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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嘴的“女人帮”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4/3/28 8:53:00 admin 点击:2342 |
歪嘴的“女人帮”(小说) 蒋玉珊
1、 法国梧桐、白杨的落叶被深秋的风吹得满街飞舞。街道上行人稀少,人们都躲着风头沿着街檐走,唯有歪嘴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大街上漫步。她戴一副宽大的墨镜,踏一双绛色皮鞋,穿一套黄不黄白不白的西装,斜背一只大大的绿色的人造皮革袋,手里拿一支狗尾巴草,像孙悟空耍金箍棒一样边走边舞,那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歪嘴是邻县农村的人,儿子去广东打工了,老俩口便在此县城租了间30平方米的旧房子住下。他们都五十多岁了,卖劳力,吃不消,做生意,没本钱,歪嘴欲去饭店洗碗、扫地,可老板不敢收,说她笑起来眉扯眼弯嘴巴歪,让人难受。他们就靠给别人顶花圈来谋取极节俭的生活。她家仅留一只5瓦的节能灯,而且一天亮灯不超过两小时。拿一次性的塑料纸杯当“永久”性杯用。身上的西装,是换季的且打了三折的存货,皮鞋是“跳楼价”买的,墨镜和人造皮革袋都是“亏血本”价买的。不节俭不行啊,顶一只花圈才十块钱,机会好可以顶两只,也不过二十元,何况还有空白天呢? 歪嘴每天下午都这样在街上游荡。打听到哪里老了人,便与孝家说定,她的“女人帮”来顶花圈。 “女人帮”指的是7字、胖嫂、美女和她四人,当然还得带上她男人。“女人帮”年纪最大的7字,已六十九岁,最小的美女、胖嫂也有四十多岁了。人们称她们是歪嘴的“女人帮”。 老话说:富人谷米胀烂仓,穷人没得米做浆。歪嘴想,现在贫富的差距就更大了,有人在天上飞,有人在地上爬;有钱人吃一餐的开销,可供没钱人花一辈子呢。倏忽,有沙子从眼镜的空隙间吹进歪嘴眼里。拿下墨镜,双手揉眼,泪水起花滚。一只易拉罐唱着歌滚到她脚下,她心中火起,猛地踢上一脚,狗日的世道也太不公平了!易拉罐像受惊的鸟“嘘”地飞向空中,然后“空”地一声落在街道上,她跑去又将易拉罐拾起,拍拍上面的灰尘,塞进人造皮革袋。拾废品可是她的副业收入。每天,她沿路拾塑料纸杯、矿泉水瓶、废纸盒等等,能拾满一袋呢。莫小看一只小小的易拉罐,可当得她一天的盐钱啊。 走着走着,忽有浓郁的肉香像水一样在街道上流动。歪嘴闻着那好闻的气味,心想一定是有人家做喜事,说不定有人去了“地下工作室”。 果然!歪嘴闻着肉香和循着鞭炮声走过大街再穿过一条小巷,见一幢别墅的大门外竖了一座漂亮的牌楼,上书四个大字:可当大事。逝去的人姓高,看相片,不过五十多岁。牌楼两边及厅堂里,摆满了花圈,至少有七八十只。我的娘呃!这回每人起码能顶两只花圈。歪嘴心里好似鲜花盛开,美极了! 歪嘴赶紧找到主事人,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主事人看也不看她,说行行行,晚上你的“女人帮”记得来排队就是了。 歪嘴与胖嫂有点子挂挂亲,所以总是把好消息最先告诉胖嫂。 胖嫂正在描眉,摸粉,说我早知道今日有好消息呢。歪嘴说臭美!你是怎么知道的?胖嫂说我有预感,今日右眼皮跳得不寻常,左跳喜,右跳财啊! 