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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平先生组诗《长啸之牛》
 
杨金砖《潇湘文学散论》  加入时间:2008/10/8 20:29:00  admin  点击:2109
 

心灵的企盼

――黄爱平先生组诗《长啸之牛》

 

 

20世纪90年代以来,作为中国文学之脊梁的诗歌已不再拥有往日的辉煌,在“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孔方兄的驱动下,诗歌虽能给人以阅读的愉悦,但它毕竟不像流行歌曲一般直白;虽也能换取几个铜板,但交易的市场已非常有限。读者的背离与作者的转行,也就注定了当下纯文学的委靡趋向。然而,在这样低迷的语境中黄爱平君仍能坚守自己的阵地,并不时在一些重要刊物上推出自己的新作,这真是难得,同时,也真让人敬慕。

其实,人是一种寄盼性的动物,虽然面包和水是我们维系生命的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是,仅是面包和水,仅是物质的富有,并不能带给我们心的愉快与神的欢乐,因为灵魂世界的贫穷与精神世界的空白照旧使我们的生活痛苦难耐。于是,一些先觉的智者便开始了对精神世界的思考,对心灵世界的探索,对灵魂彼岸的寻觅,从而,也就不断地产生出诗歌。

也许正是源于这样的一种对自然的探索与拷问,源自对内心深处的窥视与扪问,才演化成黄爱平君笔下那涓流不息的诗句,才有《沼泽》与《根》里的感触,才有《蛇形而去》的冲动与那《洪水来临》时的激情。因此,读黄爱平君的诗,总让你感受到一种强劲的语言的张力,给人一种视觉的冲击与心灵的振荡。如他的《蛇形而去》:

“哀鸿划过/山峦被甜美地践踏,秋风与枯草/蛇形而去/只留下我孤独的身影/空濛又凄惘……(《蛇形而去》)

“哀鸿”、“山峦”、“秋风”、“枯草”,仿佛让我们听到了欧阳修笔下的《秋声赋》中的声响,看到了马致远笔下的《天沙净》里的景色。而“蛇形而去”的孤影,又让我们感悟到了“独立寒秋,湘江北去”的惆怅,感悟到了作者内心深处的孤独与空寂,感悟到人世的沧桑与心灵的悲苦……

肃杀之秋的境况是凄凉的,茫茫无际的冬夜是寒冷的,但是,经过肃杀之秋与寒冬之冷,那便是和煦的阳光,那便是盎然的春风,那便是大地的新绿与万物的复苏。于是,在诗的第二段不再是灰暗的色调:

盈耳的温柔充溢指肚/瓶插杜鹃忍受一个季节的凌辱之后/又冒出新绿

“新绿”二字,用得绝妙而确切,它不仅有承上启下、起承转合之功能,而且让我们从抑郁悲苦的秋景中,看到了春的希望,看到了勃发的生机,听到了溪水流动的声响:

溪流泱泱而来/血液里有某种东西翔动如游鱼/寻找片断。寻找未遂的梦……

最后,诗人哲理地发现:

很多时候,我们必须蛇形而去/在时间与泥土之间/穿行/度过某段难解之谜

读到这里,仿若我们已融进到了一种佛的豁达境界之中,一种清纯无杂的自然状态之中,给人以极大的审美愉悦与阅读快慰。

 

对田园的吟咏和对自然的讴歌,一直是诗歌中的一个永恒的话题。现代文明的进展,城市如同春雨滋润过的野草,越过昔日的边界,向四周的农村蔓延开来,于是,故有田园日渐被鳞次栉比的高楼所取代,昔日的牧笛也早已消逝在霓虹灯下的摇滚乐中,我们日复一日地享受着现代文明所带来的物质上的富有,但是,随着自然田园的消失,我们忽然发现精神的家园也在横溢的物欲面前节节败退,以至于出现行尸走肉般的空壳。面对这种社会文明所带来的悲哀,黄爱平君已先我们一步感受到了它的困惑与迷惘:

一夜之间/洪水漫过围堤/浸入村庄的心脏/天空倾伏之后/又升入另一层次(《洪水来临》)

洪水漫过村庄,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原沉江而去后,我们跌入到一种失语的境界,从而也就无法描述“河水汹涌的最初含义”。但在“河流上漂浮着血色的黎明”中,一位“年轻的母亲怀抱着婴儿”,“站在利齿的礁石上”,这劫后余生的胜利似乎在黑暗的天空又燃起了一个朦胧的希望。这种朦胧的希望在其《长啸之牛》中表现得更为具体:

忆念之土杂草丛生/而犁铧轻易地锈蚀下去/云彩抬高了天空/农事的枝干上枯萎了/仅存的一簇菜花/我不得不以平生的精力/远远地响应那……

田园的荒芜与犁铧的锈蚀,对“居然能够彩丽竞繁”的日子发出了质疑,“为了田亩的血液流畅/为了庄稼的茁壮成长/为了少年黄昏的笛声传到远方”,“穿越时间之河”的“长啸之牛”便“隆隆而来”,来翻动这片荒芜的土地,来耕耘这片寂寞的田园。

 

黄爱平君的诗除了泥土的芳香与田园的异趣之外,其最大的特色是新奇而不怪诞,鲜活而不浮滑,深沉而不晦涩,于是,他的诗不仅具有可读性,而且还时常闪动着哲理般的灵光。

如他笔下的《根》,既有“臂膀隆隆地穿越泥土”的儒家文化的坚韧,又有“随遇而安”的老庄“无为”思想的飘逸:

树叶对阳光的霸占/已不能使我艳羡/生命纵使百倍短暂/我也不急于品尝什么空气中的维生素/品尝传统的清风与反叛的雷雨

其实,生命的长与短,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庄子于《逍遥游》中就曾以朝菌、蟪蛄作比,来阐释生命长短的玄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自然界它们与“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的“冥灵”比起来,可谓短矣。然而,冥灵又如何呢,能说是长寿了吗?显然不能。因为它与“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相比,实是不足道耳。因此,在“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现实世界中,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只能“宿命”般看淡世界的一切,在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的境界中选择自己的路。正如黄爱平君对“根”的认识一般:

默默地在未知的领域穿行/细细地体验着生命的新奇和顽强/让呼吸和梦呓/在远离凡尘的世界/自由地舒展

读着黄爱平君的《根》,不得不让我们进行一番自省和反思。我们常常为了身外的浮名、为了额外功利、为着原本不存在的虚无去追赶那一个又一个涌起的风潮,去寻觅那一块又一块未知的乐土,去羡慕那一缕又一缕飘忽的云烟,结果是匆匆一生,无获而返。因此,要想“让呼吸与梦呓”“在远离凡尘的世界”里“自由地舒展”,就必须如根一样,默默地潜入泥土之下,扎根于岩石之间,探索于黑暗之中。

相对于《根》而言,《沼泽》似乎要写得婉约而朦胧一些,但是,其朦胧并不影响阅读。如“生命的流逝/我的躯体/布满了经验与教训/思想与情感/一如秋天裸露的河床”。有如李商隐“昨夜星辰昨夜风”般的朦胧,但又不乏李清照式的婉约。在流逝的生命中,虽然获取了丰富的经验与教训,可是,回过头来,检点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却“如秋天裸露的河床”。于是,不得不“穿过城市和乡村”继续前行,“开始漫长的跋涉”……

总之,我认为黄爱平君的诗不仅鲜活大气,而且哲理性强,尽管他状写的不过是一些田园生活中的平常之物,但从他那别样的视角中却总能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我想,这也许得益于他那心灵的寄盼与精神的守望。

刊于《星星诗刊》2005年8期(下半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