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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和一只叫美美的宠物狗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4/8/2 17:56:00  admin  点击:1805

 秋秋和一只叫美美的宠物狗

李长廷

秋秋在谢家做保姆,担负着双重任务:一是要伺候谢家老太太,二是要伺候老太太钟爱有加的一只叫美美的宠物狗。在秋秋看来,伺候老太太易,伺候美美难。谢家老太太虽年过八旬,可身体尚健,不仅耳聪目明,行动言语也还利索,起居饮食都能自理。但是美美却非常地娇气,喂它吃食,前后没有一个钟头收不了场,吃食挑剔不算,还不专心,就像一个二、三岁顽童,得一口一口地喂。给它洗澡就更麻烦,稍不留神,它就从盥洗室里挣脱出来,弄得满屋子是水滴,甚至连沙发上也是水滴,过后你得清场半天。老太太对美美的伺候细节要求特严,秋秋为美美做每一件事情,她都要一丝不落监督到底,时而还要指手画脚,非弄得秋秋精疲力尽不得罢休。尤其是为美美梳理毛发,老人家那个挑剔,简直叫秋秋心里叫苦不迭,一下子说这里没有弄匀称,一下子说那里还蓬松着,一下子说头上要弄个花样,一下子说颈上要扎根丝带,好像美美是她孙女儿,要去人前人后显摆。

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做着高官,分开着另住。女儿是一家大老板,也是分开着另住。他们每个星期轮流着回家看望母亲,顺带着给秋秋交待一些该做的事情。秋秋看得出来,这一儿一女都一味顺着老太太做事,凡老太太说的,都是丝毫不打折扣,因此常常一再地吩咐秋秋,要对老太太这样,要对老太太那样,不要怠慢了老人家。秋秋自是唯唯诺诺,凡事都是谨慎小心着。老太太有个怪僻,就是每晚必是让美美陪伴着才能睡觉,若是没有美美陪在身边,她便无论如何睡不安稳。但美美好动,有一下没一下地就窜出房间外面去了,老太太就一次又一次地呼叫秋秋:秋秋!快把美美抱来!秋秋年轻好睡,有时一夜起来几次,真是烦不胜烦。但她一次一次忍受着,不说什么,一个小保姆,吃人家的饭,端人家的碗,能将就着就将就着。

秋秋虽然尽心尽力,可是有一天还是出了点纰漏。老太太除了养着宠物狗美美,她家阳台上还挂着一个精致鸟笼,里面养着两只小鹦鹉。老太太兴致好时,会去逗两只小家伙玩耍,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老太太吩咐秋秋,鸟食要一天搁一次,搁多了剩下来就不新鲜。水要勤换,吃剩的水容易变邋遢。秋秋一点点照着老太太的吩咐办,不敢稍有懈怠。秋秋小心翼翼做着这一切,想不到会在一次换水时,还是出了问题,一只小鹦鹉趁她打开笼门的一刹那,地一下飞出了鸟笼,飞到了防盗网上站着,两只绿豆般小眼睛盯紧了秋秋,转个不停。秋秋看它的眼神,好像有点嘲讽自己的意味。秋秋又是急又是气,就扑过身子去抓,奈何够它不着,反把它吓唬得飞到了更远处。秋秋知道这种事无法隐瞒,就垂头丧气去禀告老太太。老太太听后老大不高兴,说,你怎么这样毛手毛脚,你难道不晓得它会飞?老太太指责完秋秋,就自己去了阳台上去看。其时飞逃出去的那只小鹦鹉,已不在阳台周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秋秋心里,这时越发的难堪,不知道老太太对她如何加以处罚。老太太看着秋秋,先是一言不发,后来终于说,你看这老天,下着些小雨,一只笼子里的小鸟,量它也飞不到哪里去,你今天就在这里候着,不要走远,一直候着它回来。老太太说完就回房去了,撂下秋秋一个人在阳台上,思谋来思谋去,脑子乱得一团糟。她想小鹦鹉飞出去了,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外面天宽地广,谁会恋这个小小笼子?又想老太太这样对我,未免太过分,要我来守候一只小鸟,好没道理!可秋秋虽然知道这是老太太对自己的惩罚,却又无可如何,唯一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在阳台上呆着,看看有无奇迹出现。

