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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峻高洁的羁旅之情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续)》  加入时间:2014/12/31 9:17:00  admin  点击:3359

清峻高洁的羁旅之情

——柳诗探幽

 

吕国康

(永州市教育局,湖南永州,425000

 

 

内容摘要:柳宗元《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廻斜对香零山》两诗,是描写永州潇湘二水汇合处蘋岛附近清丽秀美风光的佳作,创造了天人合一的绝妙境界,抒发了羁旅之忧思,显示了清峻高洁的宽阔胸怀,故“远在灵运上”。本文对诗中描写对象的变幻、写作时间的考证、艺术风格的美学意蕴均提出了新见。

关键词:柳宗元山水诗;描写对象及内容;写作时间;艺术风格

 

柳宗元《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廻斜对香零山》两诗,是山水诗的佳作,均以永州潇湘二水汇合处的风光为描写对象,各有侧重,抒发了羁旅之忧思,显示清峻高洁的宽阔胸怀,呈现内心情感的细微波动。关于诗的描写对象、写作时间、艺术风格等,均存在歧义,需深入研究,寻找真谛。

先看诗的描写对象。第一首的“湘口馆”,何书置先生说“湘口馆即在潇湘二水汇合的蘋岛上”[1]P295杨竹邨先生注释为“湘口馆在潇水入湘处”[2]P14。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引《明史地理志》:“零陵北有湘水,经城西,潇水自南来合焉,谓之湘口,有湘口关。”《清一统志·湖南》载:“湘口关在零陵县西北潇湘二水合流处。”《读史书舆记要湖广》载:“今为湘口驿,《会典》有湘口水驿”;永州文史学者刘继源先生认为:湘口馆“不是发蒙读书的学馆,而是驿馆”;“湘口馆最可靠的遗址应定位于二水合处之东岸上。”[3]P214刘说准确可信。我国古代从京城到全国各地,在重要水陆交通干线沿途均设有驿站。站内建有馆舍,专供来往官吏、商旅途中住宿用,相当今之招待所、宾馆。明代徐弘祖游永州,他在《楚游日记》中写道:“潇之东岸即湘口驿,有古潇湘祠,祀舜帝之二妃。”[4]P199唐代时,在蘋岛上建有潇湘二妃庙,后毁于大火,元和九年(814)迁至东岸重建。徐所见属实,也可佐证刘说。第二首的“蒲州”、“香零山”所指,更是莫衷一是。《清一统志湖南》:“蒲州在(零陵县)东南六里蒲江之涯。”又:“香零山在县东潇水中,山中所产草木,当春皆有香气。”注家多以此为注。刘继源先生经过考证,认定“柳诗中的蒲州即今蘋洲或浮洲。香零山即蒲州石矶斜对面、潇水东岸潇湘驿背后,古时建有潇湘祠的那座山。潭岛是蒲州南方横亘于湘江口内的大砂碛。[1]P210而地方志及注家所提的“香零山”实为香炉山。徐弘祖《楚游日记》载:“(三月十三日,自朝阳岩)下舟湘江,渐折而东七里,至香炉山。山小若髻,独峙于西岸。山,江中乃石骨攒簇而成者。其上佳木扶摇,其下水窍透漏。最可异者,不在江之心,三面皆沙碛环之,均至山足,则决而成潭,北西南俱若界沟。”香炉山位于潇水与芜江相汇处,芜江又称茆江。柳宗元在《袁家渴记》开头说:“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可取者应包括香炉山。芜江由北而东折向南注入潇水。赵卫平先生发现的民国17年(1928)瑞梅堂石刻本《莫氏族谱》,族谱印有“永州府图”,在城东潇水河中的小岛标明香炉山。导致香零山与香炉山张冠李戴的原因与明末清初的狂狷儒士易三接有关。他受聘撰写(康熙九年)《永州府志》,在《山川志》中写道:“香零山在城东。柳子厚尝登蒲州石矶以望之。”[5]P261“蒲州在城东六里,潇水之涯。唐柳司马尝登石矶以望之。”[5]P269将香零山与蒲州混为一谈。由于潇湘古镇的衰落,明代潇湘庙的迁址,清代中后期将“香零烟雨”列入永州八景,故将香零山取代了香炉山,以讹传讹,流传至今。蒲州因香蒲草遍布岛边而得名。蒲与浮同音,俗称浮洲。又因周围多长蘋草,又称蘋洲、蘋岛。蘋岛位于零陵城北4公里的潇湘二水汇流处,长310米,宽145米,环绕一周约600余米。

