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两首僧友诗的真伪

吕国康

（永州市教育局  湖南永州  425000）

摘要：在统计柳诗现存数量的基础上，对《摘樱桃赠元居士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处》一诗，根据诗中人物、地点、景物的分析，认为非柳宗元所写。另对（明）隆庆《永州府志》所载柳诗《忆全正上人》，经考证，也非柳作。

关键词：柳宗元研究；诗歌；辩伪

据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统计：“通行本柳集存诗两卷，雅诗歌曲一卷，共一百三十七题，一百六十三首。加上宋乾道永州本《柳柳州集》载《送元暠师》，为一百六十四首。”尚永亮先生认为“此统计当有小误，笔者根据中华书局1979年版《柳宗元集》、中国书店1991年影印本《柳河东集》统计，共收诗162首，加上《送元暠师》，共得163首。又对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一书所收诗反复检核，所得数亦为163首。”梁鉴江先生在《论柳宗元诗》中说：“连《永州八法颂》算在内，现存柳诗一百四十八首。”并对《戏赠诏南来诸宾二首》加以分析，认为“《六言》应写于北归后又远放柳州之时，全诗四句只是作者绝望的悲叹，与贞一无涉。二诗情调及思想内容都相去甚远，不可能是同题的两篇作品。可能《奉酬二首》之二在早期的柳宗元集中，就已漏录。”《永字八法颂》是否算诗，可以讨论。《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诗不见于《柳河东集》，曾收入《韩愈集》。宋人蔡正孙《诗林广记》中选柳诗五首，其三即此诗，经何书置先生考证为柳宗元所作。王二十舍人即王涯，柳宗元的同年友，时为中书舍人。这应归于柳诗。因此柳诗应为137题，164首。这是一个基本数，肯定存在遗漏。如《八愚诗》已佚。《永州府志·艺文志》收录宋代陶弼的《瑞莲池》诗，有“额名旧载零陵志，碑字新镌子厚诗”一联，瑞莲池即南池，柳氏写有《陪永州崔使君游晏南池序》的美文，但诗作不存。韩愈写有《答柳柳州食虾蟆》诗，应是读柳作后所写，但在柳集中查不到原作，估计已佚。可见柳宗元诗文的搜集整理仍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而现存柳诗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为柳作。

《柳宗元集》中有不少与僧人交往的诗，大都人物、地名清晰。而《摘樱桃赠元居士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处》一诗，虽有人名元居士、朱道士，又有地点望仙亭南楼，却无法坐实。诗仅四句：“海上朱樱赠所思，楼居况是望仙时。蓬莱羽客如相访，不是偷桃一小儿。”《史记·封禅书》：公孙卿曰“仙人好楼居。”“望仙亭南楼”应是实指。第四句偷桃用典。《汉武帝内传》：帝好长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宫。有倾，索桃七枚，以四枚与帝，自食三枚。时东方朔从殿东厢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曰：“此窥牖儿尝三来偷吾桃者。”《汉武故事》又云：东都郡献短人。帝呼东方朔，朔至，短人相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年一着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易新鼎注：“言仙人若访元、朱二士，见此樱桃，固非如东方朔偷桃者也。”柳州有仙弈山，又称仙人山、天马山、马鞍山，在今柳州市南部。故王国安先生断定此诗“当作于柳州”。