胖嫂的身子如一袋面粉,让人“叹为观止”,然而,她却喜欢打扮。嗓子不算好,却喜欢唱歌。房内壁上,贴满了歌星们的画片,有大衣哥、九月奇迹、凤凰传奇、王二妮等等。墙上贴那多花花肉肉(绿绿)的女人,就不怕你男人刊(看)了花心啊?歪嘴默起好笑,嘴里就像噙个热红薯,嘟嘟啷啷的话也说不圆了。胖嫂说吃斋吃斋,你莫笑,你一笑,我的血压就往上飙。歪嘴说你以为自己生得天姿国色?老虎看见你都打饱嗝、撂脑壳呢! 歪嘴双脚刚跨出门,又返转身来,目光蝴蝶样在胖嫂脸上盘桓,她不得不承认,化好妆的胖嫂确确实实比原来的她美了几分。胖嫂说你干吗这样看我?歪嘴说,我看你已经达标,可以杀菜了。又说,我去通知7字,你去通知美女,记得,我们“女人帮”晚上七点钟在高家别墅集合。 2、 高家别墅可热闹了,来为逝者烧香的客人络绎不绝,锣鼓、鞭炮声不断,花圈越摆越多,差不多有两百只了。别墅外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去花园的水泥路上,停放着几十辆小轿车。歪嘴夫妇来得最早。她男人找男人帮去了。此时,开来一辆小车,缓缓地停在歪嘴的身旁,歪嘴想起自己艰苦的人生,用手拍拍车子,感慨说,我这世若能坐一回小车,死了也甘心啊。话刚落音,车门开了,一位中年人探出头说,请上车吧。看他的行头和架势,定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歪嘴诚惶诚恐的上了小车。小车沿着新修的大道绕进开发区,然后去新建的大公园。中年人一边开车,一边热情洋溢地介绍本县的发展前景,约莫二十分钟后方回到原处。二人下车后,中年人问,现在你死了可甘心?歪嘴笑得嘴角勾住了耳朵,说我我我现在不想死了,要留着老命看世界呢! 胖嫂和美女,坐在花圈旁,不知在说些什么。美女确实算得个美女,她的妆比胖嫂的妆更好看、耐看,让人感到舒服。歪嘴走近她们,说太阳今天怎么从西边出来了?美女这早来干么?美女说听胖嫂讲,逝者不是一般的人,特来看热闹。我也不是一般的人了,刚才坐小车在县城转了一圈呢。歪嘴说这话时,兴奋得像一只昂扬的叫鸡公。美女说我看到了,你能猜着开车的是谁吗?歪嘴说是谁?美女说他就是我们的县长大老爷。歪嘴“呦嗬”一声,笑得嘴巴扯疯。随后从袋里掏出一支烟,特自豪地说,这可是大县长给我的好烟啦!我们都不吃烟,贡献给你算了。你舍得给我?美女吃吃一笑,说,没准县长带你兜风还会上明天的市报头条呢! 七点半了,7字才赶来。 7字原是城郊菜农,后来菜地被县政府征用,土地钱倒分了不少,可都被三个儿子抢去了。不孝的儿子们出门多年,不管她的死活,连音信也没有,靠政府那点“低保”费生活,不背花圈怎么办? 7字长得瘦小,头发像稀稀落落的干草,走起路来,身子弓得厉害,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名副其实的“7”字。看着她那艰难行走的样子,胖嫂心酸地说,老姐姐,你总想捡别人丢落在地的钱财,这样久而久之,腰怎么挺得直呢?7字“且”了一声,然后是一串淡淡的笑。错!美女说,7字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对吧?7字“嗯”一声,说可惜八字太硬,命里克夫,嫁了三嫁,每人为她留下一个儿子,就匆匆忙忙的去了地府。美女笑着说,怪你年轻时做那事太发狠,才有今日的肾萎缩。美女爱笑,笑起来的样子更加迷人。胖嫂拍着手掌跟着她“垮垮垮”地笑,就是就是! 7字说,冤枉、冤枉死了我!四人你瞪我我瞪你,笑成一锅粥。 