两诗均有两个及两个以上的描写对象,第一首是湘口馆、潇湘二水,第二首是蒲州、潭岛、香零山。为什么要标出众多对象?一般认为是受谢灵运的影响。谢的《于南山往北经湖中瞻眺》、《登永嘉绿嶂山》、《游赤石进帆海》等诗,精确交代诗人所游路线及所记山水的具体方位,作为纪游诗的引子,为读者导游。陈衍指出:“柳州五言刻意陶、谢,兼学康乐制题,如《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廻斜对香零山》等题,皆极用意。”(《石遗室诗话》卷四)我认为,诗中的两至三个对象即景象,可以起到参照、对比的作用。按照“参考系”的定义:“为确定物体的位置和描述其运动而被选作标准的另一物体或物体系。也叫参照系、参照物”。从写作的角度,可以看成“衬垫”,防止景观平实太直,一览无余,用景物来旁衬,显得丰富多彩。也如周振甫所言“衬垫好比不让水直泻下去,所谓‘走处仍留,急语须缓’;衬跌好像把水闸关住,让水位提高了再跌落下去,就更有力。”[6]P168也可以看成视点的变换,即所谓移步换景。以第一首为例,先在潇湘二水之滨观景,后移至岸上湘口馆俯看,视点不同,景象变幻。

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

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会合属空旷;泓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畏。兹晨始澄霁,纤云尽褰开。天秋日正中,水碧无尘埃。杳杳渔父吟,叫叫羁鸿哀。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升高欲自舒,弥使远念来。归流驰且广,泛舟绝沿回。