而柳州学者谢汉强先生却认为此诗“在永州时作，确切作年不详。”并解释说：“柳宗元谪居永州期间，常与僧人、居士、道人交游。在一次同登望仙亭时，亲手摘录楼下所产的樱桃赠与二位友人，并即兴写下此诗，借用望仙的亭名，抒发了对居士、道士潇洒飘逸生活的羡慕，巧妙地运用汉朝时东方朔三偷西王母仙桃的典故，诙谐地点出了自己‘不是偷桃一小儿’，流露出与友人相交时获得少有的乐趣和宽慰。”（《柳宗元大辞典》）谢老认定该诗作于永州，说明诗的背景、人物及地点均与柳州无关。而殊不知，永州既无仙人山，也无望仙亭。就诗中提到的人物而言，与柳宗元相交的元姓友人有四位：1元暠，僧人，俗姓陶，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人。曾与刘禹锡相处多年，后到永州与柳宗元相识并切磋学问。离永时柳写有《送元暠师序》、《送元暠诗》。2元十八，即元集虚。河南（治所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与白居易、韩愈、柳宗元均有交往。曾赴永州拜访柳宗元。后南游赴桂，柳作《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3元克己，里籍不详。贬永州前任侍御史。在柳宗元之后到永州，曾同柳宗元等在法华寺西亭饮酒赋诗，还随柳同游愚溪钴鉧潭西小丘。4元秀才，即元公瑾。卫州（治所在今河南汲县）人。柳宗元长安时期的青年朋友。柳写有《答元贡士公瑾论仕进书》、《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可知，柳诗中的元居士与上述四人无关。此四人绝非柳诗所赠与对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樱桃又称朱樱、莺桃，适宜在海拔300－600米，北纬33－39度左右生长，在世界上主要分布在北半球。我国主要产于山东、安徽、辽宁、河北、陕西、甘肃、河南、江苏、浙江、江西、四川。湖南永州、广西柳州均无樱桃。在柳集中涉及樱桃的还有《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代武元衡作，“武元衡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丞”，“此表当在二十年夏作”。即作于长安，在监察御史里行任上。文中说赏赐的樱桃“采因御苑”，说明长安产樱桃，那么柳诗是否写于长安，根据桃宗元事迹，他17岁在长安开始参加科举考试，21岁才登进士第，守父丧三年，24岁试博学宏词科未第，26岁第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书院正字，从此步入仕途。长安时期，他忙于应试与政务，无与僧人交往记载，诗作亦少，仅存4首。从风格而言，“贬滴以前之诗自有富贵气象，不以后来衰飒怨愤之态”。（近腾元粹《柳州诗集·卷四》）目前，尚无任何佐证说明《摘樱桃赠元居士》作于长安由此可知，此诗很可能 是误收《柳集》。正如柳诗《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误收入《韩愈集》一样，至于作者是谁，尚需考证

在阅读明（隆庆）《永州府志》（史朝富、陈良珍同修）时，发现对柳宗元作为“流寓传”第一位传主介绍。文章长达两千余字。除以新旧唐书及韩愈《柳宗元墓志铭》为基调评价外，还重点汇集了柳有关思想行为的作品，共23篇。其中《忆全正上人》诗不载《柳宗元集》，真伪待考。诗为七律：

路入东风乱石棱，

木兰花院偶重登。

读书传用有新辈，

松竹成林无旧僧。

清净十分瓶内水，

光明一点塔中灯。

昔时猿鹤惊飞画，

独有苍崖嗔不应。

最近，从日本图书馆复印的明（洪武）《永州府志》，（虞诚修，胡琏纂，洪武十四年（1381）刻印。比隆庆《永州府志》早183年，也收入《忆全正上人诗》。该诗载入《卷之五·祠庙、寺观》，诗前有简介：“华岩广福寺。圣寺在郡学东即柳子厚所题石门精室之故基，岩前多有名贤石刻。”共选三首诗，第一首《石门精室三十韵》，署名柳子厚。第二首《忆全正上人诗》，未署名。第三首《戏题石门长老东轩》，署名前人，实为柳诗。三首诗似乎为石刻，编者均作柳诗收录。因为府志中有柳作未署名，如《龙兴寺东丘记》、《西亭记》等，均系柳作。隆庆《永州府志》受洪武《永州府志》的影响，故将此诗做柳诗收录。

《忆全正上人》诗的真伪，从明隆庆《永州府志》所收集的23篇作品，除该诗外，其余22篇均系柳作，流传至今，载入《柳宗元集》，按理，《忆全正上人》诗也应属柳作。但缺乏证据。关键是全正上人其人的考证。柳宗元在永州10年，交往的僧人有龙兴寺的重巽，法华寺的觉照，华严岩的石门长老。云游到永州的僧人有浩 初上人、怀直、玄觉、元十八、琛上人、文约及江华长老等，均有诗文提及。而全正上人在柳文中从未提及。查全唐诗，无一首涉及全正上人的诗。从诗体而言，永州多五言，柳州多七言，永州七律仅两首，柳州七律达八首。尚永亮先生认为：“子厚在永州的近体酬赠诗多为被动应酬之作，……如用以酬赠的6首五言排律，属被动应酬者就有4首，……同样用于酬赠的七言律诗2首，1首为被动应酬之作”，“而用以酬赠永州刺史崔能的《从崔中丞过卢少府效居》，则出之以七律，以示尊敬。”（《论柳子厚古近体诗与表述类型之关联、创作动因及其嬗变》）从诗风来看，“柳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唐诗别裁》凡例）。而该诗清新、欢快，情景交融，与“海鹤一为别，存亡三千秋。今来数行泪，独上驿南楼”（《长沙驿前南楼感旧》）意境迥然不同。