7字坐下来,就说起耶稣的事,夸信耶稣教的好处。歪嘴夫妇就是她发展的教徒。顶花圈,信耶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礼拜天即使有花圈顶,她也会自动放弃去做“礼拜”。她曾身害顽疾,打针吃药多年,一直未愈,前年加入了耶稣教,不久,病自然而然的好了,你怎么说呢?美女加入“女人帮”不久,不知她的底细,问,你害的是什么病?7字未答话,悠悠地瞅着美女,目光中满含哀伤。胖嫂说我告诉你,她的病叫筒茄子,筒茄子懂吗?就是那个那个……美女感到心中的琴弦“嘣”地响了一声,鼻子酸溜溜的难耐,可仍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美丽着。轻轻说,那叫子宫下坠。 忽然间,有几十个小蝌蚪打着唿哨钻上深蓝色的夜空,然后开出一朵朵红绿蓝黄的美丽之花。别墅内外的人,有讨论逝者死因的,有讨论孝家大排场的,还有打麻将、打扑克、玩字牌的,总之咯咯嘎嘎的噪音不绝,麻拐(蛙)嘈夏似的。不时有亲友来为逝者“上香”,于猛烈的鞭炮、锣鼓声中,还配合着孝家如歌的哭腔。花园中央,已搭建起简易舞台,开始唱“夜歌”。现今城乡均有不少“夜歌”班子,形成一种新风俗。孝家亲友去“夜歌”班子点一首歌,出十块钱,点一个小节目,如小演唱、渔鼓、花灯等,出三十块钱。孝家亲友越多,自然就越热闹。若碰上邻近两家同时发丧,两个“夜歌”班子唱对台戏,就更加热闹了。不过,这样的机会很少。 夜已深,寒意袭人。月光洒在地上,如霜。 歪嘴、7字、胖嫂对“夜歌”不感兴趣,打瞌睡吧,又怕冷坏身子,就想用玩扑克来打发漫长的夜。美女想去看文艺节目,被她们拖住,说三缺一,不让走。往常,老是胖嫂代她占花圈,守花圈。不守住花圈,旁人就会占了呢。美女觉得不陪她们玩一晚,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四人玩“包牌”。一人包多少分,其余三打一。输赢是一角两角三角。角票难得找,每人分三十颗石子,石子输完了,出三块钱。7字、歪嘴喜欢“随大流”,不包牌。胖嫂最爱包牌,若手上有两张8,一张9,靠底牌上个9,就凑成了“拖拉机”。美女包九十分,她就包一百分,美女包一百零五分,她就包一百一十分。往往,“底牌”故意与她作孽,让她凑不成“拖拉机”,就输了,甚至“涨小水”、“涨大水”。美女能准确判断“形势”,手上的牌不是很好,先抬高分,然后让与胖嫂包,赢的机会自然多些,7字、歪嘴就跟着她“捡死鱼”。 月光如水一样从她们身边流过,有风,虽微弱,却浸凉浸凉的,也不知晚上几点了。四人都觉得寒气一寸寸上身,再也坐不住,于是站起来,脚似踩砖泥般不停地踏,出一张牌,大声喊一句:吊主!小鬼捡分!大鬼压住!双扣底!涨大水!胖嫂就巴起喉嗓吼: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以此来驱寒。 最后,美女将赢得的钱全还给了胖嫂。这样一来,大家都高兴。 终于挨到半夜,孝家办了宵夜,来者有份。歪嘴最麻利,抢在最前头。喝面,哧呼哧呼响。美女才吃两口,歪嘴的一碗面就完全彻底消灭干净。她又去端来一碗面,吃得头发起水额头流汗,面条从嘴角溜下,挂在胸前的衣服上。美女说你是饿牢鬼,有几餐没吃饭了?胖嫂说你讲对了,凡有这样的机会,她夫妻就会节约一餐晚饭,待到宵夜时来补火,三碗、四碗在所不辞。美女说也不怕孝家讲闲话?丑人呢。胖嫂说做大喜事,谁在乎这点,况且,这多人,管得来吗? 月亮溜到了楼房的隙缝间,像妖怪似的泛着绿光。 