柳宗元在永州的游览,不外乎两种方式,或陆上步行,或水上行船,但一到幽奇处,则驻足观赏,出神入化。该诗描写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处的风光,视点先在水边,湘口馆为景点之一,后转换角度,登上湘口馆俯瞰潇湘二水,展现一幅立体画卷。开篇省略了旅途的过程,既未交代时间,也未点明陆行还是泛舟。开门见山,前四句直写潇、湘二水汇合的空旷:江面辽阔,波平涛息。从近景想象二水发源、奔流不息的远景。点明潇水发源于九疑山,湘水来自广西兴安县海洋山(临源)。泓指水深,澄指水清,泓澄言江面平静深广。风雷,形容波涛汹涌的浪涛声。接着视角再转向湘口馆,高楼依山而建,耸于云霄之外。霞指早霞,也说明时间为早晨。“兹晨始澄霁,纤云尽褰开。”进一步点明久雨初晴的早晨,云开日现,天色晴朗。这四句的画面显得十分开阔,水面的宽广、平静,高楼的屹立,霞光的映照,互相衬托,映入眼帘,气势博大,精刻工致。“天秋日正中,水碧无尘埃。”目光又落到江面,秋高气爽,阳光灿烂,碧水荡漾,一尘不染。像剥笋一样,层层递进,进一步点明时间、季节,从早晨至中午,时光已过去半天,诗人陶醉于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前五联均为上半幅,主要描写潇湘二水所汇处及湘口馆的景物。那么,后四联八句自然是即景抒怀。“杳杳渔父吟,叫叫羁鸿哀。”这两句是转折,既是写景又是抒情。此中“羁鸿”的哀鸣,使江上“渔父”之“吟”便也有了悲音,这悲音发自诗人的心底,是贬谪的心弦拨动产生的羁恨。“渔父”自然有着屈原《渔父》“落泊落拓”的影子。羁,拘束;鸿,大雁。“羁鸿”这一意象是迁客的化身。“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豫,安乐、快乐。虑分,忧虑之情。裁,抑制。美好的风光景物难道不使人感到快乐?忧虑之情因胜境而得到一些分散,但根深蒂固的忧患则难以抑制。“升高欲自舒,弥使远念来。”直抒胸臆,递进一层。诗人上岸登上湘口馆的高楼凭栏远眺,打算舒展一下愁绪,却更加引起去国怀乡的思念,流露出“暂得一笑,已复不乐”的心情。“归流驶且广,泛舟绝沿洄。”沿,顺流而下;洄,逆流而上。凝视潇湘,放眼远望,渴望由永州回归长安,顺水行舟,随广阔的江流北去。但这仍然是空怅望而已,只得乘船逆流而上,返回愚溪草堂。结尾才说明是乘船观游。结句中,诗人思归的愁苦,重返朝廷为国效力的美好愿望均在不言中。汪森《韩柳诗选》说:“先生诗其冲淡处似陶,而苍秀则兼乎谢。至其忧思郁结,纡徐凄婉之致,往往深得于楚骚之遗,亦诗歌之雄杰也。”这涉及柳诗的继承关系,主要受陶、谢、屈的影响,这是对的。从思想感情而言,“柳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沈德潜《唐诗别裁集》第61页)具体表现为“忧思郁结,纡徐凄婉之致。”柳的“哀怨”与屈原“忠而被谤,能无怨乎”的“怨”是一脉想承的。该诗在写作上是学谢?还是近陶?徐翠先教授说:柳“在永州的记游诗较多,但主要是学谢,近陶的有《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南涧中题》、《秋晓行南谷经荒村》等。”[7]P43尚永亮、洪迎华引近滕元粹所言“闲旷之景,叙来如见,宛然一幅活画”,认为“这种对景物的着力刻画,正表现出和谢诗一样的精刻、工致之美。不同的是,此诗所写皆高远之景,如高楼、纤云、江天等,故显得境界开阔,气势博大。”[8]P27学谢是主要的。从语言的角度,以律诗写古体,对仗工整,朗朗上口,与“才高词盛”的谢追求对偶工稳、雅练整饬各具特色。正如尚、洪所言:“由于柳宗元兼学陶、谢之长,他诗中的对偶句不如谢诗那样密集,而又有陶诗自然疏淡的一面。汪森《韩柳诗选》点评此诗云:“‘柳州山水文字最有会心,幽细澹远,实兼陶谢之胜。’实为确论。”[8]P28至于写景“境界开阔,气势博大”不同于谢诗,说的不太准确,谢的《入彭蠡湖口》、《游赤石进帆海》等诗描写的场景、气势也是十分壮阔的。此诗在写作上还有两个特点:一是写得凝炼集中。省略了半天观游中的诸多景物,连湘口馆对岸的蘋岛——潇湘八景之一的“潇湘夜雨”的原生地也省略了。这比画家要高明许多。这与《永州八记》没有为朝阳岩写记,没有提及香炉山一样,柳对于司空见惯的景物,不愿再花笔墨去勾勒,而对于被人忽视的幽奇处则精心刻划,寻觅与心灵沟通之妙境。二是在抒情上达到炉火纯青、水乳交融的境界。时间是慰藉心灵的良药。诗人的“虑分”、“远念”,正是无辜被贬、有志难伸的愤懑和痛苦,只是大自然的宁静让其沉潜在了心底。渔父的歌吟,羁鸿的鸣叫,才打破平静,激起心底的波澜。诗人的情感与贬永初期那种惶恐、内疚、愤恨的心态有所不同,比起元和三年(808)“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的激愤之情要深沉、老到得多,“怨而不怨,不怨而怨”。正如《唐风定》评点:“悲凄婉曲,音旨哀绝,而不忿怼叫噪之气,所以得风人之正也。”此诗属于搬迁愚溪草堂后的作品,约写于元和五年,贬永后期诗人已近不惑之年,视野更加开阔,心态自适,较为舒展自如。

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廻斜对香零山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沧。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陶填兹择土,蒲鱼相与邻。信美非所安,羁心屡俊巡。纠结良解,纡郁亦已伸。高歌返故室,自调非所欣。

