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有诗书气自华

——方赛霞《云霞成锦》序

李长廷

我是首先结织网上的亦云，然后才结识生活中的方赛霞的。后来经人介绍，终于在亦云和方赛霞中间划上了等号。那时候湖南作家网似乎还有些人气，我在那里时不时读到亦云的文章，觉得文字比较成熟，有几分难得的从容，有几分难得的淡定，更有几分难得的书卷气，这一点给我印象极深。但我却免不了生出几分纳闷，以我对永州文学界的熟悉程度，这个亦云我应该认识，可是当我在脑子里对其进行搜索，却总是不得要领。这个亦云是谁？我怎么对她没有丝毫印象？一个普通作者，文字要磨砺到一定程度，是需要有个过程的，我不相信刚刚冒出来的新手，会在倏忽间达到这种境界。结果一打听，原来她叫方赛霞，并非永州本土人氏，难怪我对她的根底没有丝毫了解。

方赛霞进入永州文学界，进入我的视线，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她的进入是悄无声息的，就像一个公园里，刚植入一款新品种的花卉，开始并没有引起人们过多的关注，但是仅仅三、四年时间，这款新植入的花卉，便伸枝展叶，在自己生活的空间，展露出了不俗的品质，赢得了人们的青睐。

我从事文学创作多年，结识了太多的文学青年，他们刚刚进入文学界时，没有一个不是意气风发，激情满怀，但最后能坚持下来的并不多。我现在想来，弄文学不能太热血沸腾，不能太冲动，越是冲动，越是急于求成，越显示自己诸多方面的准备不足。在这一点上，我看好方赛霞。方赛霞的文字是从容的，是冷静的，甚至是有点漫不经心的，她的笔触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以及所阅读过的书籍，见识过的花草，品尝过的美食，加上平时对生活的点滴感受。她没有跳出自己的生活圈子之外，故作高深，摆出作家的架势，以一种先声夺人的腔调，去表现什么重大主题，她所要说的都是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就那么很随意地说出来给人听，态度诚恳委婉，字里行间流露的全是真情，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写文章要做到从容，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委实有些难度，因为这需要写作者具有底气。底气从何而来？如何才能积攒更多底气？这恐怕得有个过程，需要写作者作长期的准备，不可能一蹴而就。腹有诗书气自华，只要文化修养到家了，文字功夫自然会见分晓。试读方赛霞的书评《又见倾城》。方赛霞对张爱玲的文字，有如下描述：“张爱玲的文字总是于鲜活华丽中透着悲凉，她笔下的生活有时是一袭华美却爬满虱子的衣袍，有时是茉莉香片，鲜活地冒着阵阵热气，热闹地飘着淡淡香气，喝下一口却是浓浓的苦涩。”“游走在张爱玲笔下民国的时空里，那种悲凉与无奈的气息仍然浓烈而真切自另一个时空悠悠转来。不过，时代在变着，今时的女人们只需要记着倾城时的那份真就好，我们珍惜着人生中每一场圆满的收场就好。翻过了一页，自然会有下一页。”阅读张爱玲，如果不认真，如果不投入，决不会有如此深入的体味和感受，仅此足可证明方赛霞在读书这个环节上是下了功夫的，不仅读了，并且化作了自己文化的积累。我们不妨再读一读方赛霞的另一篇书评：《不如不遇倾城色》。这是一篇介绍童话故事《海的女儿》的体会文章。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方赛霞不动声色地来了一句意味绵长的感叹：“人鱼公主如能从消失的空气中，聚齐七窍三魂，现身人间，会不会幽幽地叹一句：不如不遇倾城色？”

我以为后面这一问，毫无疑问提升了文章的整体气质。文章和人一样，是具有某种气质的。气质既是外在的，也是内在的，一个女孩子身材匀称，脸蛋漂亮，这仅是外在的美，还谈不上气质的高雅。托尔斯泰说过这样一句话：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句话自然是针对女性说的。我理解这里的“可爱”，应有文化修养的成分，具有文化修养，自然具有不凡的气质。

据此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方赛霞的进入文学界，绝非是凭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有备而来。我这里说的“有备”，是因为她首先具有阅读的充分准备。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们看方赛霞的文章，无论是随感，游记，人物，甚而花草美食，文笔是何其活泛，似乎总能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就像一个渔人撒网，该放时放，该收时收，收放自如，而且收回来的一定是鱼虾，而非杂草枯叶。但是如果是一个准备不充分的写作者，他一网撒下去，或许会收获一些鱼虾，但同样会收获不少杂草枯叶。品尝过极新鲜的荔枝吗？方赛霞在《七月荔枝香》中，写一位旧友从遥远的南方荔枝园里，采摘一些新鲜荔枝以极快速的方式捎给她尝鲜，她一边饶有滋味地品尝，一边围绕荔枝这个话题，思绪如脱缰野马，在历史与现实的广阔天空上下盘旋，那一刻，她甚至想到了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名句，想到了当年杨贵妃收到荔枝时的倾城笑颜。尽管网撒得宽，但纲领始终由自己掌握，因之收网时就显得意味深长：“静心之时，顿觉人世间美好的东西其实很多。比如荔枝，比如千里之外的友情。所有这些都值得我们停下匆忙的步履细细去品味，好好来珍藏。”又如《蝴蝶，蝴蝶》，此文的联想，就像山野间一只蝴蝶在飞翔，可谓无处不至，时而是梁祝化蝶——方赛霞在此感慨连连：“世上也只有这灵性美丽象征着爱情与忠贞的蝴蝶最适合传递这种绝世之美了。”时而是庄周梦蝶——方赛霞在此大胆揣测庄子的心路历程：“就连博学的庄子也在无奈与伤心的时候梦见蝴蝶……希望自己的灵魂借着那翩翩起舞的蝴蝶飞离俗世的肉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单就写作者来说，这应该是至理名言。遗憾的是，我们很多年轻作者，并没有意识到，读书是最好的创作准备。