秋秋在阳台上足足守候了一个整天,在傍晚时候,已是心灰意冷之极,于是便恼将起来,觉得老太太这样对人着实可恶,心想我便不听你的,又将如何?大不了走人!秋秋一旦冒出这个念头,胆子便大起来,便要理直气壮回到房间里去。可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那只小鹦鹉恍惚间就落在了秋秋的面前,一身被淋了个透湿,像被人弄到水氹里,然后挣扎出来的模样。那双小眼睛也没了神,可怜兮兮地望着秋秋,好像说,秋秋,你救救我。秋秋伸手去抓捕它,它也不逃避,任由秋秋摆布。秋秋恨不能使一把劲捏死它,可她没有,她把它仍旧搁进了那只鸟笼里。小家伙一进鸟笼,便不要命地吃食,看样子它是逃出去了一整天,便扎扎实实饿了一整天。秋秋心里好纳闷,在外面鬼混一天,难道一粒吃食也找不着?如果是这样,也太没出息了。秋秋正瞅着小家伙的贪婪模样出神,不提防老太太已是颤巍巍站到了自己面前。老太太瓮声瓮气对秋秋说,我说的没错吧,小家伙迟早还得回来,它虽然有双翅膀,可它飞不到哪里去,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吃食,也找不到住的地方,它只有回到这笼子里来,这里有现成吃食,有现成一个屋子,它舍不得!老太太的话,让秋秋好费咀嚼,老人家把这只小鹦鹉彻底看透了,从小家伙出走起,她就料到它还会回来,这让秋秋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担心,老人家是个人精,别看平时不问世事,眼睛能看到你心里去,今后可得留神。

这一天,秋秋陪着老太太去外面草坪上溜达。每日去外面溜达两次,是老太太必不可少的一项生活内容。溜达时美美自是不可或缺的,即便缺了秋秋,也不能缺了美美。当然,最后也不可能缺了秋秋。老太太身体虽健,终是怕磕着绊着,美美呢,没有秋秋时常吆喝管束着,说不定眨眼工夫就要上了天,入了地。

老太太、秋秋和美美,在那块绿茵茵草地上,就如一幅飘动着的画,旁人见了好生羡慕。这时候忽然开来了一辆高级轿车,刷地一下停在了草坪上,停在了秋秋的身边,把秋秋给吓了一大跳。秋秋一看,是老太太当什么厅长的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看母亲,老太太那个高兴,连美美都不顾了,自去和儿子亲热去了。儿子吩咐司机把车子后面的门打开,然后又叫秋秋:秋秋!你把这一些水果什么的搬回去。秋秋就去一袋一袋往屋子里搬水果。秋秋来来回回地搬,正不知搬到何时呢,却听得嘟地一声,车子开走了。秋秋看着远去的车子,不由轻轻吁了口气。这时老太太就对她说,儿子要下基层去,很远很远的一个什么地方,听说是个山区,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叫犁头沟!犁头沟?秋秋有点吃惊,因为犁头沟正是她家乡所在地。老太太见着秋秋脸上那副表情,就问:你知道这个地方?秋秋点点头说,知道。老太太又问:那里通不通车?路好走吗?秋秋正要回老太太话,忽然觉得情况有点不对,觉得自己身边似乎少了一样什么东西,拿眼四处瞄瞄,哇地一声便呼叫起来:美美!美美!美美哪去了?老太太听秋秋呼叫,知道是美美不见了,立马吩咐秋秋:快找!快找!草地上找不着,到各处街道上去找,到各人居屋里去找,找不着美美,你莫回屋!老太太说着说着,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起来。秋秋四处找了一遍回来,对老太太说,老奶奶你先起来,回屋里去休息,我慢慢再去找。老太太拗在草地上,就是不起来,她说她见不着美美,一辈子不回屋子里去。秋秋没法,就又去找,可是找了半天,仍是见不着美美的影子。按说这里是个小区,临不着大街,草坪一览无余,刚才就那么一刻工夫,美美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它真能上了天?入了地?秋秋百思不得其解,却又想不出个道道,只好又回到老太太身边去。老太太见秋秋两手吊吊,垂头丧气,知道没了指望,就睹气不理她。秋秋想,这老太太真是的,大不了一只狗呗,丢了就丢了,丢了少些麻烦,免去我侍候老娘样侍候它,这不正好?老太太大约看出了秋秋的心事,就自个硬撑着起来,颤颤巍巍要回屋里去,秋秋见状,连忙前去搀扶,老太太一把将她推开。