开头交待出游的缘由,点明时间地点:“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被贬谪的深忧令人彻夜难眠,非常疲倦,清晨,冒着雾气来到江边渡口。隐忧,出自《诗·邶风·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隐忧。”“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这时林中的猿声已经稀疏了,我登上蒲洲岛边突出的岩石。望着水面清流泛起的层层微波,感到心旷神怡。这四句为全诗第一层,写黎明时分来到蒲洲登上石矶观景。接着十二句为第二层,集中描写所见的美景。“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太阳冉冉升起,湘江口的沙洲格外宁静,日光和水波相映,一片澄澈明亮,漫无边际。使人联想谢灵运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水面浮光闪耀,鸟儿翻飞直上高空;阳光透射水中,倒映出游鱼的美姿。近藤元粹评点此二句“警联妙绝,浮晖句五平,唐人古诗不拘声律如此。”(《柳柳州集》)“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双江指潇、湘二水。徐弘祖《楚游日记》载:“潇之东岸即湘口驿,有古潇湘祠,祀舜帝之二妃。由祠前载潇水而西,盘龙尾面入湘。湘口之中有砂碛中悬,丛木如山,湘流分两派潆之,若龙口之含珠。”[4]P199坤珍,象徵大地的符瑞。《后汉书·班固传》:“於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李贤注:“乾符、坤珍,谓天地符瑞也。”“这两句说:潇水与一股湘水汇合,再从蒲洲西边的河流注入湘江,怪异的江水中潜藏着大地的珍宝。“孤山乃北时,森爽栖灵神。”“孤山指香零山。《柳河东全集》注“孤山即指香零山”是正确的。北畤为古代五畤之一,汉代祭祀天地五帝之处。诗中代指潇湘二妃庙。森爽,森严明朗。灵神,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屈原《楚辞》云“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相传“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水经注·湘水》),成为湘水之神。这两句说:位于潇水东岸的香零山,俨然是汉代的北畤;山上森严明朗可栖灵神,有供奉舜帝二妃的潇湘祠。“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永州文史学者赵卫平经实地考察,在《回眸潇湘古镇香零山》中认为“洄潭却不在蒲洲左近,能够令人动容的,即是西岸第二崖下的山溪水口,即洄流之域在溪口,动容之域在深潭,由于重重波浪冲撞高岩怪石,发出一种沉闷的激水回声,回环不绝。”那蒲洲也因此产生“随波浮动”的振动形象。“陶埴兹泽土,蒲鱼相与邻。”石矶下的西岸滩涂的土质很好,适合烧制砖瓦;蘋岛江边有蒲草和鱼相伴,若居住在此处该是舒适不已。描写细致具体,动静相间,曲折无穷,令人神往。读到这里,使人想起柳的自述“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似乎有陶渊明的影子。最后六句为第三层。“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信美,确实美好。逡巡,有顾虑而徘徊或退却。这两句说:这里虽然风景优美,但终非我安身之处,贬谪的愁苦,经常在我心中萦回,故心神不定。“纠结良可解,纡郁亦已伸。”纠结,缠绕着的绳结。纡郁,郁结。刘向《九叹·忧苦》:“愿假簧以舒忧兮,志纡郁其难释。”这两句说:缠绕着的绳结如果能够解开,那么,我心中的郁结也就可以舒展。意即:绳结不可解,我心中的郁结也同样解不开。遭贬的残酷打击,伤痕无法彻底抚平,怨恨潜伏在心底。观游的快乐转移了注意力,兴奋的波浪又搅动了心存的怨恨,忧乐杂揉,彼此起伏。《韩柳诗选》评价说:“子厚山水诗极佳,然每篇之中必见羁宦迁谪之意,此是胸中所积,不可强者。”这是很中肯的。“高歌返故室,自惘非所欣。”惘,欺骗。最后两句,我真想高唱着歌儿,返回长安故里,我不想自欺欺人,说不想回去的话。这一层借景抒发感慨。柳宗元祖籍山西永济,但生在长安,长在长安,长安有他的“故园”、亲故,长安是他步入政坛施展才华的地方,是他的真正故乡。诗人认为蘋岛这块地方虽好,终非长期安身之所,故迫切盼望放声高歌返回长安,为国为民再干一番事业。结尾与前诗迥然不同,基调高昂,透露的重要信息是,他或许已接到皇帝的诏令,即将踏上重返京城的归途,字里行间漾溢着激动与喜悦。