我说方赛霞进入文学界是“有备”而来，除了得益于她的阅读，自然还得益于她的悟性。有悟性的人，一定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史铁生曾说，没有思考就没有创作。可见思考对于一个写作者多么重要。因为有悟性，会思考，所以方赛霞常常会发现生活中的亮点，有时甚至化腐朽为神奇，将一段平平常常生活，凝练成一篇绝妙文章。我们不妨来读一读她的《黄叶如蝶》。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飘飞，“如只只灵动可爱的黄蝶翩翩飞舞”，这种“黄叶如蝶一样飞舞的情景”，让作者“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诗意与浪漫”。以上的描述很美，但还算不上是方赛霞的独特发现，我在意的是她由此而生发的内心感受，她说：“黄叶可以在大自然中肆意飞舞，我们的心灵也可以在有限而纯净的心灵空间里翩翩漫舞，如银杏叶一样美丽明亮，随意自在。这样如蝶一般美丽空灵的，可以是银杏叶，也可以是人生。”——可以是银杏叶，也可以是人生！呵呵，这才是方赛霞真正的文眼！还有《香水》。女孩子对于香水情有独钟，方赛霞自然也不例外，但方赛霞对于香水的钟情，似乎并不局限于香水本身，她说：“快乐或者不够快乐的时候选一款自己钟爱的香水，在香水的世界中独自浅笑，静静地享受着那份只属于自己的清香与闲适，也算是一种淡淡的小资与诗意吧。”看看！香水在方赛霞这里，竟然还有调节心情的功能！

方赛霞勤于思考，思考促发她的悟性，同时也促发她的灵性。她的文字灵气十足，她的构思亦别开生面，看看《记忆深处的蔷薇》吧，篇幅不长，却紧紧围绕“记忆深处”四个字，做足了文章，文字的灵动，几乎处处可圈可点：“能够久久藏存于心的记忆未必最华美，却必定最纯美。”“那是故土纯美亲切的记忆，是少女时代烂漫无忧的思绪，也是骨子里存之已久美丽诗意的情怀。”还有《一沐春风万顷黄》，写司空见惯的油菜花，她发现“单株的油菜花非常普通”，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但是一旦连成片，情况就大不一样，“如同我们对过往的记忆，其实每个角落都很普通，将所有片断拼合，将所有的角落连接，就成了一幅完整美丽的、不可替代的图画。也一如我们经历的人生际遇，每一抹笑容，每一次善举，每一个握手沉积成了深厚慈悲的温暖和灵动。”悟性，灵性，构成了方赛霞作品的独特个性。她知道散文创作应该以“我”为主，当然这个“我”不是指的人称，而是指散文要有作者的个性。同时，以“我”为主也就是提示作者，在创作实践中要不断发现自己，寻找自己。发现自己什么呢，发现自己到底熟悉什么生活，或生活中的哪一类事件和情感适合自己去表现，以及用什么方式，用什么风格，用什么语言去表现。方赛霞有一组写人物的篇章，里面涉及到的人物，可谓个个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譬如《上天自有安排》中的霞姐，《林达，林达》中的林达，《短发秋秋》中的秋秋，以及写自己先生的《万水千山》和写女儿的《美丽的五月》，在谋划布局上可谓用尽心力，各具特色，这些人都是她的同学，同事，亲人，虽然对她（他）们的音容笑貌及行为个性了然于心，但具体写他们什么，方赛霞在取舍上是颇具智慧的，写霞姐着重于人生，写林达着重于秉性，写秋秋则借重她的那绺文化符号般的短发，而写自己先生，标题《万水千山》已胜过万语千言，至于女儿，生于五月，那就围绕美丽五月做文章，至情至性，可谓妙趣横生。

记得余光中先生曾说过这样的话，散文是一切作家的身份证。方赛霞以她的挚着、坚韧与才智，工作之余，努力在散文领域埋头耕耘，数年下来，可谓硕果累累，看来这“身份证”己稳拿在手。但是作为一个有向往的作家，拿到身份证仅仅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希望方赛霞在已有成就的基础上，再接再励，扬己之长，避己之短，继续加强文化修养和文字锤炼，争取在不久的将来，有更为辉煌的建树。藉此《云霞成锦》付梓之际，我作为一名过来者，不揣冒昧，拉拉杂杂写了上面一段文字，虽名之为序，实则一篇读后感而已，算是与方赛霞共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