从唐宋刻石中能否找到佐证材料呢？王昶《金石萃编》载华严岩“宋诗刻4段，题名8段”（132卷），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载华严岩“唐2段，宋17段”（66、68卷）。陆增祥华严岩题刻十七段总论云：“《萃编》卷一百三十二载华严岩诗刻四段，题名八段。卷一百四十九载《亦乐堂铭》亦在华严。兹续获十段，盖以补正七段，凡十七段。居一题名及《亦乐堂铭》则近始搜出世。据志载，尚有四段未得拓本。”唐代的两处题名，一是元和元年（806）柳宗直等人的题名，二是元和三年（808）冯叙等人的题名。可见唐代无诗刻，亦可知洪武《永州府志》所载华严岩柳诗石刻不确。北宋明道二年（1033）有“华严岩诗刻四段；康定元年（1040）丁谓《华严岩与正师上人诗》；宝祐元年（1253）虞展《华严岩释奠诗”；景定四年（126）“华严岩诗刻”。王昶《金石萃编》卷一三二《零陵华严岩诗刻四段》注：“横广二尺三寸五分，高一尺四寸，八行，行五字，行书。”据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拓本为刑恕《题华严岩》：“一簇僧房路屈盘，不踰城郭到林峦。何人为假丹青手，写入轻绡挂壁看。”署款“元祐八年刑恕和叔”。元祐八年即1093年。丁谓的诗《癸酉仲夏自□道□华严山主正师上人□□相遇》：

坏衲相遇羽服迎，可怜□静□营营。

我思江上忘身计，师出山中乞寺名。

振锡回还心未住，布金圆□意方平。

零陵泉石三湘最，莫踏□□□□□。

此诗从丁谓诗词全集中抄录，存在空缺，可能是根据石刻收录。清宗绩辰《留云庵金石审》说：“王兰泉之研搜精矣，然拓本或有蒙脱。如此刻‘夏’下‘自’作‘日’，‘自’下、‘道’下皆缺一字，‘上人’下缺二字，‘且’下所缺二字，今皆可辨。其缺处又少九字空格，末署名亦少二字。‘喧静各’三字，先零陵亦未审出，诗中‘就’字，注中‘迎’字、‘以’字，亦至今始辨识也。”王兰泉即王昶，号兰泉。由于未查到《金石补正》原文，无法说明石刻与纸质作品为何不太一致。

丁谓，长洲（今苏州）人，年轻时有文才，淳化三年（992）进士。真宗时，寇准为相，谓参政，排斥准而加以取代。仁宗时被贬崖 州，徙雷州，又徙道州。在道州近四年。人称文采比“韩、柳”，奸邪过“林甫”。唯有此诗中的正师上人与全正上人接近，然而内容完全不同。由此推断：《忆全正上人》诗非柳作，也非唐诗。故翰林学士钱邦芑受聘编纂康熙九年《永州府志》时，坚持“事无明证不书，破讹谬也。善无实据不书，杜奸伪也。恶无显迹不书，存忠厚也。仕宦与乡人凡见在者不书，绝夤缘也。文非有关治化及纪名胜者不书，诗非出自名贤者不书，恶杂乱也”的规范，在艺文志中精选与永州相关的诗词350余首，其中柳诗38首，未选《忆全正上人》诗。可见是进行了认真甄别的。该诗有可能是宋诗，因为在宋代，柳宗元开始得到重视。北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朝廷赐柳州罗池庙“灵文庙”额，徽宗崇宁三年（1104）七月七日，追封宗元为文惠侯；南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1158）八月二十六日，加封宗元为文惠昭灵侯。《金石萃编》录柳拱辰《柳子厚祠堂记》说：“子厚谪永十年，永之山水亭榭题咏固多矣。韩退之谓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今建州学成，立子厚祠堂于学舍东偏。录在永所著词章，漆于堂壁，俾学者朝夕见之，其无思乎！至和三年二月二日。尚书职方员外郎知永州柳拱辰”。至宋代，华严岩才有诗刻。《忆全正上人》诗可能是宋人冒柳宗元之名所作，而洪武《永州府志》保留了宋代零陵地方志的某些内容，故将此诗收录。该诗究竟为何人所作，尚须进一步考证。

         参考文献

[1]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2]何书置.柳宗元研究[M].长沙：岳麓书社，1994.

[3]吴文治，谢汉强.柳宗元大辞典[M].合肥：黄山书社，2004.

[4]李花蕾，张永华.湖南地方文献与摩崖石刻研究[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5]（明）虞诚，胡链.（洪武）永州府志（复印件）.1383.

[6]（明）史朝富，陈良珍.（隆庆）永州府志（复印件）.1571

[7]赖中霖.康熙九年永州府志注释[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

作者简介：吕国康（1948—），男，湖南永州人，高级讲师，永州市教育局关工委副主任，湖南科技学院特聘教授，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副会长，研究方向为柳学、潇湘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