老太太这一推,差点没把秋秋推倒在地,秋秋意识到老太太真生气了,就处处小心着,不再招惹她,但心里终是不解,一只小不点样的狗,何以看得这么重?

老太太一经回到屋子里,就独个儿去床上躺下了,可躺下没有一分钟,就又爬起来,去各处走走看看。走走看看一遍回来,又复去躺下。如此数次,弄得秋秋站不是,坐不是,气不敢大声出,话不敢大声讲。秋秋到此时才省悟到,在这个家庭中,实在不能缺了美美。平时有美美在,家庭里气氛轻松多了,老太太有说有笑,时而还和秋秋搭讪几句,秋秋虽在心理上和老太太有些隔阂,因有美美往来沟通,倒并没有显出二人之间有什么不融洽。即便有一点不融洽,秋秋去给美美梳理一下毛发,或洗一个澡,或喂一点食,或逗它翻几个跟斗,也就没事了。虽然做这些有点麻烦,有点累,但心里还是充实的,起码,说明自己没有闲着。如今没了美美,她秋秋似乎已显得多余,面对空空落落一个屋子,不知自己应该去做一点什么。她想到去安慰一下老太太,可老太太脸上是铁板一块,没有美美为她搭桥,她实在想不出法子去接近她。

秋秋就那样耷拉着脑袋,一直在屋子里难堪地站立着,像一棵晒痨了的萝卜缨。

后来老太太的女儿回来了。老太太的女儿听老太太唠叨了一阵之后,把秋秋叫过一边去对她说,老太太如今生着气,一时平息不下来。也难怪,花十几万买来的一只宠物狗,说不见就不见了,心里难免想不开。我看这样,这事虽怪不得你,但你有看管不严的责任,不如你先避一避,回家里去探探亲,待老太太火气消了,我再想法通知你回来,你看要得不?

秋秋没有作声,只微微地点了点头。秋秋当时想,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只狗十几万,秋秋第一次听说,心想这是一只什么狗,值这么多?我伺候了它这许久,也没见出有什么特别处呀,难怪老太太要生气啊。

秋秋当时心里挺负疚的,惴惴地就离了谢家去了。

 

秋秋坐在回家去的火车上,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总有美美的影子。一年前她去谢家时,老太太女儿最先给秋秋介绍的就是美美。记得她当时把美美搂抱到秋秋面前,挺慎重地说,它叫美美,是老人家的宝贝,你要伺候好它。并且分门别类地讲了若多注意事项,要秋秋一项一项谨记在心。秋秋当时不以为然,后来渐渐地才觉出,她对美美不能小视,从老太太眼神中看得出来,她要小视了美美,老太太就要小视她。她的命运和美美的命运似乎是连系在一起的。

