈原的人品、志节、心境等,都作了十分恰当的缕析与描摹,无不对屈原的不幸深表哀痛和感伤。然而,在廖奇才先生的诗里,呈现出来的不再是沉闷的“绿肥红瘦”的忧愤图景,而是满目鲜活的飘着花香的春光图画。在这明媚的春光时节,来到汩汩流淌的汨罗江边,《国殇》里那古沙场上的千骑卷平冈的厮杀之声已日渐远去。然而,留下的洞庭的风浪,仿若就是屈原的锦绣文章,千百年来,一直响彻云霄,震撼天宇。这一落笔,用“千重浪”喻“锦绣章”,不仅形象贴切,而且构思甚妙。 廖老对历史大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从不人云亦云。譬如刘备、关公、张飞的桃园三结义,在《三国演义》里写得荡气回肠,让人敬慕不已。然而,在廖老的笔下,对这一千古美谈却作深刻的反思:“刘关张结桃园义,魏蜀吴分社稷灾。”遥想历史,何尝不是皇帝轮流座,国号日日新,成百上千的皇帝中又有谁曾真切地为天下的黎民百姓带来过分毫幸福? 也许是廖老人生世故,参悟已透,于是,他在《曹雪芹》一诗中写道: 真作假时假亦真,世情参透有谁人。三朝显宦百年福,四姓通家万宝珍;树倒猢狲终散尽,祸来姊妹各沉沦。一枝清妙生花笔,写尽芳华与劫尘。 短短的五十六言,将真真假假的红楼世界、将变幻莫测的寰寰人宇、将阴晴圆缺的自然时空,描摹得如此到位,参透得如此彻底,真可谓是绝妙好诗。此外,其《陶然亭上读秋瑾词》等诗词,也是格调清新,用词老辣,意境深远。 三、 专情于社会,从社会中探知真奥 廖老诗文中的第三大特点就是“专情于社会”。徐增《而庵诗话》云:“诗乃人之行略,人高则诗亦高,人俗则诗亦俗,一字不可掩饰,见其诗如见其人。” 我们发现,徐增的这一论断用在廖老的诗文上真是再确切不过。 廖老虽曾身为官爷,但却为人率直,心忧百姓;位居庙堂,然又关切社会。因此,在他的诗文中始终关注着百姓的喜与忧,关注着社会的冷与暖,每当遇到社会的丑恶现象他总是赤膊上阵,毫不留情地给予讨伐。这种高尚的文品与人格,获得了众多圈内朋友的敬佩与赞许。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城里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拔地而起的高楼,明洁如镜的街面,闪烁晃动的霓虹,温馨柔和的灯光,婉转悠扬的歌声,轻盈飘逸的舞步,高雅舒适的生活,仿若已胜过理想的天堂。常居都市的廖老,在目睹和感受城里的变化时,心中挂念的却是那些居住在白云深处的,衣食无着的农村鳏寡老人的生活: 日畏孤凄夜畏寒,琴弦苦断葛衾单。 儿孙纵令多多有,谁慰床前晓月残。(《当前农村鳏寡老人生活速写》) 这虽为老人速写,却道出了当下农民的艰辛与困苦,道出了农村的孤寂与无奈,道出了农业的脆弱与隐忧。农村里的年轻人为了生计,为了发展,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远地来到陌生而喧哗的城市,用自身的苦力去挣取别人剩下的残羹。于是,只有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出不去的妇女和上不起学的儿童,留守家中,形成一支蔚蔚壮观的“七〇三八六一”(老人、妇女、儿童)部队。读这首诗,真是思绪万千,感伤万端,仿若就是在读杜甫的《三吏》《三别》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高楼背后有辛酸,霓虹灯下有血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头百姓,历来只有做事、纳税、缴饷的份儿,何时曾有过享受社会福利的权利。从中唐聂夷中的《伤田家》到北宋张俞的《蚕妇》,再到明清时期的一些歌谣,所反映的无不是平头百姓心中的那份苦楚情怀。廖老先生的《依韵奉和袁第锐先生〈壬午迎春曲〉》里唱出了当代百姓的辛酸:“才见南丹矿难传,又闻万载肉横阡。黎民性命随灯灭,政企权钱错节连。盼富妻儿空有梦,伤心父母枉呼天。年年反腐依然腐,祸及工农实可怜。”