到安排人顶花圈的时候了。歪嘴和7字均占住着两只花圈,虽然,顶花圈的要到坟地才结账拿钱,可这不等于提前将二十元收入囊中吗?不过,一人最多也只能顶两只,两只花圈背靠背的合起,不妨事,若一人顶三只,务必盖住一只花圈,孝家是决不允许的。美女与胖嫂占住一副二人抬的上面有逝者大幅相片的悼念屏,每人也可获二十元。往常,总是她二人抬悼念屏走在花圈队的最前面。她们是天生的一对,一个秀气,一个粗犷,且都化了妆,相映成趣,孝家是看中她们的“广告效应”。 谁知主事人走来宣布,明天某某中学放假一天,抬悼念屏、顶花圈全由身穿白衣白裤的少男少女(学生)担当。因歪嘴的“女人帮”来得早,主事人可以照顾她们顶一只花圈,不过,她们只能走在花圈队的最后面。 歪嘴望着主事人的背影,嘴角便拉锯般扯动,说妈妈的X…… 胖嫂对美女说,已耽误你不少宝贵时间了,师傅,你回吧,回吧,我替你守住悼念屏,没人敢来争。 7字叹息,可惜你们师徒的化妆了。 3、 美女怎么成了胖嫂的师傅呢? 胖嫂是早年的下岗工人,与第二任丈夫又是重新组合的家庭,双方都带了个孩子,现均在念高中。仅靠男人那点微薄工资来维持全家人的日常开销,日子过得如拉上水纤般艰难。再加上他们互不信任,都把对方当贼防,男人生怕妻子偷偷拿钱顾外家,胖嫂老是怀疑丈夫有外遇,因此他们结婚十年来,磕磕碰碰的哪能“幸福”呢?离婚都不知闹过多少回了。 那天,男人下班时间超过很久了,才回到家,胖嫂闻到他身上有女人的化妆品香气,便有了几分疑惑和惊讶,但她把疑惑和惊讶存在心里。第二天夜里,胖嫂见男人偷偷出了门,她就像特务样跟踪在后。走过两条街,进入一小巷。男人敲开一扇木门,之后,关门声像足球滚过脚下,落在小巷尽头。胖嫂伏在门上偷听,听到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她全身的血液都燃火了,一脚抖开门,跨上几大步,呼地扯住女人的头发,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后面的话就更难入耳。女人勾着头说,大姐,你误会了。泪,就像屋檐水样落在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男人欲来扯架,她横扫一脚,便将他打倒。男人跪在地上朝她磕头,嗵嗵地响,说泼妇!你莫冤枉人啊!胖嫂这时方松手,方认出那女人是美女,她们曾是同一个厂的好伙伴呢。 美女脑里纷乱如麻,往事不堪回首。 她掏出一支香烟,一边抽烟一边诉说。她夫妇下岗以后,丈夫贷款买了部拖拉机,后来赚了钱,拖拉机换成大卡车,专门跑运输。日子倒还过得滋润。五年前,不料丈夫出了车祸……她猛吸一口烟,然后将烟屁股撕开,甩向空中,看火星绽放着在空中翻跟斗。 胖嫂满面赤红,口张成“0”形。 胖嫂男人说,他下班回来,看到美女被一小车撞倒在街道上,肇事司机逃走了。是他送她去医院的。好才伤势不重。今晚,他是给她送点田七粉来。 胖嫂说,嗨!这事你怎么瞒着我呢? 男人说,不是怕你误会吗? 胖嫂说猪!这不是造成更大的误会吗?! 胖嫂又说,你回吧,回吧回吧。 男人“嗬”一声,走了。 胖嫂和美女下岗后,各自建立了家庭,就再没有了联系。没想到这一场误会又让她们成了好朋友。 胖嫂坦诚地向美女道了歉。这时她才注意到,美女是个特别爱美的人。蓝窗帘,像秋高气爽的天空那样蓝,白床单,像冬日雪盖原野那样的洁白,被子像军人一样折叠得四四方方,衣服、动用都清洁整齐,壁上,还挂了一幅漂亮的十字绣作品。