不过从心里说,秋秋还是挺喜欢美美的。第一眼见它,秋秋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一件金丝绒扎的布娃娃丝毛狗之类,没有料到竟是一只能够活蹦乱跳小狗。美美个子很小,大约就是四、五斤毛头,鼻子眼睛嘴巴也是小小的,尤是那双眼睛,就如镶嵌的两颗珠子,滑溜溜地转得好活泛。美美最美是那一身毛发,又长,又蓬松,金黄金黄的,透着光亮,颈部却别出心裁,长出一圈白箍,宛若人为地给它系了一根白丝带。秋秋长这么大,没见过狗有长得这般模样的,这世界上真是千奇百怪,让她长了见识。但秋秋心里也有纳闷,一个老太太,养这么一只小狗崽干什么?看家?可它会看家吗?玩?干吗陪一只小狗玩?秋秋觉得这老太太很是费解。

但是秋秋很快就适应了,伺候人是伺候,伺候狗也是伺候,管那许多干吗?

傍黑的时候,秋秋终于到家了。她们家乡如今通了公路,可她们村子仍旧躲在一个山旮旯里,没有露面。秋秋一经踏上那条茅草覆盖的山径,就觉心里不是滋味。后来她来到路旁一户农家,想讨杯茶喝。一位大婶给她倒来一大杯当地的茯苓茶,她一口气喝了个尽净,正要说声谢谢,猛然间眼前一闪,见一小娃娃怀里抱一毛绒绒东西,在泥地里玩耍。秋秋凭直觉,认定小娃娃抱的就是美美,但她心中又不免疑惑,这里离她刚刚别过了的那座城市少说也有400公里,又是火车又是汽车,美美何以会跑到这山旮旯里来?但无论如何,秋秋一定要去看个究竟。秋秋快步走到小娃娃身边,故意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问:小娃娃,你这抱的是只猫还是只狗?你问这呀,旁边的大婶好快当就把秋秋的话头接过去了。大婶说,这怪模怪样的小东西,在远处看,是猫是狗还真辨不出来,走近去看真切了,方认出来是一只狗。又说,普天下没见狗有长成这般摸样的,像个什么玩具,这不,小娃娃正当玩具玩呢。大婶再要说什么,秋秋已是听不进去,此时她断定了小娃娃怀中的所谓玩具就是美美。小娃娃拿美美一再往泥水里去翻滚,并且拿一截竹棍下力在它身上抽打,美美那个邋遢,简直惨不忍睹。秋秋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局面继续发展下去,她感觉小娃娃的折磨美美,就如折磨自己,她感觉小娃娃的竹棍,一下一下正击打在自己身上。当小娃娃欲用脚将美美踢开时,秋秋不失时机地制止了他,秋秋对小娃娃说,别踢它,我来看看,一把便将美美拢入怀中。这时秋秋听美美有气无力叫了两声,心中不由涌上一阵酸楚。没错,这是美美,虽然它两眼已毫无神气,身子也瘦弱得完全换了个模样,可秋秋认准了它就是美美。秋秋此刻急于想知道美美何以会落到这步田地,于是便问身旁的大婶:你什么时候弄了它来的?人家送的还是你买的?大婶一听嗬嗬嗬笑了:我会买这样怪物?人家见了不说我是疯婆才怪!实话告诉你,我是捡的,没主的货。那一天,我在公路边菜地里摘菜,见一辆小车刷地一下停在路旁,像是出了什么毛病,后来司机急急忙忙掀开后车盖,拿工具去好一阵忙乎。就在这时,我看见车上滚下一团什么东西,因为隔得太远,看不大清,满以为是一张报纸什么的,被风刮在了路边草丛里。后来车子就开走了,一阵风似的,没了踪影。可这时我看见草丛中那张报纸还在一个劲地滚动,心想别是一只什么野物吧,这路边边草丛里是时常有黄鼠狼出没的,就轻轻地走了过去看,谁知竟是这样一个小怪物。