还有几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1、步行还是乘船?诗人是从陆路步行还是水路乘船前往蘋岛石矶,诗中未做任何交诗,任凭读者猜测。从愚溪草堂到蘋岛,有八里之遥,按理乘船比较方便,但天未亮且有雾不宜开船,故应走陆路。诗中点明“临江津”,到了渡口,可证是陆路,若是乘船会直接登石矶。很可能是从潇水西岸步行到蘋岛的。笔者曾在枯水季节从河西沿岸踏石矶走上蘋岛。为何凌晨出游?因为夜不能寐。为何夜不能寐?心中冥思苦索或兴奋不已。“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因夏夜酷热难熬,就半夜起床,披上衣服到西楼乘凉。“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夜半醒来听到浓重的露珠滴落声,打开门来面对西边依稀的菜园。“滴嗒”的露珠为何能惊醒睡梦?因为心底的“寂寞”是失眠的琴弦。“新沐换轻帻,晓池风露清。”早晨洗过头换上轻薄的头巾,诗人与谢此人携手来到露白风清的愚池。一个“清” 字既写眼前景物,也点出诗人心境。《与崔策登西山》开篇说“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也是清晨与崔策游西山寄情山水,“缓我愁肠绕。”诗人登蘋岛石矶,是为了弥补前诗观赏之不足?还是审美的移情——“一切审美的喜悦——都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同情感”(德国·立普斯)?也许是为了让潇湘的诗情画意永驻心间,留下美好的回忆。

2、写作时间的考定。韩醇《诂训柳集》卷四十三曰:“与前诗同时作。”定于元和四年(809)秋作。柳宗元《湘源二妃庙碑记》记载蘋岛潇湘二妃庙于元和九年(814)八月二十日遭灾火烧毁,迁址到东岸重建,十一月庚辰完工举行祭奠仪式。根据诗题“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香零山不在蘋岛,如果诗作于元和四年秋,则二妃庙仍在蘋岛,不可能称东岸香零山为北畤。清康熙《永州府志》记载:“浮洲(又名蘋洲、蘋岛):潇湘庙原在浮州上,有司以春水汛滥艰于涉祀,迁之东岸,珍秋水澄碧尚见甬道。”明确指出潇湘二妃庙后迁移到东岸。由此可知,此诗写于元和九年秋。元和十年正月,柳离永返京。

3、风格及特色。谢灵运的贡献在于完成了南北朝时期从玄言诗到山水诗的演变,写出了一批写景抒情、清新明丽的佳作,在中国诗坛影响深远。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在唐代达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度,他的诗歌孤幽冷峭,在中唐独树一帜。柳是不可多得的唐宋八大家之一。柳的山水诗受谢的影响是不争的事实。以《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廻斜对香零山》与《入彭蠡湖口》作比较,可窥见一斑。两诗都以洲岛、江水、山景等为描写对象,境界阔大,笔致跳荡,即景抒情,水乳交融,是山水诗的典范之作。诗句存在因袭点化的痕迹:

谢诗                     柳诗

客游水宿                   隐忧永夜

乘月听哀狖                   猿鸣峭已疏

灵物珍怪                   诡怪坤珍

异人秘精魂                   森爽栖灵神

柳与谢虽有相同的人生遭遇,但个人的气质、性格、修养有所不同,反映在创作上的差异是存在的,历史的脚步毕竟前进了三百多年,有谢的创作基础,后来者居上是自然而然的事。苏轼说:“柳子厚诗云:‘鹤鸣楚山静。’又云:‘隐忧倦永夜。’东坡曰:此诗远在灵运上。”[9](《东坡题跋卷二》、《苏东坡全集》,中国书店,1986年影印本)苏轼的点评,是概括性的,未做具体分析,也等于出了一道题,让读者自己去琢磨、体会。柳的山水诗,并非亦步亦趋地学谢,而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诚如徐翠先教授所言:“柳宗元是自然山水鉴赏大家,他的鉴赏水平已由南北朝时期的‘畅神’进入‘和合’的阶段,是‘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高峰体验”[7]P46。“远观天地之际,近觉万象之表,在审美过程中,主体与天地万物化而为一,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此柳宗元所以高出同时代人之处。”[7]P50《与崔策登西山》与“永州八记”所体现的“天人合一”、物我两忘尤为突出、明显。在本文所涉及的两诗中,折射的是物我合一,水乳交融的画卷。正如钱钟书所言“人于山水,如‘好美色’,山水于人,如‘悚知己’:这种境界,晋宋以前文字中所未有也。”[10]P1038《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廻斜对香零山》,诗中的景点均是站在蒲州石矶所见,石矶是诗的视点。先从近处“清沦”着笔,再写“沙洲”,最后定格“香零山”,渐写渐远,从低到高,层次分明,俨然一幅远近相映、高低互衬的水墨山水。在色彩的运用上,以冷色调为主,如清沧、洲渚静、澄明、森爽等;以暖色调为辅,如日出、浮晖、文鳞等。形象的描写是立体多维的,摇曳生姿,既有大景“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突出“静”、“明”的特点;“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突出“动”、“摇”的感觉。还有特写镜头:“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水鸟的翻飞,游鱼的美姿,寄托诗人的自由翱翔、畅游。高明的诗人还虚实结合,留下无垠的遐想:“孤山乃地畤,森爽栖灵神”,画龙点睛,突出香零山的孤高,向往树荫中的“灵神”——潇湘二妃。其指意是十分丰富的,既有对娥皇女英的敬仰,也包含对舜帝的崇拜,以尧舜之道、利安元元为务的理想与抱负自然涌上心头。可见,诗人挑选的景物具有“理想的精神的美”。实破了谢灵运“赏心”、悟理的模式,胜过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境界。

孙月峰说:“游览诸篇,俱力追谢康乐,比谢更较精细有风骨,奈以此却微近今。然此一关大难论,若如谢,恐终觉板拙”(《评点柳州集》卷四十三)。柳的山水诗构思更加精巧自然,抹掉了谢诗中的理性思辨与玄言尾巴。如《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山水描述的时空转换的跳跃性极大,诗中的景象是精心挑选的,既气势宏大,又幽细淡远,既跌宕起伏,又凌空遥望,对山水景物的声、光、色及形象变换都有生动的描绘,注意到描写画面的色彩和谐与明暗对比,心绪融合在此水之中,精神与心灵达到统一,实破了情景交融的层面,达到与“山水会心”、超脱自我的境界。一尘不染的明丽山水,寄托诗人耿介高洁之心志,变幻多姿、绚烂多彩的景象,折射思绪的波动、火花的溅射。《湘口馆》中的渔翁,为清朗的山水增添了勃勃生气,构成天人合一的胜境。柳笔下的永州山水不是纯自然的山水,而是心智的产物,人化的自然。清丽秀美的山水为孤寂的诗人提供了些许慰藉,后期的作品多了一些恬淡,少了一些“愤激之情和桀骜不驯的色彩”,哀怨之声也要含蓄委婉得多。“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比“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谪弃殊隐论,登徒非远郊”的牢骚、愤懑要平淡一些。《登蒲州石矶》的结尾增添了一些亮色。“心里趋向平衡,心境也渐趋澄明”。加之,永州山水的孤峻、幽峭、原始野性美,不同于永嘉山水的森秀、明丽、阔大之美;柳的“施施而行,漫漫而游”也不同于谢的我行我素,放浪行迹,两人在性格、气质、修养上也存在差异,故在诗中的情感宣泄也存在差异。总之,这两首诗是描写永州蘋岛附近风光的匠心之作,是山水诗的双壁。吴文治、尚永亮等名家编选的柳宗元诗文均未选后诗,确有遗珠之憾。

20134月修改

 

作者简介:吕国康(1948-),男,湖南永州人,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副会长,高级讲师,研究方向为柳学及潇湘文化。yzlgk3868@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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