当胖嫂问起她的生活来源,美女就指着壁上说,绣这个,收入虽不多,但勉强可维持生活。胖嫂瞪着那幅《八马图》,惊诧说,这是你绣的!?她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拍着手掌说太好看了太好看了!之后又问,这东西卖到哪里去?美女说货好,自然有人买。此幅,花了我两个多月时间,有人出了一千元,我没卖呢。 胖嫂说,我能学会吗? 美女边笑边说,能,很容易的事。你先去专卖店买花样,连彩色丝线都给你配好的,你照样绣就是了,绣完,再去装裱店装裱好,就是成品了。 那笑,动人,那话,舒心。胖嫂当即叫美女叫师傅。 此后,胖嫂天天来美女家学十字绣。但是,她没有耐烦心,手又笨,绣得很慢,绣出来的成品总是没有美女的生动,针脚也不平整,怎么也卖不出去。鸡没抓到反蚀把米,就放弃了。不过,美女仍然是她师傅,她化妆,就是师傅教的。而且,美女常常启发她如何去处理好夫妻关系等等,道理深入浅出,美女的“学问”让她心服口服,美女的苦口婆心让她感动不已。此后,他们夫妻再也没有闹过离婚。 美女要负担女儿上大学,靠“低保”和“十字绣”的那点子收入是不够的。胖嫂为了感谢师傅,就常约美女去顶花圈,以补充收入。而且,胖嫂替美女领花圈、守花圈,她只须翌日送逝者 “上山”时走一趟就行了。 4、 这个狗日的冬天,特冷,小城不断有老人和不算老的人死去。也许,是老天爷为了照顾歪嘴的“女人帮”天天有花圈顶吧。 北风一阵比一阵紧,厚厚的云层像铁锅一样罩在城市上空,还不到下午七点钟,天地间就一片漆黑了。 来顶花圈的人不多。歪嘴、7字、胖嫂坐在孝家的阶基上,中间放条骨牌凳,一起玩字牌。孝家心肠慈善,给所有来守夜的人都安排了烤火,三五人、七八个共一个火炉。歪嘴她们三人占着一个煤炉子。烤火背后凉,仍有风像蛇一样从后衣襟下钻入身体。7字不停地打寒战,看上去她气色很差,面容憔悴。胖嫂就把煤炉子移到7字身边,说你年纪大,格外怕冷些。 一个疯婆子唱着邪歌而来,她穿着褴褛,两只奶子像干瘪的布袋撂在外面。7字说作孽,出女人的丑呢。放下牌又说,你们等我一下。走过去,拖着疯婆子就跑。胖嫂说她干什么呀。歪嘴说她家离此不远,肯定是回去拿件旧衣给疯婆子穿。信耶稣教的人,要多做好事,将来,她的灵魂方能进入天堂。 胖嫂没想到耶稣也学雷锋,是个专门做好事的人。7字回来时,胖嫂对她特别客气,用衣袖为她揩干净凳上的灰尘,说你老人家请坐。 她们依然玩字牌,不给钱,输了的做狗叫。一边玩一边说着家里家外、荤荤素素的话题。7字说胖嫂,你师傅那么年轻漂亮,就不打算嫁人了?胖嫂正经回答,我师傅说,她要等女儿大学毕业后才另作打算呢。歪嘴笑声唏唏,说女人四十如虎,她耐得了寂寞?就不想做点来钱快的事儿?胖嫂一把抓住歪嘴的手,说讲我师傅的坏话,看我不打歪你的嘴。歪嘴说我本来是个歪嘴,不用你打。7字问,好难看的歪嘴,当初你男人是怎么看中你的?歪嘴说,就凭介绍人一句话,上歪下不歪啊!三人便吃吃咯咯地笑,忘记出牌了。 疲乏了,不玩牌了。她们的眼皮像糊了胶水,不声不息被粘上了。胖嫂和歪嘴的脑袋往下垂、往下垂,几乎挨着煤炉子,一个寒颤,又提起头。7字像只小猫,蜷缩在她俩脚下,已发出呼呼的鼾声。 能穿透衣服的寒风又把她们吹醒了。被风吹醒的她们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一起。 “夜歌”班子里那个女高音的歌,像锐利的尖刀插入黑沉沉的夜空,中天,像被刺穿一个洞似的忽然光亮起来。7字叫了一声,啊!天开雪眼。会下雪会下雪呢! 