你就把它抱了回来?秋秋问。

谁说不是?我就把它抱了回来。开始我不过是试探着,没有把握,我怕我追不上它,可这家伙连不怕人,并不躲避我,倒好像是认识我似的,这样就免去了我好多麻烦。我以为是捡了个宝呢,谁知娃他爹并不看重,他说你从哪里弄来这只怪模怪样小狗崽,搁家里怕是个累赘,宰了它吃吧,身上除了毛,没有多少肉,留它看家护院吧,恐怕连一只老鼠都看不住,我看这么着,就当你买回个布娃娃,给孩子玩去。这不,每日里就这娃娃拿它玩耍,弄得灰头土脑的,邋遢得要死。更奇怪的,是它自进了这个家,也不吃,也不喝,蔫蔫的,看着可怜兮兮的样子,孩子玩着玩着,也嫌弃它了,不再和它玩了。

它会死的,秋秋唠唠地说。

你说什么?大婶问。

我说它会死的,秋秋说。

当初我就不该捡它回来,大婶似乎有些后悔。

这样吧大婶,你把它送我,我养它几天看看。秋秋说。

你要你拿去,什么送不送的。大婶很干脆。

我也不白要你的,我给你钱。秋秋说着,从身上掏出两张50面值的钞票塞给大婶。大婶还要说什么,秋秋立马阻止住她:大婶你莫说了,我是看这小狗崽可怜,你们又没有精力伺候它,所以弄成这个样子,我带回去伺候几天,或许会好起来的。大婶打着哈哈,十分地赞成,秋秋就带着美美上路了。

行走在路上,秋秋看美美浑身没有一处干净地方,就去找一条水沟,拿出自己用的梳子,着实为美美梳洗了一番。梳洗一番之后看美美,虽然仍是瘦弱,仍是萎靡不振,总算是有了一点生气。秋秋这时就叹着气对美美说,美美,你在谢家养尊处优,老太太视你为公子哥儿,把你看得比我秋秋还重要,哪里料到走出谢家,情况会完全不一样,让你饱尝这许多的苦头,这回你该明白,这个世界太大,不是处处一样的。但是你也不要抱怨如今的处境,你在谢家身价高,不能指望在这里也身价高。你在谢家享受优厚生活待遇,可在这里,你连生存下去都难。你看看这里的天空,你看看这里的大地,有多宽,有多广,路是横七竖八,可你能找到一条适合你走的路吗?

美美有气无力望着秋秋,眼神很是无奈。秋秋从美美无奈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懊悔。是的,是懊悔,就像小孩子犯错之后的那种懊悔。因为美美流露出的懊悔,秋秋忽然就记起来了,那天,她从小车里搬最后一袋水果回屋时,曾看见美美在车前车后蹦跳得欢,可当她转身回来时,车子开走了,美美也随之消失了。美美去了哪里,秋秋心里一直是个谜。如今这个谜底终于揭开了。美美平时就顽皮,不想这一次的顽皮,几乎完全改变了它的命运,甚至于差点把小命也搭进去。秋秋可以想见,当时美美是如何在无意中蹦跳进了车后那一大堆行李中,然后就莫名其妙被拖载出去400多公里。车里一团漆黑,且颠簸得厉害,美美开始感到情况不妙,开始感到自己的生命遇到了危机,于是迫切地希望能钻出那个漆黑的魔窟,但它无能为力。在筋疲力尽而又彻底绝望的情绪支配之下,它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后来它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惊醒。惊醒之后,它眼前突然一片亮堂。美美当时来不及多想,一个腾跃,就滚进了一片草丛里。

但是接下来,美美却是非常地茫然。它看看天空,天空是那么高远,它看看周围环境,山水田园,没有尽头。这是个什么地方?那些高楼大厦呢?那片绿茵茵草地呢?怎么都不见了踪影?美美明白,它在无意中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可知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际涯,它不知何去何从。正在这时候,一位大婶走进它的视野,它没有选择,便投进了这位大婶的怀抱。

秋秋想,这或许就是美美终生难以忘怀的一次旅行,是它一向顽皮捣蛋所应该付出的代价。秋秋对此颇有感触,于是又对美美说,美美,你这一次的荒唐而且冒险的举动,不仅害苦了你自己,也害苦了我,因为你的走失,必然连累到我,倒好像我成了你的附庸,这实在有点不公平。更可恼的,在谢家时我要伺候你,如今你落难了,我还得伺候你,你怎么总是缠住我不放呢?