2001年7月17日凌晨,广西南丹县发生特大矿井透水事故,81位矿工活活淹死井下;尔后不久,江西万载县又是血肉横飞,数十人魂归西天。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死者形体的烂去,在“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悲愤中,作者愤然提起手中的笔,写下这秋风撩起的伤痛。从“才见”与“又闻”的急促声中,不能不唤起我们深度思考。 我们举目而望,此伏彼起的矿难仿若已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一道挥之不去的凄美的“风景”。仅2001—2002年间,相继发生的矿难就不下十起,屈指可数的就有“云南富源煤矿8人全部遇难,承德暖儿河煤矿至少27人死亡,许昌新峰煤矿22人死亡,湖北利川煤矿22人死亡,鸡西东海煤矿24人死亡,运城富源煤矿瞒报事故,山西繁峙金矿焚尸灭证……”似乎大有遍布大江南北之势。据业内人员的统计,我国的矿难事故已跃居“世界前列”,仅次于南非。于此,我们不能不问,我们的安全意识到哪里去了? 除了矿难,爆炸则成了另一景观。仅江西一地在2000-2001的两年间,发生的特大爆炸事故就有四起。一是2000年的“3·11”萍乡上栗县特大爆炸事故,造成33人死亡、12人受伤;二是2000年的“8·4”萍乡上栗县重大爆炸事故,造成27人死亡、26人受伤;三是2001年的“3·6” 万载芳林村小学重大爆炸事件,造成42人死亡、27人受伤;四是2001年12月30日上午,万载县黄茅镇潘达烟花制造有限公司接连发出四声巨响,又是14人死亡、61人受伤。 这些血淋淋的惨剧,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敲响警钟。然而,我们谁在意了呢?那些身处社会底层的平头百姓就是“在意”也是没有用的。为了生存,为了养活家人,明知危险但又有何办法?于此,迷迷糊糊中我想起一位伟人的教导:“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当我们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镜头,当听到那些撕心裂肺的哭诉,冷漠的心怎么也无法平静。我们的地方政府,我们的人民“公仆”,我们的食税“官爷”,何以忍心让我们的“主人”日夜劳作在这种生与死的边缘? 官员的这种不作为,廖老在另一首诗中发觉了其中的玄奥:“高官多少恋青楼,猎色贪财几度秋”;“方城游戏宁非赌,国库开支不是偷”。原来那些处处“代表人民利益”的“公仆”不是忧人们之忧,而是乐不思蜀地沉醉在秦淮河上的“青楼”之中,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的“经济”、“政绩”、“前程”,压根儿没将百姓的生命安危系在心头,要有,也只是表面文章,潦草应付而已。于是,百姓的身家性命也就只有如寒夜的油灯,任凭风雨的肆虐。 廖老的诗有一种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除了上面提及的几首外,《悯农》、《惜地》等篇章也非常富有正义,表现了他作为一位行吟诗人的人文关注与社会关怀――思百姓所思,乐百姓所乐,忧百姓所忧,恨百姓所恨。在拜金主义的当下,拥有这种精神应该是弥足珍贵的。 也许正是廖老对社会人生的关注,对历史人文的关情,才使廖老的诗文有极强的可读性和亲和力。在《濂溪河诗文存稿》里,无论是朋友之间的酬和,或是山野情趣的吟咏,抑或是时局人事的感怀,都给人以美的享受与阅读的快感。 诚然,廖老在诗歌上的成功,更在于他对诗歌的执著。对此,其于书的《序诗》中写道:“几分倨傲几分痴,齿落颜灰尚爱诗。工拙高低皆不问,只求心惬夕阳时。”我想,正是这种“几分痴”的执著,才有其“齿落颜灰尚爱诗”的追求,才有其泉涌而出的文思与其格调清新的文字。 刊《长沙铁道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