话让7字说中了,没过多久,便有雪花于空中纷纷扬扬,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柔白、金黄、粉红、淡蓝,仙女撒花似的。 胖嫂甩了字牌,双手伸向煤炉子,说好冷好冷。 歪嘴将字牌拍在凳子上,朝天伸出双手,颂诗似地说,啊!老天爷,啊!下吧下吧,下大雪吧!然后吃吃一笑,今晚再没人来了,明天每人坐定能顶两只花圈! 刮风。飞雪。不停地刮风飞雪,直到第二天逝者“上山”时方歇脚。 送葬队伍如蛇一样游向城郊。鞭炮炸得雪花乱飞,唢呐被风咽住,锣鼓声被风撕得粉碎,满世界全是雪,白白亮亮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歪嘴、7字的理想变为现实,今天顶了两只花圈。其他人也都顶了两只花圈。因花圈挡风,今日顶两只花圈行走就变得特别艰难。尤其是7字,感到脚软心慌,额上直冒冷汗,可她又舍不得丢了即将到手的二十元。 美女和胖嫂抬着悼念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因天气太冷,她们今天偷懒,没有化妆。可北风为她们化了妆,脸蛋儿被风吹得红彤彤的,像舞台上的关云长了。 呼呼呼!朔风要把人吹上天似的凶狠,雪就凝结成硬硬的冰,路,变得滑溜溜的了。 人们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 7字不行了!7字不行了! 7字死了! 歪嘴嘶哑的呼喊一声接一声。惊恐的氛围笼罩了整个送葬队伍,鞭炮、锣鼓、唢呐声陡然间全停了,这一刻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死了。 美女和胖嫂吓得屁滚尿流,向7字扑去。 5、 美女、胖嫂、歪嘴忙了半天,将7字埋在她自己的菜园里。坟头,朝着7字的破瓦房,让她永远守住家园,等待儿子们归来。 菜园里的茼蒿开花了,铜黄铜黄的一片凄美。 美女提议,7字老是替别人顶花圈,我们也买个花圈送给她吧。歪嘴说,就去我们今日送葬那人的坟边拿一只来吧。胖嫂说那要不得。歪嘴说,怎么要不得,花圈不还是新的嘛。美女坚决不同意,一定得买新的,钱归她付。 半个钟头后,美女顶一只花圈回来了。花圈两边的纸条上写着: 我们的大姐7字永垂不朽 你的好姊妹歪嘴、美女、胖嫂敬挽 花圈竖在7字的坟后,整个坟地顿时鲜亮了许多。美女说,胖嫂,唱支歌送送7字吧。 胖嫂张口就唱: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胖嫂的歌唱有如牛吼,将大家的心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 天空,此时又纷纷扬扬飘起雪花,天地白茫茫一片。 歪嘴说你看你看,天地都为她“戴孝”哩!7字,你好八字呢。 歪嘴此话一出,美女与胖嫂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于是三人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7字的灵魂升上天堂。
(本篇获2013年湖南省第二届“潇湘杯”网络文学大赛优秀奖。亦为第一、第二届永州市参赛者唯一的一个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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