美美无言。即便有言,它又能说什么呢?

秋秋拍了几拍美美的身子,似乎言犹未尽,于是继续着对美美数落下去。美美,秋秋说,你这次虽然落了难,但未见得不是好事,你终于尝试了另一种生活,这对于你来说,是非常非常必要的。这种生活与谢家的生活也许有天壤之别,是你以前所无法想象的,但却是真实的,甚至是具体的,世界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美美嗯嗯了两声,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觉得难受。秋秋猛想起提包里有几根火腿肠,连忙掏出一根来给美美充饥,美美见了火腿肠,差不多是五体投地,扑过身子去便大吃起来。也许,在美美的印象中,这是它有生以来吃得最惬意的一餐美味。

之后,秋秋便携带着美美回家了。一路上,秋秋一再地嘱托美美,我的家不是谢家,我的家很简陋,你不要稍有嫌弃,不然,我丢了你去山中喂野狗!

秋秋的家在山的腹地,被一些树木遮蔽着,需走近了才能见出村子的格局。村子很破旧,见不到一栋新房,但是鸡呀狗呀却唱得很欢。秋秋家房子在村头,其时秋秋的爸妈正在屋门口忙活着,抬头见了秋秋回来,既惊又喜,可一旦见了秋秋怀中美美,却吓一大跳。妈说,秋秋,你这搂的是什么?秋秋说路上捡的一只小狗崽。妈不信:天下有这样难看的狗崽?秋秋听妈这样说,就不由笑起来。秋秋说,人家都说它漂亮,你却说它难看,妈你真是的!这不难看怎么着?一身全是毛,看不到肉!妈说。这狗是养着好看的,不是养着吃的,要那么多肉做什么?秋秋说。妈见秋秋老是护着这只狗,就不再说什么,可背地里还是免不了唠叨几句:养只狗图好看?怕是脑子有毛病!

秋秋本想在家里多呆些时日的,可美美对这环境很不适应,时时表现出受到歧视和惊吓后的那种烦躁不安。秋秋为着它的吃住,不知想了多少办法,最后还是不能如愿。妈在门旮旯随便丢一把稻草,意思是让美美睡在门旮旯,秋秋说这哪行,让它睡我房间里去。妈撇撇嘴走开了事,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秋秋有一次把弄给二岁侄儿的肉食悄悄匀一些出来,拿去喂美美,妈见着了,对秋秋一顿好数落,后来居然把脾气撒到美美头上,要打它的样子,吓得秋秋说了一箩筐好话,才算罢休。农村好养狗,秋秋家周围就有三五只,它们一见美美,一只只龇牙裂嘴的,像要吃了它。也难怪,美美是它们中的另类,它们不能容许另类在自己面前出现,尤其那副公子哥派头,它们更是看不惯。每当秋秋喂美美吃食时,这些黄的黑的花的狗们,就一齐聚集在秋秋周围,眼神里露出忌妒恼怒和不平,它们也许永远想不通,这个丑八怪何以被人类另眼相看。

慢慢地,爸和妈对秋秋就有看法了,有一次秋秋听爸和妈在背地里说她:这孩子出去了一两年,怎么性情大变了?莫非脑子出了毛病?你看她对那只狗的态度,比对她的亲侄子还亲,又是搂又是抱的,还为它开小灶,晚上没人时还和它嘀嘀咕咕半天,一口一声喊它美美……爸和妈最听不得秋秋把一只小狗叫美美,你叫它小狗崽得了,什么美美美美,怪难听!有一次,妈终于忍不住,当面和秋秋讲了自己的不快。

其实秋秋自己心里也很纳闷,我这是怎么了?在谢家时,因为美美,和谢家老太之间时常有那么一点不愉快,可如今回到自己家里,还是因为美美,弄得爸妈对自己也有了看法,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该如何来对待美美?或许,美美压根儿就不该碰见我,我也压根儿就不该碰见美美!

秋秋决定走了。秋秋和爸妈说:爸,妈,我得走了,我回来只是看看你们,你们都好,我得走了。爸妈说,那么你去吧,在外面好好过,别挂念家里。

秋秋就走了,秋秋带着她的美美,去寻找那座曾在脑海中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城市去了,那里有秋秋美好的记忆,也有美美美好的记忆。

 

在火车上,美美很不安分,总要寻机会在人前露露脸。邻座的几位旅客见了,高兴得什么似的,一边不停地逗着美美玩,一边没话找话和秋秋搭讪,秋秋心里感觉,人们好像因为美美,把她也高看了几分。其中一位老伯,拐弯抹角地露出一点意思,想用十万元买下美美,可秋秋很果断地就回绝了,她回绝得那么快,连自己也想不到。秋秋的心事其实很简单,她认为怀中的美美,是永远和谢家连系在一起的,谢家需要它,谢家的老太尤其需要它,美美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秋秋想,这么些日,没有了美美的陪伴,不知道老太太是如何地在盼望它呢,如果让美美突然回到老太太身边,她不高兴得晕倒才怪!

下车后,秋秋心里有些激动。她低头对怀抱中的美美说:美美,到家了,你马上就要见到那块熟悉的草坪,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把你当心肝宝贝的老太,你又将开始你舒适惬意的生活……但是当秋秋心中的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时,她心底里忽又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滋味。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鸟笼中那只莫名其妙飞走又莫名其妙飞回来的小鹦鹉。我是那只小鹦鹉吗?我为什么要飞走?又为什么要飞回来?记得当时老太太的女儿曾对她说,待老太太气消了,再想办法通知你回来。秋秋并不愚钝,她明白老太太女儿话中的意思,其实就是辞退。是的,是辞退。可是,我如今算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想沾一点美美的光?

走近草坪,秋秋猛一抬头,一幅画面立时映入秋秋眼帘,令她尴尬不已。老太太正在悠闲自在溜达,陪伴在她身边的,已有了另一位秋秋,另一只美美。在秋秋看来、这幅画面纯粹就是前不久自己身处其中的那幅画面的翻版。看老太太的神情,似乎她的生活中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或者曾经发生过什么,她早已把那位曾经的秋秋和那只曾经的美美忘却。

这时美美在秋秋怀中吼了两声,秋秋及时地给了它一巴掌。秋秋说你吼什么,你以为你是老几?

秋秋抱着美美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忽有所思,就放下来美美,将一根丝带绹住了它的脖颈,在街上大摇大摆遛起狗来。遛了好长一段路程,秋秋感觉很过瘾,感觉自己俨然就是美美的主人,心中非常地畅快。这时候,她迎面碰上一个人,一个注定要改变她命运的人,这人就是在火车上谋过面的那位老伯。老伯三两步走到秋秋面前,迫切而又认真地说,妹子,我给你这个数,你卖不卖?说着把手指翻了几翻。十二万?秋秋心里一惊,却不露声色,略想了想,才终于点了点头。老伯立马带她去银行取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万事大吉。

秋秋望着且行且远的老伯,心里未免对美美生出几分歉疚。秋秋想对美美说,美美,我们终是过不到一处的,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无法养活你,你也不可能依靠上我,如今这样子分手,想来是最好的结局。

之后,秋秋就大步向这个城市的纵深处走去,走进茫茫人海中,不见了踪影。

秋秋再度露面,是在五年之后,那时,她也有了一只自已的美美。
 
                                                                     (发《骏马》2014年3期 发表时改名《宠物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